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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我成了反贼的马仔
作者: 风歌且行
简介:
主角：温梨笙，谢潇南  配角：  其它：；女主
　　简介：【正文完结】
　　【预收《虎崽又在胡作非为》求收QAQ！戳进我的专栏收藏一下吧！】
　　温梨笙出嫁当天，谢潇南带着反军攻破城门，截停了她盛大的送亲队伍。
　　她被迫从花轿上出来，就看见谢潇南高坐马背，居高临下与她对视，笑容灿烂，眼眸里却全是冷意。
　　京城失守，梁国大乱，江山易主，谢潇南加冕称帝。
　　温梨笙困在宅中半年，被一杯毒酒送上西天，再次睁眼回到多年前，谢潇南初到沂关郡的时候。
　　还没缓过神来，狐朋狗友便兴冲冲的跑到面前来：梨子，我把谢世子给绑了。
　　—————
　　重生之后的温梨笙要干嘛呢？
　　是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让他一改造反之心重新向上变成根正苗红的好少年呢？
　　还是趁着事情还未发生就把谢潇南扼杀在沂关郡，斩草除根，杜绝他日后造反引起大动乱呢？
　　然而谢潇南说：我隔着铁板能把你肋骨打穿。
　　温梨笙当即膝一软：世子息怒，我将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助你所向披靡。
　　【许多年以后，温梨笙站在家门口跟一帮小孩子吹牛：我相公可厉害了，当初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能隔着铁板把我肋骨打穿！】
　　【世子殿下x郡守千金】
　　1.1v1，SC，甜文。练笔之作。重生文，文风欢脱。马仔是小弟的意思。
　　2.男主并不是坏人，女主的死不是因为男主。女主前世出嫁当天，未婚夫就被男主给嘎了。
　　3.没有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女主，写不来那种角色，不喜欢笨蛋的勿入。
　　4.只欢迎正版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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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完结文：《反派同窗他命带锦鲤》、《公主今天洗白了吗》
　　预收文：【虎崽又在胡作非为】
　　简介：
　　宴星稚和牧风眠是仙界中出了名的死对头，一旦遇见必定会相互掐架，水火不容，天生克星的那种。
　　但一个是上古神兽后裔，一个是牧氏神族嫡长孙，没人敢掺和两个人的恩怨。
　　后来宴星稚用清屿神剑打破魔族万年的封印，闯下弥天大祸，在乱战中死去。
　　一千年后却被人界的小门派给召回，一群人跪在面前高呼：求少主带领吾辈重铸当年荣光！
　　宴星稚当场撂挑子不干。
　　开玩笑，她一个上三界赫赫有名的人物来接手人界的小门派，说出去那得多丢面子啊！
　　然而后来宴星稚不但接手了这小门派，还带着小门派问鼎人界，成为万众瞩目的第一仙门。
　　宴星稚重回世间的消息乍然传遍六界，诸人闻风丧胆，掘地三尺想将她找出杀之，却没想到她明目张胆的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以一个小弟子的身份进入仙界，然后将仙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
　　宴星稚在广收门派弟子时发现一个与牧风眠极为相似的少年，就留在身边当小弟。
　　平日里端茶倒水，揉肩捏腿，还使唤他带领众教派弟子每日朗读她亲手写的《牧风眠十大恶行》。
　　宴星稚扪心自问对他足够好了，平日里就只让他干些打杂的小活，吃香喝辣的都有他一份，又在发现这少年身患旧伤后，为了他四处搜寻上等药草治疗。
　　然而众仇人上门围堵时，这少年却自解封印，化作当年宿敌——牧风眠本人。
　　宴星稚想起那些使唤他打杂，强迫他带头领读《牧风眠十大恶行》的日子，麻溜地收拾东西跑路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1v1，SC，甜文。
　　立意:要成为一个好人

第 1 章
　　一股很浓郁的花香传来，温梨笙本来睡得很沉，就这么突然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睁眼便看见一簇嫣红的花从窗子探进来，带着金闪闪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
　　她浓密微卷的睫毛轻颤，双手率先摸上自己的腹部，方才那钻心的痛楚竟没有丝毫的残留。
　　她不是死了吗？
　　那杯毒酒一入喉咙就留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仿佛火烧一般一直蔓延到腹部，短短片刻她就痛得难以忍受，吐出一大口黑血，再然后就没了知觉。
　　温梨笙记得很清楚，那是死亡的感觉。
　　他娘的，什么毒那么痛？！
　　正当她思绪一片混乱时，忽而有一人撞开了竹门，冲她叫道，“梨子，得手了！”
　　温梨笙被惊了一跳，抬头一看，漂亮的眼眸震惊之色尽现，“沈……嘉清？”
　　来人是个身着杏色衣袍的少年，唇红齿白满面笑意，冲她招手，“快出来瞧瞧。”
　　沈嘉清是她年少一同长大的伙伴，三年前江湖上邪/教四起，作乱多端，沈嘉清作为风伶山庄的少庄主，背上了长剑向她辞别踏上匡扶正义的路途，自后便再也没见过。
　　乍然一个这少年模样的沈嘉清站在面前，她懵了。
　　“发什么愣呢？”沈嘉清见她双眼发直，模样奇怪，疑惑的拧起眉，“人抓到了，你不去看看吗？”
　　温梨笙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正常思考，顺着问道，“抓到谁了？”
　　谁知沈嘉清一听便露出惊讶的神色，而后答道，“景安侯世子啊。”
　　世子这两个字一下击中温梨笙的耳朵，她睁圆了眼睛，失声喊道，“你说什么？！”
　　她立即下了竹榻，胡乱穿上鞋子就往外跑，踏出竹门的瞬间，阳光温柔的洒在她黑如陈墨的长发上，蝴蝶金钗打着晃，折射出极亮的光芒。
　　一股温热的风扑面而来，撩动她雪白的衣裙，眼前一片绿树春景。
　　景象一点一点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眸光一转，沈嘉清已走到她跟前，指着南边的一间小竹屋，“在那里面呢。”
　　温梨笙踢踏着鞋子匆忙要去，却被沈嘉清拦下，递给她一方黑色的长布，数落道，“你傻啊，把脸蒙上，免得他记住你的脸！”
　　建宁六年，景安侯世子初到梁国之北的沂关郡，郡中诸多传闻世子此番前来是带着人肃清贪赃腐败之流，首当其冲的就是温梨笙的亲爹，沂关郡出了名的大贪官。
　　当初沈嘉清以为这世子初到沂关郡，人生地不熟的，强龙难压地头蛇，趁着他还没入郡，便想先给个下马威，免得他日后不知天高地厚对温家出手。两人一合计觉得可行，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温梨笙就和他带上一伙人狗胆包天，打算在县外百里之遥拦截世子的队伍。
　　温梨笙分明记得当日是扑了个空的，别说是世子了，连一个商队都没碰到，怎么现在沈嘉清喊着得手了？
　　思及谢潇南那双冰冷的眼眸，她忍不住心中一颤，骂骂咧咧道，“沈嘉清你狗胆真够大的，敢对皇城里来的太岁动手！”
　　沈嘉清突然被骂，颇是纳闷，“咱当初商量的时候，你也是赞成的啊，怎生突然变脸？”
　　温梨笙的话卡在嗓子处，当年确实无知，在此事上与沈嘉清狼狈为奸。
　　闯大祸了。
　　温梨笙抢过黑色的长布，匆匆将半边脸蒙住，跑到那件小竹屋外，刚靠近窗子就听见里面有呜呜的声音。她倒抽一口凉气，霎时感觉心肺都结冰一般，弯下腰悄悄透过竹窗的缝隙往里看。
　　阳光照进屋内，视线还算清晰，刚把目光探进去就与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温梨笙愣住。
　　里面的人身着靛蓝色长袍，头戴银冠，两条银丝红绳编织的缨绳垂在肩边，手脚皆被捆住，嘴上蒙了布还在不安分的呜呜叫着，看见温梨笙之后便叫得更大声了。
　　这不是那位世子爷。
　　温梨笙单看眼睛就认出来了，虽然这人穿者打扮确实华贵，但面容与世子爷差得远了。
　　她大松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摘下蒙在脸上的布连道三声幸好幸好。
　　“传闻景安侯世子年幼出名，是当世才具有着天人之姿，此番一看也不过如此，只把他绑来还没做什么，就吓破胆了。”沈嘉清满是不屑的声音响在耳边。
　　温梨笙沉默片刻，“你把他嘴封上是为何？”
　　沈嘉清道，“自然是他一直叫着自己不是世子，我觉得聒噪。”
　　温梨笙看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绑错人了？”
　　沈嘉清反应极大，“怎么可能，这人是从景安侯府的马车上拽出来的，小爷办事靠谱，什么时候出过错？”
　　“你何时见过景安侯的马车？”
　　“那马车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景安侯府的，不会有错。”沈嘉清坚持自己的判断。
　　温梨笙再看看屋里的人，确认不是那位世子，便又与沈嘉清争论起来。
　　两人正吵个不休时，身后突然有人用懒懒的音调啊了一声，“原来在这。”
　　温梨笙瞬间噤声，转头望去。
　　刹那间盛夏里的风平地而起，周遭所有树木被卷进风里发出潇潇之声，夏蝉的鸣叫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统统被隔绝在耳外，温梨笙的所有惊慌失措在对上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时，难以抑制的迸发。
　　这少年逆风而立，万丈阳光倾泻，肆意的描绘着他俊美的五官，上等墨玉一般的黑眸半敛，眉眼尽是慵懒之色。一身白如霜雪的衣袍微摆，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金丝流云细纹，有着说不出的华贵之姿。
　　他就这般随意的站着，墨发轻轻飞扬，端的是年少风流可入画，自成风骨难笔拓。
　　当初温梨笙出嫁，十里红妆绕过半城，喜糖喜钱撒了一路，锣鼓喧天尽入耳，正是喜庆热闹之时，反军撞破了城门长驱直入，在街边看热闹的民众皆落荒而逃，家家闭户不敢再出。
　　抬着她喜轿的送亲队伍将她重重扔下，四散而逃。
　　温梨笙听得外面一阵吵杂过后声音消失，便壮着胆子掀开轿帘，入目便是一匹装着银甲的黑马立在轿前不远处。再抬眸，就看见俊美无双的人坐于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看她，眸中冷漠。
　　那张脸与跟前的少年面容重叠，一模一样。
　　此人便是人人赞誉的天才少年，声名赫赫的景安侯世子。
　　也是后来起兵造反，战无不胜，一路杀至京城将皇帝拖下王座，篡位自立的反贼。
　　谢潇南。
　　时至此刻，温梨笙才彻底明白，那并非是一场黄粱大梦，这些年生活的所有事情都历历在目无比清晰，毒酒残留在喉中的感觉仍胆战心惊。
　　她的确是被毒死了，在谢潇南登基之后。
　　但却又重生了，在建宁六年。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她和沈嘉清摩拳擦掌堵在谢潇南初入沂关郡的路上，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见着人，扑了个空。
　　而现在，沈嘉清在绑了个不知是什么人回来后，谢潇南立于竹屋之前，与她不期而遇。
　　温梨笙僵住身体，仅与谢潇南对视了一眼，就匆忙撇开视线，飞快的在脑中思索如何应对面前的情况。
　　动作缓慢的又把手中的黑布慢慢蒙在脸上，现在跑来得及吗？
　　正在这时，沈嘉清开口说话，“兄弟久等了，我和朋友方才处理些私事，待我们二人处理好便回去，将你一同带去沂关。”
　　听这语气，怎么还颇是好客的样子？
　　温梨笙惊讶且迷茫的看他一眼，见沈嘉清果然满脸热情，似乎压根就不知道他要绑的正主就站在他面前。
　　谢潇南朝两人身后的竹屋看了一眼，眉梢微动，“你们是山贼？”
　　他声音宛如与这绵绵夏日融在一起，带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沈嘉清直接否认，正要说话，温梨笙立马用力的咳了咳，想给沈嘉清使眼色。
　　眼下这情况，必定是说多错多，唯有快溜才是唯一的办法，等回了城里即便是碰面被谢潇南认出来，只要她死不认账再加上她爹的庇护，想来也没什么事。
　　谁知沈嘉清没有反应，倒是谢潇南被这几声咳嗽吸引，眼眸轻动，那打量的视线就轻飘飘的落下来。
　　温梨笙反应也极是迅速，忙把头撇开，弯腰捂着肚子，哎呦哎呦的叫两声。
　　沈嘉清吓一大跳，“梨子！你怎么了？”
　　她扭了个身，边喊边挪动脚步往竹屋后走去，“我肚子疼，先离开一下！”
　　快步走出两人视线之后她回头，见没人跟上来，立即撒腿狂奔。
　　管他呢先跑再说，等回去搬了救兵再来救沈嘉清。
　　刚跑两步，便见有一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几步之遥，冲她礼貌一笑，“姑娘，我们少爷有请。”
　　温梨笙佯装听不见，闷着头继续走。
　　那人又往旁追了两步，重复道，“姑娘，我们少爷有请——”
　　听不见听不见。温梨笙不回应。
　　然而下一刻，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人不知何时竟拦在了面前，“你聋了？”
　　温梨笙怒道，“你骂谁呢？”

第 2 章
　　面前这个人一身浅淡的灰色长衣，颜色看起来很是干净，即便是用料不菲也有一种朴素的感觉，他只微微笑着，就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
　　温梨笙认得这个人，名唤乔陵，是谢潇南身边得力手下，而且武功极其高强，时常伴在谢潇南左右。
　　她脸色一变，冲这人笑了笑，动作颇是熟练的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这位大哥，我有急事忙着下山呢，能不能行个方便，就跟你家少爷说没看到我？”
　　温梨笙作为沂关郡第一大贪官的女儿，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秉承着有钱好办事的原则，不管走到何处，她都能随时随地掏出一把银票。
　　乔陵看了看她手里的银票，神色微愣，而后走上前来非常自然的将银票收下塞到自己的袖中。
　　温梨笙一见有门，当即乐开花，道一句谢刚要走，却被乔陵拦住，“姑娘要去何处，少爷还在等你呢。”
　　她顿时满脸疑惑，“你不是收了银票了吗？”
　　这不算是交易达成？
　　谁知面前这俊朗公子依旧微笑，“什么银票？”
　　温梨笙当即捂着心口，险些窒息。
　　谢潇南身边的人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竟然跟她玩起了黑吃黑！
　　她还想挣扎一下，“你可以把银票还给我吗……”
　　乔陵看着她，没说话。
　　最后自然是要不回来了，且还被他带回了竹屋前，刚走到正面就看见沈嘉清与谢潇南仍站在原地。
　　谢潇南白衣犹如雪织难掩贵气，沈嘉清吊儿郎当没个正型。
　　他下巴微抬所以黑眸总敛着些许，有种天生瞧不起人的模样，“竹屋内绑着的，是你从景安侯马车里拽出来的世子？”
　　温梨笙暗道不好，谢潇南果然是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了。
　　可沈嘉清并不知情，认定了屋中那个从景安侯马车上拉出来的就是谢世子不会出错，打死也想不到站在跟前的才是谢潇南本人，于是笑道，“这位兄弟，大家萍水相逢，有些事还是不过问的好。”
　　谢潇南眼角流露出轻浅的笑意，“我若是偏要问呢？”
　　沈嘉清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顿了下说道，“那我就只能告诉你了，这屋中之人确实是谢世子不错。”
　　“为何要绑他？”谢潇南表情并无变化。
　　沈嘉清便道，“实不相瞒，谢世子此人作恶……”
　　话还没说完，后方的温梨笙百米冲刺飞起来就是一脚，踹在沈嘉清的屁股上，将毫无防备的他整个踹得往前划了两步扑倒在地上，哀嚎一声。
　　温梨笙暗怒。
　　别人问你就说，蠢货一个！
　　沈嘉清立即从地上蹿起来，看见是她，当即怒了，“你踹我干什么！你从方才睡醒开始就疯疯癫癫的！”
　　温梨笙凶道，“把嘴闭上！”
　　谢潇南看了一眼沈嘉清，又把目光一转落在温梨笙面上，对两人的打闹也没有在意，只慢悠悠问道，“谢世子此人做什么？”
　　温梨笙不敢看他眼睛，眼珠一转飞快的扯谎，“做……坐久了马车，四肢有些僵硬了，所以我们好心想帮他松松筋骨。”
　　这种荒唐话谢潇南自然是不信的，他唇线轻弯，笑里尽是冷然，“你这脑子怕是也编不出一个像样的谎，不若我也好心帮你松松。”
　　说着他唤了一声，“乔陵。”
　　“等等！”温梨笙立马阻止，“这其实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谢潇南耐心极其有限，“三句话。”
　　温梨笙思绪一串，“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我朋友听说这一带有山匪出没，经常打劫过路的行人或者商队，且手段残忍抢财杀人一个活口都不留，想到谢世子尊驾来到沂关郡，为了保护世子不受山匪劫路，我和朋友便想着来接世子一段路。”
　　不带停歇的说了一段话后，她猛吸一口气，第二句道，“但是没想到我们手下的人竟如此愚钝会错了意，误以为我们要将世子劫来，所以在执行任务上出现了偏差，误把世子当成人质劫了，此番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我们对世子并无恶意。”
　　而后停了停，第三句道，“但我看见这屋中之人被绑之后哼哼唧唧个不停，一副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之状，便猜到此人并非是世子爷，景安侯世子分明是人中龙凤，玉面仙姿，且心胸宽广待人亲善，好似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一般又怎会有这种小人姿态……”
　　“三句了。”乔陵在一旁打断，约莫是听不下去了。
　　谢潇南也没想到这人越说越离谱，前面倒还编的像模像样，后面干脆谄媚吹捧起来，不免有些好笑，“你见过他？”
　　温梨笙轻咳了一声，“自是听说来的。”
　　乔陵温声道，“也可能是编的。”
　　温梨笙狠狠瞪他一眼，宛若龇牙咧嘴的小兽，“你可是拿了我银票的。”
　　谢潇南听后侧目看他，乔陵立即将银票恭敬奉上。
　　他翻看了一下，状似随意的问道，“沂关郡郡守温浦长，与你是何关系？”
　　温梨笙没想到他直接说出了她爹的名字，飞快的脑中衡权利弊。
　　若是说没关系，那谢潇南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和沈嘉清的，搞不好让乔陵直接把他俩当成山匪宰了。若是如实说出，说不定谢潇南会忌惮她爹的身份，虽说是个大贪官不错，但也是沂关郡最大的官了。
　　简短的思考过后，温梨笙道，“正是家父。”
　　果然，谢潇南将她打量一番，继而露出个讥诮的笑，“倒是有些运气。”
　　许是先前给的银票到底起了些作用，乔陵在旁低声道，“少爷，咱们耽搁许久了。”
　　谢潇南眉眼间有些许不耐，想到因为此事在这里停留许久，心情便极差，一张口语气也不大好，“还不出来是吧？”
　　温梨笙正疑惑这话的意思时，身后的竹门突然被打开，那个原本被绑的结实的靛蓝色衣袍的人笑嘻嘻的从里面走出来，“少爷盘问完了？这两个人，要杀了吗？”
　　他说出杀字的时候极其轻松，似乎做掉温梨笙和沈嘉清就是眨个眼的小事。
　　温梨笙忐忑无比，思索着若他们真想动手该如何脱身，她刚重生回来，还没活够。
　　沈嘉清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一脸恍然大悟的看着面前的人，“原来你真的不是世子啊。”
　　谢潇南可能是被他的愚蠢惊了一下，侧目看了他两眼，而后扬了扬手指。
　　也不知道是下达了什么命令，他转身离去。
　　山顶上风喧嚣不停，卷着他金纹雪袍，偶有青叶飘摆而落，被他的锦靴踩在脚下。
　　温梨笙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乔陵，“你家少爷最后那是什么意思？”
　　乔陵笑了笑。
　　————————
　　温梨笙不知道自己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毕竟不是谁都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可没想到刚重生，就面临着十分棘手的困境，——她被捆在了树干上。
　　绳子勒住她纤细的腰缠上三圈，让她的脊背紧紧的贴着树干，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
　　夏日的树十分茂盛，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地上，风一吹就像是星星散落一样，细细碎碎的亮起来。
　　那一片阴凉正好遮住了温梨笙的头颈，于是就算身子被晒得火热，头上也是凉爽的。
　　沈嘉清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捆在一颗有些光秃的树下，树枝上的叶子寥寥无几，猛烈的太阳直直的照在他身上，不过片刻就将他俊俏的侧脸晒红了。
　　他遭不住了，低低念道，“风来，风来。”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一阵风来，立即驱散了他面上的些许热意，让他舒服的喟叹。
　　然而这就让温梨笙十分不舒服了，叶子摇摇摆摆，经风一吹就往上飘，原本遮住她脸的阴凉便消失了，让烈日直接贴在娇嫩的脸上。
　　温梨笙就连忙学他，“风停，风停。”
　　片刻后风停，树荫遮住她的面，扑面的风让她驱赶热意。
　　沈嘉清于是跟她较起劲来，一个劲的喊风来。
　　温梨笙也不甘示弱，两人一声叠一声的喊着，寂静的山顶变得聒噪，乔陵坐在树荫下，颇是无奈的摇摇头。
　　最后温梨笙喊得嗓子冒烟，又热又渴，想到现在的情况是沈嘉清一手造成的，便气急败坏的朝他伸腿，想要蹬他，“都怪你！明明就生了个猪脑子，还非要出谋划策学人家军师那一套，出的什么馊主意？！”
　　沈嘉清极力往旁边扭躲，“这怎么能怪我？谁知道那世子如此狡猾，让属下坐在马车中，自己则扮作迷路的公子哥跟在后面几里外，若非如此我肯定得手！”
　　温梨笙要被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气死，“你还想得手？我看你是想被剁手吧！”
　　沈嘉清被绑的动弹不得，被温梨笙的脚尖蹬了几下，无奈之下大喊，“大哥！那边坐着的大哥，你把我绑别的树上吧，离这个人远些！”
　　乔陵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将两人松绑，对温梨笙道，“姑娘，今日之事少爷虽略施小惩，可日后在沂关郡的日子还长，你还是躲着些吧，哪日少爷若是心情差计较起今日之事，便不是这般简单了。”
　　温梨笙听后总结：谢潇南睚眦必报，日后看见绕着走。
　　她忙不迭点头，而后试探性的开口，“我那五百两……”
　　“少爷拿去了。”他道。
　　温梨笙心中一痛。
　　这才刚重生，就跟这日后篡位称帝的反贼结了梁子，真是要了老命了。

第 3 章
　　自打温梨笙六岁认识沈嘉清之后，两人结伴长大，没少在沂关郡捅娄子。
　　只不过一个是风伶山庄的少主，一个是温郡守的嫡女，往日里那些不痛不痒的娄子都有人兜底。
　　只是这次，沈嘉清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撞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时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踢到了谢潇南这块铁板。
　　偏偏沈嘉清还不自知，两人下山时，日光打在温梨笙凝重的面上，让他觉得奇怪，“梨子，你没事吧？还在担心那世子的事吗？”
　　“谢潇南。”温梨笙突然道。
　　“什么？”沈嘉清愣了一下。
　　“他的名字。”温梨笙双眉拧着，眸光一挑朝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看去，叹了口气道，“我们与京城相隔太远，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我先前听我爹说，这谢家世代为国，军功赫赫，在京城里地位极高，甚至将其他宗亲王侯都压一头，地位显赫，此番得罪了他怕是麻烦不小。”
　　沂关郡位于梁国之北，南边是一座极大的天然大峡谷，绵延着大大小小的绿山，北处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片广袤之地还生活着游牧之族。
　　天高皇帝远，沂关郡这块地方就成了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这里有数不清的江湖宗门，其中以贺沈梅胡四家为首，沈嘉清所在的风伶山庄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后来梅家获罪被抄了。
　　同时沂关郡大大小小的官也掌握了不少郡中命脉，多年以来官府和门派在沂关郡相互制衡，长期共存。
　　在这个皇权意识浅淡的地方，沈嘉清的认知里，完全混淆了官府的概念，更不明白王侯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无所谓道，“不过是一个侯府世子，怕他作甚，这里又不是皇城，轮不到他为所欲为，还能让他在沂关郡翻了天不成？”
　　温梨笙直接送他个大白眼。
　　记得当年无知的她与沈嘉清的想法是一样的，觉得这初来沂关郡的谢潇南不足为惧，只是后来在一次冲突之中沈嘉清挑衅谢潇南，险些被废了右手，是她跪地求饶磕破了额头才求得谢潇南停手。
　　事后风伶山庄想尽办法却动不得谢潇南分毫，连温梨笙的爹都破天荒的厉声让她日后莫去招惹这位从京城来的太岁。
　　自那之后，温梨笙才算是明白这位世子爷的厉害之处。
　　至于后来他带兵破城，一路往南夺了皇位，温梨笙每每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的消息，都庆幸当年没将他得罪彻底。
　　虽说最后还是被毒死了。
　　想到此，她就觉得嗓子发干，连忙咽了咽口水，对沈嘉清道，“你要是还稀罕你这条狗命，日后就离谢潇南远点。”
　　沈嘉清摇头晃脑，“胆子如此小，看来我们的兄弟情谊走到尽头了。”
　　温梨笙差点一脚给他蹬出马车。
　　回去的路用了近两个时辰，夕阳的余晖悬在苍穹之际，将半边蓝天染上朦胧的红霞，温度稍降，风里带着些凉爽。
　　温梨笙灰头土脸的回府，刚走到门口就被守门的家丁婢女迎上来围住，七嘴八舌道，“小姐，你去何处了，老爷寻了好久。”
　　她十分疲倦的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闭嘴，大起大落的心情再加上这一路的颠簸，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谁知刚穿过大院和抄手游廊，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温梨笙——！”
　　她吓得一个激灵，就见温浦长拎着个一臂之长的竹条气势汹汹的赶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是怒极。
　　温梨笙连忙翻出了抄手游廊飞奔几步，找到颗壮实的树往上攀爬。
　　年少时每每犯错，温浦长都会拿出这根竹条，她则是就近上树，府中的树被她爬过大半。只是后来几年温浦长不再如此，她便也用不着爬树，动作到底是生疏了，爬的时候差点滑下去。
　　温梨笙抱着枝干苦兮兮道，“爹，给我留点面子，好歹我也是府中的小姐。”
　　温浦长见她猴子一般，上树越发轻车熟路，气得跳脚，“你还知道面子，你爹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今日不去书院，又偷跑去何处了？！”
　　温梨笙利索的甩锅，“是沈嘉清非要把我拉走的，他说翘课一日无事。”
　　温浦长怒道，“沈嘉清这混小子，我不是早叫你别跟他来往？！”
　　温梨笙这句话说了不下百遍，“好好好，明日我就与他断绝关系。”
　　温浦长又气道，“好歹我温家也是书香门第，我不求你学富五车，至少也要像旁的姑娘家那样文静些，整日跟野猴子一样乱窜，如今更是胆子大到公然旷学，回房去将《劝学》抄上十遍好好思过，晚饭不准吃！”
　　“爹——”温梨笙觉得这个惩罚着实过了。
　　至少给她一口饭吃啊！
　　温浦长置之不理，冷哼一声，正想离去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明日不用去书院，好好在家呆着，午时带你去赴宴。”
　　温梨笙疑惑，“什么宴？”
　　“景安侯世子的接风宴。”
　　其实刚问出来，她就已经想起来了，是温浦长给谢潇南设的接风宴。
　　多年以来江湖宗门与官府之间在沂关郡形成一种平衡，但是谢潇南的到来无异于打破了这种平衡，所以早在听闻消息之时，就已经有不少人动起了歪心思了，这场宴会表面上是为谢潇南接风，实际上多数人都各怀鬼胎。
　　温梨笙记得上辈子去参加这个宴会，只在人群中遥遥看了谢潇南一眼。
　　那时候是抱着好奇之心，想见见这位世子爷的心态去的，现在则是避之不及，她立即一本正经道，“爹，我一个女儿家去参加世子的接风宴作何，万一有人窥见我的美色打我的主意怎么办？”
　　温浦长惊诧的瞪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脸皮厚到说出这种话，“整日跟个疯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这时候倒想起你自己是个女儿家？不去也得去，若是不认认这世子爷的脸，日后娄子捅到他身上，脑袋怎么没的你都不知道！”
　　温梨笙还想再辩驳，却见他扬着手里的竹条，又要训她，便只好应了一声作罢。
　　“我夜间有事要出门，你给我好好抄，回来我检查！”温浦长撂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待他走了，温梨笙才从树上跳下来，先回去好好洗净一身灰尘，填饱了肚子，然后老老实实的在婢女的盯视下抄《劝学》，最后越抄越困，只潦草的抄了五遍就敷衍交差，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温梨笙许久没有睡这么安稳了。
　　自从花轿被谢潇南拦下来之后，又传来了她未婚夫家被谢潇南整个抄了老底的消息，温梨笙便被困在了宅中，虽说吃喝不缺照例如从前那般富足，但守门的人却不允许她出去，困在了那一方庭院之中，周围皆是谢潇南的人，她睡觉都是提心吊胆的。
　　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她悠悠醒来坐起身伸了个大懒腰，侍女才推门而进，端来了热水给她洗漱穿衣。
　　温梨笙自小就跟沈嘉清跑着玩，爬树掏鸟的事更是常做，所以平时出门就穿方便行动的上衣下裤，现下要去赴宴，自然穿得隆重些。
　　想起前世穿着红衣太过显眼，这次挑挑选选后，温梨笙穿上鹅黄色镶金边短衫，配墨黑的金丝元宝长裙，外面拢着一层灰雾般的轻纱，灯笼似的袖子露出一小截纤细嫩白的手腕，腕上的银丝铃铛镯衬得皮肤越发亮。
　　她正是年少，眉眼又生得漂亮，即便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眼中都像带着笑一样，站着不动不说话时，颇像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瓷娃娃。
　　温浦长看了之后极为满意，短暂的承认这是他的宝贝女儿，连声叮嘱，“到了地方你就这般站着，一句话也别说。”
　　温梨笙没应声。
　　温浦长觉得不保险，转头喊道，“拿药来，先把你嗓音封几个时辰。”
　　温梨笙急忙喊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保证不说话！”
　　温浦长这才满意，带着她出门。
　　她这个贪官爹，架子大的很，绝不可能按时去，即便是早就准备好也要故意晚一会儿。温梨笙抬头看看天色，心里犯愁，现在赶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饭。
　　接风的场地在梅家的老树堂，因堂内有一棵百年老树而得名，是梅家祖上传下来的，送走了几代人至今仍然旺盛，一到夏天树冠能遮天蔽日，十分壮观。
　　不过这场宴会后，梅家获罪覆灭，那颗大树最后成了温家的私有物，温梨笙还在树下打了秋千，偶尔过来玩，后来在战乱四起的时候被温浦长拍卖。
　　慢悠悠的到达后，旁人的马车只能停在堂内门外，但温家马车却能径直行入内院，无人阻拦。
　　温梨笙一下马车，就看见周围站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说笑，其中不乏有人偷偷瞥来视线。看着这些景象她有些恍惚，前世梅家被抄之后，这个山庄自然被她爹私吞，经过一番改建几乎推翻了原本模样，温梨笙偶尔回来这里玩。
　　目光扫了一圈，温梨笙远远的就看见谢潇南立在那棵百年老树之下，身着淡白色长衫，衣裳干净如棉只盘扣上一丝金色若隐若现，墨黑的长发散在上面衬得两色极是分明，记忆中那满是淡漠之色的眼睛此刻却带着笑，正听旁人说着什么。
　　不染纤尘的少年眉眼，如甘冽的清泉。
　　如此一看倒没有昨日那般傲慢，反而像是个彬彬有礼的文弱书生。
　　家主梅兴安率先上来拱手迎接，笑着道，“郡守大人姗姗来迟，可要自罚几杯。”
　　温浦长也笑着应对，“那是自然。”
　　说着就往前走，温梨笙刚想跟父亲打个招呼自己溜去玩，但不曾想温浦长见她今日难得扮相乖巧，思及女儿在郡中声誉不大好，于是便打算让大家重新认识一下女儿，也不愁日后难找夫家，便道，“笙儿跟紧为父，莫乱跑。”
　　温梨笙看见前面就是谢潇南，自然是不愿意去的，刚要张口却被温浦长警告了一眼。
　　她怕这个爹当众拧她耳朵，只好跟着上前，半遮半掩的藏父亲身后。
　　到了那老树下，众人见温浦长便纷纷上前见礼，温浦长却是应付的随意，走到谢潇南面前，才对着这文弱书生似的少年恭敬行礼道，“下官沂关郡郡守温浦长，拜见景安侯世子。”
　　温梨笙也跟着低头行礼。
　　谢潇南轻牵嘴角，笑道：“郡守多礼。”
　　温浦长先是客气寒暄了一番，而后指了指温梨笙，“此乃下官的小女，名唤梨笙。”
　　温梨笙没想到她爹突然介绍自己，一时间有些心慌，抬眼便不期然撞上谢潇南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眸，继而听他说道，“早听闻令媛天生丽质聪慧过人，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若不是旁边那么多人看着，又因不敢得罪谢潇南，她真想冲着这人用力鼓掌。
　　大反贼，您可真能装。

第 4 章
　　谢潇南与昨日判若两人，尤其他本身十分俊俏，如此一笑竟如乍现的昙花，好似真的与人为善。
　　但温梨笙却知晓他的本质，并不为外表所蒙骗，只低下头规规矩矩道，“多谢世子夸赞，小女愧不敢当。”
　　温浦长见状，腰板都挺直了不少：瞧瞧瞧瞧，这就是我女儿，多乖巧多可人！
　　她敛眉垂首，树冠摇晃时斑驳的阳光淋淋洒洒的落在她的衣裙上，晃过金丝折射出隐约璀璨的光芒，将人衬得越发精致貌美，一时间众人见了纷纷暗叹。
　　谢潇南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转开，与温浦长继续说些客套话，无非是沂关乃风水宝地养人养气云云，温浦长知道女儿老实不了多久，且眼下也见过了世子认了脸，便让她自己去玩。
　　温梨笙端着仪态行了一礼，转身迈着小步子迅速离开，一刻也不敢停留。
　　老树堂分内堂和外堂，占据了整个山头，面积非常之广，平日里做些酒水生意，当酒庄使用的，所以温浦长这次才向梅家租赁了场地招待谢潇南。
　　这次来参宴的人非常之多，方才从外堂进来时，就见路上人密密麻麻。
　　主要原因是谢潇南要来沂关郡的消息半年前就传来了，等了这么久，郡中的各个江湖门派以及大小官职都想来看看这位年少的世子，有人想探探他的底细，有人则是想混上眼熟，左不过是瞧一瞧他的模样，免得日后在郡中相遇认不出，闹出不必要的事来。
　　是以他们不光是自己来了，也将倚重的孩子一并带来，能与世子爷攀上交情自是最好不过的。
　　另一方面，江湖上三年一次的武赏会日期将近，地点就定在沂关郡，听说这次的彩头极其珍贵，是以这几个月郡中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外地的门派修士。
　　江湖人大多爱凑热闹，一听闻来此处能看到世子，便都奔着此处来了。
　　但是温梨笙见谢潇南方才那副眉眼温笑的书生模样，就知道此人早就做好了防备，想必是没人能轻易探出他的底细了。
　　幸好她爹虽是贪官，但并不是攀龙附凤之人，没对谢潇南打什么歪心思。
　　温梨笙带着贴身婢女鱼桂在内堂转了好一会儿，入眼全是陌生的人，基本瞧不出熟面孔，让她生出了无趣的心思，也不知道沈嘉清现在何处。
　　正瞎转时，忽而钟声传来，紧接着堂中下人端着菜鱼贯而入，在众人之中穿梭，速度极快却也极稳当，将一道道菜放在桌子上。
　　而后便有人开始疏散人堆，按照男女老少分区拼桌。温梨笙是官小姐，自然不会跟这些人一起吃，而肚子又饿得不行，只得转头回去找爹。
　　今日天气格外闷热，温梨笙这几步路一走，白净的鼻尖上就有了细密的小汗珠，鱼桂赶忙拿出锦帕给她轻轻擦去。
　　行过百年老树之后出现了长长的游廊，不远处就是一座座高低错落的阁楼大堂，温梨笙看见她爹同谢潇南一起走在游廊上。
　　她便也远远跟在后面。
　　游廊走到尽头，穿过四面透风的八角宝顶亭后，就进入非常广阔的大堂之内。大堂里吊着莲花一样的灯，入目便是几根顶梁大柱，柱子上雕刻着颜色各异的花纹。
　　堂中摆着几张桌子，上面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与外面的菜色完全不同。
　　温梨笙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落座，这下倒是看见不少眼熟的，皆为沂关郡内的门派宗主，沈嘉清的父母也在其中。
　　她其实是来错了地方的，所以刚看了一眼，就被下人恭敬的请到了旁厅，刚进门便是一个三屏的翠玉屏风，隐约传来女子的调笑声。
　　她绕过屏风就看见偏厅里坐的皆是女子，有不少熟识之人，其中一桌便有个姑娘朝她招手，招呼她入座。
　　这姑娘是温梨笙的同窗，在书院里说过几次话的，并不熟络，此时看见温梨笙却像看见亲人一样，亲热非常。
　　温梨笙记得她叫赵玥。
　　一落座这赵姑娘就亲昵的挽着她的手臂，刚想说话，就被对面传来的惊呼声打断。
　　“当真？你真的在幼年时与谢世子有交情？”
　　温梨笙抬眼看去，就见对面坐着个面容含粉的姑娘，穿着藕纱襦裙，香肩细颈在轻纱之下若隐若现。
　　此人名唤庄莺，乃是左郡丞嫡女，幼年时曾去京城的外祖父家暂住几年，回来之后便十分看不起沂关郡人，整日把京城的繁华之景挂在嘴边吹嘘。
　　温梨笙很是烦她。
　　看眼下她被左右的姑娘惊讶的盯着，便也知道又在拿京城显摆了。
　　庄莺眉飞色舞极是得意，“那是自然，我外祖父的家沉香路东，与景安侯府不过相隔了半条街，有时候一出门就能看见世子。”
　　众位姑娘从未去过京城，自然也不知道沉香路在何处，只听见她连准确的路名都说出来了，八成是真的。
　　想到她们只遥远看上一眼便望尘莫及，庄莺却有幸与世子有交情往来，一时间纷纷羡艳，趁机拍马屁，说庄小姐生得貌美，世子定然现在还有印象，或是若当年继续留在京城保不齐与世子有一段佳话云云。
　　唯有温梨笙嗤之以鼻，边吃菜边腹诽，跟着这反贼日后有罪受的，那母仪天下的福分有没有命活着享受还不一定呢。
　　赵玥听了也按耐不住，凑到温梨笙边上问，“你刚才可有见到世子爷？”
　　这话纯属是多余了，毕竟方才在那颗百年树下，但凡是目光落在谢潇南那处的，都看见温浦长带她去向世子行礼。
　　否则也不会这般热情的招呼她来这。
　　温梨笙没有挑破，点头道，“瞧见了，模样可俊俏了。”
　　这是实话，谢潇南当年被沂关郡的人比作皎皎明月。
　　赵玥耷拉着肩膀道，“可惜我们这些人只能遥遥看上一眼，连眉眼都瞧不仔细。”
　　思及那双淡漠含霜的眼睛，温梨笙打了个激灵，含糊道，“日后会有机会看见的。”
　　说罢就低头扒饭，吃的极其认真，不再给赵玥搭话的机会。
　　庄莺的目光几次扫过，见温梨笙都一门心思吃饭，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眸光露出些许不屑，继续吹着自己的牛。
　　这些姑娘叽叽喳喳的都缠着庄莺说幼年时与世子的事，根本不打算吃饭，温梨笙只觉得非常聒噪，匆匆吃完离席。
　　一出门竟哪哪都是喧哗之声，众人玩乐喝酒正是尽兴，温梨笙却觉得太吵，带着鱼桂往偏僻地方去，想找个安静之处自个躺会儿。
　　带着鱼桂兜兜转转，那些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二人到了一处凉亭。
　　温梨笙心道这倒是个打盹的好地方，于是躺在宽宽的凉亭椅上，让鱼桂在旁看着。
　　她倒不是困了，但吃饱喝足之后总生出些懒意，她枕着手臂合上眼睛，耳边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热风拂面倒也悠闲自在，就这么躺了一会儿还真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感觉到一阵闷热，额头上都出了汗，她睁眼坐起身，让鱼桂拿来锦帕擦了擦额上的汗，嘀咕道，“怎么越来越热了。”
　　鱼桂也看看天，说道，“好像是要下雨了吧……”
　　温梨笙也这样觉得，便想着早些回去，免得路上下了雨行路不方便。
　　只是两人记性都不大好，沿着记忆正摸寻着来时的路时，不知哪里走岔了，行至一座庭院前忽而见一个身着藏蓝衣袍的人猛地蹿出来，步子迈得极快，只一眨眼就消失在二人面前。
　　温梨笙还在发愣时，紧接着一只浑身黑毛的大狗跳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就盯住了她。
　　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吓得呼吸一窒，立即抬手指向那藏蓝衣袍人跑去的方向，“往那边跑了！”
　　谁知这大黑狗完全不给面子，咧嘴露出一口獠牙，汪了一声就奔着温梨笙冲来。
　　她几乎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提着裙摆转头狂奔，“救命——！”
　　鱼桂也哇哇叫着，两人跑了一段路到了分叉口，十分默契的一左一右，如此一来那大黑狗只能追一个人，另一个还能去求救。
　　偏生温梨笙就是这个运气不好的，那大黑狗在岔路口停下短暂的做了选择，而后紧追在温梨笙后面，汪汪的叫着。
　　她魂都要吓飞了，本想着爬树，却没想到视线里一棵树都没有。转头一看那大黑狗越来越近，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被追的越久情况越遭，于是她慌不择路的左拐右拐，还真把这大黑狗暂时甩开了。
　　温梨笙不敢歇息，目光一扫就看见墙边有一排大缸，似乎是用来装水的。
　　老天爷，真真是救星！
　　她赶忙上前掀开上面的木盖，见里面是空的，二话没说跳了进去，再将盖子合上，老实的蹲在缸里。
　　刚蹲好就听见狗叫由远及近，片刻工夫就到了跟前，似乎在周围闻了一圈，而后又叫着跑远了。
　　蠢狗。
　　温梨笙在心中暗骂，但却不敢立刻起来，怕这黑狗去而复返。
　　在黑暗的缸中蹲了好一会儿，确认这狗不会再回来之后，她刚想出去，就听见一女子喊道，“世子爷留步！”
　　温梨笙惊得瞪大眼睛。
　　这沂关郡哪还有第二位世子？
　　她用手顶着木盖，悄悄顶开一条极小的缝隙，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朝外看，果然见谢潇南站在十来步之外。
　　他墨发雪衫立于阳下，神情淡漠无比，没有半点方才人前那股子温善模样，拒人于千里。
　　喊住他的正是方才在饭桌上吹牛的庄莺，她似乎追赶的急，脸上出了些汗，发丝黏在脸上有些许缭乱，“世子，你还记得民女吗？幼年时曾有幸在沉香路见过世子。”
　　温梨笙啧啧叹息，心说这庄莺也是被吹捧的昏了头，还真找到谢潇南身上了，上赶着自取其辱。
　　谢潇南连表情都懒得施舍，他身旁的随从说道，“这位姑娘，我家少爷年幼时见过的人太多了，不必要的人自是没有留意的。”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庄莺脸一红，丢人又尴尬，温梨笙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正乐呵时却看见谢潇南目光一扫，似乎看向了她这里。
　　她心脏猛地一跳，立即将头低下去，再不敢看了，双手将木盖轻轻放下，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只听庄莺仍厚着脸皮道，“民女是左郡丞之女，名唤庄莺，若是日后……”
　　“姑娘。”那随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清楚，“女儿家需得顾着点脸皮，免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庄莺约莫是受到了打击，没再说话，应该是离开了。
　　温梨笙蹲在缸中等了许久，闷热的身上都出了汗，腿都有些麻了，才掀起木盖谨慎的左右看看，见是真的没人之后才大胆的将木盖往上抬。
　　还没等她起身，余光忽而瞥见右边死角之处有白衣衫，她大惊，急忙要缩回去，右手腕却一下子被温热握住，用力往上一提。
　　温梨笙的半个身子被提出了大缸，一抬头就对上谢潇南冷冽的眼睛。

第 5 章
　　距离如此之近的对视，有那么一瞬间，温梨笙是无法思考的，所有视线和注意力都定格在他的眼睛里。
　　短暂的一刻，温梨笙察觉到他眉头显出些许不耐烦，似心情不虞，不由心中咯噔一下。
　　她宁愿被那大黑狗追一个下午，都不愿意在这种情况被谢潇南从大缸里拽出来。
　　谢潇南低眸看她，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五花肉，没有丝毫温度。
　　她速来反应快，用力一挣将手腕从谢潇南手中挣出，飞快的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说！”
　　说完就捞起木板盖在头上，什么清心咒金刚经般若心经乱七八糟的胡念一通，把各路神佛求了个遍，祈祷谢潇南速速离开。
　　然而不消片刻，温梨笙耳边忽然响起碎裂之声，紧接着这大缸便突然四分五裂落在了地上，她独自顶着木盖蹲着。
　　面前是谢潇南雪白的长衫，声音慢悠悠的从头顶传来，“温小姐好高的兴致。”
　　温梨笙无处可藏，只得丢了木盖讪笑着站起来，“世子爷误会，我是被一只大黑狗追，无奈之下才躲进缸里避难的。”
　　不管谢潇南信还是不信，她说的都是实话。
　　“被狗追躲进缸里，然后碰巧遇见我在此处。”他眼眸轻眯，有些讥诮。
　　“还……真就那么巧。”温梨笙想说她也不知道会这么巧合。
　　谢潇南冷冷的嗤笑一声，散发的气息让温梨笙有些胆颤，不知道是她的心里作用还是什么，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周遭蔓延。
　　苍天老爷，来个人救救命吧！
　　温梨笙在心中哀嚎。
　　谢潇南没再说话，眸光里透着打量，似乎在思考她的意图。
　　温梨笙被盯着头皮发麻，最后顶不住撇开了目光，呈现出退让之意，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说两句好听的话，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虽然她不是那种喜欢谄媚巴结的小人，但这家世显赫的世子爷，未来的皇帝也绝对担得起她千万句吹捧。
　　她胡思乱想着一时没注意表情，让眉眼间露了怯，然而就是这悄然泄出的惧意，让谢潇南一时之间没再说话。
　　他看得出面前这人对他的恐惧并不是装的，而是发自内心，完全无法克制的那种。
　　这他就非常冤枉了，虽说他的确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心善之人，但他也是初来这沂关郡，好像还没做什么事吧？
　　还是说这温郡守的女儿是天生的胆子小？
　　两人心思各异，便有了短暂的安静。
　　正在此时，鱼桂的声音遥遥传来，“小姐——！”
　　温梨笙心中大喜，几乎要热泪盈眶，转头看去，就见鱼桂已经叫来了温浦长，后面跟着几个随从。
　　温浦长老远就指着她，喊道，“跟世子说话姿态要端庄，好好的路不站，站缸里做什么！”
　　温梨笙低头一看，脚下还踩着破碎的只剩一个底盘的缸，于是连忙下来，快步走到温浦长旁边，被吓得可怜兮兮，“爹，女儿方才被一只特别大的黑狗追着，险些就被咬了呢！”
　　鱼桂也上前来查看，眼中含泪，“小姐，你没受伤吧。”
　　温梨笙脸色苍白的摇摇头，藏身在温浦长身后，再不去看谢潇南的眼睛。
　　温浦长方才见鱼桂慌慌张张的哭喊而来，吓得心都飞了，连忙带着人在这一带搜寻，便在此处看见了温梨笙，只以为是谢潇南帮女儿赶走了黑狗，连声道谢。
　　谢潇南也懒得说她自己藏在缸里的事，便将错就错接了这个人情，面容覆上轻笑说不必客气。
　　温梨笙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呆了，方才就这么站着跟谢潇南说了两句话，竟出了一背的冷汗。
　　温浦长见女儿脸色苍白，一直低着头一副被吓坏的模样，也心疼得紧，便没在意那些礼节，向谢潇南道别，而后带着温梨笙离去。
　　而后温梨笙才发现，方才被大黑狗追那会儿她若是再往前跑一段，就能回到那些人吃饭的地方，也不必在大缸里蹲那么久。
　　也不会碰见谢潇南。
　　点太背了！
　　温梨笙一拍大腿，十分懊恼。
　　温浦长见她还生龙活虎，多少有些放心了，为了安抚她便说道，“方才看见沈嘉清那混小子跟着他爹娘在东边的绥禾院，去寻他玩罢。”
　　“不回家吗？”温梨笙反问。
　　“爹还有大事要办。”温浦长拍了拍她的头。
　　温梨笙嘀咕了句你能有什么大事，而后也只好应了声，转头去找沈嘉清。
　　沈嘉清这会儿也正无聊这，瘫在椅子上听爹娘跟贺家家主唠嗑，他听了只觉得十分枯燥，便抓了一把瓜子“噗噗”的吐着。
　　温梨笙想着过去了还要打招呼，跟那些长辈寒暄一番，太过麻烦，于是就藏在柱子后面露出半个头，冲沈嘉清扔了个小石子。
　　却没想到正好砸在了沈嘉清的脸上，他当即跳起来，“谁啊？！谁敢暗中偷袭小爷！”
　　温梨笙立马把头缩回了柱子后面。！
　　他这一声叫把正在聊天的几个大人吓了一跳，沈夫人直接给了他一脚，“混小子，上外面闹去。”
　　这正合沈嘉清的心意，他笑眯眯的冲几个大人招呼一声，屁颠屁颠的往外走。温梨笙见他走出来，便生了捉弄的心思，伸出脚想绊他一个大跟头。
　　却没想到这人眼睛长在脑门上，确实没看见突然从柱子后面伸出来的脚，但是也没被绊倒，而是用大脚丫子踩了上去。
　　温梨笙嗷了一声。
　　沈嘉清听声，这才看见她，高兴道，“梨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方才还在找你呢！”
　　温梨笙恨不得立马把鞋脱了好好揉一揉脚指头，却又因为是她先生事，只得强忍着脚痛笑道，“我听我爹说你在这，所以来找你的。”
　　沈嘉清忙招呼她，“走走走，咱俩逍遥去。”
　　外面日头强，两人坐在长长的檐廊下，沈嘉清像献宝似的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盒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针眼，递给温梨笙。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看了看，想将木盒打开。
　　“别打开。”沈嘉清忙阻止她，又拿出一个比她手中那个大一些的木盒，说道，“这是我爹前几日新收的宝贝，盒子里装的是千里萤，与萤虫相似，夜晚也会发光，但千里萤一旦认定伴侣就会一直黏在一起直至死去，所以即便是将它们分隔千里，它们也能找到彼此。”
　　温梨笙露出惊讶之色，“这么厉害？”
　　沈嘉清得意极了，“知道你没见过，所以拿给你玩玩。”
　　风伶山庄平日里就是收来自各方各地的稀奇宝贝，有些别人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沈嘉清就拿在手里随便玩，所以自小到大温梨笙也跟着沾光见识过各种稀奇之物。
　　她将小木盒收起来，“你爹娘知道你昨日差点绑了世子的事了吗？”
　　沈嘉清的头摇起拨浪鼓，“我哪敢让他们知道。”
　　温梨笙面露沉重之色，“我方才见到了谢潇南，见他好像打算再追究昨日之事，日后咱俩躲着他点，井水不犯河水。”
　　沈嘉清想了想，说道，“可是我方才听他们说这世子瞧着是个心无城府的温良之人，且年岁不大，对沂关构不成威胁。”
　　温梨笙冷笑一声，嘀咕道，“他日后能掀了这沂关郡。”
　　“什么？”沈嘉清没听清楚。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打算给他下猛药，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沈嘉清乖巧的凑过来，只听她用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咱们离皇城远，根本不了解皇城之事，却不知这谢世子虽年岁不大，但是个心狠手辣的嗜杀之人，且患有疯病，每每发病都要残忍杀好多人，饮人血才方可镇压心中的杀意，来咱们沂关郡，其实就是为了养病的！”
　　她语调十分夸张，抑扬顿挫间让沈嘉清心底里泛起冷意，打了个颤抖，“果真如此？”
　　自然是编的。
　　“千真万确！”温梨笙与沈嘉清交友多年，最知道怎么去骗他，“是我爹亲口告诉我的，他先前派去的密探拼死打探来的消息，正是因为这种事在皇城有流传，所以才着急把人送来沂关郡的。”
　　一搬出了温郡守，沈嘉清就完全相信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堪称铁哥们的温梨笙，瞪大眼睛后怕不已，“那昨日咱俩岂不是命悬一线？”
　　温梨笙见他果然上当，“那当然，若不是碍于我是郡守之女，咱俩的尸体这会儿早就僵了！”
　　沈嘉清不安的咽了咽口水，“难怪昨日你一直表情凝重……”
　　说罢又满眼感激的看着温梨笙，非常感动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温梨笙这番话是昨夜想了许久才编出来的，一来谢潇南突然到沂关郡的目的谁也不知道，外面一直在乱猜，二来是这话也只说给沈嘉清听，主要是为了吓唬他，免得他胆子顶在脑门上不怕死的去招惹谢潇南。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达到他对谢潇南敬而远之这个目的就行。
　　俩人坐在檐廊下鬼鬼祟祟的正说着，忽而淅沥的雨声传来，温梨笙转头朝外一看，就见方才还是烈阳高照，眨眼间竟蒙上了乌云。
　　温梨笙皱起眉头，“下雨了。”
　　————————
　　这雨势来得异常凶猛，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如滂沱，原本还在露天之下饮酒作乐的人都慌乱的跑到檐下避雨，动作稍微慢一点都会被浇个透。
　　伴随着阵阵惊雷，天色猛地暗下来，像蒙上了一块灰蒙蒙的布，屋中视线极暗只能点灯照明。
　　由于雨来的突然，堂中和外面的檐廊都站满了人，温梨笙眉头紧锁，坐在堂中十分不安，目光频频投向外面，偶尔看见银龙般的闪电划过灰色的天，而后震耳的雷声由远及近。
　　众人都以为这场雨来得急，应当去的也快，却没想到这一下就下了近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下来。
　　温梨笙完全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大雨冲垮了泥石山造成大片滑坡，封住了下山之路，所有人都要留在梅家的老树堂过夜。

第 6 章
　　沂关正值酷暑，一连高热了许多天，就等着这一场雨。
　　但是前世她早早的就乘着马车回了家，剩下的事情就忘记了，根本不记得今日会下雨。
　　可由于今日她难得睡懒觉，加上挑选衣裳和吃东西浪费了许多时间，紧接着又是温浦长的特意迟来，导致今日的情况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如今泥石封了山路，谁都别想走了。
　　下山的路不止一条，但平坦宽阔，能行马车之路被封住，至少温梨笙等人是回不了家的。
　　不过好在梅家的下人平日里都宿在酒庄，是以房舍许多，这种紧急情况也没办法，只得让下人们将床铺让出来。
　　临近傍晚的时候雨势才彻底便小，飘着毛毛雨。这次来参宴的人太多了，老树堂纵然是将下人的房舍全腾出来也未必能容纳所有客人，许多人见状便请辞，在夜色下赶路，从旁的路下山去。
　　温梨笙则自然是跟着温浦长一同留下来，纵然她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想赶夜路走回家。
　　用晚膳的时候，由于人多，座位就没怎么区分，沈嘉清特意挤在她旁边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方才又见到那谢潇南了，瞧着不像是得病的人。”
　　温梨笙瞪他一眼，压着声音道，“你又不是郎中，有没有病你一眼就能瞧出？这里到处都是人，莫再议论他的事。”
　　沈嘉清做贼似的四处看了看，而后说道，“你知不知现在外面都在传梅家有藏着霜华宝剑的地图？”
　　她愣了一下，继而从脑中迅速搜寻到这个宝剑。
　　霜华宝剑，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第一剑神所用的兵器，据说削铁如泥，连续杀百人不会卷刃，自剑神销声匿迹之后，江湖上的人都寻这神乎其神的霜华宝剑。年前却有人将剑送到了风伶山庄，称此物将做为这次武赏会头筹者的战利品。
　　风伶山庄向来以诚信为首，年初便在江湖上公布了这个消息，是以从年初以来，就有各种各样的门派自五湖四海而来，就为了这把传说中的霜华宝剑。
　　“这宝剑不是在风伶山庄的藏宝阁里放着吗？”
　　“是啊。”沈嘉清道，“所以就是说梅家有我家的地图啊，此事不知真假，正好趁着今夜这个机会，我去探一探虚实。”
　　温梨笙惊诧，“你疯了？不准去。”
　　“为啥？”沈嘉清还以为她会跟自己一起，以往每次都是他俩一起行动。
　　“这次宴会虽说是在梅家，但也是以我爹的名义办的，若是惹出了事就是在给我爹找麻烦，改日再来探吧。”温梨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好好吃饭，别说些乱七八糟的。”
　　沈嘉清被这一手肘撞得方才吃的差点吐出来，连忙闭了嘴。
　　饭后温梨笙刚想去看看雨停了没有，却被一个侍女拦住，“温小姐，我家夫人有请。”
　　温梨笙满头疑惑，跟着侍女离开大堂，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一个房间内，房里坐着温浦长和梅兴安等人。
　　梅兴安的身边就是他的妻子，年过三十风韵犹存，见到温梨笙后面笑眯眯的招手，不断夸赞她越长大越标致。
　　温梨笙含蓄的笑了笑，“不知夫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温浦长在一旁说道，“今日去后院寻你，你说被一只大黑狗追，可是真的？”
　　温梨笙点头，用手比划了一下，“确实比我平日里见的狗要大一些，而且全身都是黑得，眼睛是黄色的。”
　　梅夫人道，“正是我养得狗不错，这狗平日里被我关在院中看门的，寻常并不会追人咬人，只会在碰见不轨之人才会如此。”
　　温梨笙愣了愣，当即明白了梅夫人的意思，一下就想到了在那个庭院门口看见的身着藏蓝色衣袍的人，那只大黑狗原本就是追他的。
　　她将情况如实说出，梅夫人才面露恼怒之色，“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到我的头上来！”
　　原来是梅夫人院中丢了东西，屋子有被翻过的痕迹，加之大黑狗跑出了庭院在外面被人找到的，是以才确定她院中遭了小偷。
　　而温梨笙则是十分巧合的看见了那个小偷，并且被大黑狗当做同谋追了一路，只不过她没看见那小偷的正面，更描述不出来他身高年龄，只知道穿得衣裳是蓝色的，衣摆绣着云纹。
　　梅夫人问过话之后温梨笙就退出了房间，想到白天被追的连滚带爬的，还在缸中蹲了那么久都是拜那个小偷所赐，就气得牙痒痒。
　　夜幕降临，温梨笙被安排到了一间客房之中，那客房还有一个偏房，所以是两人同住，路上侍女已将此事说给她，她并不介意。
　　反正只是住一夜，明日就离开了，再加上这里人多房间紧张，也稍微体谅一下梅家。
　　只是等房门推开，她看见庄莺站在里面的时候，立即就不想体谅了。
　　这是什么糟心的安排？
　　庄莺正指挥这婢女更换被褥，听见门响转头见是温梨笙，直接就皱起了眉毛，一副不欢迎的样子。
　　温梨笙就站在门槛边，双手抱臂，扬起下巴，大小姐的架子十足，“在忙活什么呢？”
　　庄莺的表情有些难看，与温梨笙对视僵持了片刻，才很是不情愿的让婢女将刚铺在床上的被褥收拾起来。本来这个房间里其他任何一个女子与她同住，她都是理所应当占主卧的，但是温梨笙除外。
　　毕竟温梨笙这人虽然平时不学无术，领着一帮小弟尽找麻烦，但她爹是郡守，是庄莺父亲的上官。
　　庄莺心有不甘，便忍不住讥讽道，“每次见了温小姐，我都觉着投个好胎的重要，真真是让人羡慕。”
　　温梨笙瞥她一眼，慢悠悠的往里走，“我也是着实羡慕你的，毕竟你年幼还与世子有过交情，若是勾得他的回忆，指不定还能攀上景安侯的高枝儿呢。”
　　庄莺的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红，憋了好久才道，“那是自然，你也羡慕不来。”
　　温梨笙几乎笑出声，弯着漂亮的眼睛道，“是是是，这福分你一个人享就够了。”
　　她可消受不起。
　　温梨笙的床榻被整理好，她坐在客房的木椅上，等着下人烧热水沐浴。
　　谁知浴房就挨着偏房，庄莺趁她不注意，溜进去抢占了刚烧好的热水，她也没法叫人把光溜溜的庄莺拉出来，只好强忍着不耐等候。
　　但这庄莺存心的膈应她，洗了许久换了好几盆水，就是不出来，鱼桂去催了几道都没用，气得温梨笙直接起身出门，找梅夫人换房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上无星无月一片墨黑，四处都点着灯。
　　她往外走了些许路，周边的灯便没有先前那么密集，视线也暗了不少，偶尔会有两个侍从路过，温梨笙气已消大半，想着这会儿风凉爽，她闲着走一走再回去。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忽而看见前方的树下站着一人，那人仰着头往树上看，片刻后一个东西扔下来，被树下的人抬手接住。
　　温梨笙眼尖，看见那人的衣摆绣着云纹，当即就想到了白日里那个引出大黑狗的贼，立马大步上前。
　　那人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并不显慌张，转头看来时温梨笙已行至面前，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脸凑过去看衣裳的颜色。
　　因为视线昏暗，加上灯笼的光所以不凑近点看不见。
　　刚看清楚，就被这人一甩手臂，推了一把，“滚开！”
　　温梨笙被甩得后退两步，怒而横眉，指着他道，“果然是你，那个小扒手！”
　　面前的少年身量高，容貌平庸，唯有肤色较白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一双眼角耷拉的眼睛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傲慢，声音沉沉，“你认错人了。”
　　“我白日里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认错！”温梨笙想到因为这个扒手白天遭受的一切，加上方才庄莺惹得她心情不好，一腔怒火噌地烧了起来，气道，“你倒大霉了，小扒手。”
　　这少年从鼻子里哼出非常不屑的嗤声。
　　“鱼桂，给我揍他！”温梨笙怒，派出自己的打手。
　　鱼桂幼年习武，被温梨笙捡回去之后也时常练拳脚功夫，是温梨笙的贴身婢女，也是常年带在身边的头号打手。
　　她握拳抬臂，飞快的上前，二话不说就要揍那少年，却不曾想刚到面前拳还未出，腿窝就一痛，扑通一下当即跪在少年面前。
　　温梨笙没看见是有东西打了她的腿窝，还以为她是害怕了，便恨铁不成钢道，“你给我站起来！别丢我们温家的脸！”
　　鱼桂想说温家的脸早被小姐您丢光了。
　　但是她不敢。
　　随后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少年身边，凑近低声道，“少爷……”
　　那少年立即看了他一眼，暗含警告，他立马改口，“老大，我来打晕她们，你先走。”
　　原本想站起来再战的鱼桂见状立刻又跪好，转头温梨笙说道，“小姐，要不算了吧，咱们好像打不过。”
　　温梨笙一想也是，没准面前这扒手会武功，而且还有帮手，鱼桂若是打不过，那她就更打不过了，于是立即换了个思路，想扯着嗓子将侍从喊来，“来——”
　　声音刚出口，她的手臂就被猛地一拽往后倒去，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而后一只手就死死捂在她的嘴巴上，将声音捂的半点不剩。
　　她奋力挣扎起来，那少年力气大得惊人，将她的两个手腕攥在一只手上，牢牢的禁锢住。
　　眼看着南边有两个侍从慢悠悠的走过，他制着温梨笙藏入树后的视觉死角，侧着头悄悄查看，鱼桂也被另一人拉到树后。
　　温梨笙闻到这扒手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儿，她不懂香料，自然不知道这衣裳沾染的香是上乘还是次等，只感觉十分好闻。
　　她用力挣脱了两腕上的桎梏，挥舞着手臂要去挠这扒手的脸。
　　少年侧头躲了一下，见侍从已经过去，便松了手将她用力推开。
　　温梨笙下意识拽住了少年的衣襟，从他怀里扯出个东西，然后摔了个屁股墩儿，好在她穿得是墨色裙，沾了泥土也不显脏。
　　少年冷眼看她，整理好衣襟后才发现她手里拽着个东西，眉头一皱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温梨笙摔得倒不是多疼，下意识的低头去看手里的东西，只见是一块非常小巧的圆形紫玉，紫玉上面串着指甲盖大小的金钱，下面坠着金色蚕丝似的东西编织的花结。
　　紫玉上雕刻着一种图腾，像是一朵花似的，她没见过，反过来之后就看见昏暗的灯光下，玉上面折射着一个精致雕琢的“谢”字。
　　她大惊失色，一抬头，满脸写着无法理解，“你竟敢偷谢潇南的东西？！”

第 7 章
　　原先温梨笙只以为这是个胆子大的扒手，毕竟偷到了梅夫人的头上。
　　现在看来只觉得他是一个想死找不到地，得了失心疯的扒手。
　　温梨笙也是见惯了金银玉石的，这紫玉一眼就看出价值不菲的极品，上面又刻着谢字，除了那位世子爷，还能是谁的？
　　她感觉大事不妙了。
　　这人居然能把谢潇南的东西偷出来，可见是真有几分本领的。只是他偷了这东西若是被谢潇南发现之后，定然会闹得不得安宁，届时又会将责任推到她那个郡守爹的身上。
　　如此一来事情就遭了！
　　温梨笙的脑袋不停的转，想了许多，就是没怀疑面前这少年的身份，直接认定了铁是个扒手。
　　却不知这个冷着脸的少年，正是谢潇南本人。
　　他易容改音，与下属换了换衣，来取下属白日放在树上的东西，却不想刚拿到手就撞见了怒气冲冲的温梨笙。
　　拉扯间还被她拽去了护身玉。
　　谢潇南只觉得心中的躁意一跳一跳的往眉上冲，他闭了闭眼稍微压制了烦躁，冷声道，“东西还我。”
　　温梨笙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神，动作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将紫玉紧紧的攥在手心里，“不可能，这东西我要还给世子。”
　　这东西绝不能给他，万一谢潇南怪罪下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爹。
　　谢潇南不与她废话，直接上前去抢。
　　就见温梨笙垫着脚尖手臂伸直往后仰，起初想跟他碰一碰，但这人仗着身高的优势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去掰她但是手指头。
　　力气极大，手腕一阵痛楚传来。
　　她疼得龇牙咧嘴，改劝说道，“你这小扒手别不知好歹！谢潇南是什么人物，脾气暴戾，心眼小又极为记仇，视人命如草芥，若是被他发现你偷了东西，这里的人都要遭殃，你忍心看着无辜的人被你害死？”
　　谢潇南是头一次被人这般评价，往日在京城里，谁人提到景安侯世子不是赞不绝口，受尽众人追捧，到了这区区郡守之女的口中竟变得如此不堪。
　　他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手上更是用力，去抠她紧握的拳头。
　　温梨笙的手腕被捏的生疼，受不了这痛于是直接放弃劝说，直接猛地跳蹿起来，用脑袋往他头上一撞。
　　谢潇南一时不防，被这狠狠一撞，当即眼前一黑有些发晕，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温梨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晕着脑袋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又摔在地上，只是那攥着紫玉的手未有半分放松。
　　脑袋是一阵一阵的疼。
　　席路几步上前，惊慌道，“老大，你没事吧？”
　　谢潇南直接给撞晕乎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中怒意更盛，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温梨笙。
　　却见温梨笙揉了揉头，转身迈开步子就跑。
　　谢潇南气得牙痒痒，指了指鱼桂道，“把她打晕送回去。”
　　席路有一瞬的犹豫，想说什么，谢潇南却不给机会，抬步就奔着温梨笙追去。
　　温梨笙迈着小腿跑的飞快，很不想将此事声张，打算把这紫玉抢回去然后交给温浦长，让他解决，却没想到这小扒手几步就追上来了，眼看着就要抓住她，她绷不住大喊，“来人——”
　　刚喊两个字，谢潇南就又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粗暴的往旁边拖了几步，摔在假山上。
　　温梨笙后背一疼，皱着张脸挥动双臂挣扎，紧握的小拳头其实没多少力气，打在谢潇南的胳膊胸膛上，并不疼。
　　他从怀中摸出锦帕，捏着她的脸迫使她张开嘴，然后将锦帕塞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声音。
　　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假山上，不管她再如何挣扎，也动弹不了分毫。
　　两人切磋了一番，虽然温梨笙被压倒性的压制，但谢潇南也累得不轻，低低的喘息着。
　　他用拇指撬开她的拳头往里一探，空的。
　　再撬另一只手，也是空的。
　　温梨笙两手空空，紫玉不知何踪。
　　谢潇南气得差点原地升天，咬牙切齿，“东西呢？”
　　温梨笙哼了一声。
　　他怒意滔天，许久没人这般惹怒他，冰冷的眼睛掠过她的细颈，往下一滑，落在她锁骨的衣襟。
　　谢潇南将她两只手叠在一起用左手捏住，右手垂下来，往她束起的细腰探去。
　　本想摸一摸腰间有没有别着那块玉，手刚放上去，隔着单薄的布料，她滚烫的温度传来。
　　她的腰细，能轻而易举的掐在手中。
　　谢潇南只碰了一下，还是握拳缩了回来，气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温梨笙，黑眸里覆了寒霜一般，满是暴戾之色，警告道，“你最好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温梨笙起初没回应，但手腕处的力道越来越重，捏的她骨头要断了一样，就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怂。
　　谢潇南松开了她，料想她不敢再胡作非为。
　　却没想到刚一松开，温梨笙抬腿就要逃窜，同时一把扯下了嘴里的锦布。
　　但是由于两人距离太近，她才刚动就被谢潇南制住了，整个人压在假山石上，胸腔一闷喘息都有些难了。
　　谢潇南要被气晕，从没见过这种又蠢又倔的人，半点不能放松警惕，否则她比泥鳅还滑溜。
　　那紫玉也不知被她藏到什么地方去，他是万万不可能上手摸身的，只能吓她让她自己交出来。
　　“你的脑袋是让猪油给糊住了吗？这东西为什么在我手里你不能动脑子想想？”谢潇南强忍着怒意。
　　“你再骂我蠢我跟你急眼！”温梨笙眼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怒火又冲上来，“难不成我还夸你聪明？”
　　“怎么，这沂关郡还有比我更聪明的人？”温梨笙梗着脖子问。
　　这一下倒给谢潇南问住了，真的从未见过这种往脸上贴金还相当理直气壮的人。
　　他不想与她进行无味的争执，压着怒气道，“没有人能从谢潇南身上偷走东西。”
　　不过温梨笙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道，“万一你偷东西就厉害呢？”
　　“比不上那个偷走你脑子的人。”谢潇南又没忍住。
　　“你说什么！”温梨笙一听就明白他拐着弯骂她。
　　“有乔陵在，无人能近他身。”他忍着打人的冲动。
　　“那为什么你有他的东西？”她问。
　　谢潇南正要说话，忽而感觉脖子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抬手摸了一下，竟从脖子上拔下一根极细的银针。
　　下一刻他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温梨笙吓了一跳，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时，脖子也像针扎似的痛，紧接着也身子一歪，摔在谢潇南身上。

第 8 章
　　温梨笙醒来时候，只感觉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身上的骨头都硌得生疼。
　　她头还有些晕，脑门的地方尤其疼，爬着坐起来时暗骂到底是谁偷袭她，难不成趁她晕过去的时候照她脑门上来了一记闷棍？
　　怎么这么痛。
　　温梨笙摸到身边有东西，她先是惊了一跳，而后又伸手去小心翼翼的摸索，只感觉有温热的温度传来，才发现是一个人。
　　正摸到那人的手臂，就听旁处传来低低的呵斥，“别碰我！”
　　她吓得收回手，听出是那个扒手的声音，讪笑了下，“你还活着呢？”
　　“你不也没死吗？”他道。
　　温梨笙哎呦了一声捂着脑门，“我觉得我快了，方才昏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给我脑门上来了一棍，现在疼得要命。”
　　谢潇南闻言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完全是个没脑子的，“那是你自己撞的。”
　　温梨笙刚想反驳说她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撞到脑门，还没开口就想起来这是之前跟小扒手争执的时候，她手腕被捏得太痛了又挣脱不开，一时之间才出此下策用脑门撞他。
　　她用手轻轻揉着，朝周围一看，竟是一片漆黑，只有窗户有些许微光从外面透进来，但不足以照亮整个室内，眼睛一眨再眨，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地方？”温梨笙摸了摸脖子上还留有些许痛意的针孔，知道方才就是中了那一针才晕倒的。
　　谢潇南比她醒的早，但是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浑身无力，连站起来走两步都成了难事，便一直靠着墙壁闭目休息，他视力极好，能很快适应黑暗之处，隐约看得出这是一个类似于半地下的房间，窗子的位置很高，周围十分安静，没有杂音。
　　本来心情平复了不少，谁知身边这蠢人一醒就双手不老实的乱摸，又想起之前正是因为这人闹的才让他放松了警惕，被人暗算。
　　怒气又爬上眉头，他语气十分不好，“闭嘴。”
　　温梨笙不乐意了，心说你这扒手乱偷东西，害得她白日里被狗追了一路，现下又不怕死的招惹谢潇南，若是出了问题这老树堂的人都要被牵连，还有她那个郡守爹也要遭殃。
　　所以她也不满的嘀咕道，“你这小扒手脾气还挺大，凶什么凶。”
　　她的声音虽小，但谢潇南耳朵好使，一字不落的听见了，牙齿咬得蹦蹦响，“你说什么？”
　　温梨笙看他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往旁边挪了挪，忽而想起来那块紫玉，便连忙摸了摸右手的衣袖。
　　方才被这扒手追的紧，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被追上的，所以匆忙将紫玉塞到了衣袖里面的小挂兜，都是她平时藏银票的地方。
　　那紫玉还老老实实的戴在小挂兜里，沾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有些温暖。
　　她背过身，将紫玉拿出来凑到眼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破损的地方，却没想到正看着时，背上突然压过来一股力道，竟是那扒手扑了过来。
　　她惊了一跳，立即伸手去推他，“你干什么！我只以为你是个扒手，没想到你还是个采花贼？！”
　　谢潇南的胸膛压在她的肩膀处，伸手了手臂按住了她的手腕，想去抢她手中的紫玉。
　　但那银针上的药效还没过，他能使出的力气非常有限，甚至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只好压在了她的背上，听见她的惊叫之后，他出于一种报复心里，压得更用力了。
　　温梨笙根本支撑不了，被压得往下猛地一趴，用手肘支在地上，将那紫玉死死的捏在手中，照着他的侧脸就是一拳。
　　但由于她被压住，手臂活动的范围极小，这一拳半点力气都没有，仿佛轻轻挠了一下他的侧脸。
　　谢潇南咬着牙道，“把玉还给我！”
　　温梨笙即便是被压着，也十分有骨气，“你休想，这东西我要还给世子！”
　　两个人正争执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一盏灯的亮光进入视线，温梨笙被猝不及防吓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有些放松，一时不察就被谢潇南撬开了手掌，抢走了紫玉。
　　谢潇南总算抢回了自己的东西，他强撑着起来，坐回去靠着墙，这一系列普通的动作却耗费他极大的力气，疲惫的喘着粗气，把护身玉宝贝似的塞回了衣襟里。
　　温梨笙虽丢了紫玉心中懊恼，但也不急着再动手去抢了，毕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坐起来，就见两个随从带着灯笼走了进来，后面是一个身着雍容衣裙的妇女，年龄并不大，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中了散力药还有兴致做这种事。”
　　谢潇南冷眸看她一眼，并不言语。
　　温梨笙仔细瞧了瞧，忽然道，“我见过你。”
　　那妇女愣了一下，并不接话，等她继续说。
　　温梨笙只用了片刻工夫就想到了在那里见过，“你是梅家人。”
　　“温小姐好记性。”这妇女笑着鼓掌称赞，“没曾想我这等小人物也能让记住。”
　　“你抓我干什么？”温梨笙疑惑道。
　　记忆中温家与梅家的关系还算可以的，逢年过节都会往温府送酒，且像这种借场地的事也不是第一次，梅兴安与她爹交情也不错。
　　“听闻温小姐白日里路过大嫂的庭院，引出了看门的大黑狗？”那妇人让随从搬来椅子，慢悠悠的坐下，“不知温小姐拿的东西能否慷慨给我看一眼？”
　　温梨笙短暂的思考了一下，显然她的身份在这妇女面前还是有些用处的，不然她也不会一口一个温小姐。
　　且身边这个扒手白日里偷的是什么东西还不清楚，手里还拿着谢潇南的玉，若是现在她能与这妇女周旋一下，将这扒手的事情瞒下来，说不定还能感化他让他归还谢潇南的东西。
　　于是便故作高深道，“不知这位夫人要那东西做何用处？”
　　妇女轻笑，“何必明知故问，左不过是为了那把霜华宝剑。”
　　温梨笙一下子想到白日沈嘉清曾经说过，外面传言梅家手里有风伶山庄藏宝阁的地图，难不成扒手偷的是这个东西？
　　沈嘉清家里的地图还真在梅家人手中？
　　温梨笙便道，“实不相瞒，白日里我不过是路过，才被那只黑狗盯上，我身在江湖之外，既不会武功也对剑没有兴趣。”
　　妇女捂着嘴笑出声，几声过后脸色稍冷，看着温梨笙道，“你若没有进那庭院，那只狗又怎会跑出来，难不成它还会开门？温小姐若是不想自找苦吃，还是坦诚些好。”
　　温梨笙皱起眉头，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我若是不坦诚你要如何？”
　　妇女摆了下手，她身旁的随从便一个跨步上前，抽出腰间的细鞭朝她挥舞而来，发出破风之响。
　　温梨笙眼睛一瞪，匆忙向旁边闪躲，着急之下压在了谢潇南身上，将他往墙上狠狠一挤。
　　她没想到这女人完全不给她这个郡守之女面子，这一鞭子甩在身上可是不得了的。
　　眼下什么紫玉白玉的也都不管了，立即指着身旁的人喊道，“是这个人偷的！跟我没有关系，我真的只是路过！”
　　谢潇南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下意识要甩臂将她推开，却使不上力气，怒道，“滚开！”
　　“温小姐可是觉得我好糊弄？”妇人笑眯眯问。
　　温梨笙看了眼旁边的鞭子，又见这扒手这般态度，便更是将他卖的彻底，“我句句属实，这个扒手偷东西的功夫十分了得，连谢世子的东西他都能得手！你大嫂丢的东西就在他身上。”
　　妇人一听，倒来了兴趣，“谢世子的什么东西？”
　　温梨笙就对着谢潇南凶道，“东西交出来给这夫人看看。”
　　谢潇南眼中满是怒意，瞪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身后的鞭子又甩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到身上，温梨笙直接撸起袖子扑身上前，扯住他的衣襟，骂道，“不知死活的小扒手，把手松开！”
　　谢潇南气得几乎要吐血，死死的拽住衣襟，声音冷得像覆了冰碴儿，“我劝你不要找死。”
　　“我看找死的是你！”随着她声音一凶，衣襟被她大力扯开，露出了大片胸膛，皮肤白如无瑕玉，肌肉紧实，隐隐能看见腹部的肌块。
　　谢潇南活了这么多年头一遭被人这样扒开衣裳，还因为药物作用没力气反抗，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脸色更是黑了个彻底，恨不得一下给温梨笙摔出八丈远。
　　然而抬起的手却被温梨笙嫌弃碍事轻松甩开，对着他的衣襟一阵掏，摸到了紫玉，拿出来献宝似的，“夫人请过目。”
　　妇人将玉接过去的一刹那，立即惊叹起来，“哟，还真是块极品之玉。”
　　说着便拿来灯笼细细打量，“玉上的刀功也是顶尖的，恐怕真是那世子的东西。”
　　温梨笙转头看了气得一直喘粗气的少年，对上他恶狠狠的目光，见他已经是恼怒得糊涂了，连衣襟都忘了合，便有些歉意的帮他合上了衣襟。
　　妇人这时便说道，“这少年当真是有些本事的，竟能拿的到谢世子的东西，你将他衣裳拉开我瞧瞧。”
　　温梨笙愣了一下，看了看妇人，有些迟疑道，“这不大好吧，你年龄比他大不少呢……”
　　妇人眼色一厉，温梨笙背后的鞭子又开始响。
　　“夫人想看那就看！”她动作飞快，甚至谢潇南都来不及抵挡，就给她扯开了衣裳，胸膛再次一凉。
　　他险些气得原地升天，已说不出什么话，只仰着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调整情绪以免被温梨笙气死，回头乔陵找来抬一具尸体走。
　　妇人看后便啧啧叹息，“少年身子骨极好，想必功夫不低，难怪中了散力药这么久仍没有恢复。”
　　这药本是遇强则强，功夫越高的人则药效越猛，持续时间越久，所以温梨笙醒来后便生龙活虎，谢潇南却一直使不上力。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扒手身上，你只要严刑拷打一番，最好拿鞭子往他身上哐哐抽，他嘴巴再硬也会说出来的，至于那块玉……”温梨笙盯着她手里的紫玉，笑着说道，“这毕竟是那位的，若是丢了定会掀起不少麻烦事，到时候梅家也会受牵连，还是让我还给那位吧。”
　　然而温梨笙口中的那位此刻正被她挤在墙角里，衣衫大敞，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妇人却将玉塞进袖中，“这等极品东西换得几个老树堂都不为过，梅家这点金银又怎能与之相比。”
　　温梨笙在心中暗骂，又是一个贪心不要命的蠢货。
　　正僵持时，忽而一声巨响炸开，几人同时看去，就见那高处的窗户突然被人踹烂，伸进来一只腿。
　　温梨笙一下就认出那只绣着金蟾蜍的鞋子是沈嘉清的，当即大喜，想着是沈嘉清带人来救她了。
　　温梨笙呲溜一下从地上蹿起来，双手叉腰一改方才认怂姿态，抬高了下巴神气道，“你这蛇蝎心肠，贪财好色的老妖婆！现在我兄弟来了，识相的速度跪地给我磕个响头，我等会儿让我兄弟下手轻些。”
　　妇人被这一通骂气得脸色一变，怒而起身，“好伶俐的嘴，我就看看你兄弟是何人物！”
　　话音刚落，沈嘉清的脚缩回去，而后第二脚下来，直接踹烂了窗户，他整个人摔了下来，落地时屁股先着地，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温梨笙大惊，左看右看，再没有其他人下来，便失声喊道，“沈嘉清，你带的人呢？”
　　“什么人？”沈嘉清揉着屁股站起来，“我是来找你玩的啊，带着人多不方便啊。”
　　温梨笙直接当场去世。
　　她跪坐下来，笑得十分乖巧，“夫人，方才是个小误会，您不要介意。”
　　那妇人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温梨笙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抬手抓住身边少年的裤子，试探道，“要不我把他裤子也拽下来给你欣赏欣赏？”
　　谢潇南闻言下意识拽紧了自己的裤腰带。

第 9 章
　　话音还没落下呢，温梨笙的手背就被拍了一掌，力道不算大但声音极是清脆，她迅速缩回自己的手，揉了揉手背，不敢再说话。
　　谢潇南现在已经处于怒火不会再上涨的阶段了，只是被温梨笙气得有些头晕，且已经完全被她折腾到没力气了。
　　沈嘉清左右看了看，才明白温梨笙的处境，疑惑道，“这大半夜的，你不在房中好好待着，怎么被抓来这里？”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温梨笙道。
　　“让你们在此处闲聊了吗？！”妇人怒声打断，泄愤似的一脚踢烂了身旁的椅子，指着温梨笙厉声道，“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温梨笙吓得一哆嗦，“我都说了那东西不是我拿的。”
　　沈嘉清见好兄弟被指着鼻子威胁，第一个不乐意，叉着腰挺身而出，“你好大的口气，知道梨子是什么身份吗？”
　　温梨笙给他使眼色，让他别冲动。
　　沈嘉清却以为自己的行为受到了好兄弟的鼓舞，更加想为她撑腰，撸着袖子道，“小爷从不打女人，若是你再敢对梨子不恭不敬，小爷的拳头可不容情！”
　　妇人狠狠的剜他一眼。
　　半柱香后，一个新椅子被搬来房间，随从还送上一盏凉茶，妇人喝了两口下了下火气。
　　沈嘉清蹲坐在温梨笙旁边，衣裳上印着三两脚印，鼻子流出的血被他抹了一把，糊了小半张脸，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的。
　　温梨笙低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锦帕递给了他，小声道，“擦擦吧。”
　　谢潇南撇了一眼，发现那是他的锦帕，方才压下去的怒意又想往上蹿，再一想这东西也塞过温梨笙的嘴，早不打算要了，才稍稍平复。
　　妇人看了看这三人。
　　靠墙角的少年衣襟被揉得一团乱但好歹合上了，正靠着墙敛着眸，面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眉间露出些许不耐烦。
　　剩下两个正头对着头悄声说话，一个忙着擦鼻血，一个嘴巴不停一直在嘀咕。
　　妇人冷笑，“夜还长，我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
　　沈嘉清把一张锦帕擦得全是血，才堪堪止住鼻血，问道，“到底怎么个情况？”
　　温梨笙也委屈的很，“我怎么知道，就出门闲逛一会儿就莫名其妙碰上了白日里的那个贼，他害得我被狗追的那么惨，我本想让鱼桂教训他一下，却没想到在他身上发现了谢潇南的玉佩。”
　　沈嘉清不愧是她的好兄弟，思维走向一模一样，当即震惊，“他还偷了谢潇南的玉佩？”
　　温梨笙点头，沈嘉清状似怜悯的看了靠着墙的少年一眼，“那他完蛋了，要被谢潇南抓去放血……”
　　谢潇南虽敛眸，但却能将两个人的悄悄话听的一清二楚，听到此便抬眼莫名其妙的看了沈嘉清一眼。
　　见他鼻子周围糊的全是血渍，心道这沂关郡的人还真是蠢得各有千秋。
　　沈嘉清又问，“然后呢？”
　　温梨笙便接着道，“然后我抢来了玉佩，我就拿着玉佩跑，这扒手看起来腿长手长的，一时还真没追上我，等他到了我边上我一记横扫腿直接把他撂翻，他爬起来还想追我……”
　　“你什么时候会的横扫腿？”沈嘉清打断问道。
　　“当时紧急情况，我武智顿开，突然使出来的。”温梨笙神色严肃的说道，“我从前就觉得我有习武的天分，说不定还是个潜在的练武奇才。”
　　谢潇南听到前面尚能忍受，后面简直越说越离谱，这一通牛皮直接吹上了天，实在是忍受不了，冷笑一声，“一派胡言。”
　　温梨笙转头朝他看一眼，又将声音下压低了许多，“此人文化程度不高，只会用一派胡言这一个成语。”
　　沈嘉清听闻又怜悯的看他一眼，“那比我还惨，好歹我还会用‘胡说八道’。”
　　谢潇南心口一闷，此刻才理解了“气绝身亡”这个词的意思。
　　妇人此时耐心到了极限，将手中茶盏一摔，登时炸开四分五裂，“够了！小姑娘，我可是好言相劝过，你既然不听也就别怪我，把东西从她身上搜出来！”
　　两边的随从一动，就要上前来。
　　“等等！”她大声制止，指着沈嘉清道，“你可知此人是谁？”
　　妇人冷眼一扫，“你又耍什么花招？”
　　“这位乃是风伶山庄沈庄主的儿子，沈嘉清是也。”温梨笙说道，“有他在你还要什么你大嫂的东西，直接拿笔墨来让他给你现画一张风伶山庄的地图，什么机关迷宫都画得清清楚楚，保证你去了就能找到霜华宝剑。”
　　妇人倒是没见过沈嘉清，犹疑不定，“当真如此？”
　　温梨笙立即道，“当然！我温梨笙从不骗人，以温家名声做担保！”
　　谢潇南暗道温家出了这么个败类，名声扫尽也实属常事。
　　风伶山庄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有进无出，多少贼人惦记着藏宝阁里的千万宝贝，但进去之后便再也出不来，所以不管那里面藏着多少好东西，江湖人也不敢轻易探进风伶山庄。
　　沈嘉清作为少庄主，自然知道山庄地形机关泄露的严重性，又怎会轻易答应画地图？
　　正想着，沈嘉清无比聪明的声音传来，“是真的，我自小在山庄长大，对那里相当熟悉，能画个七八张给你，丢了还有备份。”
　　谢潇南又闭上了眼睛，这风伶山庄倒闭也是迟早的事。
　　妇人忙叫人去准备笔墨纸砚，对着温梨笙凶狠道，“若是你敢耍我，我定亲手刮花你这张脸。”
　　温梨笙被吓住，摸了摸自己如花似玉的脸蛋，嘱咐沈嘉清一定要认真画。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这笔纸才送来，还搬进来了一张矮桌，一盏烛灯，让沈嘉清趴在上面作画。
　　温梨笙帮忙研墨，妇人便站在一旁，盯着沈嘉清作画。
　　沈嘉清的字向来没个正形，作起画来线条也歪歪扭扭，起初废了好几张纸，后来在妇人冷笑警告之下，才老实画画，偶尔标注上几个字体妇人也完全看不懂，还要在旁边问。
　　但沈嘉清向来是话多的，回答问题的时候就忍不住拓展一下。
　　“这是什么字？”
　　“王八湖。”沈嘉清兴致冲冲道，“我六岁的时候在里面养过六只王八，但是后来都被我爹吃了……”
　　“闭嘴，没人要你解释。”妇人冷声打断。
　　片刻后，她又尖声道，“这是什么？你会不会写字？”
　　沈嘉清道，“青蛙湾，一到夏天这地方就爬满青蛙，一整个夜晚都呱唧呱唧的叫。”
　　“让你说那么多了吗？！”
　　温梨笙啧了一声，在旁边道，“你简短点儿嘛，夏蛙夜呱。”
　　沈嘉清一脸受教，不忘吹捧，“还是你聪明。”
　　谢潇南看了一眼那处，见三个人撅着屁股围着一张矮桌，只觉得大开眼界。
　　三个蠢货齐聚一屋。

第 10 章
　　许是风伶山庄实在太大了，沈嘉清拿着笔画了许久，每一处又忍不住停下来讲解一二，什么八岁的时候在这里被蛇咬了一口，屁股上现在还有一对牙印；或是十岁的时候在那里迷了路，饿了两天才被找到。
　　但这些东西那妇人是不感兴趣的，一边恶狠狠的警告，一边让他动作快些。
　　温梨笙则在旁边插科打诨，说如果一直催他，他容易记差，风伶山庄里处处都是致命的地方，若是没有正确的地图，必定有去无回。
　　妇人才强忍着怒气，不敢再催。
　　房中静了好一会儿，沈嘉清正慢悠悠的画着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异动。
　　妇人警惕性高，立即抬头朝门边看去，给随从打了个去查看的手势。
　　两个侍卫刚走到门边，门就被一股大力从外面踹开，直接撞在俩侍卫的脸上。
　　几人同时抬头，就见一个身着灰色衣袍的男子脚步轻快的踏进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进来后视线扫了一圈，率先看见了在角落里的人。
　　妇人有些惊慌的起身，怒道，“你是何人，敢擅闯进来！”
　　温梨笙也跟着站起来，露出惊诧的神色。
　　来人竟是乔陵。
　　此人是谢潇南身旁的头号随从，一般场合他并不轻易出面，却是不知怎么找来了这里。
　　乔陵这才看见了她，笑道，“原来温姑娘也在此处。”
　　温梨笙觉得得救了，乔陵出现在此，足以解决这些小问题了。
　　正想着，又有一人紧随其后，刚进房就张口便喊道，“我的老天爷！老大，你没事吧！”
　　说着就直奔角落里的谢潇南而来，妇人见他靠近的速度很快，心怀戒心的从袖筒里抽出极其小巧的匕首，劈手便刺。
　　却不想这人到了跟前只将头轻轻一撇，就非常轻易的躲过了她凌厉一击，神色丝毫不变，脚步更没有半分停留，直接行到角落半跪在地上，将少年的手腕拿起摸他脉搏。
　　谢潇南这会儿心情可以说得上是奇差，看到身边的人来了，顿时有了大仇得报的感觉，什么话没说先指着温梨笙道，“把这个……”
　　“谢我是吧？”温梨笙暗道不好，心知这身份有些奇怪的扒手是要告状，于是连忙抬声打断了他的话，颇是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必要，方才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谢潇南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气得一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将谢潇南的脉搏细细查了之后，那男子指着妇人道，“你下的药中可有毒？”
　　妇人眼睛溜溜一转，似乎打起了别的算盘。乔陵一眼看穿，依旧如沐春风般的微笑，“这位夫人，为了你的性命着想，还是如实相告的好。”
　　妇人不知为何，觉得后背一凉，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忙道，“无毒无毒，不过是没什么力气，过了时辰便会好，此事本与这个少年无关，只是他当时与这温家姑娘难舍难分在一起，才一并被抓来的。”
　　这个难舍难分一出口，在场几人脸色都有些异样，乔陵与那男子同时看向自家少爷。
　　谢潇南一下就皱起了眉，显然极其不喜欢这个用词，沉声道，“她身上有我的东西，去拿回来。”
　　半跪在面前的男子问道，“还留性命吗？”
　　“杀了。”他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起伏。
　　男子当即起身，还没动手，那妇人见没有回旋的余地，身姿灵巧的在地上打了个滚，顺手抽走了沈嘉清还在认真作画的纸，正要收起来跑路，却一瞥间看见纸上画的哪是什么地图，而是一个丑陋的大王八。
　　她惊愕的朝温梨笙看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这方才脸上还带着惶恐的姑娘正歪着脑袋打量她，白嫩的脸上有一双墨黑的漂亮眼睛，眸中印着屋中的灯火，“夫人，您少说也三十余岁了吧，为何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跟三岁孩子似的。”
　　沈嘉清也扔下笔站起来，颇是遗憾道，“我还没画完，还差条尾巴呢。”
　　妇人见这两人的神色，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这两个人耍了，随机勃然大怒，撕了那丑陋的大王八，“你们竟敢骗我！”
　　温梨笙觉得面前这个妇人当真是十分天真，好笑道，“骗你又如何呢？”
　　妇人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坦荡，脸色一阵变化，“你分明以温家名声做担保，说不会骗人的！”
　　温梨笙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角都有些泪水，“你好歹上街打听打听，我温家还有什么名声，谁人不知我爹是个出了名的大贪官？”
　　沈嘉清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说话注意点，这还有谢世子的人呢。”
　　温梨笙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毕竟别人说和自己亲口承认是性质完全不同的，眼下又找补不回来，她连忙对乔陵说，“这位大哥，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告诉世子，你好歹收了我五百两的。”
　　乔陵没回应，倒是谢潇南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一声嗤笑。
　　眼前已成困局，妇人心知脱身几率渺小，加上因为被骗又怒极，便想着临死前也要取了这温氏之女的性命，于是手中的匕首一甩，竟甩出长长的一截，变为一把细长的剑，剑身柔软的打颤，反射出锋利的寒芒。
　　“温氏小贼，受死！”她扬声大喊，提剑朝温梨笙刺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只一个眨眼间她便欺身到了面前来，细软的长剑只挑温梨笙的面容，妇人面露狠色，誓要在她脸上留下划痕。
　　温梨笙站着未动，甚至连闪躲的模样都没有，而她身边那个如草包一样的沈嘉清却在刹那间抬手，短刃不知从何处甩出来，转了个圈被握在掌中，朝上一挥，只听铮然一声脆响，那细软的长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甩飞出去斜插入地上。
　　他手中的短刃与长剑相接，朝前一滑，刀刃交锋的锐利声响划破寂静的房间，直至抵在妇人握剑的手上才停住。
　　至此，妇人所持的剑再不能往前一分。
　　沈嘉清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皱了皱眉头说道，“出剑太慢，身形拖了剑锋，下盘不稳导致剑力极弱，折你的剑不费吹灰之力，你这种人持剑着实有辱剑道。”
　　妇人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教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稳扎稳打的马步，气道，“放屁，老娘练了半年的扎马步！”
　　话音未落，沈嘉清矮身用腿一扫，动作利落干脆，妇人就觉得腿上一痛身体失了重心，再回神时已是趴在了地上。
　　“你看吧，我就说你下盘不稳。”沈嘉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温梨笙见她被扫倒，立即就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她的臂膀，冲沈嘉清喊道，“将笔拿来给我。”
　　沈嘉清闻言递给她，就见她不顾妇人的大叫，用墨笔在妇人脸上胡乱画着。
　　此人方才一直用划花她的脸做威胁，温梨笙自然也不是大度的主，且又是憋了一晚上的气，于是手起笔落将她涂成个大花脸。
　　那妇人一直歇斯底里的叫着，谢潇南只觉得吵闹无比，烦躁之色盘旋在眉间久久不散，“让他们闭嘴！”
　　乔陵原本立在门边看戏，正是津津有味时，便在这聒噪的声音里听见了自家少爷的命令，立即上前将温梨笙从妇人身上提起来。
　　温梨笙方才正闹着，自然没听见谢潇南的那句命令，只以为是乔陵要办事，于是站直后稍稍整理下衣裙，才将方才从妇人袖中摸出来的紫玉递给他，“这位大哥，这东西烦请你转交于世子，我为了它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乔陵接过来一看，当下就露出惊讶的神色，将玉反复检查之后才抬头对她道，“温姑娘费心了，我定会完整归还给世子。”
　　温梨笙见这乔陵着实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不由得多说了一句，“那你记得在世子面前多为温家美言几句哦，我们温家世代精忠报国，上报朝廷下庇百姓，莫让世子听闻街头上的风言风语，错冤枉良臣。”
　　谢潇南将这话逐字逐句的听进了耳朵里，下意识接话道，“你做梦。”
　　温梨笙听言，转头诧异的看他一眼，视线停顿在他平庸的假面上，思量片刻才又转向乔陵，用极小的声音道，“顺道告知世子一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要小心……”
　　谢潇南气得当下便要起身，席路在一旁立即躬身抬臂去扶他。
　　他力气尚未恢复，方才起身又有些着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吃力，低低的喘着气。
　　席路见了便轻声说道，“老大莫要动气，这小丫头不知死活，待夜深之后我将她绑出来吊在屋檐下，让夜风吹她半夜，好好吃些苦头。”
　　谢潇南今儿一晚上把这一年的气都生完了，自打出生起他就是被人捧在高座的世子，从未有人敢这样在他面前说话，且诋毁起他来不留半点余地，张口便是胡说。
　　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先前对着他表现出来的畏惧，恐怕都是假象。
　　即便是气到这般地步，他仍冷静克制，没能对温梨笙伸出一根手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温梨笙虽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嘴里的十句话八句是假的，脑子也蠢笨，但到底也是温浦长的女儿，目前还动不得。
　　且他易容改音，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暴露出他易容之事，须得在人来之前离开此处。
　　谢潇南看着温梨笙，沉沉的眸光凝着寒霜。温小姐，咱们的账日后有的算。
　　温梨笙感受到他的盯视，转头与他对上视线，心想着既然这小扒手是谢潇南的人，那是万万没有结仇的必要了，于是弯眸一笑十分诚心的夸赞，“少侠身材不错哦，那胸膛一看就邦邦硬。”
　　谢潇南的拳头又硬了。

第 11 章
　　谢潇南离开之后乔陵也很快消失，余下房中瑟缩在角落里的随从与趴在地上被画了一脸墨迹的妇人，沈嘉清将短刃收起来，拂了拂有些乱的衣袍，见温梨笙一直看着门的方向，疑惑道，“梨子，你在看什么？”
　　温梨笙先是没出声，盯着门外看了半晌后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我好像惹事了。”
　　沈嘉清不以为然，“惹事就惹事呗，我看谁敢动你。”
　　温梨笙也不太好解释。
　　她看见方才被她误认成扒手的少年走在前面，乔陵和另一人则跟在后面，三人前后离开。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至少可以看出他比乔陵的地位要高一些。
　　她的记忆中，乔陵凡是出现，则必是站在谢潇南左右，若在谢潇南的手下中还有比乔陵地位更高的，那必然是跟谢潇南关系更亲密一些的，难怪他手中会有那块刻着谢字的紫玉，恐怕并不是他偷的，而是谢潇南赏给他的。
　　如此，她非但抢走了紫玉，还在他面前说了些关于谢潇南不大好听的话，万一他回去告状那不是糟了？
　　温梨笙想起谢潇南那双倨傲冰冷的眼睛，心口就闷闷的。
　　沈嘉清见她一直站着不动，便从一旁随从手中抢来一盏灯，对她道，“走吧，咱也回去。”
　　她飘远的思绪被拉回，转眼看见那妇人还趴在地上装死，心想决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妇人，便先跟着沈嘉清一同往外走。
　　这房间是半藏在地上的密室，窗子开的很高一小部分是高于地面的，屋顶与石桥修在一处，构建十分巧妙，且从外面看入口极为隐蔽，寻常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一口窗子。
　　沈嘉清说他起初也没认出来，但见里面有些许亮光，便用脚踹了一下试试，没想到还真给他踹烂了摔下去。
　　温梨笙起初还疑惑他是怎么找过来的，毕竟她被庄莺气出门也是偶然之事，被抓来这里更是意外，沈嘉清是不可能知道的。
　　后来一问才知，沈嘉清一直打着要去夜探梅家庭院的心思，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拿出了千里萤来寻她，谁知道千里萤带他越走越偏，到了这跟前才隐约猜到她出事了。
　　也算是误打误撞。
　　二人刚出来，就碰见一行人举着灯匆匆赶往此处，行在最前方的就是梅家家主，梅兴安。
　　看见他们后，梅兴安几个大步走到面前，掩饰了一些方才的急色，“温家小姐无大碍吧？方才我突然接到通报说是有人将你绑至此处，不知是发什么了事？”
　　温梨笙朝沈嘉清望了一眼，猜到这些人可能是他在踹窗子之前喊的，却没想到竟来得这么晚，不由气愤道，“就在这地下的屋中，梅家主还是自个去看吧！”
　　梅兴安应了声，“眼下已是半夜，温小姐受惊也该累了，不若先去休息，我先将那贼人擒拿住，明日在押上堂交给你处理。”
　　沈嘉清也打了个哈欠，替温梨笙做了主，“那便如此吧。”
　　两人在侍卫的跟随下行了一段路，而后到了温梨笙的住处，这才道别。
　　温梨笙回房中之后发现鱼桂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去掐她人中，谁知一摸她气息正常，似乎在昏睡之中，像是被谁敲晕之后送回来的。
　　温梨笙点了灯，费了老大的劲将她抬到一方窄榻之上，又让守在门外的侍女给她准备热水。
　　这一日下来不是被狗追就是被人绑，她着实是累得不轻，浑身的疲倦在入水的一刹那仿佛被洗刷，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明亮的灯下，白色的雾气在房中弥漫，温梨笙抬手，就见两只细嫩的手腕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更显得白皙，只是上方有两个明显的红印，摸上去还有隐隐痛楚，是方才那个凶的要命的扒手捏出来的，这人的力气极大。
　　一想到他，顿时脑袋手腕一起疼。
　　温梨笙前世压根没见过这个人，难不成是谢潇南的暗卫？
　　据说谢潇南此番来到沂关郡，身边藏着一批顶尖的高手，表面上只有乔陵常伴左右，实际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是平日里办事最多的，说不定先前那个被她当成扒手的人，就是那些暗卫其中之一。
　　温梨笙长长的叹一口气，总觉得有些奇怪的。
　　前世分明她与谢潇南交集并不多，一年半载也见不到一次面的，怎么刚重生来的第二天，哪哪都牵扯到了这个人？
　　而且有许多事，与前世都不太一样了。
　　温梨笙想了许久，直到她困意难以抑制，昏昏沉沉的睡去。
　　许是因为睡前心事太重，想得太多，这夜她不停的在做梦。
　　她梦到那个吹锣打鼓的喜庆日子，她一身红衣盛装，凤冠霞帔坐于轿中，身旁的人从贴身婢女到撒喜钱的小厮无一不满脸笑容，所有人都很高兴。
　　只有温梨笙从始至终木着一张脸，没有半点待嫁的羞怯和喜悦。
　　因为她跟那个未婚夫君半点不相识。
　　彼时谢潇南已经举起反旗，凡所过之处皆破了城门插上了谢字旗，他手下的军队所向披靡，皇家节节败退，梁国人心惶惶。
　　沂关郡居于绝佳的地理位置，温浦长说谢潇南的长剑迟早有一日会刺破沂关郡的城门，温梨笙年少时又曾惹怒过谢潇南，是以温浦长就找了个可靠的夫家让她嫁过去，届时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身上。
　　挑的是沂关郡孙家嫡子，其表叔是在京城从军的，品阶还不低，若是出了事直接卷铺盖带她逃去京城寻求庇护，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只是温浦长算盘打得如此好，在关键时刻还是出了纰漏。
　　谁也没想到谢潇南会在她出嫁的当日破了城门，正好挡在送亲的路上，将她的花轿拦了个正着。
　　家丁侍从扔下花轿四散而逃，温梨笙壮着胆子掀开花轿帘子后，与谢潇南撞上视线。
　　那时的谢潇南高坐于马背上，沉稳之色中露出些桀骜，长发束起坠着红缨，银甲之下是锦绣衣袍，腰间一柄合鞘长剑，头顶烈日，面覆寒霜。
　　他仿佛生来的帝王骨，气势压人至极，温梨笙只敢对视一眼，就被迫低下头，难再直视。
　　所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连鱼桂也傻在当地，不知作何反应。
　　谢潇南也没有出声，只静静的看着，片刻之后温梨笙下了花轿，鸳鸯赤金红绣鞋踏在地上，奢华的嫁衣也长长拖出，她低头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一旁的路边，缓缓跪下，将双掌交叠放在地上，躬身将额头贴在手背上。
　　鱼桂见状也匆忙跪下来将头磕在地上，不动了。
　　温梨笙偶有听说过军中缺女人，时常把漂亮姑娘当做战利品取乐，当成军中玩物，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祈祷谢潇南别记旧仇。
　　不然她真的要当街自刎，以保清白。
　　所幸谢潇南并未在意，只道了句拆了，那花轿在极短的时间被暴力拆分，扔在了路的两边，道路清理出来后谢潇南带着他的军队离去。
　　温梨笙在地上跪了许久，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打颤，也不知是累得还是怕的。
　　人散去之后街道安静无比，温梨笙没办法，只得带着鱼桂前往夫家。既已嫁出门，断没有半道上回去的，否则也白费了她爹的一番苦心。
　　拖着繁重奢贵的嫁衣走了两条街，她才来到孙家，隔远了看就发现这孙家门口竟没有半点成亲的样子，虽门上挂了红灯笼贴了红双喜，却没有奏乐和喜婆在门口迎接，也没有宾客来往，只有两个随从守在门的两边。
　　温梨笙心中生出一股子气，暗道这孙家也太敷衍了，好歹她也是郡守嫡女，嫁孙家也算是下嫁了。
　　行至门前，随从看她一眼，便侧身摆出引路的姿态，道，“姑娘请。”
　　鱼桂气道，“小姐，这孙家也太过分了，虽说咱们也没有花轿，但他竟然不出来亲自接你过门，岂非是看不起咱们大人？”
　　温梨笙也觉得烦躁，皱了皱眉暗道这倒霉事赶紧结束吧，她走了两条街腿快累断了！
　　随从将她引进大门，穿过一个宽阔的庭院和四面透风的大堂，周围寂静无比，不说成亲的喜庆，哪怕一点人声都没有，十分诡异。
　　温梨笙隐隐觉得不对劲。
　　大堂尽头是两开的拱形门，温梨笙隐隐约约看到门外有不少人，心中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刚出了拱形门，温梨笙打眼就看见一个与方才规格相仿的大庭院，院中两边跪着乌泱泱的一群人，皆低着头瑟瑟发抖，当中青石砖铺的路上，一个身着喜袍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头颅被利剑斩断滚落在一旁，满地的血触目惊心。
　　温梨笙乍一见这样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脱口而出，险些倒在地上，还是鱼桂在旁扶了一把。
　　随从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道，“世子，人带来了。”
　　温梨笙这才看见，庭院的另一头，谢潇南脱了银甲，一身雪白的衣袍沾着血迹，戴着赤红玉扳指的手显得修长白皙，正拿着锦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他抬眼，隔着遥遥距离看了温梨笙一眼，俊俏的眉眼忽而染上笑意，“抱歉，还没过门就让你守寡了。”
　　那声音里却是半点歉意都没有的。
　　一阵敲门声传来，温梨笙猛地从梦中惊醒，还未从方才的恐惧情绪中脱离出来，坐在床上惊喘。
　　太真实了，根本不像是梦境，更像是无比清晰的回忆。
　　她揉了揉脑袋，对鱼桂道，“去问问是谁？”
　　鱼桂应声，片刻后去而复返，说道，“小姐，方才有人传来消息，说是梅家家主四弟的妻子，昨夜被人杀了，梅家现在请小姐去东院正堂。”
　　温梨笙并不知四弟的妻子是何人，只不过喊她去正堂想来也是因为昨日的事，于是动作缓慢的从床榻上爬起来。
　　顺道小小的悼念了一下她那还未说上一句话，就在新婚当日尸首分离的未婚夫君。

第 12 章
　　今日雨停却并未出太阳，天空一片阴沉沉的，温梨笙收拾好赶去东院正堂时，屋外站满了围观的人，见她来便小声低语起来，也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她半夜被绑走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散播出去的，才一个早晨的时间就传得沸沸扬扬。
　　她踏进房内，就见大堂的正座竟坐着雪白长衫的谢潇南，他似有些懒散的用手抵着头，墨色的长发铺开，目光微敛一派平静。
　　温浦长与梅兴安分别坐于两旁。
　　温浦长冷着脸坐在高座上，看见她之后便蹭地一下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左右看看，“笙儿昨夜出了事为何不去叫我，有没有受伤？”
　　温梨笙摇摇头，因着谢潇南在场，她声音都低了很多，“爹我没事，绑我的不过是一个不大会功夫的妇人罢了。”
　　那妇人正是梅兴安四弟的妻子，昨日初来老树堂那会儿，她被拉去向谢潇南问礼的时候曾见过那妇人一面，所以昨夜看见她之后温梨笙觉得眼熟，笃定她是梅家人。
　　本以为昨夜梅兴安将人抓起来之后，今日会给一个妥善的处理，却没想到人却被杀了。
　　温梨笙这句话刚说完，坐在侧旁的一个男子便唰的一声抽出长剑，红着眼指向她，“蓉儿的死，果然是你所为！”
　　温浦长脸色冰冷，将温梨笙拉向身后，目露寒光的盯着他。
　　梅兴安也大喊一声，“老四，把剑放下！”
　　温梨笙眨眨眼睛，“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敢杀人呢？这盆脏水泼的也太夸张了吧？”
　　她倒不怕其他的，就怕昨夜那个凶巴巴的扒手有没有向谢潇南告状。
　　偷看一眼，谢潇南仍敛着眉，没有什么反应，似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那拿着剑的梅兴建依旧气冲冲的，“若非是你派人动手，又怎知蓉儿功夫不大好？！”
　　“是她自己对我动手。”温梨笙答。
　　“所以你怀恨在心，表面让大哥将她抓起来押在房中，暗地里却派人将她杀死解心头之恨，以为如此就能脱了干系！”
　　温梨笙笑了一下，“那也太费劲了吧，我若对她怀恨在心，昨夜在她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杀了。”
　　“郡中皆传闻郡守之女顽劣不堪，娇纵欺人，仗着自己的身份更是行些草菅人命的混账事，如今一见你果然与传闻中的一模一样！”梅兴建大喊。
　　温浦长也不是没听过这些传闻，但还没谁胆敢搬到他面前来说，顿时怒冲心中起，刚要说话，却听见，温梨笙大怒的声音传来，“放屁！城中分明传闻我静如云中月，动若水上仙，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时间堂中无比安静，谢潇南听着这句话，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突然想鼓个掌：温浦长生出这种世间罕有的厚脸皮女儿，也是十分了不得的。
　　正要发怒的温浦长一下子愣住了，也想问一句：你刚说的那个人是我女儿吗？
　　温梨笙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方才也是急眼，毕竟在这个时候任何人在谢潇南面前说温家或者是她一些难听的话，都是特别不利的。
　　梅兴建也卡壳一般接不上话，被温梨笙的不要脸皮给震住了，“你、你……”
　　温梨笙微微一笑，“梅叔叔可能是对我有些误会。”
　　梅兴安见状揉了揉眉心，命人上前将四弟手中的剑抢下，“老四，事情尚未查清楚之前莫要轻举妄动。”
　　梅兴建急道，“大哥，蓉儿分明就是这蛇蝎姑娘派人杀的，若是今日不能为蓉儿讨回个公道，我余下半生则不死不休！”
　　温梨笙觉得很是纳闷，“我分明是被绑过去的受害者，怎么就把事情全推到我头上？”
　　“稍安勿躁，且等沈家小公子来了再仔细盘问吧。”梅兴安眉头紧锁。
　　“你若是与蓉儿没有过节，偏生这么多人，她就绑了你？！”梅兴建不依不饶。
　　温梨笙寻思这人是铁了心的要找茬儿，于是也不与他客气，笑了笑道，“那你可是知道她为什么要绑我？”
　　梅兴建立即接话道，“你承认了！”
　　她道，“你媳妇偷汉子被我看见了。”
　　梅兴建起初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媳妇儿，给你戴绿帽。”温梨笙有一字一句重复，
　　他眼睛一瞪，满脸的不可置信，“胡言乱语！”
　　温梨笙一张口就往离谱了说，“还不是你媳妇见你年纪大了，心思打到了年轻小公子身上，昨日幽会的时候被我撞见，怕我说出去这才将我打晕绑走。”
　　死无对证的话，无法辩驳。
　　温梨笙脸上半点看不出撒谎的样子，狠狠羞辱了一番梅兴建。
　　哪个男人家中后院的红杏探出墙，都是脸上无光的。
　　他怒而大喊，“不可能！我与蓉儿感情甚好，她不可能对我不忠！”
　　温梨笙哼笑一声，细节更是随手拈来，“她的小情郎比她小了七八岁不止，身量高皮肤白，左锁骨下方两寸之处有一颗痣……”
　　话还未说完，正座处传来脆生生的声响，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原是谢潇南将茶盏重重一放，方才还是平静的面色此刻有些沉。
　　他嘴角挑起，似笑非笑，“温小姐倒是记得清楚。”
　　温梨笙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一跳匆忙转开视线，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来，“我当时离得近，看得清楚。”
　　谢潇南经她方才一说，又想起昨晚上的糟心事，加上他今日一醒来被撞的脑袋就隐隐作痛，又被喊来这个地方，坐了那么久，耐心终于耗尽。
　　他脸上顿现冷峻，墨黑的眼眸扫过梅兴安，“梅堂主一早将我请来，定是有什么事吧？”
　　梅兴安也觉得糟心，按了按弟弟的肩膀，一扬手让随从递上一方锦帕，“谢世子，这是昨日在地下暗房中搜到的，若是梅某没看错，这锦帕是流云锦所制。”
　　流云锦是南方海岛进贡的珍稀锦布，仅供皇室王侯使用，若是得宠的大臣偶尔也会被赏赐一二，平民百姓毕生难见，更别提在这沂关郡。
　　梅兴安的意思很明显，这锦帕只能是从京城而来的谢潇南所有。
　　谢潇南看了一眼那站满血的锦帕，向后一仰靠在椅靠上，姿势随意而慵懒，漫不经心道，“这是怀疑到我头上了？”
　　“梅某不敢，只是希望谢世子能给个解释。”梅兴安低头拱手，看似恭敬，实际上很是强硬。
　　温梨笙看呆了眼，只觉得这个梅兴安胆子真是大。
　　谢潇南微微抬头，眸子低垂，“梅堂主是不是觉得本世子脾性颇为良善？”
　　他就是如此，仿佛温和易亲，又仿佛高不可攀。
　　堂中寂静到落针可闻，无人敢再此刻发出声音，皆盯着他。
　　这便是谢潇南与沂关郡的少年郎最大的不同之处，他自有风骨难拓，举手投足间皆是久居高位的压迫气息，他看不起这里的所有人，自然没有半分怯色，不受任何约束。
　　温梨笙看着他，分明是少年模样，却已有几分记忆中那大反贼的气质，只觉得十分骇人，想立即跪下来给他磕个响头。
　　梅兴安见状心中一凛，才知面前这世子远不是昨日看到的那番善良可欺的模样，于是腰弯的更低，“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态度没有几分恭敬，莫说在这沂关郡，即便是在京城里，又有几个人敢这样对谢潇南呢？
　　温梨笙也是后来才了解的谢家，景安侯是梁国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辅佐三代帝王持政，多年来军功不断，侯爵世袭传承，至今仍是炙手可热的重臣，在那个一砖头就能砸死个官员子弟皇亲国戚的京城，谢家也是拔尖的存在。
　　谢潇南做为侯府世子，嫡脉单传，更是人上人。
　　温梨笙想至此，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世子发起脾气来的恐怖，怕遭牵连，于是在众人不敢说话的安静之中她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高举双手拖着长腔喊道，“世子息怒——！”
　　温浦长简直没眼看。
　　老脸又是被女儿丢尽的一天。

第 13 章
　　温浦长无奈的笑了笑，面色自然道，“我这女儿生来就胆小，世子见笑。”
　　说着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谢潇南眸光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想起昨夜的她，张牙舞爪模样凶蛮，扯他衣襟的时候倒是瞧不出半点胆小。
　　温梨笙这么一跪，将在场众人都惊到了，当下无人敢说话。
　　昨日众人试探谢潇南，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若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到了这地方，即便是身份尊贵，自然也斗不过这些盘踞沂关郡多年的江湖老手，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温润有礼，涉世未深的样子，都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然此刻的局面让梅兴安有些骑虎难下。
　　但是要让他像温梨笙那般跪下来高喊世子息怒，那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梅兴建见自家大哥对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露了怯，不满的叫嚷起来，“大哥你怕什么，这世子爷在京城自然是尊贵无比，但到了咱们沂关郡，天高皇帝远的谁买那些皇亲王侯的账，在梅家的地盘就要讲梅家的规矩！”
　　温梨笙一听，连忙拉着温浦长小声说，“爹，咱们先溜吧，这儿有人找死呢。”
　　温浦长悄悄对着她的手背拍了一巴掌，回道，“你先出去。”
　　温梨笙吃痛缩回了手，怕自己老爹不长眼睛站错队，不敢走。
　　这一番话说出之后，梅兴安也深觉得有道理，只装模作样的斥责弟弟，“莫要胡说。”
　　谢潇南哼笑一声站起身，长发滚落在雪衫上像徐徐舞动的笔墨，不屑之色毫不掩饰，“所以呢？想动我？”
　　梅兴安见自己被一个少年轻视，脸色自然不大好看，沉声道，“还望世子能想明白，这里是沂关郡并非皇城，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世子孤立无援。”
　　“就凭你们？”谢潇南满脸疑惑。
　　“你！”这样轻慢的态度激怒了梅兴建，他提着剑指向谢潇南，还未有别的动作，只见谢潇南发丝轻动，一抹银光自他身后迸出，而后“叮”一声脆响，梅兴建手里的那把长剑当即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在这寂静大堂里发出刺耳声响。
　　众人皆露出惊诧的神色。
　　是他背后的乔陵出的手，这般身份的谢潇南，自是不允许别人用任何东西指着的。
　　“温郡守，这沂关郡的规矩我不大懂，藐视皇权之罪当如何处理？”谢潇南将目光落在温浦长的身上。
　　温郡守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道，“回世子，藐视皇权之罪轻则牢狱，重则抄斩。”
　　梅兴安听闻脸色猛地剧变，“温浦长，你过河拆桥！”
　　温浦长奇怪道，“目无皇权的是你，口无遮拦的是你弟弟，这与我又有何干？”
　　“分明是你说这少年世子初来此地，根基尚不稳，且性子温和城府不深，掌控了他就会获利无数……”梅兴安有些急眼。
　　温浦长打断他的话，“梅家主，世子爷能驾临沂关郡，乃是沂关郡天大的殊荣，我等小官自当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轻视，你可不能因为小官不与你同流合污而诽谤小官。”
　　梅兴安听了这话，如遭一巨雷劈下，惊惧万分。
　　谢潇南冷声一笑，“梅家主的算盘倒是打得响，只是这些福分你有命享吗？”
　　梅兴安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再顾不得什么面子，跪下来大呼，“世子明鉴，小民只是一时糊涂被温浦长那厮蒙骗，绝没有半点藐视皇权之意！”
　　他一跪，紧接着堂中其他梅家人和下人也跟着跪下来，温梨笙这会儿倒是站着不动了。
　　她惊讶的看着这情势的走向，也想明白了温浦长先前对她说的“大事情”是指什么。
　　前世她老早就下山了，并不知道这些事，但也记得正是这个时间，梅家获罪一事在沂关郡闹得风风雨雨，但仅仅一个月后，这个曾经与贺沈胡并称为沂关四大家的酒庄世家，就这般淹没在江湖尘埃中。
　　只是那时候她回家的早，并不知道当年老树堂发生了什么导致梅家获罪，现在却是站在现场目睹了事情的发生。
　　原来这就是梅家获罪的真相，她父亲显然也参与在其中，联合了谢潇南设下计谋，将梅兴安引进陷阱里。
　　难怪她爹一开始就选择了在老树堂设宴，原来很早之前就已有了计划。
　　她这个老爹，精着呢，哪会站错队，谢潇南昨日才到沂关郡，他就已经勾搭上了。
　　谢潇南看着跪在地上的梅兴安，声音缓慢道，“为了一本破剑法，你在这里贼喊捉贼，恶事做尽也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梅兴安听闻惊愕抬脸，张口正欲辩驳，梅兴建却一把拉起他，怒声道，“大哥，咱们中了圈套再求饶也是没用，倒不如与他们拼死一战！”
　　正在这时，温浦长忽而吹响一声急哨，而后门边传来巨响，数十人持剑破门而入，原地待命，仔细一看竟然是方才站在门外看热闹的人。
　　温浦长扬声道，“梅氏以下犯上，目无王法包藏祸心，今日便就地捉拿，押入大牢听审！”
　　温梨笙只感觉耳朵嗡嗡的，方才温浦长那一声哨子吹得又急又响，她猝不及防被震了耳朵，有些听不清楚后面的话。
　　但见梅兴安不服管，提剑便要动手，温浦长自是不大会武功的，连忙拉着女儿的手逃到了屋外，继而一批批侍卫往屋中涌进，里面传来刀光剑影，叫声不断。
　　踏出门槛之际她慌乱中回头，就看见谢潇南仍站在正座之处，嘴角挑着讥讽的笑，镇定自若。
　　温浦长拉着她到了门外宽敞地，拍了拍方才跑乱的衣袍，对她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马车停在内堂门外，你坐着一同下山去。”
　　温梨笙尚对面前的情况一脸茫然，张口想问，却被温浦长制止，“别瞎打听。”
　　她撅了撅嘴，有点不死心，“爹……”
　　温浦长一咧嘴，这模样就是要骂她，温梨笙见状赶紧溜了。
　　温浦长在后面喊道，“你在家老实待着别乱跑，日落前我就回府！”
　　她应了一声，不过还是不甘心的，虽然她看起来好像是误打误撞参与了这件事，但还有很多地方她根本不明白，也只能等着晚上回去再问问爹了。
　　一路朝着内堂的大门跑去，就看见许多人都赶着往外走，还有不少四处逃窜的酒庄下人，温梨笙身旁有随从护着，倒没人敢撞上来。
　　温浦长这次来带了不少人，又打梅家一个措手不及，没用多少时间就将大半个酒庄控制了。
　　温梨笙快步走到内堂大门，看见了自家马车停在边上，她左右张望了一番，也没能瞧见熟人，只好先上了马车下山去。
　　途中道路通顺，哪有什么山石滑坡挡住道路，想来也是假的。
　　这场为谢潇南准备的接风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局，为的就是彻底拿下梅家。
　　温梨笙坐了马车回府，先是让下人打水她好好的泡了个热水澡，压压惊，而后在房中大睡一觉，直至夜暮温浦长也没回来。
　　后来的几日，温浦长变得十分忙碌，早出晚归的在官署里，温梨笙基本见不到他人。
　　建宁六年，梅家就是因藐视皇权，不敬世子获罪，梅家家主及其亲近的兄弟皆立秋处斩，其他青年少年入狱，妇女孩童流放，经营几代的酒庄也被温郡守带人抄了个干净，梅家彻底覆灭，至此退出了沂关郡的舞台。
　　温梨笙听到些流言暗自唏嘘，倒是跟前世一模一样。
　　她也没清闲个几日，就被温浦长赶去书院上课。
　　因着长宁书院有早课，温梨笙连续半个月的时间都日日早起，天不亮就从床榻上爬起来。
　　倒不是她积极上学，只是当初她仗着自己的身份夫子不敢苛责，多次赖床迟去，后来她爹动用私权把她姨夫调去看管她。那个姨夫凶的很，有一根细长的竹枝，每回她犯错就要在掌心打上几下，疼得要命。
　　先前跟着沈嘉清一起去峡谷上拦截谢潇南的马车，旷学一日，后来去书院就被姨夫敲了两棍，手心疼了好几日。
　　今日起的稍晚了点，温梨笙从床上蹿起来，大喊道，“鱼桂！快快快，给我更衣！”
　　因着时间紧迫，温梨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让婢女给她梳发，是以温浦长踏进堂中时，就正好看见这手忙脚乱的一幕。
　　清早起来的第一顿气，温浦长指着她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别人家闺女哪个像你这样？”
　　清早起床的第一顿骂，温梨笙含着食物道，“我赶时间啊爹。”
　　温浦长恨铁不成钢，“养只猪教十余年也该会些礼节了，你连只猪都不如。”
　　温梨笙让他说的有些不开心，“父亲，你说的话我不爱听，你别说了。”
　　温浦长气得脸红脖子粗，饭也不吃了，转头出去招扫帚追打她，温梨笙一边跑一边抓了两个煎饺，喊上鱼桂带着她的笔墨，在一阵鸡飞狗跳中跑出了温府。
　　又是被“扫地出门”的一天。

第 14 章
　　沂关郡的两大书院，一是重武的长宁书院，其中武夫子居多，每日的课程以学武为主，是以这座书院多是江湖门派的后人。
　　而另一座名为千山的书院，则是以文为主，里面的学生多少都与朝官沾亲带故的，不是远方表亲在京中为官，就是父兄是沂关的官职将领，为的都是考取功名。
　　千山书院建成百年，出过数不清的状元探花郎，被称为北海第一学府。
　　不过这两座书院向来不和，是由江湖门派与官员朝臣的矛盾的延续。
　　按照温梨笙的身份，本应该是千山书院的一员，但是她实在适应不了里面的风向，还与当地的一户大家嫡女大打出手，温浦长也只好将她转到了长宁书院。
　　擦着天快要亮的时间，温家马车着急忙慌地往长宁书院赶，行过路口时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她把头探出窗子，就见街上灯笼仍亮着，宛若夜下的长龙蜿蜒。
　　街道上全是早起来往的生意人，并不多。
　　“快去瞧瞧，前面长宁的学生在千山门口找事儿，跟千山的学生吵起来了！”有人喊着。
　　“什么？！”温梨笙一听这话就走不动道了，恨不得飞出马车，立即叫停。
　　鱼桂却道，“小姐，你若是在这里耽搁时间，早课一定会迟的。”
　　温梨笙紧皱眉头，又看了看先前被抽了两下的掌心，犹豫了。
　　“动手了！”又有人叫。
　　温梨笙腾地站起来，又被鱼桂按着坐下，“小姐，你先前手掌肿了好几日呢！”
　　她面上浮现动摇之色，毕竟那竹枝抽的确实痛。
　　“好家伙，衣裳都撕破了！”
　　温梨笙眼睛一瞪，咬着牙厉声道，“今儿这手掌就算是被抽肿，我也必须看这个热闹！给我停车！停车！”
　　长宁与千山的恩怨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温浦长少年时在千山书院就读的时候，两家书院经常约架。
　　那会儿的秩序比现在乱的多，一帮江湖流痞四处乱蹿，温浦长作为一个品学兼优的温家嫡子，平日里性情温和，待人谦逊有礼，但也好几次被千山书院的人气得大打出手。
　　后来温浦长当了官，第一条令就是严禁有人在沂关郡内的街头公然闹事，斗殴，若是有犯者必严惩，狠狠的出了一口当年被长宁书院的小流氓们打的恶气。
　　这十年的时间里，两家书院收敛不少，但同样还是互相看不顺眼，每年都在明争暗斗。后来温浦长就下令让长宁书院搬迁，两书院隔得远远的，冲突就越来越少。
　　像这种长宁学生到千山书院门口打架的事，近十年来没发生过了，赶上个这么大的热闹，温梨笙能不去掺和？
　　鱼桂有些急的拦她，“小姐，三思啊！”
　　温梨笙扒着门框要下车，“现在就是八匹马勒着我的脖子，也不能把我拽走一步！”
　　鱼桂着实拦不住，最后还是让温梨笙跳下了马车。
　　她身着杏黄色的短衫，淡粉色的长裙，跳下来的时候长发上镂空铃铛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刚升起的朝阳不刺眼，洒在她衣裙上银丝线绣的朵朵木兰花上，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踏着轻快的脚步跟着其他人一起赶去看热闹。
　　鱼桂也只好跟着下了马车，跑着去追赶她。
　　这会儿人并不多，还没形成包围圈，温梨笙很轻易的绕过面前的人站在了最前面，打眼就看见沈嘉清攥着一个少年的衣领，仰着头问他，“你说什么？！”
　　没错，仰着头。
　　他抓的那少年比他高了半个头，是以他虽然满脸的凶狠，却完全起不到威慑的作用，甚至被那少年颇为看不起的嗤笑一声，“你敢不敢站高点看我？”
　　沈嘉清被这一句暗含嘲讽的话气得跳脚，“小爷就算没有你高，也能打得你满地喊娘！”
　　那少年身量高挑，身上穿着千山书院的院服，半只袖子被扯烂了，尽管衣领被拽住，也丝毫不显半分退让，冷声道，“你可以试试。”
　　温梨笙本以为有热闹可看，却没想到故事的主角竟然是沈嘉清，当即出声喊道，“沈嘉清，你在做什么！”
　　沈嘉清刚要动手的，听见温梨笙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她，露出颇是惊讶的表情，“梨子？你怎么在这里？”
　　趁着他分神的时候，那少年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向旁撤了一步整理自己的衣领。
　　温梨笙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沈嘉清抬手制止了，撸起袖子恶狠狠道，“你等会儿，我先把这小子揍一顿再说。”
　　“寻事滋事当街斗殴者，鞭五，关十日，你想蹲大牢？”温梨笙语速非常快的劝他冷静，若是旁人找茬儿打架，她倒乐意看这个热闹，但到了沈嘉清身上，那就不大行了，怎么说他俩也是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沈嘉清动作一顿，似乎也觉得这个惩罚比较严重。
　　本来已经把人劝住了，谁知道旁边传来一句，“他也不敢动手。”
　　这话无异于是煽风点火的，温梨笙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横眉瞪去。
　　就见方才故意拱火的姑娘往旁边人的身后躲了躲，她瞪了一眼视线往回收的时候，忽然停住。
　　就见足有十来日没见的谢潇南立在稀稀疏疏的人群中，千山特有的雪青色院服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得很是与众不同。
　　他长发用白玉簪束成利落的马尾，抱着臂好整以暇的跟其他人一样，看着这一出热闹。

第 15 章
　　对上视线，谢潇南浑身上下写着“不善”二字，温梨笙吓了一跳，只看了他一眼就赶紧移开了。
　　倒是把这事给忘记了，谢潇南前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进了千山书院。
　　正是这个原因，所以前世温梨笙与谢潇南的交集并不多，大多消息都是听别人说的。
　　这千山的学生向来勤快，今日也不知道起那么早要去干什么，站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纷纷朝这边围过来。
　　温梨笙怕事情闹大了，而且这到底是千山书院的地盘，若是真动起手来，这群书呆子可不抗揍。
　　且谢潇南也在场，基于前世与他没什么交集结果后来还是到了交恶的程度，她和沈嘉清在谢潇南面前出现的次数越少就越好。
　　于是她上前拽着沈嘉清的胳膊，“走走走，别在这里闹事。”
　　鱼桂也跟着劝，“是呀沈小爷，你若是在这里动起手来被官府抓过去，我家老爷会连着小姐一起训斥的。”
　　这句话算是劝到点子上了，沈嘉清还是很尊敬温浦长的，最怕被他训斥，于是立马收了手，“你说得对，跟这些个书呆子较劲，太不值得。”
　　温梨笙怕有人再故意拱火，连忙拉着他离开。
　　马车还等在路边，但是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等坐着马车再摇晃去铁定会迟到，沈嘉清就把自己的马牵给了温梨笙，自己则骑了随从的马。虽策马闹市是犯法的，但眼下街上没什么人，一路疾驰到书院没有阻碍，也总算赶在课钟敲响之前进了学堂。
　　温梨笙和沈嘉清在一个课堂，早课都是由她姨夫崔慎亲自督管的，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敢缺席的原因。
　　不过今日一来，到没看见姨夫，而是武夫子齐功站在门口，看见温梨笙二人匆匆奔来，他露出一个笑容，“就等你俩了，准备出发吧。”
　　长宁书院占地广，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进去坐着休息一下，堂内的人都纷纷站起往外走，沈嘉清顺了顺气儿，问道，“齐夫子，咱们这是去哪？不上早课吗？”
　　齐功说道，“接下来的半个月都不用早课了，甲乙两堂要去南郊的棱谷瀑集训。”
　　这次集训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武赏会，长宁书院向来是以培养学生武艺为主的，这里的武夫子也有不少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这次的武赏会夫子就给甲乙两个堂的学生报了名，所以要用半个月的时间集训，不过前世集训的时候是把甲乙堂里的女学生给排除的，温梨笙记得那会儿她因为不用上早课，在家睡了半个月的懒觉。
　　这次情况不同，所有人都要去。
　　温梨笙倒没什么意见，只要不上早课怎么样都行。
　　甲乙两堂加一起有十八人，不论男女都会骑马，牵着马行出中心城之后，才上马结伴去往南郊。
　　长宁书院没有要求学生每日必须穿院服，这些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有些并肩谈笑，有些驾马高喊，前前后后拖出一个很长的队伍，在黎明下放肆的欢笑着，正如蓬勃的朝阳，生生不息。
　　路上与沈嘉清闲聊，用了小半时辰就到了棱谷瀑。
　　正往谷中走时，前方的人却慢慢停了下来，堆积在一处，温梨笙驱马快行几步，抓着一个人问道，“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脸不高兴道，“听他们说是千山书院的马车停在前面。”
　　温梨笙轻轻啊了一声，想起来方才沈嘉清闹事的时候，千山的学生都在门口聚集，显然是要去什么地方的，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们也是要来棱谷瀑的。
　　千山书院每个月都要来棱谷瀑习武半日，这是温浦长定下的规矩，大约是当年读书的时候因为不会武功，被长宁书院的人欺负狠了，所以不允许现在的后辈也只会读书，且练武也能强身健体。
　　长宁的学生一般不会来南郊，书院的场地大，足够他们习武，只是这次集训所以才换场地的，却没想到就这样巧，跟千山的学生撞上了。
　　脑子忽然浮现谢潇南一身千山院服，懒散的站在人群中的模样，温梨笙皱起眉。
　　糟了，要撞上了。
　　齐功是这次集训的带头人，看见面前这一辆辆印着千山院徽的马车，也犯了难。
　　马车停在这里，就说明千山那些书呆子肯定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若是再领着这一帮小崽子过去，一个个年轻气盛的，铁定是要大干一架。
　　但就算是他现在下令转头回去，这帮小崽子肯定也是不愿意的。
　　正踌躇的时候，温梨笙驱马到了面前，对他道，“夫子，既然千山的学生先来了，那咱们就走吧，若是争起来，打折了那群人的胳膊腿儿，又该闹上好一阵。”
　　齐功露出惊讶的神色，毕竟温梨笙以前可不是这样善解人意的主。
　　但话说的很有道理，他也是如此想的，正想点头答应的时候，有人却不乐意了，“咱们一大早牵着马走出中心城，行了这些路乘兴而来，难不成因为碰上了千山那群人就要败兴而归？”
　　这人的声音有些大，传出去之后众人都知道了夫子有退让的意思，当下就不乐意了，一个个的叫嚣起来。
　　“凭什么把这地方让给那群人。”“这地方那么大，随便划一块给他们也足够他们施展那些花拳绣腿了。”“为什么每回撞上千山，都是我们长宁退让？”
　　少年意气，当然是不愿吃这个亏的，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总的来说就是不愿意走，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翻身下马。
　　温梨笙见了头大，要是搁往日，她肯定也是头一个主张把千山书院的人赶跑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再多个胆子也无论如何不敢再谢潇南面前造次。
　　齐功也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但见身旁这群少年们皆是兴致高涨，却也不忍心让他们败兴，于是道，“这棱谷瀑地方大，咱们不与那千山的人在一处就是，等会若是遇见了都避着点。”
　　众少年一听立即欢呼雀跃，连忙答应，纷纷下马牵着行了百十步，三三两两的栓在树下，才结伴跟着齐功一同进入棱谷瀑。
　　温梨笙磨磨唧唧老半天，不愿意去，沈嘉清在旁边看得着急，抢过来帮她拴好，“你马丢不了，结个绳那么仔细干什么，能不能动作快点？”
　　她听着不对味，“骂人是不？”
　　沈嘉清拉着她到了集结队伍里，齐功来来回回点了三遍，确定人数齐了之后才动身。
　　棱谷瀑里有一汪并不算高的山谷瀑布，上面布满山棱，故得名棱谷。
　　棱谷下方有一片广袤的地方，瀑布自上而下飞泄，砸在山石上顺着山的走势往下流，溪水清澈见底，草木茂盛。
　　千山书院的一众学生就汇聚与山谷之下，旁边是瀑布的水流之声，呈现出一个半包凹陷的地形，等太阳出来之后会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也晒不到这群娇嫩的少爷小姐。
　　这些学生秉承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想法，对拳脚功夫很是看不上，有些姑娘家也金贵，更是吃不得苦，所以千山书院的武夫子多数只动动嘴皮子，并不会真的教他们功夫。这会儿两个武夫子就躺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任由其他人随意玩耍。
　　谢潇南向来喜静，瀑布的声音有些聒噪，他便寻了一处偏静树下站着。
　　“少爷，这沂关郡的姑娘果真比不得咱们京城的姑娘矜持，好些个都瞪着眼睛看你呢，以往在京城那些个达官贵族家的小姐也只敢偷偷看。”席路在他旁边小声说。
　　他听后没什么反应，目光往上抬，停在了湛蓝的天空上。
　　下巴抬高的时候领口里一根若隐若现的黑线露了出来，席路看见后，想了想又说，“不过也是，这郡守之女跟其他姑娘的路数都不大相同，更别说其他人了。”
　　提及温梨笙，谢潇南才微微皱眉，“噤声。”
　　先前吃了亏，谢潇南一直随身携带的护身玉如今被串了黑线挂在脖子上了，任谁也抢不去，但是每每想到他被温梨笙的铁头攻击，就气不打一处来。
　　席路收了声，老老实实的站着时，周围喧闹嬉戏的声音突然减小了许多，渐渐的完全消失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朝着高高的山石顶处看去。
　　就见齐功后头跟着一排少男少女，身上衣着各色，从山后绕出来似的，一个个的出现在眼前，稀稀散散的走着。
　　沈嘉清绝对是长宁书院的代表性人物，他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青杆，走路姿势有些吊儿郎当的，视线划过下方的人，俊俏的眉眼一挑，“呀，还有这种巧事。”
　　紧接着就看见了他旁边的温梨笙，手里正把玩着一根枝条，胡乱晃着，两人往那一站就充满着不好招惹的气息，在队伍里最是扎眼。
　　于是立即就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着，“是长宁书院的人……”

第 16 章
　　长宁的学生走在山石边上，皆往下看，脸上带着笑，时而交头接耳。两批人看上去一高一低的像是两不相干，实际上视线在交融的时候就已经暗含挑衅。
　　齐功暗道不好，却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于是转头催促了一句，“注意脚下，跟紧队伍。”
　　温梨笙也走在人中，往下粗略一扫，并没有看见谢潇南的身影。这些人穿得衣裳都是一样的，若是要找某个人，要细细看去才行，温梨笙又耐着性子仔细瞧了一边。
　　果然在一处偏僻的地方看见了隐在树荫下的谢潇南，雪青色的衣裳将他周身的气息收敛不少，正面目表情的看着山石边上的长宁学生，随着他目光的滑动，温梨笙在他看向自己之前收回视线，将头撇了过去。
　　这段路走的有些煎熬，时间耽搁越久，越容易出事。
　　“哟，下面可真热闹呢！”果不其然，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等太阳出来了可要藏好，别给小姐少爷们娇嫩的肌肤晒伤了！”
　　一句话点燃了本来就被压制的情绪，长宁一派顿时哄然大笑。
　　下方一姑娘大声道，“这野山上就是猴子多，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厌烦！”
　　千山的学生也乱声讥笑起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猴子排队走路的呢。”
　　这话就有点明显了，温梨笙被人骂成猴子，自然也是生气的，若不是尚有顾虑，她早就指着人鼻子找茬儿了。
　　沈嘉清更是脾气差的，立马弯腰捡了快石头要砸，比温梨笙眼疾手快的按住手腕，“你干什么？多大的人了说动手就动手，一点没有个成熟样子，他们爱叫让他们叫就是了，聪明人会跟蠢人计较吗？”
　　沈嘉清一想也是，他已经是个成熟男子汉了，不做这种幼稚行径。
　　石头还没放下，下面又有声音传来，“有些山猴整日舞刀弄枪妄想成为美猴王，实际上连人家的一根毛都及不上。”
　　沈嘉清捏着石头的手又举起来，“这个骂的绝对是我。”
　　温梨笙连忙拦下，也有些恼怒，心说这千山的人也确实烦人，嘴上劝道，“你急着对号入座干什么，你又不是山猴！”
　　沈嘉清又放下，“说的也是，且我也不会舞刀枪。”
　　他向来是使剑的。
　　这两三句的较量，上下两众人已是剑拔弩张，长宁的学生索性也不走了，站着山石边对下面骂，温梨笙看了一个头两个大，穿过数人走到齐功面前，“夫子，快带我们离开这吧，再骂下去恐怕难收场。”
　　齐功无法，只得冷脸训斥了两句，长宁学生见夫子生气也收敛起来，满脸不服气的继续走。
　　谁知下面的兔崽子得寸进尺，“山猴再厉害，毕竟也是畜生，见到了人肯定是害怕的。”
　　温梨笙忍无可忍，心里的火一蹿三尺高，当即捡了一块大石头要往下砸，“你骂谁畜生呢！”
　　沈嘉清吓得大惊失色急忙抓住她的手腕阻拦，“梨子，你这石头扔下去，会砸死人的！”
　　“砸死那些嘴碎的，也落得清净！”温梨笙挣开他的手。
　　“咱们都成熟了，没必要跟那些蠢人计较。”沈嘉清用她方才的话劝道。
　　“那正好，我这一石头下去，指不定就给砸聪明了！”温梨笙怒道。
　　齐功见状也吓了一跳，忙上来抢下了她手中的大石头，“小祖宗，这可不兴砸啊。”
　　其他人见她动怒，也纷纷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
　　她当初对施家嫡女大打出手一事闹得满城皆知。
　　这人是有前科的。
　　恰在这时娇嫩的声音传来，“温家大小姐这喊打喊杀的臭毛病倒是半点没变，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哪个山上的匪头呢。”
　　温梨笙乍一听这声音还有些恍惚，定睛一看，见一个婀娜多姿的姑娘慢步上前来，头上的玉石钗一晃一晃的，配上那张貌美如花的脸，倒是相当悦目。
　　可就是这张漂亮脸蛋，差点被温梨笙用指甲挠花了。
　　这姑娘名唤施冉，她伯祖父的孙女七年前入宫，如今是正得宠的贵妃娘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施家每年都要派人给京城的施家送去不少好东西，挤破了头的攀关系，才有了点皇亲国戚的响亮名头，在沂关郡自是仰着脸用鼻孔看人。
　　施冉去年口无遮拦，惹怒了温梨笙，她撸着袖子把人按在地上打，面子尽失不说，白嫩的脸上抓出一道血痕，用尽了好药，足足大半个月才消，而温梨笙却拍拍屁股什么事都没有的去了长宁书院，她自然对温梨笙恨之入骨。
　　两人算是打了一架之后第一次碰面。
　　但对温梨笙来说，却已经有好几年了，因为后来施冉被送去了京城参加后宫选秀，听说是成功进了宫升到了贵人，不过后来谢潇南砸破了皇宫大门，那些个后宫嫔妃应该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吧。
　　当年那些小恩怨，温梨笙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了，对她的挑衅也无动于衷，只瞥了她一眼，都不打算理会。
　　千山的两个武夫子这会儿也看够了戏，其中一个模样看着尚年轻，站起来笑呵呵道，“既然在这遇见了，那便是有缘分的，今日就让长宁那些小崽子们当下陪练如何？”
　　齐功一听，皮笑肉不笑道，“你是嫌我的麻烦还不够多？”
　　说好听点是陪练，但众人皆知千山的学生鲜少会武，即便是会点的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的空架子，又怎么可能与长宁的学生比？
　　让长宁的来陪练，等于给他们个机会光明正大的揍千山的学生。
　　是以这句话一出，反对和赞成的人立即占半。
　　齐功第一个拒绝，“这群小崽子们年轻气盛的，下手不知轻重，若伤了千山的学生事情不好办。”
　　那武夫子却啧了一声，“怕什么，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挨过两拳头？”
　　温梨笙凑过去，踮着脚往下看，就见那武夫子半敞着胸襟，叉腰抬头，站姿很是不正经，浑身上下一股子地痞流氓的做派，她哼笑一声，“单夫子，你若是手痒了，可随时来长宁找我们钟夫子切磋，何必为难你的那些个学生？”
　　单一淳也笑，“小梨子，你自从千山离开之后，可就没回来看过我了，今日难得在这逮着你，还不快下来给我展示展示你在长宁学到了什么。”
　　往日在千山的时候，温梨笙与单夫子关系很好，这人以前当过流浪的乞丐，对吃的东西情有独钟，所以每回温梨笙都喜欢给他带街上的好吃的，长此以往就建立了友谊。
　　“不成的。”温梨笙小声道，“若是将千山的学生打坏了，会有大麻烦。”

第 17 章
　　单一淳道，“哪那么容易打坏。”
　　话里话外倒像是铁了心的要长宁的学生给他们陪练。
　　先前被无视的施冉心里正窝着火，又见武夫子与温梨笙关系好，便阴阳怪气道，“单夫子倒是打得好算盘，你与温小姐私底下的关系再好，与我们又有何干系？何以叫我们给长宁的人陪练？”
　　这一句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千山的学生本就不愿意，再听她一说立即喧哗起来，百般不情愿。
　　而这般嫌弃的模样被长宁学生看在眼里，一个个也是十分不屑，纷纷开口嘲笑他们胆小。
　　温梨笙看着两方吵得不可开交，人一多你一句我一句，竟比菜市场还要吵闹，她耳朵嗡嗡作响，这叫什么事啊！
　　正在众人吵作一团时，单一淳大吼一声，“都闭嘴！”
　　他用了内力，声音有些震耳欲聋，传得极远，离得近的人耳朵遭了殃，皆捂着耳朵闭上嘴，周围这才安静下来，只剩下了瀑布的哗哗声。
　　安静片刻后，单一淳冷着脸转过头，对千山众人说道，“我就跟你们明说了，这次武赏会郡守大人要求从每个堂中挑出两人作为代表去参加，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自愿报名或者以竞争的方式确定最后人选。”
　　武赏会三年一次，是属于江湖门派之间的一场大型武功交流会，这次举办地点选在了沂关郡。机会难得，长宁的几个院长一商议，决定选中了甲乙两堂的学生也去参与一下，虽说极有可能在第一波淘汰赛就被刷下来，但对他们确实一次机会难得的锻炼。
　　温郡守听说消息之后，本就对长宁书院抱有偏见，如今更是不想让长宁独出风头，便下令让千山也挑出些许拔尖的人物去参加武赏会。
　　这可为难坏了夫子们，一连好几日过去，竟是一个人都没挑出来。
　　单一淳今日带着人来这里，本就是打算着要他们分队竞争，选出胜者然后递上名册的，正巧碰见了长宁学生。
　　且玉不琢不成器，这些娇贵的公子千金们，总以为书读的好就足够了，对耍大刀的人十分看不起，单一淳每次教他们习武都要被轻视，心里早憋着气，就想着借这回好好挫挫他们的锐气，于是向长宁的学生发出邀约。
　　他双手抱臂，冷声道，“十个数，若是没有人主动报名，那就用第二种选择。”
　　说着他便开始倒数。
　　然而这些学生平日里读书习字，又总将习武之人贬低成喊打喊杀的粗鲁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又如何敢去参加武赏会？
　　十个数过去，没一人发出声音，安静得没有半点方才吵架的样子。
　　谢潇南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单一淳扫视一圈，没人出头，他很是干脆的转头冲齐功招手，“把你的学生带下来。”
　　他人高马大，虽平时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模样，但说一不二。
　　齐功也已放弃挣扎，现在要是拉着这群学生们离开，恐怕是没人愿意走的，只好冲他们摆了摆手，叮嘱道，“我先说好，这次咱们以武会友，所有人都要注意分寸，若是惹出了事情，没人会替你们兜着。”
　　长宁学生答应的痛快，嬉笑着跟在齐功身后，一同下了山石，行到千山学生的面前来。
　　方才一上一下两方隔得有些距离，现如今面对面，气氛比刚才要更紧张一些，视线一撞便是火花四溅。
　　齐功和千山的两个夫子在一旁商量时，两方学生都没再互动，只是多少有些刺头总是用眼神挑衅，不少人心里都窝着火的，只等夫子商议完后手底下见真章。
　　但齐功深知这些学生的特性，提出了一个聪明的办法，让千山的学生在长宁里挑选陪练，组成一个两人队，接着队与队之间展开竞争，也就是说长宁的人想揍千山的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若要与同队里千山的学生较劲，就等同于放弃这次的竞争，同是少年意气，谁也不愿服输，自然会为了争名次而全力相对。
　　所以在这种不情不愿的情况下，由千山的学生挑选自己的搭档。
　　小声的抱怨此起彼伏，温梨笙踮着脚尖数了数千山的学生，若不加上谢潇南和他身边的那个，一共是十五人，而长宁这次来了十八人，数量是对不上的，两两分队的话也会有一个人落单，温梨笙很想争取这个落单的名额。
　　她完全不想参加这场陪练。
　　正想着，就见单一淳走到了谢潇南的面前，似乎正与他交涉什么。
　　温梨笙觉得谢潇南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事情，虽然穿着同样的衣裳，但他与这些个千山的学生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那边是说了什么，谢潇南忽而懒懒的抬起眼，朝温梨笙这边看来，两人的视线一撞。
　　她立即低下眼，将头扭了回来。
　　眼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千山的十五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搭档，还剩下沈嘉清温梨笙和一个身量矮小的姑娘。
　　沈嘉清是拒绝了三个人，温梨笙是没人挑选。
　　齐功站在旁边，一时没说话。
　　温梨笙指了下那个身量矮小的姑娘对齐功说，“让沈嘉清和她组个队吧，正好我就不参与了，反正我……”
　　话还没说完，单一淳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等等，还有人呢。”
　　几人同时看去，才发现单一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处，身旁站着谢潇南。
　　温梨笙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听单一淳问，“还余下三个人吗？”
　　“嗯。”齐功应了一声，约莫是见矮子姑娘被人嫌弃，就指了指她说，“别看这个小妮子个子不高，动作还是很敏捷的。”
　　矮个子姑娘偷偷瞧了瞧谢潇南，耳朵一下子红了，为自己争取，“我、我刀耍的很快的。”
　　然而谢潇南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轻轻抬了抬下巴，“温梨笙。”
　　她惊了一下，光听到这三个字，腿就忍不住想打摆子，忙道，“我不参与！”
　　单一淳道，“怎么，郡守千金想搞特殊？”
　　温梨笙连连摆手，直接吓结巴了，“我我我手提不动刀的！”
　　谢潇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方才举石头的时候，倒是见你力气不小。”
　　温梨笙的惊慌几乎要写在脸上，无措的向沈嘉清看了一眼，他接收到信号，上前一步，大气凛然道，“我跟你一队，长宁还没人能打的过我。”
　　谢潇南并未回应，他身边站着的席路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木剑在背后从右手换到左手，动作流畅利落，看起来十分帅气。
　　席路说，“小兄弟，你若是跟我一队，我就教你这招。”
　　温梨笙心底冷笑，暗道我兄弟能是你用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把戏就能骗走的？
　　念头还没落下，沈嘉清就皱着眉，很认真的对温梨笙道，“梨子对不住，我真的很需要学会这招。”
　　温梨笙真想把自己鞋底完完整整的印在沈嘉清的脸上。
　　她忍着怒气道，“咱们书院的夫子肯定也会，让齐夫子教你。”
　　席路挑了挑眉，“这招只有我会。”
　　沈嘉清也跟着重复，“这招只有他会。”
　　温梨笙冲他笑笑，“把你打成猪头的那招也只有我会。”
　　席路拍了拍沈嘉清的肩膀，宽慰道，“就算你被打成个猪头，学会了我这招剑花，也是个俊俏的猪头。”
　　这话完全是说到了点子上，沈嘉清几乎是立即放弃了犹豫欢欢喜喜与席路结盟，“好兄弟，咱俩组队肯定能拿下竞赛第一。”
　　温梨笙要被他气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磨牙的声音太大引来谢潇南的侧目。

第 18 章
　　谢潇南从席路手里拿过木剑，递到温梨笙面前，目光疏冷：“接着。”
　　语气没有起伏，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仿佛半年前那一声刻在耳朵边的“跪好”。
　　温梨笙脑子都没思考，手就已经伸出去，接了木剑。
　　木剑轻盈，剑刃是钝的，压根没什么杀伤力，因着千山的学生回回练武学的时候总有一两个受伤的，所以这兵器才一改再改，与几岁孩童的玩具没什么两样。
　　即便是如此，温梨笙还是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双眉满是愁色。
　　她握着木剑的手久久抬着，倔强的不肯放下，仍在心里想婉拒的理由。
　　一来是她功夫本就不成气候，真与谢潇南组队，无非是拖他后腿而已。二来则是她与谢潇南还没有熟识到这种程度，或许他本身没有参与这次陪练的打算，极有可能方才在与她对视的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说不定还记着先前在大峡谷上的仇呢。
　　来者非善。
　　只是她还没想好理由，谢潇南瞥她一眼：“你不愿意？”
　　他仿佛就是随口一问，但温梨笙却后背一凉，连忙摇头。
　　边上已经结成小队的人还未散去，三三两两的站在不远处看着，温梨笙平日里行事随心，加之身份惹人眼酸，在千山的时候就不大受欢迎，大大小小的恩怨有不少。
　　温梨笙站着不肯动，就听见走出几步的谢潇南声音传来：“温梨笙。”
　　她顿时心一震，回头看去。
　　前世谢潇南一剑斩下她未婚夫的头颅，站在庭院中央，四周赴宴的宾客皆朝他俯首而跪，隔着满地的鲜血和尚未僵硬的尸体。
　　如今她与谢潇南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立在日光之下，面上没什么表情道：“过来。”
　　温梨笙走过去，低着头一派老实模样。
　　最后一个没人挑选的矮个子姑娘被齐功叫过去单练，单一淳见所有人都分好了小队，便挥手将聚在一起的人驱散：“快点去练，两个时辰之后便开始比试。”
　　其他人一哄而散，纷纷找地方带着自己的搭档开始练习。
　　温梨笙隔了些距离跟在谢潇南后面，约莫走了近百步远，周围的声音稍许安静些，谢潇南才停下，转头时阳光从他的侧脸擦过，勾勒出不大明显的金边：“你学武多久了？”
　　温梨笙实话实说：“去年刚进的长宁书院。”
　　谢潇南的目光下落，停在她持剑的手上：“会用剑？”
　　她想也没想，就说道：“不会。”
　　谢潇南抱臂看着她，墨石一般的眼睛平淡无波，却好似透着一股无声的压力，片刻后他说道：“我再问你一遍，会不会用剑？”
　　温梨笙心中一慌：“学过皮毛。”
　　沈嘉清是学剑长大的，温梨笙之前多多少少看过他练剑，一时兴起也学过一些。
　　不会用剑的人，跟学过剑的人拿剑的手势和习惯都不一样，所以谢潇南一眼就看出来她学过剑。
　　撒谎被拆穿之后，谢潇南周身泛着冷意。
　　“会什么招式？”他接着问。
　　温梨笙倒是真没学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招式，刚想说不会的，沈嘉清不知道怎么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抢先一步答道：“她会云燕掠波！”
　　谢潇南本来就是随便问问，听到这句话时，眸光一凝，语气带着轻微的疑问：“你会云燕掠波？”
　　她咽了下口水，喉咙微动：“不、不会。”
　　“使来看看。”谢潇南显然不信。
　　温梨笙恨不得给那杀千刀的沈嘉清当场做掉。
　　这云燕掠波其实是她自己自创的一个剑招，是小时候跟沈嘉清学了一招之后，便想着借这一个响亮的名字用于吹牛皮的，后来练的少，也不怎么在别人面前展示了。
　　沈嘉清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小声说：“梨子，别给咱沂关郡人丢脸知道吗？”
　　“滚！”温梨笙一脚踹在他大腿上，让他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谢潇南神色漠然，并不像是开玩笑，她只好硬着头皮在地上拾了一把落下的绿叶攥在手中，然后挽了个生疏的剑花，木剑挥出去的一瞬间左手绿叶一撒，没控制好力道有两片甩到了谢潇南的衣袍上，轻飘飘的落下。
　　温梨笙收剑站好。
　　见谢潇南神色未动，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使完了。”
　　下一刻，他俊俏的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瞧了瞧地上的绿叶：“这就是云燕掠波？”
　　温梨笙点点头，加上一句解释：“我自创的。”
　　他的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而后才慢声道：“说你是三脚猫的功夫倒是抬举你了。”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温梨笙早就把木剑甩别人脸上了！
　　“席路。”谢潇南扬声：“捡些长树枝来。”
　　本就站的不远的席路应声，对沈嘉清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去搜寻树枝。
　　隔了十来步的距离，温梨笙站姿端正的望着沈嘉清。
　　温梨笙：你个小王八蛋，你等着！
　　沈嘉清：好兄弟你站得可真笔直啊！
　　席路动作很快，捡了七八根长短不一的树枝，每个都有手臂长，站在谢潇南身边：“少爷，附近只有这些。”
　　谢潇南道：“木剑给我。”
　　席路将木剑奉上，见谢潇南扬起木剑，便十分有眼色的拿出一根木枝平举。
　　随着谢潇南手中的木剑一动，没有什么声响地，木枝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落在地上。
　　谢潇南侧头，对温梨笙说道：“两手握剑，举起来。”
　　温梨笙不明所以，但是照做，将木剑举到当胸位置。
　　谢潇南道：“再举。”
　　她又往上举，木剑举在头顶上。
　　“手臂伸直。”
　　温梨笙双臂绷紧，木剑指天。
　　席路忙换上新的一根木枝，横在她面前，就听谢潇南说道：“若你能将木枝断成方才的模样，便算你过关。”
　　过关？
　　温梨笙脑中冒出一个疑惑的念头，看着眼前的木枝，心想那还不简单，这木枝差不多手指粗细，铆足了劲儿的往上一砍，木枝就断成两截。
　　她看着谢潇南，没想到如此简单，试探道：“这样？”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谢潇南瞥了一眼：“这与我方才断的不同，你看不出来？”
　　温梨笙装模作样的认真看了看，还真看不出来不一样，不都是断成两截？
　　她摇摇头。
　　谢潇南仿佛就等她这个摇头，唇角勾出浅淡的笑，眸中带着嘲意：“那就先练着吧。”
　　练什么？
　　温梨笙浮现迷茫的神色。
　　————
　　将木剑高举至头顶，再用力劈下，就这么个动作，让温梨笙重复着练。
　　起初练到十来下的时候，她的双臂已经隐隐疼痛，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却撞上谢潇南的目光。
　　她不敢停，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这人压根就是没怀着好意来的，这完完全全就是在为难她！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还是记着大峡谷上的仇吗？但是当时绑他手下的人分明就是沈嘉清啊！怎么针对起她来了？
　　之前在梅家的老树堂见面时，她也是一副板板正正的乖巧模样，按理说不可能结仇的啊！
　　难道是那小扒手？！
　　是了，肯定是他！肯定是他私底下给谢潇南告了状，才惹来了这场祸事。
　　温梨笙思来想去，找到了祸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挥舞着疼痛的双臂往那扒手脸上抡几个来回。
　　谢潇南立在树荫下，日光碎影落在脚边，他时不时朝温梨笙看一眼，看她有没有在偷懒，其余的时间都在眺望远处烟雾缭绕的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动作练到后来，温梨笙都感觉双臂痛得不是自己的了，举起来的手也颤颤巍巍的，尤其是两个臂膀，一动就痛得她咧嘴。
　　起初她还咬着牙坚持着，知道这笔账得消，否则谢潇南指不定找别的方法来折腾她。
　　中间手臂痛得难忍，她叫停几次，胡乱猜了几个答案，都不正确。
　　练到后来，温梨笙实在是举不动了，累得浑身出了汗，汗珠挂在额角滑落，先前在河边追老母猪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她跟谢潇南果然是相生相克，就算是重生再来，关系也处不得好。
　　她破罐子破摔的往地上一坐，木剑扔在脚边。
　　谢潇南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坐下了，抬步走到她边上，站定。
　　温梨笙余光撇到他衣袍下那双绣着云纹的黑色长靴，记忆中闪出当时她跪在路边时，偶然间看到的那双靴子，浑身一僵。
　　要不干脆躺倒装死算了。
　　正想着，谢潇南忽而蹲身，身子往前一倾，那双漂亮的眼睛就一下子凑到面前来。
　　温梨笙本能的往后仰，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什么功夫都不会，为何胆子那么大？”谢潇南好像挺认真的在问。
　　温梨笙咽了咽口水，盯着面前这双墨一般黑的眼睛，脑子轴住了。
　　不知道他是指先前在梅家酒庄的事，还是指她妄言自己会云燕掠波的事。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我这双手，本来就不是用来练剑的。”
　　“那是做什么的？”谢潇南眸光平淡：“抢别人玉佩，还是扒别人衣裳？”
　　果然是来翻旧账的！
　　温梨笙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小声道：“是用来擦汗的。”
　　说着赶忙用袖子装模作样擦了两下额角的虚汗。
　　谢潇南目光一收，没有再停留，也没再追问她答案是什么就起身离去，席路跟在后面，两人很快就不见踪影。
　　温梨笙坐在地上，正烦躁的时候，沈嘉清不知死活的凑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兄弟你可真是勤奋，竟然练了这么长时间，简直吾辈楷模，我要向你学习。”
　　温梨笙的火一冒三丈高，爬起来就一脚蹬在他腰子上：“他娘的，我不知道你是拿我试探谢潇南？”

第 19 章
　　当年江湖第一剑神将自己的毕生绝学编纂成一本剑法传世，其中有四招未曾编录其中，随着剑神的销声匿迹，这四招便也彻底失传。
　　云燕掠波就是其中之一。
　　温梨笙在幼年的时候非常崇拜这位剑神，所以尽管刚学剑的第二天，便自创了个招式取作“云燕掠波”，并信誓旦旦表示以后绝对会将这一招练成绝学。
　　多年过去，温梨笙的剑招没长进，吹牛的功夫却是与日俱增。
　　温梨笙追打了沈嘉清百来步，最后被齐功制止。
　　已是近午时，太阳逐渐炽热，但是站在阳光下就让温梨笙感觉躁意难忍。
　　沈嘉清今日穿的是白褂，他抱着剑神情严肃的立于一个人数稀少的空地，大腿和腰子上的脚印十分明显，显得格格不入。
　　温梨笙斜瞪他一眼，怒意未有半分的消减。
　　沈嘉清忽而偏头看她一眼，而后将怀中的剑反握在左手上，眨眼间挽一个漂亮的剑花从背后绕过，将剑过到右手上，一系列的动作非常利落。
　　做完还冲温梨笙扬扬眉，一副颇是得意的样子。
　　这正是他从席路手里刚刚学来的小把戏。
　　温梨笙的怒火蹭一下被点燃，大骂一声：“忘恩负义的小人，狗命拿来！”
　　她扑上去扬起拳头要揍人，沈嘉清吓了一跳连忙用手臂阻挡，护住自己的脑袋。
　　齐功见两人又打起来，匆忙快步赶过来，联合着其他学生将吵吵嚷嚷的两人分开，然后安排在了相隔甚远的位置。
　　温梨笙正是气头上，自然是不见沈嘉清的好，自个站在树影下，燥热难当。
　　她抬起手，以手做扇给自己扇凉，手腕上戴着极细的金丝镯，上面坠着的小珍珠在手的的晃动下发出轻巧的碰撞声。
　　正随意乱看时，她忽而看见一时半刻没见的谢潇南带着身边人从几块山石之后绕过，沿着石路往石顶上走去，片刻后身形隐去，甚至都没跟夫子知会一声，就这么离开了。
　　温梨笙一脸纳闷的走到单一淳身边：“单夫子，我问你个问题。”
　　前边空地上两个书院结成的小队正在相互较量，单一淳看得专心，听到她的声音也没侧目，只发出个疑问的音节：“嗯？”
　　“你们千山新来的那个小公子，你可知道是谁？”温梨笙道。
　　这问题一出，单一淳当即愣住，转头压低声音：“姑奶奶，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这样子，应该是知道的。
　　她正要说话，单一淳又将她往旁边拉了两步，避开旁人，小声道：“那贵人刚来书院两日，知道他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你怕什么，迟早是要知道的。”温梨笙不以为然。
　　单一淳却道：“即便是他无心隐藏身份，也不能从你我口中传出，万一祸出口出……算了算了，还是莫再提。”
　　温梨笙道：“我只是想问你，如果他在你的武学课上早退，你会拦着他吗？”
　　单一淳面对这个问题怔愣了片刻，继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就是把千山书院给拆了，我也不敢说半个字。”
　　“你想得美，千山书院没了，你那五年的卖身契也就没了，你比谁高兴。”温梨笙嗤之以鼻，摆了摆手道：“我的搭档早退了，这个小竞赛我也不参加了，就先走一步了。”
　　本来也没人想着要温梨笙参加的，单一淳见状立马拱手相送，又跟齐功打了个招呼，温梨笙便在众目之下离开了。
　　沈嘉清也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
　　一路往上，温梨笙憋了一肚子闷气，手里挥着一柄木剑，对路边的花花草草大肆出手，咬牙切齿间传出断断续续的骂声：“谢潇南……狗东西，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就是为了折磨我！”
　　挥舞时还扯动了隐隐作痛的双臂，她痛得龇牙咧嘴，一时间恼怒非常，也不顾肩膀处的疼痛，举着木剑把石头当成谢潇南狂砍，直到木剑尽数碎裂，她才停下来长呼一口气：“爽！”
　　温梨笙脾气去得非常快，扔了木剑抓着缰绳翻身上马，对沈嘉清急冲冲道：“走走走，肚子饿了。”
　　两人驾马离开了棱谷瀑，赶往城区。
　　温梨笙回府之后沐浴更衣，对着满桌子的菜肴吃了个尽兴，而后让人撑了伞置了躺椅，在院中舒舒服服的躺着。
　　一抬眼就能看见万里晴空，洁白如棉的白云慢悠悠的飘着，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微风不止，夏蝉长鸣，温梨笙在这一片暖洋洋中渐渐睡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经常想到那些事，这次做梦竟又梦见了。
　　当日她一身盛装嫁衣被引进孙家府里，就看见她未婚夫君尸首分离，满地的血触目惊心。温梨笙见过杀人，也见过尸体，却从未有一刻如此恐惧。
　　她想起父亲经常在耳边念叨：“如今谢潇南一势不可阻挡，所过之城皆兵败投降，若是哪日打到我们沂关郡来，可怎么好？”
　　“要不咱们卷铺盖逃吧。”温梨笙这样回答。
　　“我不能走。”温浦长却说：“我若走了，沂关郡的千万百姓无人相护，待谢潇南攻进城，定会将那些无辜百姓开膛破腹，届时沂关郡尸横遍野，血染城池……”
　　尸横遍野，血染城池。
　　温梨笙眼眸颤抖着看向庭院那头的谢潇南，他仍然动作轻慢的擦拭着手里的长剑，对那柄刚削了人头的利器十分温柔。
　　一想到这把剑也会将刺入她的腹部，砍下她的脑袋，温梨笙就本能的害怕。
　　谢潇南将剑合鞘，淡声道：“把人押下去。”
　　温梨笙以为她会和这些跪了一院子的宾客一起被押到不知名的地方，却没想到所有人被陆续带走只有，她却被留了下来，带进了堂中。
　　房门被关上，谢潇南坐在正位，温梨笙跪在堂中。
　　她垮着腰背，好似没什么力气似的垂着头，织金的红嫁衣铺在地上，白嫩的皮肤映着烛光。
　　“跪好。”谢潇南突然开口。
　　温梨笙心尖一颤，连忙挺直腰背，板板正正的跪好。
　　“温梨笙，你爹在何处？”谢潇南对着她笑，好像模样颇是温和。
　　本以为相隔三年的时间，谢潇南已经将沂关郡的事情忘记了，却没想到其实他还记得，那也就是说以往的那些恩怨，他仍然没忘。
　　温梨笙害怕的很，一开口却是说：“要嫁给孙家的人是我，与我爹无关。”
　　谢潇南声音清冷：“这么说，你是知道孙家伙同乱党，欲意勾结异族掌控沂关郡，便故意嫁给孙家，想让温孙两家结盟？”
　　乱党？你才是这大梁最大的乱党。
　　温梨笙不敢说出口，只是低着头倔强道：“这些事温家不知，也与我爹没有任何关系！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谢潇南似乎对她这话感到意外，墨眉轻挑，半晌后才说：“嘴巴那么硬，身子为何抖得那么厉害？”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从梦中醒来，鼻尖满是小汗珠。
　　鱼桂见状忙上来打扇：“小姐可是被梦魇住了？”
　　温梨笙拍了拍心口，接过扇子自己摇起来，动作之间透露出急躁之色，但却并未说话。
　　鱼桂也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不再询问。
　　温梨笙在焦躁之中目光无处安放，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蓝天。沂关郡的时间过得很慢，记忆中一个夏天要很久才能结束，再多的烦恼好像都在慢慢飘着的云朵中消融。
　　过了许久，温梨笙忽然用拳头敲了敲胸膛，气道：“老子嘴巴硬，身板也硬！”
　　鱼桂：“……”
　　“小姐口渴吗？要不要喝水？”她关切的问。
　　“从现在开始，你要叫我沂关郡第一硬！”温梨笙语气很重道。
　　“好的，沂关郡第一硬，”鱼桂从善如流的改口，比方才更加关切了，甚至用了尊称：“您要不要喝点水？”
　　她哼了一声，起身下了躺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吊儿郎当的摇着扇子，招呼鱼桂：“不喝，走，跟我出去看看。”
　　又是招猫逗狗的一天。

第 20 章
　　这会儿正午刚过，正是炎热的时候，温梨笙打着扇都觉得酷暑难耐，走了半条街就让人赶来了马车。
　　马车行过街头拐入了东湖岸边，行过一排排垂低的杨柳，马车停下。
　　角亭在树丛之间，温梨笙下了马车之后让鱼桂和两个少年在马车边守着，自己则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里走，绕过绿荫，就会有一座小亭子。
　　这小亭子算是温梨笙的私有地了，她夏日里最喜欢来这个地方，不知道是地势还是周边的树太多，这里比别的地方凉爽很多。
　　亭中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爽，她干脆在石凳上坐下，正招呼鱼桂把马车里解渴的果汤拿来时，就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
　　她下意识的回头，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就一黑，头上被蒙上了黑头套。温梨笙第一反应是在沂关郡结仇太多，有人来寻仇了，立马要抱着脑袋，以防挨打的时候伤到脸。
　　但紧接着她双手就被人捆了起来，然后就是鱼桂的惊呼声。
　　打斗的声音响起，应是鱼桂与人过招。
　　她被匆匆拉走，按着肩膀塞进了木桶里，期间一直试图劝说：“大哥们，你们是不是绑错人了，好歹确认一下再动手啊。”
　　没人搭理。
　　“你们劫财还是劫色啊？”她喊道：“劫色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大把银票，让你们去青楼随便挥霍，劫财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
　　有人嫌她吵，踢了木桶一脚：“安静点！不然就拔了你的牙！”
　　温梨笙只好闭嘴，只感觉木桶被人搬到了车上，也不知摇摇晃晃的运往何处。
　　说实话，温梨笙从小到大被劫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她已经能镇定自若的应对了，知道现在喊也是没用，便老实下来。
　　马车行了两刻钟就停下了，木桶被搬下来，重重放在了地上。
　　而后木桶被掀开，温梨笙的头套被扯下来，她先是闭了闭眼睛适应光线，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她正处在一个家徒四壁的房屋之中，只有当中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灯台。
　　房中只有三个人，两个站在房屋的角落和门边，一个立在桌旁，烛光照在他身上，在墙上留下剪影。
　　“你是谁？”温梨笙直接问。
　　那人转过身来，只刚露出半个脸，温梨笙就认出来了，竟然是梅家的堂主，梅兴安。
　　他这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并不好，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裳也松垮破旧也不合身，面容消瘦了不少，半头的白发。
　　她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这才多久的功夫，你就穷成这般模样了？”
　　这话跟剑似的直戳梅兴安的心窝子，他面露痛苦的捂了捂胸口：“还不是你那个诡计多端的爹害的！”
　　“冤有头债有主，是他害你的，你找他啊，把我绑来做什么？”温梨笙对此很是不满，当初合力骗梅家入坑的事全程由谢潇南和她爹谋划，她甚至都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合作的，怎么寻仇倒是第一个找上她来了？
　　提及温浦长，他满脸恨意：“父债子偿，我先杀了你，日后也会找你爹报仇雪恨，祭我梅家老小！”
　　温梨笙奇怪道：“你梅家老小又没死，你祭个什么玩意？”
　　梅家上下捎带着远方表亲，也就几十口人，主要处置了梅兴安和其兄弟，他的妻儿还有长辈等众人只是要么流放要么蹲大牢，并不祸及性命。
　　梅兴安面上露出狠辣之色，双目赤红无比，几近癫狂的吼道：“今日南郊的牢狱部分起了大火，我妻儿亲人皆葬身火海，若不是你爹设计我在先，又将我梅家上下关入牢狱在后，造成今日这样的局面，全是你们温家害的！”
　　温梨笙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心里如覆寒冰：“怎么会失火呢？”
　　梅兴安似乎极其痛苦，猛地抽出一柄刀指向温梨笙：“快将你那日在我夫人房中偷的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说来说去，竟是又绕到了这个事情上。
　　温梨笙看了看面前的刀尖，几个呼吸之后，她问：“这就是你抓我来的原因？”
　　“少说废话！那本就是我梅家的东西，我先讨回来再与你算其他账！”梅兴安抽出长刀，抵在温梨笙的脖子上，刀刃锋利冰冷，再往前一寸就能划出血色。
　　温梨笙脸上都是疑惑之色，她想不明白面前这人刚死了妻儿，为什么第一件事找回那个丢失的东西呢？就这么重要？
　　她肩上架着刀刃，却没有害怕的神色突然从木桶中站起来，身后捆着的绳子也不知道何时就解开了，温梨笙扭了扭手腕，装模作样道：“你若是敢动我一下，这辈子都别想拿回那个东西。”
　　梅兴安冷哼一声，并不畏惧：“我现在也是一无所有，若是你不交出来，大不了带着你一起下黄泉给梅家人赔罪。”
　　温梨笙从桶里跨出来：“东西不在我身上，我需要回去拿。”
　　梅兴安却是面目狰狞道：“诡计多端的小姑娘，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你若想走，先把一只手留下！”
　　说着就挥舞着刀刃来抓她的胳膊，温梨笙惊吓不已，瞪眼睛喊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刀刃还未落下，忽而一个东西破窗打进来，将他的刀刃打脱手飞出去，梅兴安手臂震得发麻，连连后退了两步，才发现飞进来的是一颗小石子，意识到温梨笙还有帮手，立即喊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屋子里的剩下两人当下就要动手，石子却接二连三的飞进来，砸在几人的腰间侧腹，梅兴安腿窝中了一个，痛喊一声半跪在地。
　　温梨笙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帮手，一边惊讶一边抄起桌上的烛台，冲着梅兴安的头上就砸了下去，烛油洒了他半边脸，他凄惨的叫起来。
　　趁这时候温梨笙撞开了大门跑出去，就看见右手边的树下拴着马，她飞奔过去解开绳子，上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冲出了门。
　　温梨笙扫了一眼，并未看到附近有人，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助她，眼下也不敢停留，她只得扬起巴掌狠狠甩在马屁股上，只听马长啸一声，立即飞奔出去，她抓紧了缰绳身子伏低，生怕被摔下去。
　　不过好在温梨笙平日经常在沂关郡乱转，所以这地方她也来过几次，依稀记得是城外南郊，于是知道回城的路，但有两人也骑了马在后面追，一时间怎么甩也甩不掉。
　　温梨笙手都抽肿了，速度逐渐加快，烈风拂过长发，头上的铜铃撞出轻灵的声响。
　　直到路边逐渐出现稀稀散散的人户，她心知这么追下去还不到城门就会被人追上，且有行人往来路过纵马可能会伤人，于是只能下马，拔了簪子往马屁股扎了一下，马匹仰天长啸，撅蹄子差点踢到温梨笙，撒开四蹄飞奔离去。
　　温梨笙往前跑了一段路，正焦急时就看见路边有一户人家办丧事，在门口搭了白棚，一群人穿着白衣围在棺材旁哭，其中唢呐锣钹吹打不停，来不及做他想就冲进了一群人中跪坐在棺材旁，用身边人的丧服给自己的衣裙遮住，扯了白孝布给肩颈盖上，而后扯开了嗓门的哭嚎。
　　许是那些人哭得伤心投入，并未发现温梨笙这个外人，旁边的人只听她哭得十分卖力，也起了攀比的心思，一个赛一个的哭喊起来。
　　温梨笙悄悄眯着眼睛偷看，就见追着她的两个大汉果然没有发现她在棺材旁哭，只凝着双目在周围寻找。她赶忙埋低了头，装模作样的假哭。
　　那两大汉却没有离开，而是细细的搜寻起来，将周围的人翻来覆去的查看，她心中咯噔一下，扒在棺材上，将脸挡住想蒙混过去。
　　然而她在这边假哭的卖力，却丝毫不知温浦长与谢潇南正站在十几步之外。
　　谢潇南正百无聊赖，目光滑过路边哭丧的一伙人，倏尔停顿在其中一处，看见一人低着头哭，乌黑的发上有两个精致小巧的镂空铃铛，坠着鹅黄色的缨穗。
　　他黑眸微眯，定睛打量了片刻，才对身边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处理牢狱失火一事的温浦长说道：“温郡守，我有一个不大吉利的消息要告诉你。”

第 21 章
　　一开始温浦长还没反应过来，并不知道谢潇南说的什么意思。
　　他温笑道：“世子何出此言哪？”
　　谢潇南下巴轻抬，指向了那群哭丧的人：“郡守仔细瞧瞧，那里面可有眼熟的人。”
　　温浦长只看了一眼，觉得这家人大白天在路边哭丧也着实晦气，并未细看，只好说道：“下官不大明白。”
　　谢潇南并不想说那么明显，但是见这暗示温浦长理解不了，便说道：“那趴在棺材旁，头上戴俩铃铛的，跟令千金颇为相似。”
　　温浦长听得心头一跳，再打眼看去，见那姑娘埋着脸，发上的头饰果然跟小梨子的相像，顿时觉得这事儿确实不大吉利，一时间有些沉默。
　　谢潇南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转头对身边的乔陵道：“去把人带过来。”
　　乔陵应声而动，突兀的走到那群哭丧的人中，打断了那些人的哭嚎，唤道：“温姑娘。”
　　温梨笙似听到有人喊她，迷茫的抬起头，竟然看见了乔陵站在边上，有些傻眼：“你怎么在这？”
　　乔陵没有说话，而是侧了侧身子，示意她看向后方。
　　温梨笙疑惑的转脸，想着乔陵出现的话，谢潇南可能也在附近，正在寻找时却正正好对上了自己亲爹的视线。
　　温浦长简直目瞪口呆，眼睛一瞬瞪得老圆，以为自己眼力不好使又使劲揉了揉，可不管怎么看，那个坐在棺材边方才还在痛哭的人，竟然真的是他闺女。
　　他当即倒抽一口气，心肝肺凉了个透，双眼一翻眼看着就要被气晕，离他最近的谢潇南只好伸手搀扶，就听他断气一般道：“快……快掐我人中！”
　　温浦长带着的两个下属吓得不轻，忙上前帮忙扶着，一人使劲掐他的人中，嘶声喊道：“郡守！你正值壮年，还没到被你闺女气死的年纪啊！”
　　温浦长尚留一口气喘着：“我看也不远了……”
　　谢潇南看了一眼被团团围住的温郡守，又看向了一脸呆滞的温梨笙，抽身而退，往旁走了几步。
　　温梨笙后知后觉自己又闯了大祸，扯掉身上的孝布起身，飞奔向温浦长：“爹——！”
　　只见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温浦长抬起头喊道：“你别叫我爹！这么迫不及待的哭丧，爹不耽误你事儿，爹争取今晚就死！”
　　吓得一众下属随从齐齐相劝。
　　温梨笙扒开其他人跪在温浦长身边，哭喊道：“爹啊，我都可以解释的，这完全是个大误会！”
　　温浦长闭着眼睛，虚弱得像马上就要死掉一样：“你认错人了，我生不出来你这么丢人的女儿，我温浦长一世英名，自从生了你之后到处丢脸……”
　　“你不认我，以后谁给你养老送终啊！”温梨笙哭得凄凄惨惨。
　　温浦长听不下去了，弹起上身一个爆栗打在温梨笙的头上：“还咒我是吧？”
　　温梨笙痛呼一声，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一个装死，一个假哭。谢潇南只觉得大开眼界，若不是场景不合适，他都想给这对父女鼓个掌。
　　乔陵押着两个壮汉行到面前，照着膝窝一踢，两人就跪在了谢潇南面前，双臂松垮垮的垂着，看样子已被卸掉。
　　温梨笙还在低声劝父亲：“爹你快起来吧，这街头好多人看着呢。”
　　温浦长被人搀扶着慢慢起来，掸着身上的灰尘：“我这还不是因为差点让你气晕，回家再跟你算账！”
　　谢潇南见闹剧稍平，这才说道：“温郡守，今日纵火越狱之人找到了。”
　　他一出声，围在温浦长身边的几个下属随从便自动散开来，温梨笙便轻易看到了谢潇南。
　　他换下了千山书院的院服，身着烟蓝锦绣长衣，身姿挺立，极淡的颜色几乎衬得他肤色如白玉，在强烈的日光下也呈现一种清冷的颜色，如未着笔墨的新画卷。
　　或许是觉得眼前的热闹很是有趣，他眼角微微弯，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平时脸上没表情的时候模样就极是出众，这会儿染上了笑意，更是夺目的很。谢潇南并不吝啬笑容，只是面对不熟识的人，他的情绪就不会起伏的那么明显。
　　温梨笙的视线在他的眼睛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才低声说：“我知道在哪里。”
　　————
　　温梨笙凭着记忆，带着一众人回到了她方才逃出来的屋子，就见屋子门闭着，周围一派安静。
　　护卫持刀上前，警戒着推门而入，温浦长转头对温梨笙道：“先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温梨笙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树下的谢潇南，自然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地方，应声之后扭头就要走，乔陵就出现在面前，大有一副挡路的样子，横在路中不让。
　　温梨笙看他面上的微笑有些莫名的熟悉，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一转头，果然在树下对上谢潇南的视线，他眸光轻浅，树荫撒在衣袍上影影绰绰。
　　就听乔陵搬出耳熟的话：“温姑娘，少爷有请。”
　　温梨笙第一时间并未动身，只是问他：“你能换句词儿吗？”
　　乔陵微微摇头。
　　“可是我要回去了。”温梨笙不大愿意去，怕谢潇南刁难她。
　　乔陵依旧笑得温和，没什么表示。
　　温梨笙见状，便悄悄挪动脚步，想往前面走，乔陵却突然说道：“温姑娘，我们少爷耐心很浅。”
　　她咬着牙根，压着声音冲乔陵凶道：“他耐心浅关我什么事。”
　　说着就转过身，往谢潇南所站的方向走去，十来步就走到了树下，温梨笙双眸一弯，搓着手笑起来：“世子，听说你找我？”
　　谢潇南身量高，站得又直，所以看温梨笙的时候总要眼眸半敛，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怠慢，他耳力极好，将方才温梨笙的不情愿和可以压低声音凶的那一句都听了个清楚。
　　再看面前的温梨笙笑得灿烂，就差把谄媚两个字写在脸上，他问了一句：“你祖籍是蜀地的吗？”
　　温梨笙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问的没头没脑，她答道：“我是土生土长的沂关人，祖上三代都在沂关郡。”
　　谢潇南没再接话，视线一转看向那栋破旧的房屋：“你为何在此地？”
　　温梨笙实话实说：“我在湖边的亭子里乘凉，然后就被抓来了。”
　　“他们是为了那日丢失的东西。”先前在南郊听到温梨笙说能带路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这几个人越狱而出，先找上温梨笙的目的是什么。
　　“你知道？”温梨笙诧异的脱口而出，而后感觉自己的话有失尊敬，立即找补：“世子爷果然聪慧机敏，一下就洞察了那些歹人的心思，只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显然谢潇南并不吃吹捧这套，更没有让温梨笙套话的打算，直接无视了她的问话。
　　温梨笙暗咬牙根，寻思着她因为这破东西被找上门不止一次了，现在却连那丢失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都不知道，想起当日在老树堂吃完饭乱转之后惹出的事，她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在看见那扒手夺门而出的时候当场戳瞎自己的眼，什么都没看见。
　　回过神来后她下意识摸了摸眼睛，惊觉自己的想法太危险，眼珠子可是很宝贵的东西。
　　谢潇南看她神情一时多变，又惊慌的摸自己的眼睛，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神神叨叨的。
　　正当他想抬步进屋子里看看时，温梨笙忽而开口，语气慢吞吞的：“世子，你身边是不是有一个长得很高，面容平庸但是皮肤很白的……暗卫或者是下属。”
　　谢潇南露出一丝疑惑。
　　温梨笙又补充道：“他身上有一块刻着‘谢’字的紫玉。”
　　谢潇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你找他做什么？”

第 22 章
　　在短暂的时间里，温梨笙想出了两三套说辞，但对上谢潇南的视线，总觉得隐隐有些压力横在心头，她还是放弃，讪笑道：“无事，就是上次在老树堂偶遇了他，觉得与他有些缘分。”
　　谢潇南的表情更奇怪了，在唇齿间碾碎二字：“缘分？”
　　“想跟他再见一面。”温梨笙说道。
　　她说这话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但是毕竟当初从梅兴安夫人房中偷东西的人是他，若是那些人都认为东西在她手里的话，也只有那个扒手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虽然那东西肯定到了谢潇南手中，但是让谢潇南站出来给她证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还不如从那个凶巴巴的扒手身上想办法。
　　最起码，也要让她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潇南冷嗤一声，毫不掩饰的表达了不屑，没再搭理她，转身进了屋子。
　　温梨笙盯着他的背影，咬着牙偷偷在心中骂了一句狗脾气，却也不敢阻拦，气哼哼的离开此地。
　　出去折腾了一番，温梨笙出了一身汗，黏腻的回了温府。鱼桂在门口焦急的等待，见她回来后便跪在面前，哭天抢地，说些我有罪，没能保护好小姐之类的话。
　　温梨笙是没力气闹了，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事，不怪你。”
　　鱼桂爬起来，拿出锦帕递上去给她擦汗，极有眼色道：“我给小姐备水，先冲一冲身上的热气。”
　　温梨笙点头，摇着扇子回了府中。
　　洗去了一身汗之后，温梨笙换上干净的衣裙躺在屋中的软椅上，脚边放着装了大冰块的桶子，让婢女打起大扇子，呼呼的凉气拂面，她这才散了一身的燥热，舒舒服服的闭眼享受。
　　就是，在屋子里多舒坦，出去干嘛？
　　温梨笙在房中躺了两个时辰左右，夏日白天长，到了酉时天也不黑，夕阳斜挂在西边的天际，将云朵也染上了颜色。
　　温梨笙站在窗边往外看，目光放得极远，像是思虑什么重要的事一样，片刻后转头问鱼桂：“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天边的云好看？”
　　鱼桂道：“奴婢出去看看，问问什么时候用膳。”
　　刚出门，就撞上了前来通报的小厮，他看见温梨笙站在窗边探出了半个身子，便停步恭敬道：“老爷请小姐前去前院正堂用饭。”
　　温家爷俩平日都是在后院吃饭的，偌大的温府就父女俩主人，温梨笙打小就没娘，温浦长也没再续弦纳妾。前院的正堂只有在府中来了客人才会启用。
　　温梨笙疑惑问：“谁来了？”
　　一般温府来了客人，温浦长都是让她在后院老老实实呆着，一来是怕吓到客人，二来是怕温梨笙丢他脸面，鲜少有叫她去前院吃饭的情况。
　　“景安侯世子。”小厮把头压得更低了。
　　“谁？”温梨笙大为震惊。
　　“景安侯世子。”小厮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去，就说我生病了，病的快死了，下不了床。”温梨笙果断推脱，说出的话不带一丝停顿。
　　话刚说完，余光就看见温浦长站在斜西方的小窄门处，面无表情的看着温梨笙。
　　“爹，”睁眼说瞎话当场被抓包，温梨笙也没有半点羞愧，瘪着嘴泫然欲泣：“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若是行为不当惹了世子爷发怒就全完了，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你也只有我这么一个爹，”温浦长脸上一派平静：“你要是不想把我气死，就赶紧收拾收拾滚出来吃饭，世子爷尊临温府，还由得你说见不见的？”
　　温梨笙倒是没想到那么多，经温浦长一说才想起来，像谢潇南这种身份的来温府做客，自然是全家上下一起有多少算多少要去大门口迎接见礼的，虽然这府中姓温的才两口人。
　　温梨笙无法，只得让鱼桂稍稍整理了有些乱的头发，又换上淡绯色的雪纱长裙，老老实实的跟在温浦长身后一同前往温府大门。
　　门口早已站好了两排侍卫，温府的老管家及平日里得重用的下人守在路旁，见温家俩主子一前一后的走出来，便自然的跟在后面，低着头垂着眼，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等着。
　　天气闷热，温梨笙耐心不足，站一会儿就有些心浮气躁，想跟鱼桂要一把扇子扇凉，然而身子刚动就被温浦长警告似的看了一眼，只好又重新站好。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辆墨黑色的马车由远及近，车檐系着四个吉祥结坠长缨，车身上好似以金色笔画出的图腾纹样，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立即想到了沈嘉清在大峡谷上说的话。
　　“那马车看一眼就知道是景安侯府的。”
　　确实，一下子就能猜到这是谢家的马车。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温浦长带着众人上前几步，而后稽首行礼：“下官温氏，恭迎世子尊驾。”
　　温梨笙也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做足了礼节。
　　谢潇南从马车上走下来，受了这一礼，站定后才让温浦长罢礼，目光在温梨笙身上一瞥而过，而后连同着一大群人进了温府。
　　温浦长笑呵呵的与谢潇南交谈起来，一路上说了沂关郡的特色菜与出了名的景点，皆是关于吃喝玩乐的，谢潇南偶尔说一两句，眼睛也不会乱看，乍一看像是有些走神似的懒意，但实际温浦长说的话他都能应上。
　　温梨笙发现，谢潇南平常与人交流的时候，面上并不会有笑容，带着些拒人亲近的疏离。但与温浦长说话的时候，眼中却带着隐隐笑意，融化了周身的疏远气息。
　　他虽不是喜形于色，不过变化时还是有些明显的。
　　很快走至正堂，谢潇南被请进堂后，温浦长就对下人招了招手，一道道菜陆续摆上桌子。
　　温梨笙沉默落座，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文静样子。
　　温浦长笑着道：“下官这温府，就我们爷俩，礼数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世子见谅。”
　　谢潇南像是有些兴趣：“这么大的温府，就你们父女两人？”
　　“是啊，”温浦长道：“她娘身子骨弱，生了她之后患了病，没多久就过世了，我调来沂关郡之后也一直忙于官署，所以我这闺女自小就管教不足，今日还让世子见笑，若日后有冒犯世子之处，您尽管说，我定会好好收拾她。”
　　谢潇南轻笑，没有应声，而是看了温梨笙一眼。
　　就见她塌肩垮腰的坐着，手支着脸颊，专注的盯着一盘盘递上来的菜，仿佛一张口，口水就要溢出来似的，压根没注意他们这边在说什么。
　　等菜肴上齐，公筷摆上，这场看似家常却又不大家常的饭才开吃。
　　温梨笙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还是吃得非常拘谨，基本上一道菜不超过两筷子，细嚼慢咽，连筷子放下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声音。
　　温浦长也知道她是老实不了多久的，这一会儿还能装，再撑会儿就要原形毕露，于是连忙挥手让她退下去，顺道让下人端上来上好的梨花酒。
　　温梨笙端着模样退出正堂，走出了几步才长长的舒一口气。
　　她觉得有点奇怪，这俩人像是合谋了什么计划成功之后在这喝庆功酒。
　　她爹什么时候跟谢潇南关系这样好了，上辈子根本没这事吧？
　　庆功酒喝了一个时辰，谢潇南离去后，温府大门关上，温梨笙被传唤去了温家祠堂。
　　刚进门就看见温浦长面对着温家牌位站着，堂中烛火摇动，听见温梨笙的脚步声，他转身过来，嘴皮子刚动，面前的姑娘就双膝一弯重重的跪在地上。
　　紧接着大声哭嚎起来：“爹，女儿知错了——”
　　温浦长怒道：“每回都是这一句词！”

第 23 章
　　虽然白日里是为了躲避追捕，但在大路边混进别家的棺材旁哭丧一事终究是太过晦气，温浦长想想就觉得气。
　　让温梨笙好好跪在温家列宗面前思过，但思及地上硬，还是让鱼桂送了个蒲团进来。
　　温梨笙也是真心悔过，认认真真的跟温家祖宗道歉。
　　温家是书香世家，祖上几代都是饱腹诗书的文人，代代苦读就是为了考取功名，但可能是不得文曲星的喜爱，几代下来也无人能在仕途上有建树，直到温浦长当年赴京赶考，高中状元，光耀了温家的门楣。
　　温浦长是温家有族谱以来，官职最高仕途最顺的，但他膝下无子只有温梨笙这么一个女儿，如今还养成了这副模样，温浦长自觉没脸下去见自己的祖宗，加上晚间喝了点酒，情绪有些上头，于是跪在温梨笙旁边大哭不止。
　　温梨笙在一旁看得无奈，安慰道：“爹啊，你别伤心了，日后我给你找个厉害的女婿，不会有人敢瞧不起温家的。”
　　温浦长看她一眼，哭的更伤心：“就你这泼猴转世的模样，有人娶你你就烧高香吧，那都是祖宗保佑了。”
　　这话刀子一般戳了温梨笙的心窝，她几乎吐血：“这沂关郡里，唯有爹你伤我最深。”
　　“怎么，还不让你爹说实话？”
　　“我也没有那么不堪吧……”温梨笙道：“至少我还有个郡守爹，肯定有人贪图你的家业愿意娶我的。”
　　“想都不要想！这种我是不会同意的。”温浦长哼了一声。
　　温梨笙心道也是，温浦长在这方面挑剔的很，不然也不至于她前世都二十了还没出嫁，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将她嫁给了孙家。
　　温梨笙拍胸脯保证：“我绝对给您找个顶呱呱的女婿！我这人说话算话的。”
　　温浦长见她雄心壮志是为这事，都懒得搭理她，哭了一会儿就累了，抹了一把眼泪让温梨笙好好跪着思过，自己出了祠堂。
　　温梨笙叹一口气，想起沂关人经常骂她爹是贪官，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说他作孽过多才没儿子，使得温家无后，实际上温浦长根本就没有纳妾的心思，也没有生儿子的打算。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跪到深夜，温梨笙这才从祠堂离开，回房睡觉。
　　温浦长因为牢狱失火一事忙碌了好些日子，梅家的事情仍旧在处理当中，温府中大多时间就是温梨笙自己，她干脆旷了长宁书院的集训，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都在瞎混。
　　沈嘉清是要参加武赏会的，所以一直忙于练习，这些日子见面倒是少了。
　　这日温梨笙闲着无聊，将自己的小弟召集。
　　她有一支混世小队，被温浦长取名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会儿八人组齐齐立在温府前。
　　鱼桂是八人组里唯一的姑娘，也是温梨笙的贴身婢女，是以她虽然占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中的最后一个字，但却是几人中的老大，她抬头挺胸端出架子训道：“小姐近日闲得厉害，保不准看谁不顺眼要找茬，所以等会见了她要规矩点，别当了出气筒。”
　　几人忙不迭点头。
　　几个少年年龄最大二十一，最小才十五岁，高矮不等，模样清秀。
　　温梨笙踢踏着衣裙从府中走出，往几人面前一站，几人立即同时弯腰：“老大吉祥。”
　　温梨笙嗯了一声点点头：“这几日我深思熟虑，决定干件大事。”
　　阿诚第一个发问：“什么事老大尽管说。”
　　“我要扩招我的混世小队，壮大我的队伍。”温梨笙豪情壮志的喊出一句：“从今天起你们留意一下，看谁机灵聪慧的，就把他拉进我的队伍，男女不限。”
　　几个少年同时露出为难的面孔，互相看看，阿诚便道：“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温梨笙皱眉：“怎么？”
　　“沂关郡中像我们这样年少出众的人少之甚少，恐怕找不到旁人再加入我们的小队了。”大柿说。
　　温梨笙龇牙伸手揪了一把他的脸：“脸皮不要拿来给我！”
　　大柿疼得咧嘴痛喊。
　　鱼桂瞪他一眼：“不准忤逆老大！”
　　大柿只好捂着半边脸，委委屈屈的闭了嘴。
　　温梨笙高举双手：“跟着我喊，壮大队伍人人有责，混世小队所向披靡！”
　　几个少年不情不愿的举起手，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温梨笙提高声音：“大声点！”
　　少年们正在喊时，温浦长的怒吼从远处传来：“温梨笙——！”
　　温梨笙吓了一个哆嗦，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这个忙得一天到晚看不见人影的爹突然回来了，正怒气冲冲而来。
　　她连忙挥手：“散了散了，壮兴小队的事日后再议。”
　　七个人面面相觑，很快就蹿走了，留下温梨笙和鱼桂二人。
　　“爹，”温梨笙笑眯眯的迎上去：“这几日你忙的不见人影，怎么今日回来了？”
　　温浦长火大：“我还不能回自己家了？”
　　“我这不是高兴嘛。”她嘻嘻一笑，没个正形，从鱼桂手里接过扇子殷勤的给温浦长扇着：“天气炎热，咱们进府去吧。”
　　温浦长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离温府远点，别站在温府门口丢人。”
　　“这怎么能是丢人的事呢！”温梨笙啧了一声：“你根本不懂。”
　　“我看你这几日是太闲了。”温浦长知道她一闲下来就又要胡作非为，于是道：“正好明日是贺家老太君的寿辰，你拎着贺礼拜寿去。”
　　温梨笙一听，哎呀一声，不情愿：“那贺家离城那么远，坐马车都要好几个时辰，晚上指定回不来，我不想去。”
　　“我在此处忙梅家的事情走不开，你不去谁去？”温浦长边往家里走边道：“要不我认个干儿子，把什么事都交给他，不麻烦你。”
　　“真的？”温梨笙半信半疑。
　　有这好事？
　　“真的，然后让他跟你争宠争家产，再等我归西之后把你赶出温家，让你无依无靠，嫁给路边乞讨的老头。”温浦长冷笑。
　　“我去还不行嘛。”温梨笙举手妥协：“什么时候出发啊？”
　　“就现在。”温浦长一招手，管家老云递上贺家的邀帖，他拿给温梨笙：“穿着端正点，带上贺礼，行事规矩些，若是再丢我的脸，明日回来不让你进门。”
　　就因为这一句话，温梨笙气得回去把什么贵重的首饰都往身上套，耳朵上戴的金闪闪的，长发结辫子，各种白玉珠石往上戴，又穿了金丝织就的百褶长裙，重得她走路都费劲。
　　就这么一身行头站在温浦长面前时，差点晃瞎他的眼睛，但他却连连称赞：“好好好，这般模样甚好！”
　　温梨笙眉眼如精致雕刻一般，皮肤白嫩，虽着一身富贵却不显俗，极为夺目。
　　温浦左右看看，见她发上有空闲，便喊着鱼桂再拿一对簪花来，温梨笙却不想在头上增添重量，就急忙爬上了马车，信誓旦旦道：“放心吧爹，我必不可能再给你丢脸。”
　　管家老云带着人提着贺礼，跟在马车后面一同离去，一队人马招摇出城。
　　温浦长站在原地叹一口气，双手合十冲上天拜了拜，虔诚道：“祖宗保佑，让这瘟神给我留点面子。”
　　贺家老太君的住宅在沂关城的北边，靠近群山密林的地方，温浦长之前就带她去过，后来因为路途遥远，还要在贺家住一夜，温梨笙就不大愿意去了。
　　但这次温浦长脱不开身，又看不得温梨笙闲得找茬，就把这任务指派给了她。
　　路上实在太无聊，温梨笙仰头就睡，偶尔醒来擦擦口水换个位置，头上一些首饰都揉乱了也不管。
　　马车进入贺宅地盘，鱼桂才叫醒了温梨笙，让她坐起来给她整理发饰。
　　温梨笙睡眼惺忪，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等马车停下，她的头发首饰也被收拾整齐。她下了马车，让人搀扶了一把才站稳，一抬头就看见庄重宏伟的贺家宅立在眼前，背靠群山。
　　来此处的人并不算多，都是收了贺家邀帖的，乍一见穿得金碧辉煌的温梨笙下马车，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
　　温梨笙丝毫不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走吧，拜寿去。”
　　贺家在沂关郡也极有名声地位，是响当当的门派，平日里避居郡城外，与其他门派鲜少来往。
　　温梨笙被迎进贺宅，递上了拜帖和贺礼，接待她的是贺家的二夫人，对着她金闪闪的行头脸僵了一下，又不敢怠慢，装作热情的将她引进了宅门。
　　一路上十分惹眼，温梨笙却恍若未觉，走动的时候身上的金饰相撞叮当作响，阳光照在上面折射的光刺痛了好些人的眼。
　　二夫人实在对这行走的金元宝笑不出来了，把她引到后院让她自己玩去，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后院搭了个极大的竹架，上面爬满了绿植，遮住了日光洒下一片阴凉，竹架下搭了戏台。身着艳色戏服的旦角正咿咿呀呀的哼唱着，伴着曲调略微欢快的乐响，听起来十分悦耳。
　　戏台下的座位有大片空着，只有寥寥几人坐得零散。
　　温梨笙被戏台上的哼唱吸引，想着眼下也无其他事，于是径直走到了第一排，离着戏台最近的地方坐下。
　　刚一落座，她满头的金银玉石轻晃，折射细碎而落的日光，照在了斜后方谢潇南的眼睛上，他微微皱眉。
　　温梨笙一路走到第一排，是真没注意这寥寥无几的人之中，竟然会有谢潇南，否则再给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坐在谢潇南的前头。
　　正欣赏着戏腔时，不速之客站在了她面前。
　　温梨笙一看，当即黑了脸：“怎么又是你？”
　　乔陵笑道：“温小姐，劳烦你坐后面些。”
　　“凭什么？”温梨笙一张口，尽是不满的语气：“我想坐哪就坐哪，就是世子亲自……”
　　蛮横的话说到一半，温梨笙突然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一下就看见了坐在斜后方的谢潇南，温梨笙的话急急一转，站起身笑道：“别说是让我坐后面了，我就是站着听戏都成。”
　　谢潇南原是在看戏台上的，察觉到她看来，也侧头与她对上视线，目光晃过她头上的金簪，耳朵挂着的小金元宝，身上的多个鲜亮挂饰，忽而说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温郡守是大贪官？”
　　温梨笙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世子误会，我爹清正廉明，不曾拿过百姓的一分一毫，我这身上戴的都是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铜饰包金的。”
　　爹啊，名声和脸面，您只能选一个。
　　“我爹的长袜破了两个洞，他还将就着穿了两年呢。”温梨笙又补充道。
　　谢潇南用手支着头，一身的懒意：“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温梨笙眼神一变，极为认真诚恳，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我从来不说谎，真的。”

第 24 章
　　都没人说过谢潇南也会来参加贺家老太君的寿宴！
　　温梨笙提着裙摆大步离开戏园之后，恨不得马上给温浦长飞鸽传书，好好控诉一番。
　　这么危险的任务怎么能交给她呢！
　　鱼桂还举着伞，亦步亦趋的跟在温梨笙身后，仔细着她有没有被太阳晒到。
　　贺宅很大，她又没来过几次，只走了一会儿就发现周围的景象眼生，不认路。最后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四周都是青瓦白墙的屋子，花团锦簇的，看起来景色别致。
　　“哟，这是什么时候下凡的小财神，怎么迷路在这里啊？”旁处传来一声调侃。
　　温梨笙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墙头上，正戏谑的看着她。
　　她问道：“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少年哼笑一声：“再往前走就是内宅，内宅的人不认识你，当心把你当成贼叉出去。”
　　“贼？”温梨笙看看自己身上金灿灿的首饰：“偷你们贺家大半的屋子，能凑齐我这一身的玉石金饰吗？”
　　“那确实。”少年坦诚点头。
　　贺家并不算富有，都远远比不上做酒水生意的梅家，更别说温家了。
　　“贺祝元，下来给我带路。” 温梨笙随意的拔下一根金簪晃了晃：“这个作为报酬。”
　　贺祝元也是长宁书院的学生，因为武功不错，常被沈嘉清拉去陪练，一来二去温梨笙也跟他熟识。不过因着他只是贺家的庶子，搁在一众兄弟姐妹中不大起眼，所以日子过得不富裕，对钱很是执着。
　　温梨笙的一根可以随意给出去的金簪，在他眼里那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他立即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落在温梨笙的面前，手一伸就要拿金簪。
　　温梨笙却把手一扬，轻轻挑眉：“还没给我带路就想要？”
　　贺祝元换上谄媚的笑：“小财神，您说要去哪儿？”
　　她朝前方看了看，隐隐约约看见尽头处有一道极大的门：“那里面能去看吗？”
　　贺祝元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摇摇头：“不行，内宅里面有很多机关，外人进去不知道门路，会死得很快。”
　　“你们还在自己家装机关，不怕害死自家人？”温梨笙惊讶道，无法理解贺家人的行为。
　　“内宅人都经过训练的，知道机关的所在地和怎么化解机关，所以基本不会触发。”贺祝元转了个身：“走吧，我带你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一个大花园，这季节正是百花盛开，好看的很。”
　　温梨笙对看花没兴趣，她用下巴指了指：“带我进去看看。”
　　贺祝元摇头：“不成，不合规矩。”
　　温梨笙又从头上拔下镶金丝的玉簪：“再加一根这个。”
　　贺祝元眼睛都直了，愣了愣还是摇头：“温财神，你别为难我啊。”
　　温梨笙又把手上的一对墨金雕花镯摘下来：“这对镯卖了够你吃半年的。”
　　贺祝元忙不迭用双手捧着接下：“财神老爷，你想去哪只管说，刀山火海我也带你去。”
　　说着将金簪玉镯揣进怀中安置好，而后带着温梨笙往内宅而去，走到尽头就到了那扇厚重的大门面前，温梨笙仔细一瞧，门上面竟然安装了十分复杂的机关锁。
　　贺祝元对温梨笙毫无防备，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温梨笙自己的私有财产都顶得上整个贺家的，不认为贺家内宅有什么宝贝能吸引的了她，于是当着她的面对着机关锁一顿操作，只听齿轮转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而后咔咔几声响，门开了。
　　他弯腰伸手：“财神老爷，请进。”
　　温梨笙朝周围望了望，发现门内并没有守卫，只有一条很是宽广的道路，她便在贺祝元的带领下进内宅逛了一圈。
　　贺祝元边领着她闲逛，边说其实内宅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住的都是贺家的妇女孩子，加上贺家祖上专精机关，所以才在家中安置了不少机关，纯粹是手艺没地方发挥罢了。且也没有合不合规矩一说，毕竟温梨笙一路走进去，路过的婢女只会偶尔被她的富贵闪了眼，没人阻拦。
　　内宅确实与外宅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风景还比不上外面，温梨笙跟着了解机关之后，也觉得无味，抬头看了眼夕阳落日，便让贺祝元带她离开了内宅。
　　先前接待她的贺家二夫人似乎找她许久了，见到她之后连忙迎上来，瞥了一眼贺祝元，脸色立即变得冷淡：“你跟在温家小姐身后做什么？”
　　贺祝元耸耸肩，也没搭理，转身离开了。
　　原先就知道贺祝元是庶子，在家里不受宠，却没想到这般不受待见，想这一大家子若都是这样对他，也怪难受的。
　　温梨笙没管闲事，与二夫人寒暄两句，就被她带到一处小庭院，说这是她今晚住的地方。
　　贺家老太君的寿诞是打明早卯时开始的，据说老太君生自卯时，固执的一定要在那个时辰办寿宴，所以离贺家较远的人只得提前一天来此处送上贺礼。
　　温梨笙边在屋中嚼着晚膳边生气，这老太半个身子都躺进棺材了，还这么会折腾人。
　　这里的床又窄又硬，坐着都觉得硌骨头，更别说躺着睡觉了，她自打出生就没睡过这么硬的床。
　　气得她邦邦捶了硬床两拳，把床上的被褥扔得一团乱撒气，而后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点着十分明亮的灯笼，把路照得很是清楚，隔一段路就有来回巡逻的护卫，周围尽是晚上出来乘凉散步的宾客。
　　因着靠近群山，夜风一吹，卷着山上树林的哗哗声响，竟比城中还要凉爽许多，温梨笙站在微风里，舒服的喟叹一声，暗道住在山边还是有些好处的。
　　她又逛回了戏园子，发现院子里灯火通明，台上的戏子仍旧在唱，台下也坐了不少人。
　　她站在边上将众人细细打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里面没有谢潇南之后，才走到前边挑了个位置坐，听着戏子曲调婉转，虽然听不懂但也喜欢凑个热闹。
　　坐席上多数都在低头聊天，几乎没人真的在听戏，只有温梨笙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眸，认真的盯着台上的戏子，眼里都是好奇的神色。
　　许是她目光太过专注，台上正唱戏的旦角注意到了她，长长的袖子挽了几下而后挪动莲步走到台边，曲调一转，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只是那架势好像是在唱给她听似的。
　　温梨笙本就听不懂，加之戏子突然口齿不清，重复了好几遍之后，她放弃了，回头问鱼桂：“你能听懂这唱的是什么吗？”
　　鱼桂在捡回来之前，在戏班子里混吃混喝长大的。
　　却见鱼桂脸色沉沉，弯腰低了身子，凑到她耳边道：“他在说，夜间屋内不安全，熟睡之人皆殒命。”
　　温梨笙吓了一跳，打起了磕巴：“这、这个是戏中的一部分吗？”
　　鱼桂摇头：“前面唱的是贺寿诞，走到跟前的时候才改的戏词。”
　　她心中一凛，再回头一看，那戏子已经绕回了台中央，继续独自唱着，仿佛刚才那事没发生过似的。
　　这贺宅，不对劲。
　　接下来她也没多少心思听戏了，转而带着鱼桂回了屋子里，早早的让人抬了热水沐浴睡觉。
　　温梨笙拔了一头的金簪玉钗，还将手腕上的一些晶石镯子取下，但却没脱衣服直接就躺上了床。
　　由于这床实在是太硬了，睡着很不舒服，加上她白日在马车里也睡了很长时间，是以她辗转反侧许久都没能睡着。外面越发安静了，之前还偶尔传来喧闹嬉笑的声音，渐渐地只剩下了风声，显然整个贺宅已经沉睡。
　　房中没点灯，睁眼便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躺了许久，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疼了，便慢吞吞的起身下床，摸着黑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
　　然而手刚摸上杯子，就突然听到一声轻响，竟是有一个人将窗子慢慢推开，月色一点点撒进了屋中，温梨笙的心狠狠一吊，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
　　片刻后，一个人撑着窗子翻入了房中，落地悄无声息。
　　月光的光照有限，加之温梨笙又贴着柱子站在黑暗中，进来的人压根就没看到她，而是直奔窗前，抽出一柄刀高举冲着床铺狠狠的砍下，连砍两下才意识到床上没人。
　　那人猛地转身，想在屋中搜寻，温梨笙吓得魂飞魄散，再也藏不住，高声喊道：“鱼桂——！”
　　鱼桂压根就没睡，藏在门边的暗处紧盯着这人，听见温梨笙的叫喊，她从黑暗之中猛地蹿出，身形极快，眨眼间便到了那人的面前，右手一翻几个锋利的刀片被夹在指缝之中，破风而下。
　　那人躲闪不及，避开了要害的脖颈，肩膀被划出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小姐，你快走！”鱼桂喊道。
　　血液溅到了温梨笙的脸上，她胡乱抹了一把，大义凛然的喊道让她注意安全，然后一点也不敢停留，跑了两步冲着窗子就往外跳，鱼桂简直看呆了：“……门在开着。”
　　跳出窗子就摔了个大跟头，温梨笙赶忙爬起来，便甩袖子边跑着大喊：“来人呐！有刺客！要杀人啦！”
　　然而周围却安静得诡异，先前的护卫也不见踪影，她喊了两声之后猛然意识到有古怪，却见忽有两人从房顶上跳下来，对视了一眼，而后同时亮刀朝她砍来。
　　温梨笙只看了一眼就撒腿狂奔，也不管能跑到什么地方了，只看见有路就往前冲。
　　不过好歹也是之前连四条腿的大黑狗都没追上的人，她这一时间奔命般的狂奔，还真没让后面的两人追上。
　　但这样高速度的奔跑，体力消耗得非常快，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跑不了多少路，必须尽快找方法摆脱两人。
　　她拐进了一处连排房，像是库房一样的地方，两边的房子门对着门，各挂着一盏灯，视线极其昏暗。
　　她奔着其中一扇门去，结果发现门上挂的有个巴掌大的锁，根本进不了。她眯着眼睛看去，发现附近的几座屋子都挂着锁，目光延伸至尽头，一个个看过去就在她要绝望的时候，竟然看见尽头处的屋子好似开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视线上的错觉，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冲着那屋子而去，跑得近了就知不是错觉，那屋子的门是真的开了一小部分。
　　但眼看着到跟前了，门却像是被谁在里面推了一样，渐渐闭合。
　　温梨笙近乎崩溃的想要吼着别关门，但肺部因为猛烈的运动几乎要爆炸似的疼痛，除了剧烈的喘息换气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尽力伸长了手，想跑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挡住那扇即将闭合的门。
　　就在她以为闭门声要响起的一刹那，忽而有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握住了门边，止住了门关上的趋势。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温梨笙的手覆在了那只白皙的手背上，顺势推开了门闯进了房中，继而门被关上，房中伸手不见五指。
　　她累极脱力跪倒在地上，抑制不住猛烈的喘息着，有些头晕眼花。
　　“你喘的太大声了。”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温梨笙缓过了那口气，胸腔才渐渐好受些，她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便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吹了两口气微微的小火苗亮起，在漆黑的屋中投出昏暗的光线。
　　她看见一人身着墨黑色长袍，长发束成马尾，袖边缠着红绸。白皙的手背上沾了猩红，两色相撞极为醒目，是她方才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门边，侧过半个身子眼眸低垂，像是在认真听门外的声音。
　　察觉到火光，他转眼看来，面容是有些冷意的平静：“灭火。”
　　几乎是应声的行为，温梨笙吹灭了火光，极力压低了呼吸，声音断断续续：
　　“又见面了……小扒手。”

🔒第 25 章
　　温梨笙坐在地上许久, 呼吸才慢慢平稳，心跳的速度也恢复正常。
　　她从地上动作极慢的站起来，保证自己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眼睛在适应黑暗之后，隐约能看见月光打在窗子上，将门边的少年勾勒出一个清瘦模糊的影子。
　　她站着不敢动弹。
　　漫长的时间过后, 少年身形一动，站直了身体放松警惕。
　　温梨笙猜测门外追她的那两人已经离开了。
　　她又打开火折子，呼呼吹了两下，微弱的小火苗再次亮起, 光线照耀的范围很小, 却刚好能让她看清楚面前的少年。
　　那是一张极为平庸的脸，并不算丑, 但普通到一眼看过去完全注意不到，温梨笙愣了一下, 想到乔陵模样俊朗，那个叫席路的也有几分俊色，谢潇南更是样貌拔尖, 这小扒手身边有一群面容出挑的人, 不会有其他想法吗？
　　“你偶尔自卑过吗？”温梨笙就这样突兀的问道。
　　谢潇南愣了一下, 眸光中有些许疑惑：“什么？”
　　温梨笙指了指脸：“关于容貌方面的。”
　　谢潇南轻哼了一声：“从未。”
　　“那你还蛮自信的嗷。”温梨笙讪讪的哼笑。
　　察觉出她话中是满满的不相信, 甚至还带了些嘲讽, 谢潇南皱起眉：“我长至今岁，尚不知道自卑二字怎么写。”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张狂了, 但对谢潇南来说却是实话。
　　温梨笙却会错了意, 啊了一声, 浮现抱歉的神色：“没关系, 我不歧视文化低的人，下次我教你怎么写。”
　　谢潇南觉得自己的拳头又硬了。
　　他没再与温梨笙废话，拉开门往外走，温梨笙见状连忙跟上去，踩着他的脚步跟得很紧，害怕一不留神被他甩掉，同时也没话找话：“你要去哪里呀，说不定我们顺路呢？”
　　谢潇南不搭理她，只道：“别跟着我。”
　　“我在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刺杀我，我现在除了认识你旁的人都不认识，只能跟着你。”温梨笙拿出老一招：“你保护一下我，等我回去之后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金银。”
　　他突地停下，因为距离过近温梨笙反应不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脊背上，只觉得他脊背坚硬无比，当下鼻子一痛，连忙后退两步，一抬头眼眸水雾雾的。
　　“我去找死，你也跟着吗？”谢潇南比她高了不少，低眼看她，显得十分冷漠。
　　“那……”温梨笙想了想，斟酌道：“你能不能先别找死？”
　　谢潇南视线往旁边一扫，忽然看到一处地方，而后下巴轻抬道：“那边有个狗洞，你爬进去藏着，刺客绝对想不到你藏在那里，等事情过了你再出来，死不了的。”
　　温梨笙也跟着看过去，但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道：“那要藏多久啊……”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呸了一声：“我温家人铮铮铁骨，即便是死也不会钻狗洞！”
　　再说要是死在狗洞里，那得多丢脸啊。
　　谢潇南嗤笑一声，丝毫不掩饰嘲笑：“你也配得上铮铮铁骨？”
　　温梨笙想呛他说至少比你这个连自卑都不会写的人知道，但又想着眼下情况危急，还需要他的帮助，于是强忍着笑道：“我有一个主意，现在贺宅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么危险，咱们去找谢潇南吧。”
　　谢潇南听到这话，皱眉：“你叫他什么？”
　　“世子爷。”温梨笙立马改口换了尊称：“现在只有他那里是绝对安全的，至少你把我带到世子那边也行的。”
　　关于谢潇南的行动轨迹她是不清楚的，不过她重生而来有很多想法与前世不一样，所以造就了很多行为和选择也不同，来贺家送礼完全是前世没有的行为。但谢潇南不同，没有外界干预他的选择和行动会与前世一样。
　　也就是说他前世也来了贺家，也经历了这件诡异的事情，但他却安然无恙，说明他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诡异的贺家与谢潇南之间很好选择，毕竟谢潇南前段时间还来温府喝过酒，就算是看在温浦长的面子上他应该施以援手。
　　谢潇南却道：“他在西南的竹苑，自己去寻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温梨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他声音里已有隐隐的不耐。
　　温梨笙只好放手，见他走出了几步，暗骂一声狗脾气，又跟了上去。
　　现在这情况肯定不能自己乱走，不说她能不能准确的找到西南方的竹苑，若是在路上遇到了那些杀人的悍匪，那就是必死无疑。
　　这扒手凶是凶，但看着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她往前赶了两步，小声的套近乎：“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啊，我姓温，你可以叫我梨子。”
　　谢潇南转头看她，脑中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我跟你相熟吗？”
　　“一回生，二回熟啊。”温梨笙笑嘻嘻道：“咱们这不是第二次见面了嘛。”
　　谢潇南不搭理她，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他没开口赶自己走那就是好事，至少能保证性命暂时无忧。
　　不过他不肯说名字，温梨笙自然也不可能在扒手扒手的叫，将他认真打量一番，见他模样虽然平庸的很，但肤色很白，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一块无瑕的白玉。
　　“白大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温梨笙又凑上去问。
　　谢潇南简直被惊到了，皱起眉头道：“你叫谁？”
　　“我寻思这你长那么白，可能是姓白吧。”温梨笙这话毕竟是胡诌的，有些理亏，越弱声音越小。
　　谢潇南道：“你那么蠢，怎么不姓梅呢？叫没脑子。”
　　温梨笙眉头一皱，佯装发怒，攥紧了拳头：“你怎么能出口伤人呢！太伤我心了，你得负责，把我送到世子爷那里。”
　　谢潇南这次是真不理她了，转头往前走，时而观察周围的环境。
　　温梨笙见自己的花招没用，也安静下来，但依旧跟得紧，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很快的她就发现，自己安静下来之后，前方的少年裹着一层机警融在了无边夜色之中，悄无声息，若不是温梨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恐怕在一个转头错目的瞬间，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耳力像是极好，能听到很远之外的动静，在那些杀手来之前藏进旁边的花丛山石之后，避免了与那些人相撞而发生冲突。
　　一路躲了四五次，两人停在了一扇大门之前。
　　温梨笙觉得眼熟，凑近一看就看到了机括复杂的机关锁，才发现这是那一扇通往内宅的门，她问道：“你要去内宅啊？”
　　谢潇南不应声，抬头看去，仿佛在丈量门的高度，而后指尖一甩就甩出个串了绳子的小哨，递给温梨笙：“这扇门你进不去，留在这里一刻钟后吹响哨子，就会有人来救你。”
　　温梨笙却不接：“我进得去。”
　　没想到她下午那会儿心血来潮想进去逛逛，竟然还歪打正着的有了大用处。
　　谢潇南看她一眼：“这是机关锁。”
　　“我知道。”温梨笙装神弄鬼，闭着眼睛道：“我掐指一算就能算出这机关锁的密码。”
　　他嘴角沉着，不信，也不耐烦：“别浪费我时间。”
　　温梨笙道：“你别不信！”
　　她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的开始算，做足了样子才睁眼，手指往机关锁上扣了几下，然后在众多按钮之中按顺序按下，只听门内齿轮启动发出声响，片刻后咔一声响，门开了。
　　温梨笙冲谢潇南得意的挑挑眉，大摇大摆的走进门中。
　　她记性向来好，贺祝元今日开机关锁的时候对她没有避讳，她又认真看了，所以依旧记得开锁的步骤。
　　谢潇南进了门后顺手关上，机关锁归位，一阵机括声过后，四周又恢复了死寂。
　　面前是宽广的大道，由于路边灯没点亮，只有月色做微弱的照明，可视度很低，她在这里相当于半个瞎子，但还是说道：“接下来你要去什么都要跟我说一声，这内宅里机关遍布，一不小心就会触发，我能提前算到危险之地。”
　　她说这话本来就是想套话的，但谢潇南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是来过这里了。
　　他不咸不淡道：“仔细你自己的小命就行。”
　　温梨笙撇撇嘴，套话失败。
　　两人沿着路往前走，这个时辰里，路上已经没有下人经过，偶尔传来虫鸣风响，夏日的夜风温暖拂面，稍稍抚平温梨笙心中的不安。
　　谢潇南走一段路就会停下左右观察，而后再进行方向选择，温梨笙看出来他是没来过这里的，但是他应该是有一份内宅的地图，现在就按着地图寻路。
　　但毕竟是在晚上，照明的灯笼寥寥无几，加之两人是故意走在暗处，所以难免会走错了路。
　　谢潇南走在前面，当他踏出的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机响时，他立即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当下脚尖轻点地面一跃而起，眨眼间几个动作干脆利落的跳跃，就与温梨笙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了前头。
　　温梨笙傻眼了，刚想跟去，面前的石砖地突然翻转，而后噌亮尖利的刀刃便刺了出来，速度非常快，若是谁的脚放在上面，必定已经将整个脚掌完全刺穿。
　　她惊得后退了一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少年。
　　谢潇南看她一眼，没说话，手指一甩那个串了绳子的小哨又挑在指尖，温梨笙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什么，连忙抬手制止：“别给我，我不要。”
　　说着还有些气恼：“你为什么总想甩下我？我又没拖你后腿！”
　　她扪心自问这一路也算老实，费劲的跟上他的脚步，也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光是为了跟紧他就费了老大的劲儿了。
　　谢潇南道：“你本就不该跟着我。”
　　“我的好哥哥，你看看这周围，除了你我还能跟着谁？”温梨笙气道：“只有你能救我。”
　　谢潇南顿了下，思虑了片刻，才说：“你若能过来，我就带着你。”
　　温梨笙心头一阵着急，低眼看着地上的石砖，发现上面刻着数字，是由于视线昏暗所以方才没发现。
　　她一下想起这个地方贺祝元带她来走过，只有一条正确的路，踩错石砖就会被上面的利刃穿透脚掌，刀刃上还有倒钩会将人死死的钉在地上。
　　她皱着眉，努力翻阅记忆，想起来今日走的数字，就见对面的人似乎打算走了，情急之下她开口道：“等等等等，二十七，一十八，五十四，这些数之间有什么规律？”
　　今日跟着贺祝元走的时候，她只能记住这几个数字，但机关肯定是有规律在其中的，只要能找出这些数字之间的联系，就能破解。
　　谢潇南停下转身的脚步：“九的倍数。”
　　温梨笙眼睛一亮，是了，这都是九的倍数，只是打乱了顺序而已。
　　她低头看着数字，发现九的倍数确实相邻不远，形成了一条路。她赶忙踏上去，整整九步，安全的来到了谢潇南的面前，她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鼻头的微汗。
　　谢潇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转身道：“跟紧。”
　　温梨笙见他不再抵触，笑嘻嘻的跟了上去，颇有些得意：“你看，我就说吧，我都能算到的。”
　　谢潇南说：“再多话就自己走。”
　　就这狗脾气，要不是情况紧急，她高低要在这跟他干一架！
　　温梨笙吹牛没地方吹，心里憋得难受，却也不敢再啰嗦了，依照方才他一个眨眼间就落在十几步之外的功夫，若是他真的存心想甩掉她，那她是跑断了腿也追不上的。
　　还是暂且盘一盘说辞，到时候回去吹牛给沈嘉清听，反正那个傻子什么都信。
　　越是往里走，护卫就越密集，那两人就要十分小心。温梨笙知道那些人是练过功夫的，耳目都比寻常人要出众一些，所以极有可能一个细微的声音就能引起他们的警惕，于是她踮着脚尖走路，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动静来。
　　路上温梨笙努力辨认地形，看见有什么机关的，也不敢说话，就碰一碰前面少年的手指提醒，绕过了几处能够触发机关的地方，也算是顺利的深入了内宅，来到一处林子环绕的大庭院前。
　　温梨笙白日没走那么深，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见这建筑精致宏伟，想来也是贺家极有地位之人所居住之地，或者是宗祠之类的地方。
　　庭院外有护卫来回站岗巡逻，时而四处张望，看样子很是警惕。
　　谢潇南放轻脚步走到离庭院不远的山石后面，他距离把控很精准，若是再往前，温梨笙的脚步声就会惊动这些护卫，他便转身让温梨笙停在此处。
　　她一下抓住谢潇南的手腕，用气音：“你要做什么？”
　　谢潇南手腕一翻，就从她的掌心挣脱，却不说自己的目的，只道：“在这等着。”
　　温梨笙听他说等着，料想他应该还会回来，于是点点头，不放心道：“我哪都不会去的，白大哥你千万要回来啊。”
　　谢潇南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身形很轻，脚步落地压根没声音，轻松的摸黑靠近庭院。院前四人站岗，四人绕着周围巡逻，见巡逻四人绕到后面去后。
　　温梨笙看得不真切，就见那站岗的四人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就直挺挺的栽倒在地，而后少年身影一晃，用非常快的速度进入了庭院。
　　巡逻的护卫从后面绕到前面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不用走到跟前他们就能发现这四个护卫倒在地上，所以少年的时间很少，一旦被发现，那两人绝对会被围堵在这个地方，温梨笙看着胆战心惊，捏了一把汗。
　　但是他出来的很快，空着手进去的，出来倒是带了个东西，远远看去像是木棍一样，一会儿就到了温梨笙的面前。
　　果然是个惯偷。
　　温梨笙在心中腹诽，面上却端起笑容，凑过去道：“你真厉害啊，那么短的时间就把东西借出来了。”
　　再一看他手中的东西，发现乌漆嘛黑的，外表坑坑洼洼参差不平，比一臂稍微长点，像是一柄完全未经打磨的铁剑雏形。
　　这玩意儿你偷它干啥，随便拿点金银也比这强！
　　温梨笙心里一直犯嘀咕，面上仍笑着，不死心的问道：“你方才就是为了拿这东西？”
　　谢潇南的眼眸似映着月辉，沉着墨一般的重色，正要开口，后方的庭院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啊——！有刺客！老太君死了！”
　　温梨笙心里咯噔一响，难以置信的瞪着面前的人：“你……你杀了贺老太君？”
　　谢潇南不以为意，半敛的眼眸看起来冷漠又无情：“她早就该死。”
　　温梨笙万分震惊，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确实与这个小扒手相遇之后，他话少且凶恶，嘴里基本没有好话，但有一句说的却是实话。
　　他的确是来找死的。
　　纯纯就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大坏种！
　　贺老太君被杀的消息一旦传出，贺家必然大乱，所以此地不宜久留。
　　温梨笙也知道自己是没有退路的，先前这人已经警告过她，且说的明明白白不让她跟着，是她非要跟过来的。
　　现在他动手杀了贺老太君，自己就算是半个同伙，即便是现在跳出去指认，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她喘了一口气，赶紧拉着谢潇南的手臂：“咱们快点离开这！”
　　当然不用她说，谢潇南已经动身。
　　他选择的路线既黑暗又偏僻，走路悄无声息，温梨笙很是费力的才跟上他的脚步。
　　随后她就发现，这人所走的地方完完全全避开了那些机关所在之地，这些路他只走了一遍就记了个清清楚楚，还寻了避开护卫经过的地方，出了温梨笙之外，只有偶尔照在身上的月色才知道他的行踪。
　　然而一路避开护卫来到内宅大门前的那条路时，森冷的月光下，温梨笙看到了路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她惊得后退了两步，仔细一看竟洒满了血，俨然是经过一场恶斗的。
　　谢潇南目光划过尸体，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温梨笙。
　　接入手的一刹那，温梨笙双臂一沉，差点被这玩意儿给带得栽倒在地，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被少年轻松拿着走了一路的东西居然这么沉！
　　沉到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要用双臂捧抱住。
　　“哟，抱着什么宝贝呢，让爷看看。”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豪爽的女声。
　　温梨笙抬头看去，赫然发现这两边的墙头上竟然有不少人，或蹲或坐姿势不一，却同时瞅着他们二人。
　　说话的是个女子，只能大概看出她身着浅色的衣裙，支起的手腕上带着串了铃铛的手镯，再有其他的就看不清楚了。
　　温梨笙见对方人太多了，压根就没想过硬碰硬，立即想把双手的东西奉上，结果因为太重举不起来，她道：“各位大侠若是想要，尽管拿去便是了。”
　　边上的谢潇南见她轻易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也没有动怒，只瞥了她一眼：“你那不钻狗洞的温家尊严，就这么点？”
　　“我的尊严不值钱，我的命值钱啊。”温梨笙小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说完还顿了一下，不放心道：“你能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谢潇南没好气道：“闭嘴。”
　　温梨笙还想说话，但双手抱着这东西太沉，她光是强行忍着不让东西掉地上就用了全部的精力，没力气再跟他贫嘴。
　　“你们是从内宅出来的？”那女子又开口：“内宅现在乱成一团，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这人明显与贺家不是一伙的，死在地上的尸体温梨笙看不清楚，但能猜到八成都是贺家的护卫。
　　谢潇南不应声，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施舍，但两边墙头上坐满了人，他却半分怯色都没有，只静静的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女子不耐烦了：“先带回去再说。”
　　随后不知谁出手，一根银针从上方射来，准头直奔谢潇南的脖子。
　　他身子朝后微微一仰，十分轻松的就躲过了那根银针，却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人，紧接着就听到温梨笙的一小声痛呼。
　　转头一看，那根银针就斜插在温梨笙的脑门上，她腾出一只手将银针拔了下来，放才眼下仔细看了看，而后抬头，非常认真的问道：“这东西有毒不？”
　　问完还不等人回答，她就双眼一翻，松了手里巨重的玩意儿，晕倒在地上。
　　意识消失之前，她在心中暗骂，娘的，准头能不能高点，不要伤及无辜啊！
　　接下来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在药只有迷晕的作用，没有毒，温梨笙像是好好的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发觉身处在一个非常简陋的房屋之中，一盏油灯在桌上，偶尔有火光跳动。
　　她还有些晕乎，想用手揉揉眼睛，却发现双手被绳子绑住，她意识逐渐清醒，连忙左右看了看，就见黑衣少年坐在不远处，手脚同样被捆住，他目光放在窗子上，似在沉思。
　　“你又比我先醒。”温梨笙惊讶的笑了：“上次也是哎。”
　　她方才醒的时候谢潇南就已经察觉了，并未与她主动搭话，眼下见她被捆得如此结实还在笑，不知道她在乐什么。
　　温梨笙见他不理，也习惯了，便往前一趴，像个虫子一般慢慢蠕动到谢潇南的身边，低声问：“你怎么也被抓了？也中了那根针吗？”
　　谢潇南瞥她一眼：“人太多，不想动手。”
　　“这是什么地方啊？”温梨笙又爬起来坐好，与他距离很近，却不挨着他的肩膀，朝着屋内仔细观察，发现这座屋子是木做的，没有颜色所以看起来十分简陋，屋中摆设也简单，只有一张桌子，连椅子都没有。
　　正看着时，门被推开，先前那个蹲在墙头上的女子大剌剌的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男子，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看起来有些柔弱，温梨笙觉得他莫名眼熟，多看了两眼。
　　“醒了？”她挑眉，跳到桌子上坐下，敞着腿坐姿很是随意：“怎么着，先介绍一下？”
　　温梨笙立马接话道：“我姓谢，我是前些日子刚来沂关郡的那个世子爷的堂妹……”
　　一句话就给谢潇南整无语了，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温梨笙。
　　女人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姓温，是温郡守的女儿。”
　　温梨笙有些尴尬的想挠挠鼻子，但双手被绑着，于是道：“那你还绑着我干嘛？你既然知道我身份，也该知道我不会武功吧？”
　　女人一想也是，挥了下手，便有一个男子走上前来，两刀割断了温梨笙手腕和脚上的绳子。
　　她松了松手腕，问道：“这位女侠，你抓我到这里是为何事？”
　　女子一扬手，身后的男子恭敬的递上了酒壶，她仰头灌了一口，说道：“不着急，我们先做个游戏。”
　　温梨笙目光在几个男子身上转了一遍，而后与女子对视，露出疑惑的神色：“什么？”
　　“由你来猜与我相关的东西，猜对任何都算你赢，那你的问题我都会如实回答。”她伸长手臂，仿佛十分坦诚，用下巴一指谢潇南：“猜错的话我便刺他一刀。”
　　温梨笙看了谢潇南一眼，乌黑的眼眸一转，忽而凶道：“何须你来刺，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把刀给我，我两刀就给他捅成马蜂窝。”
　　话音一落就听脆响，一柄短刀就扔在了温梨笙的脚边，女人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神色：“那你来。”
　　温梨笙捡起短刀握在手里，朝谢潇南靠近。
　　谢潇南垂眸看了看她手里的短刀，面上仍旧是淡无波澜。
　　而后温梨笙就割断了他手腕上的绳子，解放了他的双手。
　　女子一下就笑出了声：“小姑娘，诚信才是交往之本，你这样我很难在相信你啊。”
　　“哎，这话不对。”温梨笙说：“我又没说一定要捅他。”
　　“他会功夫，不能给他松绑。”女子侧头，嘴巴一张，身后的男子就递上一颗葡萄，顺道为她擦了擦嘴边的酒液。
　　“这个你放心，”温梨笙飞快的看谢潇南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他爱我爱得寻死觅活，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不让他动手，他绝对不会动手的。”
　　谢潇南眉头跳上一抹躁意，刚想开口，温梨笙就靠了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藏在下面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头，脸上却是笑意绵绵：“你说对吧？”
　　谢潇南有一瞬的停顿，话还是没出口，但也没应声，将头撇到了另一边，敛着神色。
　　温梨笙啧了一声，对女子道：“不让他动手，他赌气呢。”
　　“倒看不出来你们是这种关系。”女子撑着下巴笑。
　　“那是，我们在外人面前一般不随意露出关系，儿女情长影响我行走江湖嘛。”温梨笙往后一靠，姿势也变得随意，有几分洒脱。
　　但她这样未经风霜，精雕细琢的一张漂亮脸蛋，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有些违和，女子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喜欢。”
　　温梨笙问：“方才说的游戏，还作数吗？”
　　她道：“自然。”
　　温梨笙微微仰起头，呈一个放松的姿态，她看不出来丝毫的紧张或者是害怕，唇角带着微笑：“你是火狐帮的帮主，阮海叶。”
　　她轻挑眉，点头：“不错。”
　　阮海叶在沂关郡一代也算出名，她是众多帮派之中唯一一个女老大，但因手段狠辣性情豪爽，所以名气也不小，先前沈嘉清跟温梨笙提起过。
　　“你身后的三个男子是你丈夫，”温梨笙说完，又觉得不妥：“也不能算是丈夫吧，至少你与他们都有着亲密的关系。”
　　从方才一进门开始，温梨笙就在注意观察四人，发现站在她身后的三个男子对阮海叶殷勤和讨好，不是亲人的那种，也不是小弟的那种，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暧昧。
　　果然阮海叶点头：“也猜对了，这三个是我的男宠。”
　　说着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白脸少年，说道：“我看你模样也出挑，找男宠也不是难事，趁早把这个换了，冷淡无味。”
　　谢潇南听了没有半点反应，倒是温梨笙赶忙咳了咳：“还有一个，你喜欢喝酒，对吗？”
　　阮海叶看一眼手中的酒壶，笑道：“对，这也算。”
　　“那你该回答我三个问题了。”温梨笙不再猜，她只要三个问题就足够。
　　阮海叶性子豪爽，说话算话：“问吧。”
　　“你为什么把我抓来这里？”她问第一个问题。
　　“自然是为了剑法。”阮海叶答。
　　“什么剑法？”温梨笙皱眉，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她能感觉到，先前一直困惑她的问题即将得到答案。
　　“你别装傻，我都知道，是霜华剑法。”阮海叶喝了一口酒。
　　温梨笙神色一顿，脑中诸多画面迅速串联起来，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先前梅家人会抓着她不放了。
　　传闻霜华剑法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名声大噪的第一剑神亲手撰写的剑法，里面记录了他的用剑心决和功法，全天下独此一本，消息传出去之后被江湖人求破了头，后来因为剑神的突然失踪，这个众人梦寐以求的宝贝连同霜华宝剑一同消失了。
　　也就是说身边的这个扒手那日从梅夫人屋中偷出的，就是霜华剑法，难怪梅家人这样不死心，梅兴安即便是从牢中跑出来，第一个也是来找她，为的就是要回这本剑法。
　　但是这东西压根就不在她身上啊啊！
　　她沉吟了片刻，阮海叶也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最后一个问题，”温梨笙抬眸道：“你怎么知道那剑法在我这？”
　　阮海叶道：“梅家人把消息传出来的，现在整个沂关郡都知道，那剑法在你手中。”
　　温梨笙闭上了眼睛。
　　完了，全完了。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阮海叶说：“虽然我抓你来也是为了剑法，不过你性格很得我喜欢，我可以帮你。”
　　“你如何帮我？”温梨笙好奇的问。
　　“你把你手中的那一部分剑法拿出来给我，那我便与你结拜，你当这火狐帮的二把手，谁若是想找你麻烦，自有火狐帮给你撑腰。”
　　温梨笙眼睛一亮，看起来很是高兴：“有这好事？”
　　“左不过也是我喜欢你，不然旁人可没这待遇。”阮海叶话说的直白，丝毫不加掩饰。
　　温梨笙大喜：“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不过……”
　　“什么？”
　　“不过我先前被抓过两次，险些丧命呢，我爹虽是郡守，但与那些帮派的关系多年来也是不远不近的，为了寻求庇护，我把那剑法交给了谢潇南，暂时与他达成协议，由他来保护我。”温梨笙说话的语速慢下来，显得真诚。
　　“那个少年世子？为何给他？”阮海叶皱眉。
　　“因为他从京城而来，根本不知道霜华剑法是什么东西，只有他对这玩意儿没有非分之想。”温梨笙撇着眉，无奈道：“若非如此，我才不愿意求他庇护，他脾气大心眼又小，动辄就冷冷的瞪着人，还很看不起我们这些边境的小官小民，吓人的很。”
　　旁边坐着的正主忍了又忍，着实是没忍住：“胡言乱语。”
　　温梨笙怒了：“女人说话有男人插嘴的份儿吗？把嘴闭上！”

🔒第 26 章
　　虽然表面上温梨笙是凶得不行, 但是藏在身后的手却死死的捏住了谢潇南的手指，特别怕他一个暴起撸着袖子揍她一顿。
　　那她挨了一顿打不说，扯的这些谎也全白费了。
　　谢潇南面无表情, 反而捏住她的食指一用力，她险些痛叫出声，连忙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怎么, 这小郎君有话说？”阮海叶饶有兴趣的盯着两人。
　　温梨笙忙道：“他就是生气我寻求谢潇南庇护一事，所以我说谢潇南对剑法没心思，他不赞同。”
　　见她左一个谢潇南又一个谢潇南叫得十分顺口，谢潇南心中冷笑, 很想把她挂在树上, 问她还当不当墙头草两面派。
　　“那你想如何处理？”阮海叶没有追问。
　　“此事不急，咱们可以先结拜, 眼下贺家出了乱子，山下估计不太平, 等两日风头过去，我再下山去拿剑法，你觉得如何？”温梨笙道。
　　阮海叶想都没想直接就点头了：“就依你说的办。”
　　然后把手中的酒壶扔到了温梨笙的怀中：“来, 喝了这口酒, 咱们就结拜为姐妹。”
　　温梨笙拿起酒壶晃了晃, 里面还有不少, 她拔开盖子, 一股极其浓郁的酒香便冲出来。她也不是没喝过酒，但喝的都是味道浅淡的花酿酒, 且次数非常之少, 更别说这种浓度极高的酒了, 压根是闻都没闻过。
　　但阮海叶正看着, 她万万不能推辞，忍着心中的嫌弃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直冲喉咙而去，瞬间烧红了她白嫩的脸，连同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阮海叶却觉得不满意：“不会喝酒可当不了火狐帮的二把手啊。”
　　温梨笙骑虎难下，只好又抬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最后呛得她猛烈的咳嗽起来，眼睛里都溢出了晶莹的液体。
　　阮海叶道：“也罢，酒量也需要慢慢练，这次就不为难你了，已是深夜，你们好好休息。”
　　说着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半个身子倚在身边的男人身上，带着人走出了屋子。
　　温梨笙咳了好一阵才缓过神，喉咙和腹部都烧得难受，她皱着眉灌了几口茶水，好久都没开口。
　　谢潇南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最后推开窗子些许往外看，漆黑的眸与天同色，目光徐徐扫过眼前景象，触及几处火光。
　　温梨笙坐了一会儿缓过了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平时话很多的她却难得安静，等谢潇南将两个窗户之外的景象都看了一遍之后，就有人来敲门。
　　打开门是个瘦弱的少年，见了温梨笙立马红了脸，羞赧的低下头小声道：“姑、姑娘，热水备好了，跟我来。”
　　她回头看了谢潇南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交汇了一瞬后，她转头离开。
　　火狐帮在山上，如果是白天，站在山顶的边缘处往北方看，就能看见一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那就是温梨笙打小便惦记，但从没有来看过一眼的萨溪草原。
　　但是在晚上视线没那么广，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光点，那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族。
　　山上的房屋都是用木搭建的，虽然比城中粗糙许多，但比方才的那间屋子要密室坚固不少。他们为温梨笙准备了很多热水，足够她好好的洗个澡，但她只是随便擦了擦脸和手脚，把脸上干了的血迹擦干净，然后跟着那腼腆的少年来到一座房屋前。
　　温梨笙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潇南已经在里面了，穿着单薄的里衣，一副要上床睡觉的样子。
　　“这是我的床。”温梨笙走进去关上门，喝的几口酒后劲上来了，说话有些大舌头。
　　谢潇南没搭理她，左腿压在床上，就要爬上去。温梨笙几步走来拽住他的手臂，重复道：“这是我的床。”
　　“这里只有一张床。”谢潇南侧头看她，平静道：“你要么睡床上，要么躺地下。”
　　温梨笙感到头痛：“你为什么会跟我一个房间？”
　　谢潇南歪着头看她一眼，而后挣脱她的手上了床，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爱你爱得寻死觅活。”
　　这语气中含着微妙的嘲讽，似在笑话她先前扯的谎。
　　温梨笙有些气恼，她在房中来回踱步，直到瞥到窗边出现了半个人影，忽而意识到有人站在窗外。
　　她一个激灵，糊涂的脑子清醒不少，连忙脱了鞋往床上爬，就在要跨过谢潇南的时候，脚腕突然在半空被他抓住。
　　他的手掌温暖但是干燥，贴着她的脚踝，十分结实力道。
　　“灭灯。”他道。
　　温梨笙赶紧抽回脚，跑下去吹灭了桌上的灯，房中陷入黑暗，她摸着黑爬上床，钻到了里面靠着墙躺下。
　　谢潇南似乎打算睡觉了，就算她好一番折腾，他也没睁开眼睛，躺在床的边缘位置。这张床大，温梨笙贴着墙边，中间就有很宽的距离，两人互不相干。
　　不过没用多久，原本贴着墙的人突然凑了过来：“白大哥，你不打算夸一夸我再睡吗？”
　　谢潇南不搭理。
　　温梨笙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洒在了他的脖子上，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白大哥，我是你的温宝啊，别不理我。”
　　谢潇南在黑暗中忽而睁开眼睛：“离我远点。”
　　“离你远了还怎么说悄悄话？”温梨笙道：“窗外有人偷听呢。”
　　谢潇南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似在压着脾气：“你又想折腾什么？”
　　“咱俩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也不对我客气点？”温梨笙没好气道。
　　“我不姓白。”他道。
　　“那你又不肯告诉我名字。”温梨笙道。
　　身边的人又沉默，温梨笙有些恼他，但酒意上头了，很多情绪都模糊化，片刻后她就又笑嘻嘻道：“我原先就知道你是故意被抓来的，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后面听阮海叶说要我把一部分剑法交出来，我就猜到她手里可能有另一部分剑法，所以你来是为了那一半的剑法是不是？”
　　谢潇南只觉得她说话的时候喷出的灼热气息让他的脖子也染上了温度，便侧头向旁边挪了挪，谁知温梨笙马上就跟过来：“你别离那么远，不然我说话你听不见。”
　　一时间谢潇南不知道该回应她哪句话，只得不耐道：“我听得见。”
　　“你还没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温梨笙说。
　　谢潇南不回答，她就说：“你别装，我知道那半本剑法是你偷出来的，就是因为你害得我被抓好几次，现在好多人都盯着我，你是不是要找个机会给我澄清一下？”
　　温梨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吱声，一时有些着急，攀上了他的手臂凑得更近了：“我帮你争取时间，让你得以留下来偷……唔唔”
　　说到后面，她的脸颊被谢潇南一把捏住：“闭嘴，安静点。”
　　而后一推，温梨笙就翻倒在床上，她脑袋有些晕乎，躺了一会儿，还不死心的想靠过去，谢潇南却在她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伸手捏在她的后颈处，仅仅片刻的功夫，她双眼一黑就晕睡过去。
　　谢潇南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颜，躺了半晌，听见窗外的脚步声离开之后，才起身下床。
　　温梨笙这一晚上睡得很死，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那种，也没有做梦，只闻到了一种非常好闻的甜香，时隐时现，缠在梦里。
　　她一睁眼就到了大白天。
　　鸡叫从窗外响起，把她自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一人背着她站在窗边，正穿着墨色的外衣。
　　她惊得瞬间回神，立马从床上坐起，低头就看见自己衣着完好，只是睡觉的时候揉乱了些许，甚至一双长袜都没脱。
　　谢潇南穿好衣裳，拿起红绸带慢条斯理的一圈一圈缠绕在小臂上，将袖子缠紧勾勒出线条匀称而流畅的手臂，他似乎是没睡好，眉头微微皱着，整个脸上溢出一种不悦的气息。
　　温梨笙眨眨眼，想起昨晚上喝的有点多，本来是想好好跟这个白大哥商量一下的，结果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她沉默的坐在床上久久不言。
　　谢潇南已将两条手臂的红绸缠好，瞥眼一看她还在发愣：“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温梨笙慢吞吞的从床上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昨夜我们睡一张床榻的事，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谢潇南嗤笑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
　　温梨笙被他的态度惹怒，决定暂时不理他了，从床上跳下来穿好鞋子，看了一圈发现屋中没有镜子，就随便给头上的发簪拔下来梳理了一下。
　　她闭眼打一个大哈欠，睁眼时就看到窗子被推开了，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一大半直接洒在了窗边的黑衣少年身上，衬得他皮肤发光似的白。
　　谢潇南微眯起眼睛，朝外看了一眼，就见一只长脖子公鸡在窗下来回踱步，一边昂着头叫。
　　这只鸡勤快的很，天还没亮就开始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声的直往谢潇南的耳朵里钻。
　　他静静的站着，等公鸡晃着脖子走到近前时，他疾风般出手，扔出一个小石头，砸在公鸡的头上，公鸡吃痛咯咯咯的叫着跑远了。

🔒第 27 章
　　守在门口的一个小女孩听到了动静, 就走到窗边来，看见温梨笙正把玉簪戴入发中，便笑说着：“二当家醒了？已经备好了洗漱的水, 二当家可要现在用吗？”
　　见温梨笙点头，她就将清澈的水送进来，温梨笙和谢潇南随便洗漱了一下, 就一前一后出了门。
　　火狐帮的人并不多，统共不过三十多人，全部都住在山上，所以这一片地方还算宽广, 房子都是木做的, 紧挨在一起，也有少数妇女和孩子, 总体来说不算一个大帮派。
　　火狐帮里男人还是居多的，且很少看见温梨笙这样年轻而标致的姑娘, 再加上她衣着华贵，太阳往身上一照就跟镶了金边似的亮眼，刚走几步就有几个男人视线黏在她身上。
　　温梨笙很不喜欢这种目光, 她左右看看, 发现那些男人毫不避讳的盯着她, 甚至还停下了手中的活, 让她极为不舒服, 同时又觉得心慌。
　　她下意识的往谢潇南身后站了站，躲避那些目光。
　　谢潇南身量高, 温梨笙藏在他身后的时候, 只有半个肩膀和些许裙摆露出来, 如此还真的挡了一些人的视线, 引起了声音不小的啧叹声。
　　温梨笙黏的紧，但他的一步等于温梨笙的两步，所以两人步伐不一致，导致行走的途中温梨笙的脚尖不小心撞到他的后脚跟。
　　撞到第二次的时候，前面这人就停下脚步，不耐烦的回头：“要不你骑我头上？”
　　温梨笙愣了愣，还真认真打量了一下他的肩颈：“这不太好吧……”
　　“知道不太好，还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谢潇南黑着脸，表情不大好看。
　　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紧跟在他身后，还频频踩他后脚跟。所有跟在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要保持一臂之远的距离，就连乔陵也是如此。
　　温梨笙有些不高兴的撇嘴：“当然是想跟你亲近亲近。”
　　“我看你是想跟我的鞋跟亲近。”谢潇南道：“往后站两步。”
　　温梨笙不情愿的后退了两小步，许是面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在一旁站着看的男人突然开口：“小娇娇，何必委身与这种胳膊腿比筷子还细的小孩儿，倒不如跟着我，我肯定把你含嘴里疼宠，让你知道跟着真正男人的安心可靠。”
　　说完就一阵哄笑之声，粗犷的声音充斥着耳朵，带着明晃晃的嘲笑和看不起，有人喊道：“闫老二，你这玩一阵就要换个口味儿的人，就别肖想人天仙似的美人了。”
　　也有人呸了一声笑骂：“真他娘的不要脸，这小娇娘都能当你女儿了！”
　　剩下还有些话就有些粗鄙难听了，温梨笙有些恼怒，又有些不安，伸手拽住了面前少年的衣袍。在她的心里，只有面前的这个少年才与她是同伙，虽然这只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
　　一抬头，就看见这个少年沉着脸，他眼眸很黑，像沉淀了不知多久的深井一样，静谧，森冷，带着些许不详的气息。
　　一瞬间，温梨笙觉得他的神态有些眼熟，很像那个总是泛着懒意，掩藏着倨傲的谢潇南。
　　就这么一眼，温梨笙也涌起了悚意，下意识松开了手。
　　再一看，也不过眼神比较像而已，尤其是那股子无意流露出来的看不起人的劲儿，简直太像了。
　　难不成是跟着主子久了，也学到了几分主子的神态？
　　那被唤作闫老二的男子见谢潇南的目光冷然，觉得被挑衅了，又想在美人面前大肆展露一番，便嚣张的把手里的一杆长/枪扔向谢潇南。
　　温梨笙见那长/枪的枪头锋利，是刚被打磨过的，直直的扔过来时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好几步，长/枪就落在了两人中间。
　　“来，捡起来跟爷过两招，让爷看看……”
　　他话都没说完，就见谢潇南忽而抬脚踩在了长/枪头下方几寸，看上去是一个很轻易的落脚，那枪头却断离了枪杆，猛地从地上冲起，而后被谢潇南踢了一下。
　　跟街头小孩玩蹴鞠一样的动作，枪头就在空中划一道虚影，以人眼追不上的速度朝闫老二刺去。
　　他收声的瞬间整个人往旁边一扑，速度非常快，刚错身的瞬间身后“咚”的一声闷响，继而是闫老二摔倒在地的声音。
　　温梨笙循声望去，就看见那个被踩断的枪头正钉在木柱之中没入大半，而闫老二狼狈的倒在地上，侧颈一道极其明显的血痕，正往外缓缓的流着血。
　　再慢一刻，那枪头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这一点闫老二比谁都清楚，方才嚣张的神色荡然无存，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温梨笙压根就没看清楚那枪头是怎么飞出去的，就在周围死寂的时候，拍掌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是阮海叶缓缓走来，笑着说：“果真是功夫了得呀。”
　　众人纷纷低头尊敬道：“帮主好。”
　　温梨笙低头看了看地上那被踩断了头的长杆，暗叹不愧是谢潇南身边的人，竟如此厉害！
　　阮海叶脸色猛地一变，凶悍道：“你们这些光吃不干的猪货，还敢对二当家出言不逊，想挨鞭子是不是？”
　　说着指了一下闫老二：“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闫老二没有做任何停留，捂着侧颈的伤口爬起来就跑了，也不管是不是丢了面子。
　　被阮海叶一呵斥，周围的人皆低着头不敢反驳。
　　她又换上了和善的笑，朝温梨笙走来：“二妹醒了？来来来，正好咱们把这个结拜仪式做了，帮里的人认了你的脸，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了。”
　　温梨笙咧嘴一笑，展开手一副跟她哥俩好的模样勾肩搭背：“大姐这威严看着就让人羡慕呢。”
　　由于阮海叶比她高不少，导致她需要踮着脚尖走路，从背后看过去尤其傻。
　　阮海叶几乎将她架起来，带着她走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那里摆了十来张桌子，有妇女陆续的往桌上端菜，鸡鱼肉蛋样样俱全。
　　正前方有一把座椅，地下垫着一块雕刻了花纹兽状的石板，将座位衬得很特殊。
　　阮海叶走过去，撩开衣袍往那座椅上一坐，腿依旧是敞开坐姿豪爽，挥手对旁边人道：“去把人都召过来。”
　　小弟领命而去，阮海叶就对温梨笙道：“二妹应当是饿了，桌上的都是刚出锅的新鲜菜，你随便吃。”
　　温梨笙一点也不客气，掰起一个鸡腿张嘴就啃，鸡肉炖的软烂轻易就撕咬下来，温梨笙吃得满嘴油。
　　她还掰了一个递给谢潇南。
　　谢潇南看一眼她的爪子，并不领情。
　　温梨笙只好左右手各拿一个鸡腿，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颇像是很久没有吃过肉的小女孩，脸上全然是喜悦的神色，还呜呜的说道：“大姐你对我真好，我都好几日没吃着鸡肉了。”
　　阮海叶看着她的样子，惊讶的笑：“你爹不是沂关郡守？怎生连鸡肉都吃不起？”
　　“那倒不是。”温梨笙咽下一口肉说道：“我爹嫌弃我不文静不上进，我犯了错惹他生气，他就会罚我不准吃荤腥，我一连啃了好几日的青白菜，可馋死我了！”
　　阮海叶哈哈大笑：“谁规定咱们女人就要文静的，如今你进了我火狐帮，想怎么吃怎么吃，想怎么玩怎么玩，不会有人再约束你。”
　　温梨笙高兴得眼眸弯弯，连连赞叹：“那真是太好了，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将两个鸡腿啃完的时候，山头上的人也聚集的七七八八了，围在旁边形成一个半圈。
　　阮海叶站起来，将温梨笙拉到身边来，对众人道：“火狐帮自我继位帮主以来，便不曾有过二把手，如今我与温家姑娘投缘，也极是喜爱她的性格，便在此由天地作证我们二人结拜，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与火狐帮荣辱与共！”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温梨笙补充了一句，转头对着她笑：“对吗？”
　　阮海叶没有应声，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不接话，只招呼旁边的男人递上两杯酒来，递给了温梨笙一杯：“来，喝了这杯酒，自此以后我们便是姐妹。”
　　温梨笙接过来，一看酒杯装得满满当当，下意识咽口水：“都喝了吗？”
　　“但凡你迟疑一点，那就是对我们姐妹情谊的不诚心。”阮海叶道。
　　温梨笙尚记得昨夜喝的那酒，辣得她难受了好久，滋味真是不好受。
　　她拢着自己的长袖做挡，表面上装成喝了的样子，遮掩之下却将酒慢慢倒在地上。
　　但袖子的长度不太够，加上没有桌子做掩饰，下面所有人都看见那一柱酒水从衣袖里流下来，倒在地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就连谢潇南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也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阮海叶喝完之后低头一看，就看见温梨笙脚前的地湿了一块，她问：“二妹把大姐当傻子不成？”
　　“这是漏的，漏的。”温梨笙龇着大白牙解释道：“我牙缝大，喝的时候从嘴里漏出来的。”
　　阮海叶也不纠结，随她装疯卖傻的糊弄过去，只又喝了一杯酒然后趁着情绪上头揽着身旁那个清瘦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亲了他一口。
　　温梨笙狠狠的震惊住。
　　阮海叶见了，拍了拍她的肩膀：“火狐帮的女人可不允许怕男人，二妹你入这帮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管教男人。”
　　说着她用下巴指了指坐在位置上一直敛着眸沉思的谢潇南，说道：“去试试。”

🔒第 28 章
　　温梨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想要拒绝，硬着头皮道：“他……对我很恭顺，不需要管教, 听话的很。”
　　“这是两码事。”阮海叶弯眉轻挑，下巴指了一下坐着的一圈人：“要在兄弟们跟前立个威风，才能让兄弟们心甘情愿认你做二当家。”
　　温梨笙简直无法理解,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见她不动，阮海叶从背后推了她一把，直接将推得往前好几步。
　　温梨笙从肺里深深的叹出一口气，只好走到谢潇南身边坐下, 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 见他微微转头侧目看来，眸中似乎带着稍许疑惑, 大约是没听到阮海叶方才说的话。
　　干脆速度快一点，趁他没反应过来直接干一口。
　　温梨笙暗打算盘, 伸出手想揽他肩膀，然而手伸到半空却被谢潇南精准的扣住手腕，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
　　那都是方才吃鸡腿的时候蹭上的油。
　　温梨笙第一击失败, 非常快速的展开第二轮攻势, 直接俯身上前, 撅着两片嘴唇撞过去。
　　可惜谢潇南还有一只手, 一下就捏住了她的脸颊, 将她的头固定住，目光又落在她油乎乎的嘴上。
　　谢潇南脸一黑, 满是警戒：“你干什么？”
　　温梨笙暗地与他的手较劲, 往前使力, 却分毫撼不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周围的人都在盯着看, 她只好咬着牙压低声音：“你最好配合一点……”
　　谢潇南忽而凑近，在她耳旁声音低沉：“你信不信我能把你的嘴唇片成一朵花？”
　　温梨笙当然是不信的，感觉到谢潇南的炽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她忽而一侧头，白净的耳朵轻轻撞在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
　　谢潇南一下就退回来，同时飞快的松了手，当即与她拉开了距离，没好气的看她一眼。
　　诡计多端，防不胜防。
　　温梨笙白嫩的脸颊上出现了三个红指印，那是他捏着留下的痕迹，但自己并不知晓，就顶着红指印转头，冲阮海叶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害羞，只肯亲我耳朵。”
　　阮海叶身子骨一软，靠在座椅上：“不如我做主，给二妹再寻两个男人伺候着吧。”
　　“啊？”温梨笙惊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即拒绝，只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而后说道：“大姐，不是我挑剔，我只喜欢腰身修长匀称，瞧起来有书香气儿的书生，别的我不爱。”
　　阮海叶却坚持：“男人自然要身体强壮点的，若是柔柔弱弱，又如何能压得住你？”
　　“压得住压得住。”温梨笙额头上都出了汗。
　　“二妹是不接受我的好意？”阮海叶眯起眼睛。
　　她一时间没有说话，思考对策。
　　若是她松口答应，那今晚肯定会有两个男人被安排在她房中，也是变相的监视罢了。其次是阮海叶心里明镜似的，分明就是知道她与身边这人并非是真的情人关系，却一再施以刁难，不知是什么原因。
　　正僵持时，身旁的人突然开口：“床榻窄小，睡不下第三个人。”
　　谢潇南望向阮海叶，这是他上山以来与她的第一次对视，先前见面说话，他连视线都懒得分给阮海叶。
　　温梨笙想不明白，但谢潇南心里清楚，阮海叶表面上是在刁难她，实际上却是冲着他来的。
　　阮海叶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昨日夜间在贺家之中与这少年有一个短暂的对视，当时她隐隐感觉到这少年莫名的有些危险。
　　所以她对这人的身份一直存疑，派出去的人也半点没有查到，这才有了试探的心思。
　　然而这次阮海叶看着他的眼睛，眼白分明，眸如着墨，是一双平平淡淡的眼睛，所有情绪消散的干干净净，好像就是一个样貌普通，有些功夫傍身的少年。
　　是探不出来，还是上次多疑？
　　怔然片刻的功夫，温梨笙猛地一拍桌站起身，抓了谢潇南的肩膀怒道：“我不允许你看别的女人，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说着她气得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开。
　　阮海叶大笑出声，连忙催着谢潇南去寻她认错，还吩咐小弟把饭菜送到两人的房中去。
　　谢潇南这才起身离席，面色沉着，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也让那些想与他打招呼套近乎的人望而却步。
　　温梨笙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了手和脸，正甩水的时候，谢潇南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说，想剁几根指头？”
　　温梨笙叫着挣扎：“你干什么，有什么恩怨冲着我来，我的手指头是无辜的！”
　　“往我身上蹭鸡油的时候倒是十分顺手。”谢潇南冷笑一声：“我下手很快，你不会觉得痛的。”
　　温梨笙将五根手指叉开，不服气道：“我这手都是干净的，哪里有油，你不要含血喷人啊，当心我状告知府！温大人一定会为民女做主的！”
　　谢潇南不为所动，将她的手拉着走了两步，按在了门板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小刀，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比划，似乎在找合适的位置。
　　温梨笙认怂，用力挣扎起来，吓的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我赔你衣裳！我有很多银子！赔你十件！”
　　谢潇南本来就是吓唬她，手停了一停，低眸看她：“真知错了？”
　　温梨笙正想说话，忽而瞥见一旁站着个端着饭菜的少年，正愣愣的看着他俩，她其实已经饿很久了，方才两个小鸡腿也没吃饱，这会儿见了饭菜立即咂咂嘴：“要不先吃饭，吃完饭再剁？”
　　谢潇南也需要进食了，闻言就收起了刀：“当心你的爪子。”
　　她撇撇嘴，轻哼了一声，两步跑到少年的身边，将饭菜看了一边：“就这些吗？”
　　少年见她靠近，耳根又红起来：“后，后面还有。”
　　温梨笙侧身一看，后面果然还有两个人端着饭菜，于是一挥手，一副使唤人惯了的模样：“端进屋子里。”
　　饭菜摆满了房间里的那张桌子，其他人陆续退出去之后，温梨笙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就吃，动作虽快但不显急躁，只是嘴里一直没停。
　　谢潇南微微皱眉。
　　“干嘛，吃啊！”温梨笙惊讶道：“你不饿？”
　　“没有公筷。”谢潇南道。
　　温梨笙气笑了：“你还讲究起来了，我一个郡守千金都吃得，你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嗤了一声，低声嘟囔着：“你们这些京城来的人，就是矜贵……”
　　谢潇南没说话，少顷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入口多是素菜，荤腥不怎么动，看样子是颇瞧不上这里的厨子。
　　温梨笙看在眼里，吃了个八分饱之后放筷，问道：“我先前几次见世子爷，都没在他身边看到你，你是不是属于那种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平日里不轻易出来的那种？”
　　谢潇南不搭理她，慢条斯理的吃着饭。
　　她等不到回答也压根不在意，又问：“你跟乔陵，谁的地位比较高？我见他经常伴在世子爷左右，想必也是很得重用的吧？”
　　没人应声。
　　她继续自说自话：“不过你身上有那块谢字玉，应该也是很得宠的才对，而且似乎给你指派的事也不少，贺老太君真的是世子要杀的吗？”
　　饭菜极其不对胃口，谢潇南勉强吃了五分饱，听她一直叽喳个不停，便道：“你知道贺老太君为何死吗？”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
　　温梨笙一听就闭了嘴，而后小声道：“不说就不说嘛，我也不稀罕知道。”
　　其实还是很想知道的，但这人嘴巴太紧，完全套不出任何消息，温梨笙也只能作罢。
　　她站起身伸个懒腰，见外面天色还早，就出门唤来了在一旁守着的少年，让她带着自己闲逛。
　　火狐帮在这座山头起码有五六个年头了，很多木头房子都有修补的痕迹，周围的树木草地也被开垦种上稻谷，只是这些东西远远不够这个帮派吃用，所以他们主要的收入还是打家劫舍。
　　温浦长自上任沂关郡郡守以来，一直不间断做的一件事，就是清绞郡城四周山头上盘踞的匪，只是很多年了，仍然没能彻底铲除。
　　温梨笙倒是见到谁都带着热情的笑，与阮海叶喝了结拜酒之后，她在帮中的地位果然大大的提升，先前那些污言秽语是没有了，路上遇到的男人也会恭敬的把路让开，威风极了。
　　越接近中午天气越炎热，她也没了闲逛的心思，快步回到了房中，推门而入就看见谢潇南躺在床上睡觉。
　　她放轻了脚步进去，即便是鞋底落地没有声音，却依然吵醒了谢潇南。
　　他微微睁开眼睛，忽而说道：“上来睡觉。”
　　“什么？”温梨笙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青天白日的，我的名声不值钱啊？”
　　谢潇南又道：“你若是再吵醒我，我就把你栓到门外边。”
　　温梨笙心里很不爽，但思及面前这个小白脸是谢潇南得力干将，武功又看起来很厉害，若是想离开还得靠他，于是便坐在桌边生闷气。
　　房中静下来，温梨笙四处看了看，见这房间实在是简单到一目了然，连本书都没有，她趴在桌子上想事情，又把桌上的裂纹来回数了好几遍，也慢慢睡着了。
　　倒不是温梨笙嗜睡，只是她觉得昨夜中的那根银针有迷药，应该还有些许残留在身体里，只要她不动不说话，很快就困意上头。
　　期间醒了一次，见床榻上已经空了，床上的小白脸不知去了何处，她便正好跑到竹榻上睡，摊开手脚呈一个“大”字，想着就算是他回来也不给他留位置。
　　没人来打扰温梨笙，她就这么一直睡到了傍晚。
　　一睁眼，屋中稍显昏暗，隐隐闹声从外面传来，她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只觉得胳膊脖子都有些疼，想来是睡习惯自己的软塌，乍一睡这种地方很不适应。
　　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谢潇南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着，隐约能看见即将入夜的天幕，余晖将他的身形勾勒，温热的夏风浮动墨黑的长发，也不知站了多久。
　　温梨笙没说话，感受到暖风拂面，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着懒腰一副骨头很软的样子。
　　谢潇南似乎早听到她醒了，所以对她发出的声音没什么反应，半晌后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盖，将一个东西扔了进去而后晃了晃壶中水，再将盖子合上。
　　温梨笙目睹了全程：“……你确定下药的时候不用背着我的吗？”

🔒第 29 章
　　谢潇南看她一眼：“今夜离开。”
　　温梨笙穿上鞋子跳下床, 指着茶壶道：“你在里面放的什么？”
　　“解药。”谢潇南说。
　　“解药？确定不是迷药？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温梨笙其实并不怀疑他，毕竟从贺宅过来，他若是想害她大可在贺宅把她丢下就是, 没必要大费周章的带在身边，但她还是忍不住嘴欠：“贪图我的美色，还是贪图我的钱财？”
　　谢潇南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贪图你没脑子, 贪图你撒谎成性。”
　　温梨笙对他说这话都习惯了，咂咂嘴道：“那说明我身上还是有些特点的。”
　　谢潇南补充道：“还有脸皮厚。”
　　“哎，讲话注意点哦，我现在可是二帮主。”温梨笙装腔拿调。
　　他沉默一瞬, 没再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门板。
　　温梨笙正疑惑他在看什么, 忽而就传来敲门声，那少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二帮主, 老大请你去吃晚饭。”
　　温梨笙扬声道：“哦知道了。”
　　她拿起茶水，倒了两杯, 而后举起其中一杯对谢潇南轻声道：“预祝我们今夜，顺利逃脱。”
　　说完她将凉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前去开门, 天色昏暗周围正在挂灯, 视线也变得明亮, 她对门口的少年道：“前头带路吧。”
　　凉水下肚后, 驱散了些许热意, 她朝后看了一眼，就见谢潇南正喝着那杯凉茶。
　　他说解药的时候, 温梨笙率先想到了白日在山上闲逛的时候, 在东边的角落之地看到的一排排大缸, 那是火狐帮用于存水的地方。山上没井, 要用水需得去半山腰上的小溪边挑水，所以为了方便这些人每天清晨都会去挑水来，把缸子装满，足够用一日。
　　基本是用于做饭和饮用的，沐浴的要晚间再去挑一次。
　　当时温梨笙就想，若是在这缸中下了药，整个火狐帮都要中招，可惜缸子的周围都有守卫，寻常人靠近不得，温梨笙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就被人拦下。
　　不知道那小白脸有没有能耐把药下进水缸里。
　　晚上吃饭的地方还在白天那一处，这些人似乎每天都在这里吃饭，一个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菜，只是放眼放去品相一般，远远不及温梨笙平日菜肴精致。
　　她看见阮海叶坐在高座上，一左一右各有个男人给她喂东西，那模样活像个瘫痪十年在床的废人。
　　温梨笙咧着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走过去道：“好热闹啊，温家从来不曾有这样热闹的场面呢。”
　　阮海叶见她来，也招手命人给她搬凳子，张口便道：“我听闻你娘死的早，你爹也从未抬过姨娘进门，府里人稀少自然闹腾不起来。”
　　温梨笙笑容有一瞬的凝结，她垂下眼帘像是遮挡眸中的情绪，低低叹息一声：“是呀，很多时候我都是自己在府中呢。”
　　阮海叶亲自给她倒上一杯酒：“从今往后这火狐帮便是你另一个家，这些都是你的家人。”
　　温梨笙笑着抬杯，抿一口酒道：“多谢大姐！”
　　酒入口依旧辣口，温梨笙每次就假装在喝，其实就是在唇上抿一点点，半天了一杯酒还是一杯酒。
　　阮海叶话里话外都表示火狐帮日后会罩着她，日后都是一家人，她便露出惊喜的神色，高兴得与阮海叶勾肩搭背。
　　谢潇南在这张喧闹的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他十分安静，坐得端正，偶尔会吃些东西入口，吃的并不多，有人主动向他搭话他却跟聋了一样，完全不搭理人。
　　温梨笙在忙中抽空看他一眼，他却很敏锐的察觉视线，转头与她对视。
　　她想了下，而后身子歪斜，装着把耳朵靠过去认真听的模样：“什么？你说你困了，想回去睡觉？”
　　而后她又挥手道：“你自己回去，我再跟大姐聊一会儿。”
　　说罢又把耳朵侧过去：“什么？非要我陪着？”
　　“可我还没吃完呢。”温梨笙敲了敲自己的碗。
　　谢潇南半晌无语。
　　温梨笙转头对阮海叶露出无奈的表情：“没办法，太黏我了，我就先不吃了，你们先玩着。”
　　阮海叶挑了下眉：“妹夫还会腹语？”
　　“可能……会一点吧。”温梨笙迟疑道。
　　“难怪不张口也能跟你说话呢。”阮海叶笑吟吟的打趣，继而喝了口酒，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妹别急着走，还有一事要与你说。”
　　温梨笙轻咳了咳，坐正了身体：“大姐请讲。”
　　“贺家今日发丧了。”阮海叶道：“贺老太君昨夜被杀，今日本是她的寿诞，但却变成了以后的忌日，说起来还真是个笑话。”
　　温梨笙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贺老太君怎么死了？被谁杀的？”
　　阮海叶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暗暗打量：“你不知道？”
　　“我上哪知道去啊？这不一整日都在山上嘛。”温梨笙摊手道。
　　“可昨日是在内宅见到你们二人的。”阮海叶道。
　　“我们只是被闯入贺宅的贼人追杀，无奈之下才躲进内宅的，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内宅的护卫喊着抓人，无奈之下就又打算出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就遇见了你们。”温梨笙的谎话像是一早就打好草稿一样，非常流畅的说了出来，合情合理。
　　“我温家与贺家无冤无仇，我还是给贺老太君送寿辰礼的呢。”她又补充道。
　　阮海叶倒没有继续怀疑，只是说：“这两日贺宅锁上大门拦住了所有的宾客，正一一排查杀害贺老太君的凶手，必定会发现你不在贺宅里，所以明日下山回城中去，倒是贺家找上门，你也能以当夜回家之由洗脱嫌疑。”
　　温梨笙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样回家真能洗脱嫌疑吗？
　　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贺家下人根本没看到她出贺宅大门，马车也一直停在贺宅之外没离开，她不可能撇下一行管家婢女自个跑回家。
　　阮海叶这样说，只不顾是想让她回去取回那部分的剑法而已。
　　她没有反驳，顺势道：“真是个好主意，这就不用担心贺家怀疑到我头上了，那我们明日就下山去。”
　　“你下山，”阮海叶指了下谢潇南：“他留下。”
　　温梨笙愣了愣，回头看一眼谢潇南，短暂的思考一下，而后笑道：“不成啊，他脾气不好，若是我不在他可能会跟帮里的兄弟动手呢。”
　　“那就把他手脚都绑起来，让他动不了手就得了。”阮海叶不以为意道：“有挂念的人在山上，你才能早去早归。”
　　温梨笙不赞同道：“他可是我的心头宝，怎么能让你们绑起来呢！”
　　阮海叶哼笑一声：“你们要一起下山也行。”
　　说着她讲一个小盒子拍在桌上：“吃了这个。”
　　“这是什么？”温梨笙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药丸，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药。
　　“软骨毒。”阮海叶依旧是笑意灿烂，跟她搭着肩膀喊二妹时的神色一模一样：“三日之内没有解药，骨头就会被这种毒溶解，若是侥幸活下来也只能躺在床上半生不得动弹。”
　　桌上慢慢静下来，一时间没人再调笑打闹，皆静静的看着这处。
　　谢潇南往小盒子上扫了一眼，他早就想到这阮海叶给温梨笙吃东西，就算是她选择了第一种，独自下山，阮海叶也会拿出这个毒丸。
　　作为匪帮的女首领，阮海叶的心狠手辣可不单单只是传闻。
　　众人都以为温梨笙会害怕退却，会考虑很久，阮海叶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她的各种说辞，却见她一点没有犹豫的把药丸塞进嘴里：“三日是吧，那我明日起来早点下山，争取在三日之内赶回来。”
　　阮海叶见她这样干脆豪爽，笑着拍了她肩膀好些下，派人送上来一杯水给她。
　　她将一杯水彻底喝完，表示自己真的将那颗药丸吃下去了，又与阮海叶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这回阮海叶放她走了，提醒她早些入睡。
　　回去的路上，温梨笙一脸的凝重。
　　谢潇南瞥见了，心知这软骨丸的毒虽然可以杀人，但却易解，普通的百用解毒丸就能够解。
　　但他不说。
　　原本以为温梨笙是因为身上毒才心情沉重，谁知踏进房门的时候她突然深深叹口气，说了一句：“桌上的荷叶鸡做的还是挺好吃的，我应该多吃两块，过了今日就吃不到了。”
　　“你一路上沉着脸，就为这事？”谢潇南问。
　　“那不然是为什么？”温梨笙奇怪的挑眉看他一眼，而后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算了，吃饱了，再吃就要撑得睡不着，不惦记了”
　　谢潇南却煞有其事道：“多吃点，吃饱了肚子，或许就能补补脑子。”
　　“我脑子好使的很，不用你管！”温梨笙龇牙凶道。
　　两人进了屋之后就没再交流，温梨笙关上了窗，又给自己倒了两杯凉茶，喝得肚子里再装不下任何东西之后，才喊人备水。
　　周边守着有人，温梨笙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就算说了谢潇南也懒得搭理，所以她干脆沉默的给自己洗漱好，早早的爬上了床。
　　在山头上跟阮海叶演了这么些时间，她也有些累了，不过她下午睡了好久，这会儿一点也不困，挨着墙眼睛东看看西看看，思绪跳跃。
　　外面的喧哗声时不时传来，这群匪类也就是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物资不够了就下山去抢，女人吃食金银珠宝，什么都抢。
　　正想着，一旁传来关窗的声音，温梨笙侧头望去，由于靠着墙在床榻的最里面，她的视线里只有床头的一面竹丝编织的网。
　　继而轻轻的脚步声在房中响起，谢潇南脱去了外衣穿着雪白的里衣出现在温梨笙的视野之内，仅仅片刻，他灭了灯，房间骤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她眼睛一时间适应不了黑暗，所以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谢潇南走到榻边上了床。
　　昨夜温梨笙喝得有些上头，所以晕乎乎之下跟谢潇南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的耳边说话，今晚她清醒的很，却还是慢慢的往他挪动了些许。
　　谢潇南防备着呢：“别过来。”
　　温梨笙果真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半臂长的距离，这个距离她小点声说话谢潇南刚好能听见，也不怕外面守着的人偷听去。
　　她突然问道：“你平日里点的什么香？”
　　谢潇南多少也有点习惯她跳脱的思维，懒得应声。
　　“你身上总有一股甜甜的香气，虽然很淡。”温梨笙在上次遇见他的时候就闻到了这股味道，后来还特地去香料店里逛了一下，把店中最名贵的几种香都闻了一遍，没能找到他身上的那种，想到这她又降低了些许声音，喃喃道：“世子身上也有。”
　　谢潇南倒是没注意到这些，他没有给衣裳熏香的习惯，只是偶尔会在房中点上香，所以身上会沾染些许味道。
　　“别惦记他的东西。”谢潇南说：“沂关郡买不到。”
　　“我知道。”温梨笙撇撇嘴，心里想的却是大不了去别的地方买。
　　“今夜离开这座山之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我最后跟你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温梨笙侧过脸看他，见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打算睡觉。
　　他的面容真的很白，鼻梁高挺，虽然面皮看上去很是普通，是那种看好几眼也不会令人留下印象的那种，但脸型的轮廓却是极好的。
　　沂关郡的地势高，除却有些天生就晒不黑的人之外，沂关的人基本上都是麦色的皮肤，鲜少有他这种肤色偏白的人。
　　温梨笙又想到了谢潇南，他的肤色也是很白的，站在日光下极为亮眼。
　　谢潇南与他身边的人单是在街上站着，就能看出不是沂关人。
　　沂关郡里江湖门派居多，这里的少年姑娘打小就耳濡目染，有着江湖人的不拘小节和豪气，上树下河都是很随便的娱乐活动，坐姿歪七扭八，走路吊儿郎当。
　　但是谢潇南一行人却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的坐卧立行都有着别样的气质，甚至驾马的护卫也目不斜视的站得笔挺，温梨笙知道，这个叫规矩。
　　找遍了沂关，也只有施家与他们有点相似。
　　自从京城的施家嫡脉出了个得宠的妃子之后，施家的女儿自小都是按宫里的娘娘培育的，就盼着年岁一到然后送进宫里参加选秀，施冉便是如此教养的。
　　所以她出门总是穿着精致的衣裙，头上戴着坠了长长珠串的簪子，举手投足温婉得体，从不曾见她大声说话，唯有之前把温梨笙气急了跟她动手时，她才喊了几嗓子。
　　这些人都是束在规矩之中长大的，想必在遥远的京城，那里的姑娘也都是这番模样吧。
　　那得多无趣啊。温梨笙心想。
　　“什么事？”谢潇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梨笙这才回神，想起方才话说了一半思绪就跑偏了，这才把重点拉回来：“先前在梅家院偷剑法一事，我可以承担下来，但做为交换条件，我希望……”
　　说到这里，她觉得用词不大合适，又改口道：“我恳请世子，若是日后温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能够对温家高抬贵手，你能不能帮我将这番话转达给世子？”
　　反正让谢潇南去澄清那东西根本不是她偷的已经不可能了，但她只要是在沂关郡内，就不会有人能对她动手，即便是不顾忌着她那个郡守爹，也还有风伶山庄的庇护。
　　但肯定要用这个事做些交换的，不然她真的白白吃亏。
　　谢潇南听到这话，缓慢的睁开眼睛，朝她看来，语气没有温度：“即便温浦长贪赃受贿，目无法纪？”
　　温梨笙发现他的眼睛竟与那世子有几分神似，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转开了视线，强作镇定道：“那都是没有的事，谣传。”
　　“你分明知道……”
　　“我不知道。”温梨笙飞快的打断他的话，然后背过身去面朝着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谢潇南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片刻后收回，复又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温梨笙也不再说话，干脆闭上眼睛等睡。
　　体内残留的药效又上来，她只闭眼了半刻钟，就陷入了沉睡之中，耳朵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听到耳边有人喊她名字，才逐渐从睡梦中清醒。
　　她迷迷糊糊的睁眼，就看见一人站在床榻边，看轮廓认出这是应该躺在她身边睡觉的谢潇南。
　　她困得厉害，嘴唇张了张想问什么事，但很快又闭上眼，似乎要再次睡着。
　　谢潇南见喊不醒她，便探身进床，一只腿屈膝跪在榻上，拽着她的手腕一下就把人拉到了床边来，往上提：“醒醒。”
　　温梨笙这下是清醒了，她没想到这人轻而易举就把她提了起来。
　　她马上跪坐在床上，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驱散了睡意，她揉着眼睛，压低的嗓音还有些软弱无力：“现在就走吗？”
　　谢潇南低声道：“你出了门往东边走，藏水缸的后面有一排屋子，那是存放他们吃食的地方，你纵火将房子点燃。”
　　温梨笙听了后，眼神逐渐从迷茫转向惊讶：“山上纵火？这夏日里干燥易燃的，万一山林着火了怎么办？”
　　谢潇南道：“东边一带周围的树木草地都被清理赶紧了，只要灭火灭得快，不会蔓延出去。”
　　说着将火石递给了她，催促道：“动作快点。”
　　温梨笙只好接过火石，推门出去的时候发现门口没有守卫撤了，也没有巡逻的人，这里就想普通的居住之地，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只有月光照明。
　　她吃了那个毒丸之后，阮海叶已经对她放心了，所以不再防备。
　　温梨笙拿着火石往东边藏水的地方而去，途中极力放轻了脚步，害怕吵醒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过去用了半刻钟的时间，皎月探出厚重的云层，视线变得清晰，那一排屋子就立在眼前。
　　原本守着屋子的两个悍匪也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温梨笙呼出一口气，捏着手里的火石，正准备上前的时候，旁边暗处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温姑娘，等你多时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当场去世，她后退好几步，警戒道：“你、你谁啊？”
　　“温姑娘不必害怕，是世子派我协助你的。”那人走到月光下。
　　“世子？”温梨笙惊诧不已，仔细一看面前这人竟然是之前一直伴在阮海叶左右，给她递水喂东西的那个清瘦男子。
　　昨夜她多看了这人两眼，就感觉有些眼熟，如今近距离再一看，当即眼睛一瞪疑问道：“你是不是在贺家的戏台上，唱戏的那个？”
　　“正是在下。”那男子作揖行礼：“半月前我就混入了火狐帮做内应，前些日子火狐帮众人谋划要在贺老太君生辰之时混入其中杀人夺货，所以在下便混入戏班子进了贺宅。”
　　温梨笙心头一震，猛然想到昨日初到贺宅的时候，谢潇南正坐在戏台下看着，原本以为是他闲着无事去听会儿戏，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应当是听这个内应给他传递情报的吧。
　　半月前，是谢潇南刚进沂关郡不久。
　　原来谢潇南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原本还以为他的目的只是杀贺老太君，却没想到后来那小白脸被阮海叶拦截再一并带到山上来，也是计划之中的事吗？
　　“那你为什么要改戏词来提醒我？”温梨笙有些不明白。
　　“是世子爷吩咐的。”男子回答道：“白日你离去之后，世子爷告诉在下说你肯定还会再来一趟，到那时再给你提醒，我原以为你不会再来，没想到夜幕唱最后一场的时候，你真的来了。”
　　没想到帮她避开了致命危险的，居然是谢潇南。
　　“他是怎么做到的……”温梨笙失神的喃喃。
　　分明人不在，却能将一切都计划好。
　　“温姑娘，此时不便耽搁太多时间，请将火石给在下。”男子朝她伸出手。
　　温梨笙惊得险些忘记正事，连忙将火石递出去，就见男子走到屋子跟前蹲下，仅眨眼的功夫便起身，火势一下从屋子底下蹿起来。
　　屋子上浇了东西，碰到个火星就会燃起来，为了火势烧得更大，男子进屋里点着了多处地方。温梨笙什么也没做就在旁边看着，在极短的时间内，房子已经呈现出烧起来的架势。
　　男子到了跟前说：“在下还有事要做，温姑娘自己当心。”
　　说完将火石奉还，一个转身跳入了暗处消失不见。
　　温梨笙摸着有些发烫的火石，温度好像从手掌烧到了心尖，一阵滚烫。
　　她飞快的逃离纵火现场，往来时的方向跑去，正寻思着去哪里找人时，就听见一声巨响在静谧的空中炸开，竟有一人直接从面前的屋子里摔飞出来，门板被撞得七零八碎散落一地，那人也飞出半丈远滚落在地上。
　　温梨笙惊了一跳，忙往后退去。
　　地上那人咳嗽几声爬起来，借着月色，温梨笙才看清楚，这人正是阮海叶。
　　声音太大，惊醒了许多睡觉的人，匆匆忙忙拉开门发现自己老大从地上爬起来，这些火狐帮的人立即意识到有危险，纷纷披上衣裳拿出武器站到月光下来。
　　少顷，周围站的都是人，吵吵嚷嚷的骂起来。
　　温梨笙有些打悚，见几人上前来，似乎要抓她。
　　耳边传来脚步，温梨笙转头看去，就见一人提着黄色的彩雕灯笼从屋内缓缓走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相融，白皙的脸上覆一层微光，神色看得不分明。
　　再往前走两步，站到月光下，那张面相普通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微微沉着，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阮海叶：“站不起来了？”
　　一下那几个想上前的男人就停住了脚步。
　　温梨笙顿时感觉这位置无比安全，若是谁想来对她动手，这样近的距离身旁的白大哥就能第一时间出手救她。
　　阮海叶大概是受伤了，她捂着心口缓了片刻才起身：“真是对你大意了。”
　　谢潇南唇角轻动，一个充满讥诮的轻笑，不徐不缓道：“你便是万般防备也无用。”
　　“至少不会解开你手上的枷锁。”阮海叶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边溢出的血。
　　谢潇南将手中的雕花提灯往旁一送，递到了温梨笙面前，她赶忙伸手接下。
　　“把东西交出来尚有命活，若等到我亲自动手，你便只剩死路。”谢潇南的声音没有情绪。
　　虽然这话在当初她无意间抢到那块紫玉的时候，他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但如今站在另一方去听竟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想起之前问他的，会不会因为容貌而自卑，现在已经有了确信的答案。
　　肯定不会，因为他单是站着不动不言语的时候，散出的魄力也足以压人一头。
　　谢潇南身边的人果真都不简单，她在心中暗叹，继而又大声帮腔：“就是，识相的就快把东西交出来，别怪我大哥手下不留情！”
　　谢潇南被她的突然大声惊了一下，转头去看她。
　　却正对上温梨笙的笑容：“怎么样白大哥，我这声喊得有气势吧？”
　　谢潇南没应声。
　　阮海叶却冷笑道：“少在这里狗仗人势，你身上尚有软骨丸的毒药，我若是死了，不出三日你也要给我陪葬。”
　　温梨笙拍拍心口：“呀，我真的好怕，所以呢？你还有别的威胁吗？”
　　阮海叶对她颇是看不上眼：“真真是墙头草。”
　　温梨笙抿唇笑了，精致的眉眼在暖光的笼罩下让人有一种温良无害的感觉，像被精心培育的娇嫩花朵。
　　“我怎么就成墙头草了？”温梨笙笑着问。
　　“难道不是？”阮海叶轻嗤一声道：“听到我说要和你结拜，你高兴得忘乎所以，就算喝不惯烈酒，你也灌了好几口，生怕我反悔吧？被帮里的人簇拥着叫二当家，你满脸享受的耍威风，也是，空缺的温府还有我这山头上热闹，向来官府与江湖之间水火不容，火狐帮肯捧你当二当家，你定是认为这机会千载难逢，所以才对我处处讨好……”
　　温梨笙本来想听她说完的，但听到这句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知不知道，沈家家主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想收我做干女儿，让我当风伶山庄的少庄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这个小破帮派？”
　　阮海叶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真是山顶上生活久了，能不能下山去见见世面打听打听消息？”温梨笙叹了口气。
　　“可你在听说我要跟你结拜的时候，分明很高兴的，”阮海叶思及她那些表现：“就是一个愚蠢好骗的傻子啊……”
　　温梨笙耸耸肩说：“可我若不这么蠢，怎么引得你上当受骗呢？”
　　阮海叶看着她，原本藏着算计的眉眼终于抑制不住茫然震惊的神色。
　　也终于明白，面前露着一排洁白牙齿笑的姑娘，从昨夜被抓上来睁开眼之后，就开始在演戏。
　　她的娇纵，兴奋，热情，甚至连那些拙劣的小骗术，全都是假的，此刻站在面前的她才是真正的她，漂亮的眼睛里是没有畏惧的，她佯装伤心道：“阮大姐，你连同年同月同日死这话都不敢接，我很难跟你交心啊。”
　　阮海叶自知谨慎细微，满心算计，却没想到还是被一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归根结底还是她轻敌了。
　　她怒而横眉，恨声道：“即便是如此，你们也走不出这个山头！”
　　正当她凶蛮的放狠话时，温梨笙突然将目光一抬：“咦？就说了这一会儿话的功夫，火就烧起来了？”
　　由于距离有些远，火光时隐时现，浓墨般的黑烟滚滚而上。众人听言同时回头，才发觉着火了。
　　都知道那处储存着食物，众人见状大喊救火，一时间惊动了山头上的所有人，惊慌往着火之处跑去，然而刚跑动几步，身体就泛出一股乏力，好似几日没吃饭似的使不上力气，更有甚者开始头晕眼花，要撑着东西才能不摔倒在地。
　　温梨笙见周围的人陆续出现无力跌倒的状况，心知可能是药效发挥了。
　　但这药的效用明显不怎么强，虽然大部分人都出现了乏力的情况，但也有少数人仍旧精神活虎，手里提着武器将四路围住，等着阮海叶一声令下。
　　不过可以理解，毕竟藏水缸太多了，他身上的药未必有那么多。
　　谢潇南忽而指了一个方向：“提着灯沿这方向一直走。”
　　“那你呢？”温梨笙看了一眼，那是一条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的路，山林在晚上可谓是十分危险，不仅没有亮光，还可能隐藏着什么野兽。
　　但她继续留下来，也只会拖身边人的后腿，没有功夫会成为最先被攻击的目标，所以先跑一步是明智的选择。
　　等不及谢潇南回答了，现在也不是选择信任和不信任的时候，她攥紧提灯二话不说就跑。
　　几个汉子见她要跑，立马赶上来追，跑了几步却感觉腿窝剧痛，被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道击中，纷纷跪倒在地。
　　谢潇南往旁边走几步，站在温梨笙离去的那条路上，拦住了追击，耷拉的眼角显出厌倦的冷意，一时间无人敢轻举妄动。
　　温梨笙跑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一眼，就见那黑衣少年就站在路中，身影逐渐隐没在夜色里。
　　她跑的很快，是那种狗在身后都追不上的程度，所以没多久四周就一片黑暗了，什么声音都消失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手里的提灯散发着暖色的光，光照的范围并不广，仅仅能看清楚面前两三步路的距离，她置身在这般黑暗之中，也不敢走得太快了，时不时回头张望。
　　她若是在这山林里迷路了，那才是最麻烦的。
　　温梨笙提着灯走了许久，直到累了，才靠着树坐下来休息。她暂时决定先不走了，在原地等待。
　　已是后半夜了，她打了个哈欠，隐隐困意来袭。
　　坐等了许久，换了好几个姿势，正靠着树昏昏欲睡时，脚步声在身旁响起，她警觉的睁眼看去，就看到人已经到了跟前了。
　　温梨笙高兴的跳起来：“你没事吧，受伤了吗？东西拿到了吗？”
　　谢潇南气息平稳衣装整洁，没有受伤的样子，他只点了点头：“为何不往前走？”
　　“我等你啊。”温梨笙道：“这里夜晚太危险了，要不咱们等天亮了再走吧，”
　　谢潇南的脚步却不停留：“药效维持不了多长时间，若是久留此地，会被追上。”
　　她赶忙拿起提灯追上去：“可是我们不识路，如何走回去？”
　　“往南下山才能回到城中，但路上被设了诸多迷阵，我们走不出去，只能往北。”谢潇南说。
　　“往北走，那岂不是暂时回不了家了？”温梨笙心说难怪方才阮海叶说他们下不了山，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也是，火狐帮虽然人少，但却能一直在这山头上盘踞，想来也是因为在山上设下的阵法起了很强的保护作用，否则这种人口的帮派早就被她爹给灭了。
　　不过暂时回不了家的话，就要先把身上的毒处理一下。
　　她用胳膊夹住提灯，将右手上的镯子取下来，从中间一掰开里面是空心的，然后倒出个极小的丹丸扔进了嘴里。
　　吃完之后就看见前面的谢潇南已经停下，正侧身看着她做的这一切：“你在吃什么？”
　　“能够永葆青春容颜常驻的东西。”温梨笙一本正经道。
　　十句话有八句是不正经，谢潇南懒得回应了，转头继续走。
　　温梨笙也快步跟上去：“你看，我本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又为你们这个计划吃了软骨毒，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得稍微报答我一下吧？”
　　“回城之后你可以亲自去谢府讨要解药，”说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或者报答。”
　　“那世子还不得把我打一顿扔出谢府啊？”温梨笙拉住他的胳膊轻晃，仰脸真诚的看着他：“白大哥，你就帮我说说嘛，你这么厉害，在世子跟前肯定有地位的有话语权的。”
　　“你想要什么？”
　　温梨笙之前想过，觉得跟谢潇南索要人情提要求的话，风险太大了，搞不好还会激怒他，还不如跟面前这个暗卫提要求来得实在，她说道：“你就去世子面前帮我，帮温家多多美言，得空就夸两句。”
　　“夸你？”谢潇南倒真的是好奇了。
　　“嗯……”温梨笙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像聪明伶俐、乖巧听话、温婉和善诸如此类的。”
　　“这些词跟你沾边吗？”他认真的问。
　　“没事你就随便夸，反正世子善解人意，定能明白你的用意。”
　　“那可未必。”谢潇南轻哼一声：“他脾气暴戾，心眼小又极为记仇，视人命如草芥，谁能琢磨得了他的心思。”
　　温梨笙一听，这话不是上回在梅家跟他抢紫玉那会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吗？竟然被一字不落的记住了。
　　她嘻嘻笑道：“情急之下说的话跟谎话一样，信不得真，作不得数的，你也别记着了。”
　　谢潇南怎么可能忘，这还是他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
　　他没应声，温梨笙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安静的往前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后来温梨笙都觉得脚跟疼了，东方也逐渐破晓，隐隐有天亮之势。
　　走出了树林，面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温梨笙见到水扑上去喝了两口，一躺下就觉得浑身疲倦，再也起不来了，她累极：“休息会儿吧，我真走不动了。”
　　谢潇南回头看一眼，点头同意了。
　　见他点头，温梨笙几乎是立即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睡眠。
　　天还没亮，谢潇南在溪水边撕下了覆在脸上的人皮假面，用了两夜一天已经是极限了，他用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俊俏的面容倒映在水流之中，又被波浪晕散开。
　　他并非是有意欺瞒，只是此前都有事情要做，隐藏身份是必要条件，现在事情结束了，戴在脸上的假面也能撕下来了。
　　水流顺着眉眼而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睡得正香的温梨笙，又将目光停在层层波澜的溪水上，忽而听见了脚步声。
　　转头沿着溪岸看去，就见百步之遥外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身上穿着与沂关人不同的服装，发饰盘辫，皮肤黝黑。
　　他转身喊温梨笙，却喊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按理说这会儿的功夫，她应该睡不了那么深。
　　于是蹲在她身边查看，才发现她不是睡着，而是晕过去了。

🔒第 30 章
　　温梨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看见了许多快要遗忘的面孔。
　　前世建宁六年盛夏, 谢潇南从遥遥京城而来进了沂关郡，温梨笙只在那场接风宴上在众人之中偶然看了他一眼，此后便没什么机会接触, 即便是在街头各处偶尔会遇见，也隔着远远的距离。
　　谢潇南并没有如传言所说，将温家做为给沂关郡下马威的第一刀, 也没有在城中大张旗鼓的打压沂关人，所以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的一日，温梨笙和沈嘉清站在路边比谁吹的泡泡大，两个人仰着脖子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 围观的孩子站了一圈, 给他俩加油打气。
　　最后温梨笙实在是憋不住了，眼看着沈嘉清的泡泡越来越大, 她一抬脚狠狠猜在了沈嘉清的脚上，沈嘉清吃痛, 当即岔了气，大泡泡炸开了。
　　温梨笙连忙拔下嘴里的竹管将泡泡一扬，笑嘻嘻道：“我赢了我赢了！”
　　沈嘉清怒：“你耍赖根本不算！”
　　他看着逐渐飞起来的大泡泡, 伸手就要去戳, 温梨笙见状忙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手上来往了一番, 最后看着泡泡逐渐飞高, 折射着阳光散发出晶亮的光芒。
　　忽而旁边传来了鼓掌声，一个姑娘兴奋道：“哇, 好厉害, 好大的泡泡！”
　　温梨笙与沈嘉清一同转头望去, 就看见一伙衣着华贵的男女站在路边, 放眼一看许多生面孔，其中却站着谢潇南。
　　不同以往见到的，当时的他眉眼舒展，虽看不大明显，但眼里有着微微笑意，瞧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他身边站着一个仅到他手臂的姑娘，正高兴的盯着逐渐升空的泡泡，毫不吝啬的夸奖：“堂哥，沂关人好厉害，居然能吹出那么大的泡泡！”
　　只一句话，温梨笙就听出她并非是沂关人，就见谢潇南垂下眸，手搭在她的头上，轻轻哼笑：“奚京人也可以。”
　　奚京，就是梁国的皇都，谢潇南生长的地方。
　　那一伙人全是他在皇都的朋友，还有堂表亲，唯一让温梨笙印象深刻的就是那个姑娘，她当街将温梨笙好一顿大夸特夸，甚至还想拉她一起游玩，最后被温梨笙颇是不好意思的婉拒了。
　　后来温梨笙婚事被毁，整日被看管在庭院之内，她闲来无聊问起下人那姑娘的消息。
　　得到的答案却是：“谢家如今已是大逆不道的贼，所有与谢家有关系的朝臣家族都遭受了牵连，下狱问斩流放贬谪，姑娘问的那个人的家族恐怕早已获罪。”
　　死没死，温梨笙就不知道了，这些人远离京城，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经是极限。
　　谢潇南一朝造反，最先被牵连的，就是整个谢家。
　　温梨笙本来以为自己忘了的，没想到隔了那么久，当初那些站在谢潇南身边的朋友堂亲的脸，她居然又在梦中想起。
　　一阵轻轻的金属敲击声响在耳边缓缓荡开，像是一层一层敲碎了她的梦境，钻进耳朵里。
　　温梨笙慢慢的睁开眼睛，在一层模糊褪下去之后，她最先看见红艳艳的帐顶，紧接着是墙上挂着的各种兽类的骨头，还有完整的皮毛。
　　她惊了一下，意识瞬间回神，转头一看，就见一个半大的姑娘在她旁边动作轻缓的敲着一个钵之类的东西，古旧的颜色上刻满了她不认识的字体。
　　“……这是哪？”温梨笙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出奇的喑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那姑娘听见声音之后惊喜的抬头，凑过来看她，一张口竟冒出了一句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温梨笙：“？？？”
　　她仔细一看，面前的姑娘皮肤偏黑，有着久经风吹日晒的粗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鼻子脸颊布满雀斑，眼睛颜色也浅，偏琥珀色。
　　不是梁人。
　　那姑娘见她听不懂自己说话，便飞快的起身撩帐出去，许是喊人去了。
　　温梨笙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腿都麻了一样，完全动弹不了，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居然被换过，胳膊腿上扎了不少长长的细银针，她当即慌了：“这是什么？！有人吗？谁来帮我拔了这些东西！”
　　她分明是记得她和白大哥走到了一条溪边，然后躺下休息会儿，怎么一睁眼到了这鬼地方？还被扎了那么多针。
　　温梨笙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呜呜咽咽道：“少扎两针啊，我不会疼的吗！”
　　正当她喊的时候，有人急急忙忙进了帐中，听见她的声音便说道：“姑娘别怕，这针是祝你排毒用的。”
　　“排毒？”温梨笙梗着长脖子，费力的抬起头看向来人：“你是谁？我在哪？为什么说是给我排毒？”
　　来人是的约莫二十余岁的女人，身着颜色鲜艳的纱裙，左胳膊上套了数个银圈，额头上也戴着翠色的玉石，笑着跪坐在她身边：“你先别急，我把这针去了再说。”
　　这女人面上的特征也很明显，并不是梁人，但说的梁话却很熟练，这稍稍让温梨笙安心不少，面前这些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女人净了手，而后慢慢为她拔针，说道：“是阿涂和阿茶清早去采草药的时候，在山中的溪边发现你们的，你身上残留了大量的迷药之毒，又吃了软骨毒，你虽吃了解毒丸，但身体里的毒素太多，杂糅在一起导致你昏迷不醒，所以阿涂便将你们带了回来。”
　　“你们是……”
　　“哈月克族人。”女人温柔的笑道：“我叫闽言。”
　　是萨溪草原上的游牧族。
　　针一根一根的拔下来之后，温梨笙很快就恢复了身体的支配权，她动了动手脚坐起来，发辫就垂在了肩膀上，鲜红的玛瑙石从她的发上滚落，吊在耳边。她摸了一下，就触摸到一圈圈的细小的辫子，还有戴在发上的装饰。
　　“这是什么？”她一懵。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换了衣裳，还换了发型？
　　闽言将银针小心收起来，说道：“你睡了快两日了，是我让阿茶给你辫的，哈月克族的姑娘都这样编发，这一带靠近巴撒尼族，他们族人厌恶梁人，所以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将你的形象伪装一下。”
　　说着她冲站在身后的小姑娘招手：“阿茶，把衣裳拿来给她。”
　　阿茶很积极，立即在帐中的另一个角落翻找，然后捧来一套蓝红相间的衣袍，小心翼翼的递到温梨笙面前。
　　温梨笙冲她笑了笑：“谢谢。”
　　阿茶高兴的咧嘴笑，用着生疏的梁语说道：“布斜（不谢）。”
　　温梨笙躺了快两日，一动身身上的骨头就咔咔响，她起身扭了几下，然后展开衣袍，发现与她日常穿得衣裳完全不同。
　　闽言见她没动，就知道她不会穿，于是帮她穿衣，说道：“我见你昏睡太久了，怕伤了身子，就让阿茶在你耳边敲唤魂钵，吓到你了吧？”
　　温梨笙展开手臂，任由闽言和阿茶帮她穿衣：“那倒没有……与我一起的那个少年在哪呢？”
　　闽言笑着打趣：“你就这么惦记你家少爷？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该去吃些东西吗？”
　　“我家少爷？”温梨笙不可置信的重复道。
　　闽言一顿：“怎么，不是吗？”
　　温梨笙当即气道：“我与他一路同甘共苦互相扶持，我们是平等的关系，谁是他家下人！”
　　说着就撸起袖子，一脸气势汹汹：“他人呢，带我去找他，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闽言笑了会儿，而后道：“你先吃些东西，我喊人去问问那小公子现在在何处，等找到了再带你去。”
　　温梨笙让她这么一说，确实饿了，便点头应了。
　　哈月克族的衣裳颜色极亮，雪白的长衣裙做打底，外面套了一件红色的短褂，长裙垂至脚踝正好露出她精瘦的骨节和两个金打的细环，外面还套一件袖子很长的外袍。
　　三人撩开帐门出去，一股和煦的暖风扑面而来，温梨笙看见周围全是一个个圆顶的帐子，入眼全是哈月克族人，男男女女皆有。
　　温梨笙一露面，立即吸引了不少目光，在一旁挑水的男子见状放下了肩上的担子，两三步走到面前来，说了一句异族语。
　　他皮肤更黑，直接光着膀子，身上的肌块十分明显，上面还有刀痕伤疤，上衣被系在了腰间，豆大的汗珠从肌肉块上滑下，整一个野性十足。
　　他带着蓝宝石一样的耳饰，但不显半分阴柔。
　　温梨笙被震撼了一下，转眼一看，这里的男子大部分都是光着膀子在做活的，毕竟是盛夏，即便是倒了傍晚时分太阳不烈了，但还是闷热难耐。
　　女子也会露出长长的胳膊和腿，如此随性自然。
　　温梨笙忽而感觉，这哈月克族人的衣裳果然是最适合他们的，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野性，让他们成为萨溪草原上一抹亮眼的颜色。
　　像她这种梁人，不论男女，约莫都穿不出这样的特色。
　　那男子眼神在温梨笙身上转了几下，试图跟她说话，但由于他说的温梨笙一句都听不懂，她无法回应，只有笑着说：“亭布栋，亭布栋（听不懂）。”
　　闽言笑出了声：“索朗莫在向你问好。”
　　温梨笙道：“那你帮我回谢，你说我都挺好的。”
　　闽言对男子说了两句，男子便点点头把路让开了，闽言就让阿茶带着温梨笙去吃东西，自己则另一边走了。
　　阿茶带着温梨笙穿过这些圆帐，路上许多人从她这个外来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温梨笙也不敢乱看，直到阿茶带着她停在一个帐前，对她说了一句话后进了帐中，不过片刻就又出来，手里端着一大块肉和面饼，还有一碗奶白色的汤。
　　然后又搬了个小桌椅，温梨笙就露天席地的这样坐着吃起来。
　　她是第一次这种整块的肉，而且没有筷子，只得费劲的撕了好久，最后还是阿茶帮她撕成一条条的，配着面饼似的东西吃，噎着了就喝一口奶白色的汤，味道竟然比想象中的好得多。
　　她本身吃相就算不得文雅，加上边上还有很多人在看，她只好加快速度，很快就填饱了肚子，剩下的肉是吃不进去了，抱歉的冲阿茶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吃不完。”
　　要是在自个家，温梨笙是半点歉意都没有的，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热情招待。
　　阿茶虽然不懂她的话，但推攘了几次见她摆手不吃，就猜到她的意思，然后把剩下的肉条捻起来自己吃了。
　　看得温梨笙一愣。
　　她坐着看阿茶吃完了盘中的肉，然后拎着半碗没喝完的白汤转身进了帐中去，再出来的时候给她带了清水洗手，见温梨笙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然后又转身跑走。
　　温梨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见她拿着一把伞跑来，撑在温梨笙的头顶，似乎害怕她被晒到，还指了指她的外袍，做了个脱衣的动作：“脱，脱。”
　　温梨笙懂她的意思，依言把外袍脱了下来，她实在是太热了。
　　两人正交流时，闽言走过来：“姑娘，你的朋友找到了，我带你过去。”
　　温梨笙点头，接过了阿茶手中的伞，把外袍搭在臂弯处，快走了几步跟在闽言身后，步伐有些急切了。
　　这里的人她全都不认识，坏境也极其陌生，只有他一个熟人，不知不觉的，温梨笙迫切的想去找他。
　　萨溪草原占地极为广阔，大部分地方甚至都没人涉足，正值夏季，这里的草非常茂盛，居住的地方都被清理过，但出了居住地，绿草就会没过膝盖，像一层天然的巨大毛毯。
　　走出居住区后，视线瞬间变得宽广，入目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走了将近一刻钟的路，周围变得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温梨笙有些累了，低头喘着气，就听见闽言道：“喏，就在前面。”
　　温梨笙听声一抬头，最先被入目的景象震撼住。
　　只见前方地势有些高的地方似乎与天际相接，斜阳悬挂在天际，红霞的余晖如同一个巨大的画笔，一笔横跨苍穹。
　　漫天的云块都被染了颜色，仿佛要坠落在地上似的，让人有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拂动着万千草浪，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澜，置身在如此辽阔的天地之中，温梨笙觉得自己渺小无比，心中十足惬意，仿佛下一刻随风飘散。
　　这是萨溪草原独一无二的景色，风在这里是自由的。
　　她看到两个人站在地平线上，面朝着无尽的云空，虽然从背影上看两个人都穿着哈月克族的服饰，但温梨笙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个不肯告诉她名字的小白脸。
　　温梨笙见到他，一下就高兴起来，迈开脚步向那处跑，边跑边喊：“白大哥——！妹妹来了！”
　　站在前面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先是侧了个头，而后转过半个身子看到了她，这才脚步一转，彻底转过身来。
　　温梨笙看清他的容貌之后，拖长的声音戛然而止，脚步也猛地停住，整个人连同表情一起僵住。
　　面前的少年身穿哈月克族的红色长袍，里面是雪白的单衣，纯粹鲜亮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像旁人一样将左臂膀的袖子脱下系别在腰间，随性散漫。
　　哈月克族男性的发饰不如女性的精致繁琐，但也会编结一个细细的辫子，在辫子上头挂着铜板似的东西，还有羽毛和兽牙。
　　少年的眉眼如画笔精心描绘一般，墨色浓稠，笼罩着抹不开的懒洋洋之色，风从自他身后吹来，卷起长发在雪白的衣领上徐徐散落。
　　他头顶着云朵，脚踩着无垠草地，身后旷野与天空交融，逆光将他的身形勾勒一圈金边，稍稍遮掩了俊俏的面容。
　　他站在高处低眸看过来，如一幅无比瑰丽的画卷。
　　“谢……谢潇南？”温梨笙震惊的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潇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闽言从后面走上来，对她道：“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这不是我要找的人，”温梨笙急忙抓住她的胳膊：“我要找的人，长得很普通，眼角往下撇，平日冷着脸，鼻孔朝天看不起人的那个小白脸，你是不是搞错了？”
　　闽言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跟你一起来的只有他啊？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温梨笙心中一震，觉得面前的人在跟她开玩笑，失神的反复道：“搞错了，你肯定搞错了。”
　　同时她脑中走马观花似的翻过先前与那小白脸相遇的一切，起初的相遇，后来的相处，包括她在人面前说的话做的事，走马观花一般一一在脑中浮现，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在草里。
　　有一个疑点她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这小白脸当初会有那个刻着“谢”字的紫玉。
　　哪里来的小扒手，这根本就是谢潇南本人！
　　温梨笙的眼睛晕乎乎的，心想我现在给他磕个头顶不顶用？
　　她身形摇晃起来，似乎随时要倒下的样子，闽言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扶住：“姑娘，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潇南脚步一动，从上方走过来。
　　温梨笙看见了，连忙扯着嗓门喊：“这个小公子如此俊美不凡，神仙容姿，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啊——”
　　闽言也拿不准了，满头雾水：“真的只有这个小公子啊……”
　　小公子拨开了云雾，走到跟前，面容变得异常清晰，张口就道：“你又在作什么妖？”
　　温梨笙想到面前这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给自己改了容颜，竟然把她骗得团团转，不由心里也烧起一把火，龇牙咧嘴凶相毕露，刚想张口骂人，结果对上他的目光，一下又卡住了。
　　骂不得骂不得，骂了肯定要出事的。
　　一时又觉得自己十分憋屈，被骗了竟然还不能给自己出气，悲从中来。
　　但片刻后又想起，这一路走来，谢潇南并没有对她态度多恶劣，甚至也几次三番出手救她，岂不是误打误撞的与谢潇南建立了友好关系的第一步？
　　短短工夫她脸色一变再变，谢潇南看在眼里，皱着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闽言在一旁说道：“这姑娘醒来之后便要来找你，就随便吃了一点东西。”
　　“找我何事？”谢潇南问。
　　“她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闽言耿直的回答。
　　温梨笙剧烈的咳嗽起来，手搭在闽言的肩膀上：“多谢你带我来找我家少爷。”
　　闽言惊讶道：“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少爷吗？你们的地位是平等的。”
　　温梨笙又咳起来：“这就是我少爷，我先前刚醒还不太清醒，犯迷糊呢。”
　　闽言又问：“那，你要找的小白脸是这个吗？”
　　温梨笙一口老血差点咳出来：吾命休矣！
　　谢潇南双手抱臂，敛起的眼皮显出几分傲慢的姿态，头轻撇，仿佛下一刻就要一拳打上来的模样：“小白脸？”
　　温梨笙赶忙解释：“这是个褒义词，形容你的容貌倾绝。”
　　“你是真当我没读过书？”谢潇南露出不爽的表情。
　　“不不不不，”温梨笙匆匆摆手：“误会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们沂关郡的方言。”
　　“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这是谢潇南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说完他一抬手，温梨笙还以为他要打自己，连忙缩着脖子低下脑袋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手跟真的似的抹着眼泪：“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揍我，我真的不抗揍哇，你一拳会把我打死的……”
　　正哭喊的时候，忽而一只手伸来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一抬，温梨笙一时没察顺着这个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却险些撞进谢潇南的怀中，她下意识用双手抵挡，撑在他胸膛上。
　　脸被抬高，对上谢潇南低头的视线，温梨笙只觉得脑袋迅速充血一般，耳根脖子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心跳堪比一场漫长的狂奔之后的频率，疯狂的跳动。
　　她有点分不清楚是害怕还是什么。
　　就听谢潇南说道：“别装了，骗不到我。”
　　而后下巴一松，温梨笙飞快的后退几步，与谢潇南拉开了距离，她压着自己的呼吸免得太大声被旁人听见，动了动嘴唇道：“我跟您从贺家一路到这，不说功劳吧也算是有苦劳，而且还被您耍得团团转，您就别跟我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吧。”
　　温梨笙自知是完全骗不了面前这个人的，只得端出了尊敬的姿态。
　　谢潇南没有说话。
　　见他不应声，温梨笙道：“不然我直接给你磕一个？”
　　她平日里犯了错就经常对这温家祠堂磕头，这方面她很熟练。
　　谢潇南道：“我可受不起，免得你给我颜色看。”
　　说完就转身离去，走回了方才站着的地方。
　　温梨笙心说这实在是冤枉，要是知道当初在梅家酒庄的扒手是谢潇南，她肯定头也不回的回去睡觉，哪还敢抢玉佩、扒衣服、一路上跟他又是吵架又是互相阴阳怪气又是称兄道弟的。
　　她在逃跑和留下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思及机会难得，便对闽言道：“闵姑娘，多谢你带我来，你去忙吧，我陪少爷站会儿。”
　　闽言也没搞清楚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说是主仆但又不像，但她也不好多过问外族人的事，于是点点头说有什么事找她就行，转身离开了。
　　温梨笙举着伞往上走了两步，将伞举到谢潇南的头顶上遮住落日的余晖。
　　“还不走？”谢潇南瞥她一眼。
　　温梨笙道：“你不是我少爷吗？我应当跟你形影不离才对。”
　　“哦。”谢潇南嘴角轻勾，嘲讽的笑道：“不怕我一拳打死你了？”
　　温梨笙：“……”
　　谢公子讲话未免有点刻薄。
　　温梨笙摸了一把自己的左肩膀，说道：“你要是打的话就对着我的左肩打，那地方硬朗，应该能接得住你一拳。”
　　谢潇南不吹牛：“一根指头你都接不住。”
　　“那我再加垫两块铁板。”温梨笙道。
　　“我隔着铁板，能把你的肋骨打穿。”谢潇南道。
　　温梨笙：“……”

🔒第 31 章
　　虽然不太相信他会打自己, 但温梨笙还是下意识看一眼谢潇南的肩膀，正好右手边的外袍是褪着的，雪白的衣袖隐隐能看到他臂膀的轮廓。
　　藏着勃发的力量。
　　温梨笙小声说道：“少爷, 你别吓唬我，我真的不禁吓。”
　　正说着，旁边站的男子突然笑出声来, 爽朗的笑容传得老远，温梨笙微微侧身看去，就见男子有四五十岁的样子，胡子一大把还编了辫子, 身上穿着哈月克族的衣袍但又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上面的纹理图样更为繁琐和华贵，头上不知戴的是什么冠嵌了红宝石。
　　这男子应该是很有地位的。温梨笙暗暗猜测。
　　就见他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你们梁人说话真是有意思。”
　　他会说梁族语言, 并不熟稔，但温梨笙听得懂。
　　因着不知道他的身份, 温梨笙不敢贸然搭话，就老老实实的站在谢潇南身边。
　　谢潇南的视线从层层叠叠的云朵缓慢的往下挪，看得很认真, 温柔的风吹过他的脸, 将他发辫上的那枚铜钱似的东西拂动撞在兽牙上, 声音清脆, 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
　　生长在皇城里的小公子, 见惯了繁华荣盛，肯定也没看过这般巍峨壮阔的落日之景吧。
　　温梨笙看了一眼渲染半边天的红霞, 又悄悄咪咪的跟他咬耳朵：“少爷,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谢潇南没有回答她的话, 而是目光忽而眺望到远方, 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心情颇为不爽的微眯眼睛。
　　温梨笙也顺着方向看去，就见几乎是在视线的尽头，有一些斑斓的色彩和模糊晃动的人影，像是另一个生活的部族，再多的她就看不见了。
　　“啊，他们竖旗了。”旁边戴红宝石的男人说。
　　“什么旗？”温梨笙这次没忍住，问他。
　　男人说道：“我们这些生活在萨溪草原上的部族，大都依附于梁国，所以在营地驻扎的时候会竖起梁旗，但是有些部族不是，前方驻扎的是巴萨尼族，巴萨尼尚是独立部族，十分厌恶梁人。”
　　“萨溪草原，是梁国境内吧。”温梨笙道。
　　“在梁国征收之前，这里是自由的。”男人道：“所以巴萨尼族至今都是竖自己的族旗，并不承认依附梁国。”
　　温梨笙又朝那个方向看了看，依旧是很模糊，心知这事可大可小，但若是报给上头追究下来的话，依旧可以标榜为谋逆。
　　但萨溪草原太大了，这里生活的部族很多，梁氏皇族不会有那么多闲心来管这里的。
　　想到此，她偷偷瞄了一眼谢潇南。
　　不知道这位后来直接举着谢字旗造反的大反贼，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就起了谋逆之心呢？是不是后来也与这些部族有联手呢？会不会前世他到了这个草原之后，就已经与那些部族建立了联系？
　　谢潇南的神情很淡，除了眼底隐隐流露出的讥讽，几乎看不出别的什么，那是温梨笙完全猜不透的神色。
　　正想着，谢潇南眼风一扫：“贼头贼脑的偷看什么？”
　　温梨笙忙堆起笑容：“偷看少爷的绝世容颜。”
　　“你知道那些油嘴滑舌的人在奚京是如何惩罚的吗？”谢潇南微抬下巴。
　　“不知。”温梨笙愣愣道。
　　“奚京望族都会在家中豢养鹰，将那些喜欢耍嘴皮子的下人拔了舌头喂给鹰吃。”谢潇南目光从她的唇上滑过，语速缓慢道：“不管是多长的舌头，海东青一口就能吞掉。”
　　温梨笙被吓了一跳，惊道怎么在奚京耍嘴皮子也算犯法了吗？
　　而后又想，这里没有鹰，总不会吃她的舌头。
　　这个想法刚落下，一声鹰的长啸从远处传来，尽管距离很远，也依旧传进了温梨笙的耳朵里，她霎时抬头看去，就见落日云层之中有几只黑点盘旋，在空中飞翔了一会儿后朝着这边来。
　　仅仅几个眨眼间，那东西就飞近，这才让温梨笙看个清楚——是几只黑白羽相间的鹰。
　　温梨笙的第一反应是闭紧了嘴巴。
　　“是巴萨尼族的猎鹰。”红宝石冠男人仰头看着，语气沉重道：“天要黑了，我们先回去吧。”
　　温梨笙朝天际看了一眼，那轮没有任何掩饰的红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半个苍穹盖上一层朦胧，夜要来了。
　　她收了伞，将挂在臂弯的赤红外袍穿在身上，走在谢潇南的身旁。
　　一片绿芒芒的草地上，温梨笙与谢潇南的红色衣袍显得尤其显眼，还没走回营地就被人看见，随后几个人快步迎上来，冲着红宝石头冠的男子行礼，说了一句族语。
　　那男子与人交谈两句，便转头对谢潇南道：“小公子，我要先去处理一下那些猎鹰，你请自便。”
　　谢潇南却道：“我也一同去看看。”
　　男子应了一声也没管其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而去。
　　这人约莫是族长一类的地位，路上的人见了他都要冲他行礼，一路行至了营帐密集的地方，就听见惊呼声传来，那几只猎鹰在空中盘旋飞舞，时不时降低高度，下方几个人拿着长棍驱赶。
　　猎鹰都是经过训练的，显然不惧怕长棍。
　　妇女和孩子都躲回了营帐中，外面站着的大多是高大强壮的男子。
　　温梨笙仔细瞧了瞧，忽而觉得有些疑惑，她向谢潇南问：“那些鹰的嘴巴看起来也不大啊，真能吞下一整条舌头吗？”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谢潇南瞥她一眼：“你可以量量你的舌头和鹰喙哪个长。”
　　她依言吐出舌头，突然想起来自己会一个绝活，当场就想显摆：“我的舌尖能舔到鼻尖呢。”
　　谢潇南收回视线转过头，拒绝再与她交流。
　　正当她摇头晃脑想用舌尖去舔鼻尖的时候，头上的金簪在余晖下折射出光芒，吸引了一只盘旋的猎鹰，它方向一转猛地朝温梨笙扑来。
　　温梨笙余光看见猎鹰飞快的靠近，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鹰来吃她的舌头，于是立马捂上了嘴后退，下意识缩在谢潇南的身后。
　　来不及思考的一瞬，只觉得他背后是安全的。
　　猎鹰快要接近的时候，忽而一支长箭飞来，直直的射穿了猎鹰的身体，只听一声凄惨的哀鸣，那只鹰扑腾着翅膀掉落在地上，血洒落一地，再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落到面前温梨笙才发现，这只猎鹰非常大，两翅展开抵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
　　周围的人很快围上来，议论声不断，闽言也在其中：“姑娘你无事吧？”
　　温梨笙摇摇头，刚想说话，就见先前那个被称作索朗莫的男子拨开人群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柄简易长弓，浅色的眼睛盯着她。
　　索朗莫个子很高，身上的肌块十分明显，站在人的面前很有压迫力，这种人若是在沂关郡的街上走，是没人敢挡路或者上前搭话的。
　　他说了一句哈月克族语，闽言便道：“索朗莫说是你头上的金簪引来了鹰，这几日巴萨尼族一直想办法寻我们的麻烦，为了安全你的金簪还是暂时收起来比较好。”
　　温梨笙连忙拔下了金簪，半个身子一直藏在谢潇南的身后，抬眼一看，就见谢潇南并未关注眼前的人，而是仰着头看着天上盘旋的鹰，忽而问道：“这些鹰为何盘旋不走？”
　　“是巴萨尼派出来骚扰我们的。”闽言的脸上出现担忧的神色：“前两次我们只是驱逐了它们，这次射死一只，只怕要被他们当做理由寻事。”
　　温梨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抱歉啊。”
　　闽言摇头：“与你无关，就算不是你，猎鹰也会攻击其他人，只是前几次没那么凶猛，若是方才索朗莫不出手，你的头皮会被猎鹰抓掉一块。”
　　温梨笙听得头皮发麻，一转眼发现索朗莫还在盯着她，不由觉得奇怪，便问闽言：“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闽言扬起一个促狭的笑：“他啊，大约是没见过你这般标致的梁族姑娘。”
　　温梨笙害羞的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我这张脸在沂关郡是数一数二的。”
　　谢潇南看着她，而后诚心的发问：“你能偶尔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吗？”
　　温梨笙啧了一声，嗔道：“少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如花似玉的貌美姑娘呢！我怎么不正常了？”
　　谢潇南竟然莫名其妙的与温郡守感同身受了。
　　两人正旁若无人的说话间，族长也走了过来，对谢潇南道：“猎鹰已被驱逐，我的族人准备了丰盛的晚膳，给二位压压惊。”
　　谢潇南对着这人，倒是很客气：“有劳族长。”
　　温梨笙方才吃了东西，现在是不大饿的，但还是跟在谢潇南身后，屁颠屁颠的去见识哈月克族的丰盛晚膳。
　　族长的营帐比一般营帐要大得多，里面很宽广，摆了一张拼接的长桌，一道道菜被陆续端上桌，空中还有一股很浓郁的酒味儿。
　　桌上是几个族中很有地位的男人和几个年轻的女人。女人穿着单薄，手腕脚腕都串了挂着银铃的首饰，分别坐在男人的身旁。
　　按照哈月克族的规矩，温梨笙这身份是不能上桌的，但她向来没有作为下人的意识，所以见谢潇南落了座之后，也紧挨着他坐下。
　　抢了族长给谢潇南安排的年轻姑娘的位置，那姑娘愣愣的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喊温梨笙，最后横权片刻，选在谢潇南的另一边坐下。
　　于是桌上的其他男人身边只有一个女伴，谢潇南有两个。
　　温梨笙倒没注意这些，而是把桌上的菜都看了一遍，发现哈月克族的人烹饪方式很简单，有一种接近原始的方法，几乎都是大块的肉，配上一些馕饼果蔬，不过也有阔叶包裹的白米，虽然不大饿，她却想尝尝那些味道。
　　族长动筷，桌上的女人便同时给身边的男人倒酒。谢潇南面前的酒樽摆在温梨笙的左手边，她极有眼色的掂起酒樽。
　　这里的酒光是闻着味儿就十分浓辣，与郡城里的大不相同。
　　郡城的酒花酿的香，果酿的甜，米酿的味道醇厚，而这里的酒却是有一种非常霸道的气味儿，单是闻着就冲鼻，温梨笙出于私心，只给倒了半杯。
　　族长说了两句客套话，桌上的人一起举杯，一口气将酒闷了。
　　谢潇南也是从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一入口眉头就微微皱起，但情绪并不明显，很快被掩盖过去。
　　接下来就是吃饭，桌上只有谢潇南和温梨笙的面前有筷子，其他人都是直接上手抓的。
　　所有女人都只给身旁男人布菜和倒酒，只有温梨笙一人拿起筷子就把肉夹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约莫是很不合规矩，有几人不赞同的看她一眼。
　　但谢潇南尚没有说什么，旁人自然也没资格教训她。
　　肉块太大，用筷子就十分不方便，也使不上力，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学桌上的其他人一样用手抓着吃，只啃了两口两手就全是油渍，倒是难得的专注。
　　只是要时时注意谢潇南的杯子，若是喝完了她还要继续倒。
　　谢潇南并不喜酒，更何况是这样烈的酒，若非族长举杯，他则一口不喝。饶是如此，还是喝空了一杯，等温梨笙倒完之后他再拿起，只觉得杯身十分滑腻，松开一看才发现杯身尽是肉上的油渍。
　　再一看，温梨笙已经糊了满手。
　　他一把扣住温梨笙的手腕，没好气的低声问道：“你不会使筷子？”
　　温梨笙无辜道：“筷子夹不住。”
　　他看一眼盘中被身旁女子撕成一条条的肉，又看了看温梨笙盘中成块的大肉，思索片刻从怀中拿出灰色的流云锦帕扔给她：“把你的爪子擦干净。”
　　“可是我还没吃完。”温梨笙犹豫道。
　　她自己是有帕子的，只不过换衣裳的时候没带在身上，本打算吃完了出去再洗手，却没想到身旁的人忍受不了了。
　　谢潇南将左手边两盘被人撕好的肉条放到温梨笙，引得一直忙着给他撕肉的女人伸头看了温梨笙好几眼。
　　谢潇南道：“吃不完我就给你镶金牙。”
　　温梨笙一下子就听懂，温府那条街的街头住着一个王员外，前年跌了一跤摔掉了两颗牙，然后打造了金牙镶上去，一咧嘴笑比和尚的脑门还亮，十分晃眼。
　　她赶忙用锦帕擦手指：“不饿了不饿了，我不饿了。”
　　勉勉强强把手上的油腻擦去之后，温梨笙盯着面前盘子被撕好的肉条，上面撒满了她往日没见过的调料，一股果木香若隐若现，她咂咂嘴，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
　　入口时果木香充满口腔，伴着肉香融化在舌尖，但这块肉韧劲十足，她反复嚼了许久，直到肉中汁水被吸尽了也没能吞下去。
　　接下来就是越嚼越柴，以至于后来一整块完全没有水分的肉块被她咽了好几下也没能咽下，打眼瞟了桌上的一圈人，她只好悄悄弯腰把那块嚼得又柴又硬的肉干吐到了锦帕里，然后飞快的包起来，以为没人发现。
　　谁知一抬头就看到谢潇南正面无表情的看她。
　　“我会赔你一条的。”温梨笙赶在他发难之前率先开口。
　　其实谢潇南多少有点理解她，因为端给她的两盘肉里，其中有一盘肉确实难嚼难咽，所以他一筷子没动，温梨笙就是点子背，第一筷子就选到了难以下咽那盘。
　　而且这锦帕递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打算要了，只是听到温梨笙这话，他低声问道：“流云锦是皇族特供，你如何得来赔我？”
　　温梨笙眼神漂移，在谢潇南的盯视之下，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先前你用来塞我嘴巴的那条锦帕，我让人在梅家找了回来，上面的血迹也已经洗干净了，我可以把那条……”
　　剩下的话没说，但谢潇南已经明白了。
　　这敢情是拿他自己的东西赔给他。
　　他一下就气笑了，一把捏住了温梨笙的两颊，将她拉进凑到脸前，低沉着声音道：“温梨笙，这里只有我能带你回郡城，你要是气死了我就回不去了，知道吗？”
　　温梨笙忙不迭点头：“我哪敢气您啊。”
　　两人的小动作惹来其他人的主意，族长笑着道：“小公子的这个侍女瞧着也真是机灵可爱，不知年岁几何？”
　　谢潇南上哪知道去，顿了一下没答上来。
　　温梨笙便主动道：“十六了，还没过生辰。 ”
　　族长摸了一把胡子，忽而意味深长道：“倒是与我儿年岁相当。”
　　说着他目光指了一下索朗莫，温梨笙抬眼看去，才发现这人坐在她对面，那双眼睛正正盯着她，非常专注。
　　年岁相当？
　　这人看起来有二十好几了，膀大腰粗的！
　　接下来话题又转移到别处，没人再注意这边，索朗莫却还是一直盯她。
　　这多少让温梨笙有些别扭，她已经没有了吃饭的兴趣，更何况这群大老爷们喝酒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于是有些按捺不住的躁动。
　　谢潇南见她一直不消停：“扭什么，吃完了就出去。”
　　温梨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喜滋滋的道了声告退，便退了餐桌离开了营帐。
　　一出去才发现天完全黑了，繁星仿佛悬挂在头顶一般触手可及，营地四周搭了火石堆，燃着非常旺盛的火焰，把周围照得亮堂。
　　阿茶就守在边上，见她出来了十分高兴的迎上来，用着刚学的梁语蹩脚道：“沐浴，沐浴？”
　　温梨笙懂了她的意思，冲她点点头。
　　阿茶就带着她去了帐中，然后亲自给她烧了一大桶热水，身量虽然还没有温梨笙高，但一下能挑两桶水，让她颇为惊叹。
　　她也想去帮忙，但被阿茶拂手挡开，口中是她听不懂，但充满热情的话。
　　温梨笙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跟这小姑娘说，但由于语言不通，实在无法沟通，脱衣的时候她顺手把金簪放在桌上，而后发现阿茶眼神总是忍不住的看向金簪。
　　温梨笙心念一动，便把金簪塞进她手中：“送给你，多谢你这两日对我的照顾。”
　　阿茶连连摆手，不肯接，向来壕气的温梨笙不甚在意：“拿去吧拿去吧，这玩意儿我多得是。”
　　去贺家送寿礼的时候她戴了一堆，但那天晚上遭遇了袭击，匆忙之下她其余的东西全落在了贺家，若是都戴上的话，此刻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所有东西都送给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见推脱不了，阿茶便激动的说了一大串话把金簪紧紧攥在手里，温梨笙也手脚并用的比划着勉强与她交谈了两句，也不知道意思有没有传达，而后才泡进了满是热水的桶中。
　　热水消弭了她身上的疲惫与黏腻的汗，洗净污秽后，温梨笙如焕新生，只觉得身上每一根筋骨都无比舒坦。
　　洗完后温梨笙本想和阿茶一同帮忙把桶里的水清理了，结果阿茶收了她的金簪后更加卖力，压根不让她碰，她只好在营帐外瞎溜达。
　　草原的夜晚比白日要清凉许多，没有夏日里的那股子躁意。
　　哈月克族人似乎很少见到外来人，加上温梨笙身高与族中的女性相比都算是娇小，皮肤白嫩模样貌美，更惹得周围的人侧目，甚至上前来与她说话。
　　但由于语言不通，温梨笙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一路上尴尬的笑着。
　　最后闽言匆匆找来：“可算找到你了，快随我来，你家少爷寻你呢。”
　　一见可以脱困，温梨笙忙跟上她，穿过几个大帐，就见有一个帐前站着四个身条纤细的女子，手里正端着东西守在帐外等着。
　　温梨笙一到跟前，闽言就从其中一人手中接下方形托盘递给温梨笙。
　　盘中叠着整齐的雪白布巾，还有香胰子和几个瓶罐装的不知名东西，还没等她看清楚，剩下几人就把手里的盘子架在上面，她手上的重量一下子沉了。
　　闽言撩开帐子道：“进去吧。”
　　她狐疑的看了几人一眼，端着东西进帐，刚一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白雾迷了眼睛。
　　她眨眨眼，闻到空中有股草木似的香气，帐中热气腾腾，隐隐约约透着光。
　　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前方有一个大木桶，桶中坐着一个人露出十分白皙的臂膀，双臂半搭在桶边上，背上和臂膀结实的肌理蒙上一层水汽，是那种一看就很有力量的身体。
　　这么白的皮肤，一眼就认出是谢潇南。
　　温梨笙脑中“嗡”一声响，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让她来伺候谢潇南沐浴净身的，虽说她现在的身份是侍女不错，但她可没有伺候人的经验。
　　正站着踌躇的时候，谢潇南侧脸：“你还要站那多久？”
　　升腾的热气将他的面容掩得朦胧不清，隐约看出俊俏的轮廓。
　　温梨笙硬着头皮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的矮桌上，低声道：“少爷，我把门外的几个女子叫进来伺候你吧？”
　　谢潇南的头往后一仰呈一个十分放松的姿态，说出的话也带着懒懒的腔调：“我不喜生人近身。”
　　“可是我……”
　　“过来。”谢潇南不容拒绝的命令。
　　温梨笙只好抓起一块布巾走过去，到了近处才看见他耳根脖子有些红晕，眼眸懒散的垂着，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
　　他喝醉了。
　　温梨笙心想。
　　谢潇南扭了一下脖子，肩胛骨发出“咔”的一声响：“给我擦背。”
　　他的皮肤白得晃眼，水面上全是热气散出的白雾，什么都看不见，温梨笙咬着牙将布巾往旁边的水盆里浸湿，然后沾着热水覆在他肩膀上，不敢使力的轻轻擦着。
　　谢潇南不满意的皱眉：“你晚上不是吃的挺多的吗？”
　　温梨笙闻言，只好在手上加重了力道，狠狠擦了几下皮肤上就泛起一阵红。她将谢潇南的肩膀脖子，甚至耳后根都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头一回这样伺候人，生疏的手法中带着吃力，不过谢潇南倒是没挑什么错处了。
　　他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黑绳编的东西，坠在胸前，温梨笙伸脖子看了两回，没看见戴的是什么。
　　能让世子随身不离的戴着，想必是极贵重的东西。温梨笙知道，她温家虽然钱财万贯，挥霍无度也败不光家产，但要是与那些名门望族的相比，奢侈程度是远远不及的。
　　有时候一个小物件的价值都超乎想象。
　　温梨笙忍住了窥探的欲望，擦拭的时候手指按在谢潇南的皮肤上，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后又匆忙把手缩回，干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口干舌燥热意上头。
　　这一趟出门，又是跟男子同榻而眠，又是给男子擦背，这传出去倒是真正的名声尽毁。
　　不过温梨笙向来也对名声没什么在意的，况且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潇南肯定也是不会往外说的，这让她稍稍有些放心。
　　正当她卖力给谢潇南擦背的时候，就听他忽而开口：“方才哈月克的族长向我讨要你。”
　　许是喝多了酒，他说话的腔调变得懒懒的，竟显得十分撩人好听。
　　温梨笙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震惊道：“还有这事？”
　　都不用谢潇南说，她就已经猜到那族长的用意了，不过就是想给他儿子讨个媳妇。
　　她现在的身份是谢潇南的婢女，所以即便是在她身上动了心思，也根本无需来告知她，只需跟谢潇南商量就行，若是谢潇南点头，她明日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想到这，她有些心慌，俯低了身子凑到谢潇南的耳畔便，用极轻的声音道：“世子爷，你没答应吧？”
　　谢潇南这会儿没了距离警戒，听见她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也并不闪躲，而是微微抬头，耳边就轻轻擦过她的鼻尖，却没有说话了。
　　温梨笙也连忙后退了些许，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想法，一时之间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
　　应该是不会答应的，毕竟她还有个在沂关郡当郡守的爹，并非真的是他婢女，他是没有权利决定她的事的，尤其是这种大事。
　　但是转念一想，若是他真的点头了，那明日她就会被强行留在这片草原之中，然后随着他们游牧迁地去了萨溪草原的任何一处地方，到时候就算是想要逃走也没有半点办法，到时候谢潇南回去再把她的失踪嫁祸给贺家，那谁也不会，也不敢追究到她头上。
　　他把这事说出来是为什么？询问她的意愿吗？
　　谢潇南若是拿她做人情怎么办？
　　他是这样的人吗？
　　温梨笙并不了解他，不敢断言。
　　房内静谧的时间里，她的念头一个又一个的冒出来，最后实在是手累得不行了，她气喘吁吁，郑重其事道：“少爷，我觉得你该起来了，再泡当心晕桶里。”
　　谢潇南嗯了一声。
　　温梨笙把布巾搭在桶边后退了好几步，站着不动了。
　　谢潇南等了片刻，见她还直愣愣的，便转头看她：“转过去。”
　　醉后的谢潇南仿佛褪了一身的冷然，眸中也没有迫人的气息，像一只餍足困倦的白狮，神情越发不加掩饰了。
　　他平日里虽不喜生人近身，可出门在外，这些小事本来还是能够忍受的，但许是今晚喝得多了些，他有些任性，愣是让几个服侍他沐浴的侍女一直站在帐外，等着温梨笙过来。
　　那双蒙了雾气一样的眼睛看着温梨笙，像墨色的古玉，漂亮的不可思议。
　　温梨笙顿了一下，耳根一热忙转身面壁去了。
　　身后响起水声，约莫是谢潇南出了桶，外面突然传来了扬胡高歌，盖住了屋中细碎的声音，须臾后谢潇南开口：“明日起早点。”
　　温梨笙听他说话，以为他已经穿戴好，一转身却见他正披着上衣，精瘦的胸膛毫无遮挡的映入眼中，她看见谢潇南脖子上戴的，正是先前那个被她误打误撞抢到的紫玉。
　　盘起的头发散下来，浓重的墨色仿佛成了雪白衣衫的点缀，两极分明的颜色一下就印在温梨笙的脑中。
　　谢潇南神态自若的合上衣襟，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扣着盘扣，一抬眼看见温梨笙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他双眉微皱，刚想说话，就见温梨笙的鼻子忽而留下一抹鲜红。
　　温梨笙也第一时间察觉了，她往鼻子下抹了一把，手指头上都是血色，她吓得魂飞魄散：“完了完了，我就说我自打进来就感觉不太对劲，心跳加快头脑发热躁意难忍，你果然给我下毒了！”
　　她一把用衣袖捂住鼻子，喊道：“可恶啊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都没有防备！是不是这空中的香气，还是你沐浴的水？到底是什么毒？！”
　　谢潇南：“？”

🔒第 32 章
　　“元阳大补过盛, 气血太足，无大碍的。”这是闽言给温梨笙看诊过后得出的结论。
　　温梨笙起初有点不相信：“你再仔细看看，我觉得身体不大舒服。”
　　闽言细心询问：“姑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心跳的特别快, 整个头脑都发热，有一股躁意盘在心底。”
　　闽言道：“确实是因为你气血过盛呢，若是姑娘不放心, 我可以让阿茶给你泡些下火的茶水喝喝。”
　　温梨笙这才大松一口气，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我又中毒了呢。”
　　“这两日给你吃的补药太多了，加上我们这里的吃食性热, 你可能也有些吃不惯。”闽言起身往外走。
　　温梨笙也跟在她身后, 点点头道：“确实有些不大习惯，不过明日就要回去了, 所以也别让阿茶泡茶了吧。”
　　闽言听闻停下脚步，站在帐门边, 像是斟酌了一下，再开口：“姑娘可愿意留下来？”
　　温梨笙讶异的抬眉：“什么？”
　　“索朗莫很心仪你，族中的女孩都惦记着他, 但他向来没有看入眼的,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人……”闽言试图劝说她：“我们也都很喜欢你, 若是你愿意嫁给索朗莫, 日后就可能是族长夫人, 地位也不一般。”
　　温梨笙听这一番话，简直要震惊了, 心说这些人对婚事也真是随便, 今日傍晚她才与那个叫索朗莫的人见第一面, 晚上这会儿就说要娶她了。
　　她一时片刻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接拒绝的话, 太驳人面子了，哈月克族的人热情好客，也细心照料了她昏睡的这两日，于她来说等同救命的恩情。
　　可若是委婉说辞的话，这些人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吧，毕竟族长问完闽言又问，搞不好一出门又撞上索朗莫本人前来求爱。
　　温梨笙头疼了片刻，而后道：“多谢垂爱，只不过我已经成亲了，恐怕不能够留在这里。”
　　闽言听后却是勾唇一笑，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是你少爷吧？”
　　温梨笙惊得脸变了色，正要说话，闽言却接着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与那公子的说话神态根本不像是主仆关系，加之今晚的送行晚宴你就坐在他身旁，哪有主仆在外会同坐一桌用饭的？”
　　竟然分析的很有道理！
　　温梨笙诧异于闽言的细心：“不是，我与他就是单纯的主仆关系。”
　　闽言却意味深长的挑眉，明显不相信：“没关系，你不必觉得害羞。”
　　温梨笙想解释的更清楚一点，但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不管他们怎么误会，只要离开萨溪草原，这些消息就传不回郡城，谁也不会知道。
　　于是她点点头，装出害羞的表情：“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闽言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撩开帐门出去。
　　温梨笙在房中站了一会儿，觉得要去再找一回谢潇南，不能在他那里露馅了，谁知刚一出去，就看见闽言和索朗莫站在边上，不知道正在说什么。
　　见她出来，索朗莫两步上前来，高大的个头像是整个将她笼罩似的，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梨笙下意识挣扎，他力道却很大，扣住了手腕不松，很快手腕就传来疼痛的感觉，闽言赶忙上来阻拦。
　　索朗莫有些生气，与闽言争执起来，两人就在她面前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她又挣脱不开手腕的桎梏，顿时脾气也上来了：“都闭嘴！”
　　两人被她一吼，便停下了争吵看向她。
　　温梨笙握拳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对闽言道：“闵姑娘，麻烦你把他说的话告诉我，由我来跟他交流。”
　　闽言按了按脾气，说道：“我告诉他你已经有了夫君，不会留在这里，但他却说并不介意你嫁过人，还说小白羊是没有能力保护别人的，你的美丽只有留在这里才会被守住。”
　　“小白羊？”温梨笙不理解。
　　闽言道：“前日你与你夫君被阿茶带回来的时候，族中人打趣说你们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白羊，不过并没有恶意，你不要介意。”
　　温梨笙摇摇头，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的确在这个人人都晒得黝黑，男女都身强体壮的种族里，她和谢潇南不曾受风吹雨打的皮肤显得非常娇贵，透着一股子文弱的气息。
　　温梨笙对闽言道：“麻烦你帮我转达，大梁的女人不事二夫，对夫君从一而终，我这辈子只会有一个男人，请不要用这种方式折辱我，况且我夫君在郡城中有些地位，即便是文弱，保护我也是足够了。”
　　闽言眼中有些动容，转头把话转达给了索朗莫，听了这番话之后，索朗莫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的看了温梨笙一眼，转头离开了。
　　闽言抱歉的笑笑：“姑娘见谅，索朗莫年岁尚小，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都是这样直接，但他本心不坏。”
　　温梨笙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桃花债也是头疼的很，疲倦的摆了摆手，道了声无事便往她睡觉的帐中走，手搭在帐子上的时候忽而想起，若是索朗莫还没有放弃怎么办？会不会趁着半夜无人悄悄闯入她的帐中来？
　　这营账也没个门锁什么的，更没有守卫，谁都能轻易进来。
　　越想越觉得不安全，温梨笙并不是想用恶意去揣度别人，但毕竟出门在外，防人之心是不可无的。
　　她忽而又记起方才给谢潇南擦背的时候，他提出了族长要讨要她一事，心念猛地一动。
　　难不成谢潇南说那句话，并不是为了询问她的意愿，而是旁敲侧击的告诉她，有人在打她的主意，让她提高戒心？
　　越想越觉得心惊，温梨笙方向一转，直奔谢潇南的营账去。
　　帐中点着灯，谢潇南还没睡。
　　她小心的撩开帐子探进去一个头，贼头贼脑的左右看看，就见他正坐在左边的矮桌旁，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桌上的一盏烛光将他的面容拢上暖色，帐中还有四盏落地长灯，将周围照得很亮。
　　谢潇南都没抬头，就知道是她，一开口轻淡的语气带着嘲讽的意味：“你的毒医治好了？”
　　温梨笙想到不久前她还大声指责谢潇南给她下毒的场景，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于是讪笑了两声摸进了帐中，找话题聊：“少爷，外面的人都在唱歌跳舞好不热闹，你不出去看看吗？”
　　方才她在边上看了两眼，哈月克族人不论男女老少皆围着石头搭建的火堆载歌载舞，在一轮明月下肆意欢唱，跟过年似的。
　　“他们已经唱跳了两个晚上了。”谢潇南看起来对那些热闹一点不感兴趣。
　　温梨笙哦了一声，原地站了一会儿，见谢潇南并没有把她赶出去，于是胆子大了些，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边上。
　　而后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矮桌边，撑着往前一倾，就见他面前摆着的是一张地图似的东西，谢潇南正看得仔细。
　　温梨笙打小混在江湖堆里长大，对地图这一类东西很是警惕，下意识以为是什么机密的东西，于是惊了一下连以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忙捂住眼睛道：“少爷你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谢潇南莫名其妙的看她一眼，一下就看见她手腕上有两个指印，在白嫩的皮肤上十分显眼，他复又低下头，看了片刻，才开口问：“族长的儿子找你了？”
　　温梨笙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把手掌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点点头气愤道：“那个人还真想让我留下来，我找不到适合的话推脱，于是就说我已经嫁人了，但他竟然说不介意我嫁过人，真是脑子有病！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谢潇南却不以为怪：“在哈月克族，父妻儿继的事也不是没有。”
　　温梨笙完全理解不了，但身在别人的地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小声道：“这简直是乱了伦理常刚。”
　　难怪这些人一直在萨溪草原上生活，以他们主要的理念，恐怕很难融入梁国里。
　　想了片刻，温梨笙又往前凑了凑，斟酌着语气道：“不过我说我嫁人之后，闽言就把你误会成了我夫君……”
　　谢潇南听闻就皱起了眉头。
　　温梨笙见状赶忙找补：“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我也不好跟她解释，然后就碰上了索朗莫于是干脆就将错就错了，况且咱们在阮海叶面前不也配合的挺好的嘛？明日就要走了，若是没人提起你就假装不知道呗。”
　　谢潇南嗤笑一声，懒懒道：“是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的那种配合吗？”
　　他酒后微醺，情绪散得很开，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无形的吸引力，温梨笙眼睛盯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没察觉自己的视线突兀，只是打着哈哈糊弄道：“世子爷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回去之后定会做牛做马报答。”
　　谢潇南没有应声，目光专注的看着地图。
　　温梨笙多少有点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有些醉意，谢潇南此刻的脾气好了不少，眉眼间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不显得冷漠了。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温梨笙也有点摸清他的脾气门路，只要他没有说不行，基本等同于默认了，于是她有点得寸进尺道：“我今晚……能睡这吗？”
　　谢潇南像没听见似的。
　　屋中安静了会儿，温梨笙又道：“我这么貌美如花人见人爱的，而且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武功，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又只认识你，这里的房子连个门栓都没有，太不安全了……”
　　谢潇南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挪动，听着她越来越离谱的话进了耳朵也没什么表情，忽而看见她的影子投在了地图的一角，左耳的玛瑙石耳坠光影正在地图上轻轻摇晃着。
　　他视线一停，而后将地图折起，不看了。
　　温梨笙的视线追着他起身，然后走向了里边的竹编矮榻，以为他还在考虑，正想再劝说一番的时候，就听他淡声道：“你睡地上。”
　　同意了！
　　温梨笙暗喜，忙站起来道谢：“世子爷您真是大好人！”
　　房中有一张矮榻，离地还不到一尺，是以睡地上和睡矮榻上是并没有区别的。
　　谢潇南见她小嘴叭叭个不停，又嫌她聒噪了：“不想睡在外面就安静点。”
　　温梨笙赶紧闭嘴，转头出去把自己的被褥和竹编的席子一块抱过来，在屋中左右看了看，十分蹬鼻子上脸的把席子铺在了竹榻旁边，心想着若是有谁晚上真的摸进来的话，谢潇南也能第一时间把她叫醒。
　　席子铺好之后，温梨笙站在边上看了看，忽而问道：“你若是夜间下床没看见我，会不会踩到我？”
　　谢潇南自然没有那么不长眼，但他往竹榻上一躺，淡声道：“嗯，能踩到，我能一脚把你踩死。”
　　温梨笙被他这一吓唬，连忙将席子往上拉了拉，给谢潇南留了下榻的地方。她老老实实躺好之后，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哈月克族人的高歌之声，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即便是在夜里，他们也能肆意的欢唱，根本无需担心打扰到别人。
　　若是在郡城里有人敢这样，早就被人抓起来了。
　　温梨笙其实也想去凑个热闹的，但她又害怕碰上第二个索朗莫那样的人，她实在是招架不住。
　　一想着明日就能回去了，她心里抑制不住的高兴。
　　本来是给贺家送寿辰礼的，谁能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竟然从贺家被抓到山上，又从山的那边逃到萨溪草原，幸运的是她一路走来并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即便是几次面临着危险，也被保护的好好的。
　　温梨笙想到这，忽而一愣，将“保护”这个词反复在脑中琢磨着。
　　这一路走来，她身边只有谢潇南，虽说他们之前的几次碰面并没有多么友好的交流，但这几日确实都是谢潇南在保护她。
　　应该是因为她爹是郡守吧？若是换了别的寻常姑娘，他会不会一早就丢下了？
　　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谢潇南已经入睡，翻身间半只手探出了竹榻，正正好悬在温梨笙的脸上，她目光一抬就看见修长的手指。
　　这手透着一股典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匀称而好看。
　　温梨笙又想，就这手能把她肋骨打穿？
　　想来想去终是睡意渐浓，她卷着身上一层薄薄的丝毯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极好，没有任何声音将她吵醒，她甚至连那些人什么时候停了歌舞都不知道，一觉到天明。
　　温梨笙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两个哈月克族的侍女正在给谢潇南套外袍，他伸展着的双臂看起来很长，雪白的衬衣隐隐勾勒他臂膀的线条，属于少年的蓬勃之力即便是套着衣裳也无法遮挡。
　　房中很安静，两个侍女动作几乎没有声音。
　　温梨笙昨晚睡的时候没脱衣裳，所以起来之后只要套一件外袍就行，她穿好鞋子站到谢潇南身边时，正好见他将最后一个盘扣扣好，一咧嘴笑出白白的牙齿：“少爷昨晚睡得好吗？”
　　谢潇南许是刚醒不久，漂亮的眼睛里还余些困倦，片刻后才懒懒的开口：“去吃些东西，然后我们出发回城。”
　　温梨笙一听说要回去顿时高兴得想翻跟头，甩着赤红色长袍的袖子就蹦蹦跳跳的出了帐子。
　　外面天色尚早，一半的天还灰蒙蒙的，另一半却已经沾染了黎明的光，像是将巨大的天幕分割两半一样。清晨的风尚有些凉爽，空中尽是青草的气息。
　　她被人带领着前去洗漱，早饭也一并准备好，还是那个奶白色的甜汤和面食，另一个盘子里放着撕好的肉丝，比之前吃起来方便很多。
　　温梨笙正慢慢的吃着时，外面突然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她刚塞进嘴里一块面饼，连嚼都没来得及就立马起身出去，想看热闹。
　　就见在营账边上的一块宽广的空地里，已经堆积了不少人。
　　这一块地方应该是哈月克族的男子习武操练之地，不仅地方空旷，旁边还摆了三排武器架，上面放了各种大刀长戟，其中一个武器架上插着一柄高杆旗，旗子黑底白字正迎风飘扬，上面一个大大的“梁”字。
　　温梨笙一边嚼着嘴里的面饼一边往人群去，由于站得并不密集，所以很轻易的就走到了前排，只见阿茶和两个女人站在其中，他们面前还站着几个身量高大的男女。
　　他们的衣服与哈月克族的不相同，身上大多兽兽皮做装饰，还戴着干花之类的装饰，温梨笙一下就想到了昨日闽言所提的巴萨尼族。
　　那几个男女长得很高，其中有个块头更是大的惊人，无袖的两臂能轻易看见隆起的肌块，看起来十分骇人。
　　温梨笙咽下面饼，觉得这种拳头，或许真的能一拳打穿她的肋骨。
　　这几人的面色都带着十足的挑衅，浑身上下写满了找茬二字，周围堆聚的人越来越多，也不见几人露怯。
　　闽言也循声赶来，看见温梨笙在边上站着，便走到她身边来小声道：“姑娘，你先会帐中避一避吧。”
　　温梨笙疑惑道：“怎么了？”
　　“巴萨尼族人来挑事，若是让他们看到你是梁人，只怕会针对你。”闽言担忧的朝阿茶的看了一眼：“你先回去，这里我们会处理好的。”
　　温梨笙很喜欢看热闹，本不想回去的，但闽言都这样说了，她也不能留下添乱，刚要转身忽而发现身后竟站着谢潇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站着。
　　她顿时乐了，后退两步站在谢潇南的身旁，凑过去义愤填膺道：“少爷，这巴萨尼族的也欺人太甚了，昨日放鹰，今日就派人来。”
　　谢潇南低眸看她一眼：“莫管闲事。”
　　“那咱们还走得了吗？”温梨笙小声问。
　　暂时肯定是走不了的，只能等哈月克人解决掉面前的事。
　　于是温梨笙也学着谢潇南双手环胸的姿势，站着看起热闹。
　　巴萨尼族打头的是个二十余岁的男子，粗眉宽鼻一脸的戾相，张口说了一句。
　　约莫不是什么好话，阿茶怒声回怼，结果巴萨尼的一女子推了一把，这一举动惹得阿茶身旁的女子大怒，厉声斥责。
　　忽而有一女人似乎看见了什么，一伸臂从阿茶的头上拔下个东西，扬起来道：“这不是梁人盛行的发簪吗？你们果然藏了梁人！”
　　温梨笙惊讶的挑眉，这人居然也会说梁语。
　　闽言看出她的惊讶，便解释道：“巴萨尼族并不游荡，一直生活在靠近群山一代，所以很多年前就开始跟梁人购置物品，他们会说梁语。”
　　“一边跟梁人买东西，一边厌恶梁人？”温梨笙问。
　　“很多年前梁国统一，收复萨溪草原的时候曾摧毁了很多草原上的种族，巴萨尼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们对梁人的仇恨一直延续。”闽言说道。
　　阿茶见金簪被抢走，顿时急眼了，冲上去要夺回，但因为身量差距过大，一下就被女人推到在地上，摔了个大跟头。
　　旁边站的几个年纪尚轻的男孩连忙将阿茶拉起来，却也不敢上前。
　　温梨笙这才发现，这周围站着的哈月克人大多都是女子，那些强壮的男人都不在。
　　那高高的女人扬着金簪道：“当初你们迁至此地，与我们族长约定了协议，不可私藏梁人，这又是什么东西？”
　　温梨笙又向闽言问了几句，这才了解了情况。
　　哈月克族养了许多牛羊，一直在草原上换地方生活，这次迁到群山旁正是巴萨尼一直占据的地盘边境，族群之间并不会轻易起冲突，所以在一开始两族就定下了约定，至今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了，除却巴萨尼偶尔来骚扰之外，都还算相安无事。
　　只是巴萨尼族容不下梁人，所以也不允许梁人出现在这一代。
　　闽言说他们这次来找事的原因是因为昨晚索朗莫射死了他们的一只鹰，所以在一大早的趁着族中男子都外出挑水时来挑事。
　　发现温梨笙送给阿茶的发簪，只是个意外。
　　但不管是不是意外，也确实是因为她和谢潇南，哈月克才在此刻遭受巴萨尼的挑衅。
　　之前阿茶带回了温梨笙和谢潇南后，哈月克人在明知道他们是梁人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收留，光是这份恩情，温梨笙就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正想着，索朗莫就带着两个年轻男人匆匆赶来，闽言见状也跟着上前，几人面对面一站，闽言质问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那边巴萨尼的几个男子也不知道相互说了什么，女人就突然用梁语扬声道：“只要你们交出私藏的梁人，这事便一笔勾销。”
　　而后她声音一厉，竟直接将手中的金簪给折断，扔在地上：“若是继续藏着，可别怪巴萨尼不给情面！”
　　她这话是说给温梨笙和谢潇南听的。
　　阿茶见金簪被折断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跪在地上将两半的金簪捡起来，哭声凄厉伤心。
　　温梨笙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出声说话的时候，谢潇南却脚步一动，径直走出人群。
　　她也赶忙跟上去。
　　她和谢潇南有着很明显的梁人特征，在一群臂膀粗壮身量高大的人当中格外的显眼。巴萨尼几人一看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和娇俏姑娘，顿时露出不屑的笑容：“原来是两个迷路的羔羊，还以为是什么人物来了萨溪草原，能让哈月克这样相护。”
　　索朗莫也皱着眉，伸臂拦在谢潇南面前，示意他别再上前。
　　闽言也劝道：“小公子，不必理会他们的话，这里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等下族长会安排人送你们回去的。”
　　谢潇南却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拂开索朗莫的手臂走到了巴萨尼几人的面前才停下。
　　这是一种随时就能动手的距离。
　　温梨笙害怕挨揍，落了半步在谢潇南身后。
　　他没有说话，温梨笙在此刻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半点不露怯，叉着腰冷哼了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片萨溪草原是梁国境内，一寸草地一缕清泉都是梁国的，你们若是真的那么痛恨梁国，也该搬到萨溪草原之外再飘扬你们的族旗。”
　　折断金簪的高个子女人怒道：“这片草原是自由的！根本不属于梁国！”
　　温梨笙用下巴指了指武器架上的大旗：“那这里怎么有梁旗呢？”
　　“不过是这群狗腿为了讨好梁人才做出这种丢人的事，若是我们族长早知道他们竖梁旗，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他们留在这里！”那大块头的男子声音浑厚如钟，吼起来嗓门极大。
　　温梨笙觉得吵，她往后仰了仰头：“真是好笑，你们真那么有能耐，何不举反旗攻上皇城？还不是一群只会窝在自己三亩地里叫嚣的无牙野狗罢了。”
　　她的话说的不大好听，那大块头像是怒极一般，一伸手竟直接一个拳头打折了高杆旗，木头炸裂的声音传来，武器架也被打翻在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温梨笙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挂着梁旗的杆子歪倒，往地上掉落。
　　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潇南却突然抬腿，一脚踹中了巴萨尼几人中打头的男子，落脚正中当胸。
　　这一脚可不得了，那男子只觉得千吨重的马车撞上胸膛似的，一阵剧痛来袭的瞬间，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还滚落了几步远，而后梁字旗正好落下，盖在了他身上。
　　温梨笙与其他人一样瞪圆了眼睛长大了嘴巴，整个面容突出“震惊”二字。
　　谢潇南出手太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被踹的男子已经被梁旗盖住，整个人晕死过去，半点动静也无。
　　就见他微抬下巴，仍是那股子倨傲的劲儿，声音里是不可违逆的命令：“把旗捡起来。”
　　温梨笙心尖一荡，侧头去看谢潇南。只见他俊俏的眉眼中冷霜尽藏，墨黑的眼眸半敛着，傲气而不羁。
　　谢潇南生气了，不是因为被叫做羔羊，也不是因为诸多的看轻与挑衅，而是因为这大块头折断了梁旗的旗杆。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哈月克的人误导，有着一个非常严重的误解。自小养在皇城里的小公子，皮肤是不经历风霜的白嫩，举止是读书人的清雅，但却并不是柔弱无害的小羔羊。
　　他不如索朗莫高，也没有大块头强壮，却有着上位者独一无二的野性和不可一世，那才是谢潇南。
　　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的谢潇南。
　　大块头见自己人被一脚踹得生死不明，当下也怒气，张开双手扑上来，想教训他。温梨笙见状连忙退后数步，生怕自己遭到波及。
　　她退到闽言身旁，就见闽言一脸惊色：“姑娘，你快劝劝你夫君叫他不要动手，会受伤的！”
　　温梨笙说：“我可管不了他。”
　　大块头一扑上来就要抓谢潇南的胳膊，却见俊俏的小公子一抬手敲在大块头的手腕处，第二下落在他的手肘上，大块头的脸上顿时出现痛色，而后飞快的用另一只手要去抓谢潇南的脖子。
　　谢潇南只微微朝后一仰就轻易躲过，紧接着一抬脚踢在大块的左肋骨，将人踹得后退数步。
　　仅仅两招之内，谢潇南半寸未动，大块头却退后好几步。
　　大块头极是不甘心，没曾想自己被一个少年打退，大吼一声扎了个马步运气，继而迈开腿两步跑向前，到了近处便双拳一起出，一拳攻其面一拳撞其腹。
　　谢潇南矮身而避，双手抓住大块的左臂一跃而起，整个人极其轻盈的跳到空中，继而身体一旋左腿弯曲，膝盖狠狠的撞在大块头的侧脸上，在空中转了个圈后再以右脚跟撞在他头上。
　　这两下打在头上，单是看着就让人惊心，饶是大块头看起来一副极是抗揍的模样，挨了两下后整个人就有些站不住了，往旁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片刻后他的右耳流出了血液。
　　如一朵旋在空中的红莲落地，谢潇南站在初升的朝阳下，旷野的风卷着他墨色的长发赤红的衣袍喧嚣不停。
　　大块头抹了一把耳朵的血，面目狰狞可怖。他身旁的几人也终于察觉大块头不敌面前的少年，便一并动手，同时朝谢潇南进攻。
　　看着这么多膀大腰粗的人一起围攻谢潇南，温梨笙心中也是一紧，下意识担心起来。
　　索朗莫见这情况，也想上前帮一把，却见谢潇南身姿轻盈动作干练，看起来好似躲不过他们的攻击，却总能够在拳头擦到身上时错身闪避。
　　巴萨尼族的人显然更崇尚力量，他们的攻击招式无比简单，所有的力道都击中于拳脚，所以横拳扫腿间，但凡被击中一下都是重创。
　　可谢潇南却明显是习武多年，每一个动作身法他都运用得极其熟练，甚至能轻松接下对方全力挥舞而来的拳头，分明是一双漂亮修长的手，轻轻在别人关节一捏，就这样将他们的手腕肩颈的关节错位。
　　很快地，几人的双臂皆被卸下，再也挥不动拳头，露出惊恐之色齐齐的往后退。
　　大块头见自己的伙伴皆落败，匆忙从地上随便捡了一个掉落的武器，挥舞着铁打的大刀再次冲上去。
　　旦见谢潇南左脚后撤半步，锐利的目光盯着挥舞的铁刃，到了近处时忽而脚跟一旋侧过身，大块头一时没收住力与他错身半步，手腕就这样被拽住，强力施压之下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手臂就被折在面前，铁刃被调转方向贴在大块头的胸膛上。
　　下一刻谢潇南握拳抬臂，整个右手出拳，狠狠砸向铁刃。
　　只听“砰”地一声响，然后是凄厉的痛呼，大块头庞大的猛地飞起，断线的风筝一般砸落在地上，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铁刀也掉在地上，定睛一看，铁刃上有一个大坑，隐约能看出是个拳头的样子。
　　温梨笙眼皮一抽，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肋骨，回想起那一句“我隔着铁板能把你的肋骨打穿”。
　　她觉得谢潇南还是谦虚了，这一拳下来，根本不是断几根肋骨的事，可能会当场把她打死。
　　如此利落的动作，片刻间就把大块头打倒，周围的人爆发出痛快叫好的声音。
　　谢潇南走到大块头身边，一脚踩在他的后背肩头，捏着他的手腕将左臂拉起——正在这时哈月克族的族长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见状连忙出声道：“等等！”
　　话音刚落下，谢潇南手上一用力，骨头碎裂的脆生便传来，大块头又是一声惨叫，血液从嘴里流出来，沾染他半边脸，随着谢潇南的松手，那只左臂也无力的砸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刃，抵在大块头的后颈处，冷声道：“把旗捡起来。”
　　来挑事的一伙中，只剩下了方才折断金簪的女人，她看见刀刃架在同伴的后颈处，刀尖已被血染红，再不复方才的嚣张跋扈，尖叫着哭喊出声：“我捡，我捡！你别杀他！”
　　她像是腿软，仅仅几步的距离跑起来还踉跄着差点摔倒，将方才落在男子身上的梁旗捡了起来，折断的旗杆架在另一个武器架上，她解开自己的发带颤抖着双手将旗杆绑在上面。
　　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被风一卷，哗然绽开，上面的梁字在只有风喧嚣的旷野上，徐徐飘扬。
　　谢潇南眸光轻抬，望向那迎风招展的大旗。
　　他的长发被卷起来，纯粹的黑色与他皮肤的白相映衬，赤红的外袍翻动，黑眸中带着冷峻的朝气。
　　谁的话也不听，谁的面子也不给，他仿佛也成了这草原上自由的灵魂，是不受拘束的风。
　　闽言激动无比，突然大声的用哈月克族语说了什么，继而围观的哈月克人立即高举双手大喊。
　　温梨笙在一片喧闹之中看着谢潇南，有些怔然。
　　几个巴萨尼族人在欢呼声中狼狈而逃。
　　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族长快步上前，并未计较方才谢潇南没有住手的事，反而是连连道谢，哈月克人对谢潇南也彻底改了个态度，先前是好客的热情，现在则是满满的恭敬。
　　温梨笙见众人将谢潇南围住，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上前，而是转头到了坐在地上哭的阿茶身旁，蹲身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等我回去了再挑些好看的送给你。”
　　阿茶听不懂她的话，仍是哭着，两手各握着一截断了的金簪。
　　温梨笙叹了口气，忽而瞥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个铜板似的东西，她走过去将东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与铜板很相似，是外圆内方的，上面却刻着她不认识的字体，另一面则是一种没见过的花，比寻常铜板要小上一圈，像是很多年的旧东西，她记得这个是戴在谢潇南发上的，在方才的打斗中掉落。
　　“这是哈月克族人祖上所用的货币，后来草原被梁国收复后，我们就用梁银了，这些铜币就被当做一种装饰品，意为祖上的庇佑，是吉祥的东西。”闽言走过来，见她专注的观察手中的铜币，便解释了一下。
　　温梨笙将吉祥铜币握在手中，冲她笑道：“方才的事你们不用担心，等我们回到郡城之后，就会派人来解决的。”
　　闽言笑着说：“没关系，巴萨尼族不见得会动手，我们虽谦让但也不是任人拿捏，且在这里也住了三年多，是时候迁地了。”
　　温梨笙没再多说，她将手中的铜币收进衣兜里，说道：“日后见不到了，还真是挺遗憾的。”
　　“萨溪草原的每一缕风，都是你想见到的人。”闽言温笑着道：“族中的老人们经常这么说。”
　　两人边说边笑着，忽而那边的喧闹声小了许多，温梨笙望过去，就见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谢潇南站在人群之中正偏头看她。
　　温梨笙对上他的视线，一小朵蒲公英似的绒白色小花被卷到风中，从谢潇南的侧肩飘过来，徐徐飞舞带温梨笙的面前，她心念一动，踮着脚一伸手就把小花握在了掌心中。
　　就听他道：“走了。”
　　温梨笙攥着小白花，笑嘻嘻的跟上去：“来啦！”
　　她追赶了几步，并肩到谢潇南身旁，低声问：“少爷，你不是说不管闲事的吗？”
　　谢潇南却说：“这不算闲事。”

🔒第 33 章
　　从萨溪草原返回沂关郡, 最近的路程就是穿越一座座连起来的高山，但山中野兽居多，且盘踞着不知名的山匪团伙, 以及猎户们设下的陷阱等等，危险因素太多。
　　所以温梨笙和谢潇南的路线则是乘舟穿过环山的河流，然后到达山边的乡镇, 再一路回郡城。
　　他们只带了一些哈月克族的饰品和食物，再多的东西谢潇南就不让带了，说麻烦。
　　路上由两个男子和闽言陪同，索朗莫本来也想跟着, 但温梨笙躲在谢潇南身后一直小声道：“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最后谢潇南被念叨的烦了, 开口回绝了索朗莫的跟随，他击退巴萨尼族的几个人之后, 在哈月克的地位飞升，所有人见了他都十分尊敬, 就连索朗莫的目光也一直追随他，得知他拒绝之后，索朗莫一脸的遗憾和落寞。
　　温梨笙最后把自己的衣裳留给了阿茶, 本来想表达感谢的金簪被折断了, 她所能留下的东西也只有那一身价值昂贵的衣裳, 她穿走了一身哈月克族的衣裳, 自然也要留下她自己的。
　　虽然有些不合礼节, 但阿茶却不介意，得知她的意图之后, 十分高兴的抱着衣裳转圈圈, 最后将两指合并, 指头在温梨笙的唇上轻轻印下, 而后两个指头按在眉间，她闭上眼睛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闽言在一旁说：“这是我们祈福祝愿时的礼仪，阿茶再为你祈福。”
　　温梨笙笑完了眼睛，最后摸了摸阿茶的头。
　　哈月克一组站成一堆欢送温梨笙和谢潇南，族长最后送了一番祝愿，并表示哈月克永远欢迎梁人，而后目送两人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温梨笙坐在马上回头望的时候，他们还站在原地未动。
　　感受到异族的热情，温梨笙的心被填的满满当当的，隔着随风飘摆的绿草向他们挥手。
　　出了萨溪草原后，他们骑马行了半个时辰的路，到了渡口等船。太阳慢慢高升，温度渐起，温梨笙拿着羽毛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等了许久，渡河的船才慢慢悠悠的来，温梨笙起初很纳闷，照这样的速度一天也只能渡一趟，船夫拿什么挣钱？
　　后来才了解到，萨溪草原的人去乡镇的并不多，所以这艘船是五日才有一趟的，也亏她昨日醒的及时，若是错过了今日，就要再等上五日才行。
　　把两人送上船后，闽言几人就骑着马回去了。
　　船上只有温梨笙和谢潇南，起初见周围风景秀丽，温梨笙还感觉很是新奇，站在船头左顾右盼，后来时间一长，她的新奇劲儿也消退，加上太阳越来越强烈，晒得人满是热意，她就钻进了船舱里。
　　谢潇南正靠着舱体闭眼休息，温梨笙也放轻了手脚的力道坐到了他对面。
　　舱内静谧，温梨笙放肆的盯着谢潇南的脸打量。
　　毫不夸张的说，上辈子和这辈子，她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如此细心的观察谢潇南。
　　当年谢潇南进沂关郡后，郡城中数不清的家族想要攀高枝，争破了头的想把自家的女儿送到谢潇南身边，哪怕只是个妾室，待谢潇南回京承爵后那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最夸张的是有个姓冯的，把自己七岁的女儿都要送给他丫鬟使，温梨笙听说之后冷笑不止，暗道这些人怕不是有些丧心病狂了。
　　不过凭心而论，谢潇南确实有一张极为出众的脸，他身着赤色的哈月克族外袍，棉白的衣领露出一半，墨发束起马尾垂下的发丝肆意的散在肩头胸膛，浑身上下只有红白黑三种颜色，即便是坐着不动也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闭上眼睛时敛去拒人千里的冷漠，将阶级模糊后，就让人有一种可以触摸攀登的错觉。
　　只是这个高枝，前世谁也没攀上，他在沂关郡住了一年多，把沂关郡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就回京了。
　　起初还偶尔能听到他的消息，后来无论如何也打听不到了，直到他举起谢字旗攻城造反，关于谢潇南的传说这才又一次遍布了整个大梁。
　　谁能想到最后将谢字旗插上皇城，坐在黄金龙座上接受万臣朝拜的谢潇南，现在就坐在她面前，闭着眼睛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温梨笙想着现在要是一刀捅过去，把他扎死，会不会就能避免大梁所有的动荡？
　　但是她又想到了自己的肋骨。
　　正想着，对面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看到她后双眸一眯露出些不爽的神情。
　　温梨笙吓了一跳，继而若无其事的把视线挪开，抖着腿哈哈笑道：“外面天气真好啊，是吧少爷。”
　　“你还要盯着我多久？”谢潇南道。
　　“啊？”温梨笙大吃一惊：“你不是闭着眼睛的吗？怎么我盯着你也能被发现？”
　　习武之人的五感本就比寻常人灵敏，他说道：“你的目光太过直白。”
　　“是吗？”温梨笙挠了挠头：“那一定是我对您尊敬崇拜的太过热烈。”
　　“说谎的时候先想想被拆穿谎言的后果。”谢潇南往后一靠，姿态有些懒散：“你爹没教过你这些吗？”
　　“我爹只教过我看见世子爷之后要恭敬守礼，万不可越矩。”温梨笙说。
　　“那看来温郡守没教好你，”谢潇南道：“我倒是不介意帮温郡守管教一二。”
　　这话在温梨笙的脑中转了个来回，她疑惑道：“你想当我爹？”
　　连谢潇南都愣了一下，对温梨笙的脑回路有些讶异。
　　“不大合适吧，你年纪应该跟我差不了多少。”温梨笙皱着眉头，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似的：“况且我要是改姓谢，谢梨笙……不好听啊。”
　　“闭嘴。”谢潇南见她越说越离谱，嗤笑一声：“想进谢家族谱，倒是想得挺美。”
　　温梨笙心说我还不稀罕呢！呸！
　　又一次不大愉快的聊天告终，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再交流，船体摇摇晃晃的勾起了温梨笙的睡意，她歪到在宽椅上，裹着身上的红袍，很没有形象的呼呼大睡。
　　临近正午，船才在渡口靠岸，温梨笙揉着惺忪的睡颜跟在谢潇南身后下了船，渡口来往的人都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这个渡口也算是萨溪草原人通往乡镇的常用途径，所以经常有不同种族的人来，大多数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正午的阳光充足，很多在渡口卸货干活的男子都光着膀子，身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还有不少妇女提着饭来寻自家男人，带来的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耍。
　　其中有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身上穿着破旧的粗麻布衣，干瘦的两条腿飞快的跑动着，一下就从温梨笙的面前窜过去，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头做成的剑。
　　后面四五个孩子再追赶，没几步就撵上了男孩子，将他压在地上，哄闹着把木剑从他手里抢走，嘴里嬉笑着：“就凭你也想娶上官大小姐？”
　　他们将木剑递给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的男孩，那男孩接过木剑之后就牵起旁边一个粉衣小姑娘的手，装得满脸郑重道：“上官姑娘，我保护你，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
　　锦衣小男孩的喽啰们附和：“是呀是呀，嫁给我们周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温梨笙没绷住，被逗得笑声不止。
　　她知道这锦衣小男孩扮演的是宰相周家，周家世代从文，代代出状元，是大梁千万学子的榜样。小女孩扮演的是上官家族，传闻上官家的女儿容貌倾城，知书达理，无数人求娶而不得，嫁的都是大富大贵的望族，引得世间女子竞相模仿。
　　民间小孩都爱这么玩，不是扮作妖精神仙，就是扮作高官望族，也没人会管这些。
　　正笑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坐起来，倔强地喊道：“我谢家骁勇善战，也是很厉害的，怎么就娶不得她了？”
　　他的话顿时惹来哄堂大笑，有人嘲笑他：“二河，你这胳膊腿儿能拉动你家磨坊就不错了！”
　　温梨笙下意识朝身边的人看去。
　　巧了，这也站着个谢家人。
　　就见谢潇南忽而上前去，一把夺过锦衣小男孩手中的木剑，或许是因为他身量高气势足，一群小孩被震住了，没人敢出声反抗。而后他走到谢二河身边，拎着小孩的胳膊轻松的让他站起来，再蹲下来与小孩平视。
　　谢潇南将木剑递给她：“拿好。”
　　谢二河伸手接下了木剑，表情愣愣的。
　　“保家卫国，守护大梁才是我们谢家人该做的事。”谢潇南用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肃着脸问：“懂吗？”
　　他懂什么啊懂，才一个半大的孩子。
　　正午灿烂的阳光洒在谢潇南的身上，一下描绘出他温润如玉的眉眼，墨色的眸子沉沉的，即便是面对一个小孩子，也看起来温柔而认真。
　　温梨笙站在几步远之外，看着蹲着的谢潇南与站着的小男孩，两个谢家人的身份天差地别，却在这偏远的乡镇一角相遇，不知为何她心中溢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木剑被夺的锦衣小男孩反应过来，气势汹汹的来到谢潇南面前，想要伸手把木剑抢夺回来，结果谢潇南曲起手指一下弹在锦衣小男孩的头上，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锦衣小男孩立即捂着脑袋大声哭喊起来，他的几个小跟班也不怕死的排着队来，结果被谢潇南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几个孩子瘪着嘴大哭，眼豆子哗啦啦的流。
　　温梨笙见状简直目瞪口呆。
　　只见谢潇南接着问那孩子，面上有几分凶巴巴：“我说的你听懂了吗？”
　　那小男孩有些害怕，却还是瑟缩道：“可是我想娶漂亮媳妇儿……”
　　话刚说完，谢潇南抬手也给他脑门弹了一下，于是几个孩子抱在一起哭。
　　温梨笙左右张望，怕孩子的父母找上门来，连忙把谢潇南给拉走。
　　逃离现场的时候，她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跟一小孩计较什么？”
　　谢潇南轻哼一声：“你在教训我？”
　　不该教训吗？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子？！
　　温梨笙嘴上忙道不敢不敢，加快脚步赶在他们父母找来之前走了。
　　两人在镇上寻了一家饭馆，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便租了个马车继续上路。
　　马车很小，但镇上找不到更大的了，出门在外也只能暂时将就着。温梨笙不敢乱动，因为空间太小，她稍微一动腿就会撞上谢潇南的腿，引来他眼风一扫。
　　接下来的路途简直是又枯燥又乏味，对天性好动的温梨笙来说真真是煎熬，她也只能偶尔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看窗外的风景，余下的时间里都是呆滞的坐在车中，发呆或者是闭着眼睛发呆。
　　这几日睡得太多了，她没什么困意，就硬是睁着眼睛在摇摇晃晃中熬了几个时辰，谢潇南则安静多了，惜字如金似的，温梨笙多次向他搭话也回答的不多。
　　无趣。温梨笙暗道。
　　赶到郡城边上时已近傍晚，前方一处木桥马车过不去，车夫只得将两人放下来，收了银子掉转马车回去了。
　　温梨笙早就坐得骨头僵硬，一下车就伸展四肢，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舒坦之后，抬头看了眼悬在西边天际的夕阳。
　　穿过木桥有一段坡度不大的下坡路，路的尽头就能看见郡城的城门，还有一排黑底白字的大旗猎猎飘飘，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自城门进出。
　　那座高高的城门，守卫了沂关郡许多年的城门，最后被插上了谢字旗的城门。
　　温梨笙晃着脑袋慢悠悠的走着，落后谢潇南五六步的距离，傍晚的暖风吹来温暖舒适，空中尽是花草的香气。
　　她走了十来步，忽而侧头一看，就见坡下有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已是成熟的时候，放眼望去金色的麦浪仿佛赶着风似的，一层一层的泛起波浪，坡上的绿树哗啦啦的摇着。
　　从郡城中传出的响钟之声徐徐而来，漫天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发出各种啼叫，前前后后的飞往山林中。
　　倦鸟归林，日落西山。
　　温梨笙心间一荡，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停下脚步。
　　谢潇南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了，走了几步之后便回头查看，就见她盯着麦浪将目光一寸寸放远。
　　温梨笙余光看到他也停下了，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左侧是随风飘摆的麦浪，右边是群山和夕阳。
　　晚霞渲染半边苍穹，红袍墨发飘动间，她扬声道：“世子爷，你快看，我们沂关郡多美啊。”
　　谢潇南没应声，一偏头也朝着金色的麦田眺望，墨眸慢慢滑动着。
　　站着看了片刻，谢潇南转身继续往前走，温梨笙也加快了脚步，蹦跳着追赶上了他，欢快道：“世子爷，咱们也算是共患难了吧，等回了郡城之后，您可千万不能翻脸不认人哦，我就是你最忠实的小弟，做为沂关郡的龙头老大，你收了我绝对是超级划算的。”
　　“龙头老大？”谢潇南疑惑道：“确定不是猪头老大吗？”
　　温梨笙：“……”
　　猪头就猪头吧，反正也是个老大。
　　城门守卫对温梨笙的脸无比相熟，二话没说就给放行了，进了城之后两人才分开两路，谢潇南回住所，温梨笙回温府。
　　自她离开温府以来，满打满算有五天的时间，城中关于她已经被杀害抛尸的传闻早已遍布，所以她站在温府大门前的时候，惊煞了一众护卫。
　　温梨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汗，往里面走：“人呢？鱼桂！快给我备水，我要好好洗个澡！”
　　这声音一传，整个温府炸开锅，飞快的奔来将她团团围住，见真的是她，也没缺胳膊断腿的好好站着时，一时间哭嚎的声音传遍了温府，闹得路上的人都以为这温家找了四天的人，终于发丧了呢。
　　鱼桂和温浦长都不在府中，接到温梨笙回来的喜报后，纷纷赶回府中。
　　鱼桂更快一些，进府就看到温梨笙站在院中摇着扇子，抬头打量着家中种的果树。她飞奔上前，到了跟前后双膝一弯跪地滑行一段，然后猛地抱住了温梨笙的双腿，张口哭嚎：“小姐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温梨笙的腿被她抱得死死的，挣脱不开，她没站稳往后倒摔了个屁股墩儿：“干嘛！放开我！”
　　鱼桂又哭又喊，眼泪鼻涕糊在她衣袍上，温梨笙嫌弃的不行，用扇子打她的头：“快点放开我听到没有！”
　　扇柄“邦”的一声敲在她头上，鱼桂当即松了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哭喊：“好疼啊——”
　　温梨笙整了整衣袍：“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鱼桂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将她上下看看：“小姐你真的快把我吓死了，这几天我饭吃不下觉睡不好。”
　　“我好得很。”温梨笙道：“就是吃的不怎么样，还是咱们温府的东西好吃。”
　　鱼桂听闻连忙招呼府上的下人给她准备吃的，正招呼的时候，温浦长回来了。
　　他气色倒是很好，几步走到温梨笙面前看了几眼，语气平常道：“回来了？没受伤吧？”
　　这语气就好像她出去玩了半天回来似的，温梨笙一下就不乐意了，指着旁边一个哭得鼻涕眼泪一把的婢女道：“这个刚进府还不到两个月的下人都哭得这么厉害，爹你好歹表现得伤心一点吧？”
　　温浦长瞥她一眼：“你跟世子在一起，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温梨笙一愣：“你知道？”
　　“你失踪的那日晚上就有人传信来了。”温浦长道：“世子说本来安排你回城的，但你执意要跟着他，你这几日，没给世子添麻烦吧？”
　　温梨笙双眼满是疑惑：“他什么时候安排我……”
　　话还没说完，突然想起来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当时给她报信的戏子也是谢潇南着手安排的，他早知道贺府会在那晚遭遇袭击，所以一开始就已经安排好她的去处，只是当时她误打误撞的遇到了易容的谢潇南，以为只有他能救自己，所以死皮赖脸的跟着。
　　难怪当时的他一直让自己别跟着！
　　温梨笙顿时心梗：“但凡他多说两句，我也不至于非要跟着他。”
　　他娘的什么都不说，害得她一路胆战心惊的跟着！
　　温浦长啧了一声：“你还埋怨起世子来了？”
　　“我不敢埋怨他，我埋怨爹！”温梨笙龇牙咧嘴：“都怪爹你非要我去贺家送生辰礼，不然我也不会遭遇这些事！”
　　温浦长难得好脾气道：“好好好，怪爹怪爹。”
　　他用手抹了一把温梨笙头上的汗珠，把有些乱的发丝归到耳朵后：“你看看你这汗，赶快去洗洗。”
　　温梨笙哼了一声：“我要吃城南的蟹黄糕。”
　　“马上给你买。”
　　“还有城北的水晶冻葡萄。”
　　“都买都买，想吃什么都买。”
　　温梨笙洗去了一身的疲惫，抱着冰凉的果汤在房檐下坐着，鱼桂站在边上给她摇扇子，在酷暑的夏日里格外舒坦。
　　“还是回家好呀。”她发自肺腑的感叹。
　　“小姐受累了。”鱼桂附和。
　　她咂咂嘴，忽而问道：“你还记得咱们在梅家酒庄那天晚上在树边碰到的扒手不？”
　　鱼桂点点头：“记得记得。”
　　“你绝对猜不到他是谁。”温梨笙压低声音道：“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他就是世子。”
　　可鱼桂听后却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温梨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震惊的声音，一转头见她面色如常，顿时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你早就知道？”
　　鱼桂坦诚道：“当日在树下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来了，我们习武之人若要认人，并非只看脸。”
　　温梨笙惊得声音都变了：“那你不早说？你居然敢瞒着我？！当时你改直接告诉我的！我还去抢他的玉佩，我还在他面前诋毁他，还用头撞他的鼻子……”
　　鱼桂低下头立马认错：“对不住小姐，只是当时世子殿下易容成那般模样，肯定是不愿暴露身份的，若是我说出来了，万一被灭口了怎么办？而且我当时也劝过你的……”
　　温梨笙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对他做的事够他灭口十次的？”
　　鱼桂缩着脖子说：“后来我被打晕了，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而后就再也没有听小姐你提起过他，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为什么能给自己换脸？还换了声音，完完全全看不出端倪。”这个问题困扰她一天一夜了。
　　鱼桂便说：“奴婢在幼年的时候曾随着戏班子去过奚京，在那里偶然听说过，据传皇宫中有一种秘技，能够用特殊的泥土捏造人脸，薄如蝉翼，覆在人的脸上就能改颜换貌，失效虽然不长，但几乎与真脸无异，寻常人看不出区别。”
　　“皇宫中？”温梨笙疑惑的皱起眉，那座远在奚京的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神秘。
　　江湖间有着无数的教派宗门，其中不乏各种千奇百怪的秘技，但天下任何一个宗门都比不得皇室所培训的组织。
　　皇族手中的顶尖人手与价值连城的宝贝，远远高于任何一个民间组织，这便是皇族特权的便利。
　　温梨笙想着鱼桂竟然早就知道这事，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她伸手夺下鱼桂手里的扇子：“滚蛋，我不想看见你。”
　　鱼桂只好委委屈屈的撇嘴离开了。
　　温梨笙喝完了果汤，气哼哼的回了房中，在床头留了一盏灯。
　　她白日里睡得太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今日在草地上捡的哈月克铜币，放在眼前看。
　　据说当年谢家授封时，谢家家主曾说的一句话：“只要谢家仍有一息尚存，梁旗便永远不会落地。”
　　这是谢家的家训。
　　谢潇南今日一脚踹翻了巴萨尼族的人，用那人的身体接住了落下的梁旗，正应了那句话。
　　她问他，不是说不管闲事的吗？
　　谢潇南却说这不算闲事。
　　她一下子就听懂了，哈月克与巴萨尼之间的族群斗争，他若插手就是管闲事，但维护大梁国威却不算闲事，这是谢潇南的家族世代所做的事情。
　　她脑海中仿佛又浮现出谢潇南初升的朝阳之下，头顶是白云和湛蓝的天，脚踩着无边无际的绿野，抬头仰望那张飘扬的梁旗时的景象。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个对这大梁无比热爱与忠诚的少年。
　　当时哈月克的族人都在欢呼，温梨笙却只想知道，那时候的谢潇南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她记得。
　　半年前谢潇南领兵砸破沂关郡的城门时，在城中休整了八日，最后一日他亲自扛着谢字旗走上了高大的城门，将城墙上飘扬数年的梁旗折断，换上了新旗。
　　他真的是心不容情，手段狠辣的反贼吗？
　　一个谋朝篡位，踩着尸山血海，亲手折断了梁旗的人，竟然也会说出守护大梁，保家卫国。
　　前世温梨笙对谢潇南的了解，全部是靠听来的，从各种人的口中的描述里，她拼凑出了一个野心勃勃，凶狠无情的谢潇南。
　　所以她畏惧害怕，觉得当初大梁那么多将士与重臣，千方百计都未能阻挡谢潇南夺王位的脚步，那场他与诸多人的博弈里，他是不可战胜的。
　　但这几次误打误撞的相处中，她已经完全看不透谢潇南了。
　　重生回来之后，许多事跟前世都不一样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触碰到一张网，网中有梅家，贺家，火狐帮的帮主阮海叶，还有她爹温浦长，编织这张网的人，是谢潇南吗？
　　分明是一样的时间，同在这沂关郡之中，前世的她竟对这些事毫无所知，那时的她除了招猫逗狗就是寻思着如何偷懒旷学。
　　如今想来，当年活得可真像个傻子。
　　温梨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再旷学，从今日开始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她壮志突发，干脆拿了一本书充满干劲的捧读，看了两页那书就砸在了脸上，她掌心握着铜币，呼呼大睡。
　　次日一早，鱼桂按照早课时间来喊她，喊几声之后才有了回应。
　　隔了几层纱帐，温梨笙懒懒的声音传来：“我昨夜起夜的时候摔断了腿，去不了书院了。”
　　鱼桂：“……小姐，你就算不想去早课，也别撒这种马上就会被戳破的谎言，况且老爷……”
　　“别烦我。”
　　温梨笙睡到日上三竿。
　　温浦长一早去了官署，整个温家又剩她自己，她吃饭的时候冲身边的人打听这几日的事。
　　贺老太君死了，在自个屋子里被杀的，此事翻起了不小的浪花。隔日贺家封宅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独独温梨笙不见了，于是立即将贺老太君被杀一事推到温梨笙的身上。
　　但温浦长却也不是个软柿子，得知温梨笙在贺宅失踪后，立即就派人将贺宅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贺家自是斗不过温浦长的势力，无奈之下先将鱼桂和管家一众人给放了，并一再强调不知道温梨笙的去向。
　　温浦长并没有撤人，直到昨日温梨笙归来之前，贺宅还有包围圈。
　　温梨笙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鱼桂说这些事，立即就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起初她以为那晚上刺杀她的人是阮海叶派来的，但后来一想，阮海叶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一部分剑法，不可能一上来就派人杀她，所以那晚的刺客的主子另有其人。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当时的贺家的宾客之中，只有她失踪了，其他人却安然无恙。
　　就说明，那些杀手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的。
　　所以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一想到这，她顿时饭都吃不下了，心凉了个彻底。
　　前世她虽不大老实，或多或少结了些仇，但那些也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没有人会派杀手来。
　　原来她竟在无形之中，惹了这样大的一个麻烦。
　　温梨笙心慌的不行，搁了手里的筷子匆忙起身想去找沈嘉清商量对策，刚走两步肚子就有些疼痛，她又坐下来，喘了口气。
　　“算了，肚子好撑，等会再去。”
　　她派了人给沈嘉清传信，却得知沈嘉清已经闭关习武六七日了，还需几天才能出关。温梨笙知道他每隔三个月就要闭关一段时间，跟着他师父一起练功，所以也没再继续打扰。
　　她在家中休息了三日，最后还是被温浦长赶去了书院。
　　临近武赏大会，长宁书院的纪律也越来越松散了，有些人甚至以练功为主，为武赏会做准备。
　　温梨笙琢磨着，这段时间长宁书院应该是最放松的时候了，于是就算她早早出门，也并没有着急去书院，而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去北湖边上的一家面点铺买了几个热腾腾白嫩嫩的蟹黄包子。
　　就为了排队买这个，早课快要结束了的时候她才姗姗而至课堂。
　　谁知道刚一踏进去，就看到瘟神姨夫坐在三尺讲台之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棍，肃着脸。
　　温梨笙一看情况，顿时知道不妙，转头就要跑，却听姨夫唤道：“笙笙，进来。”
　　她只好停住，扭头对姨夫笑眯眯，忍痛把蟹黄包交了出来道：“姨夫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膳了吗？我这正好买的有包子，还热乎着呢。”
　　这人名唤许檐，其实是她表姨夫，他媳妇与温梨笙的娘都是表了几表的远亲，几乎沾不到血缘的那种，但温家如今只剩下温浦长和她，温梨笙的娘家中也是人脉单薄，有个舅舅也在她几岁的时候出事故去，连个孩子都没留下。
　　所以温梨笙的亲戚少得可怜，就这么个表姨夫，也跟亲的似的，尤其是在管教她的时候，极其认真。
　　起初温浦长把她调来长宁书院的时候，简直没人敢管教她，即便是在夫子授课时，她也是说溜就溜了，夫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完全无视她。
　　旷学早退跟沈嘉清在书院里胡作非为，长宁书院的院长看了，也只能道一句活泼。
　　最后还是她自个旷学的时候在大街上闲逛，碰到了外出办事的温浦长，而后拎着她回了长宁将所有罪责问出，当时罚她在房中抄文章抄了好几日。
　　等再回书院的时候，表姨夫早就等着她了。
　　学堂里安静的很，许檐总是在早课的时候来逮温梨笙，一逮一个准，所以这种戏码很常见。
　　许檐笑着点点头：“确实早了，若是再晚点就不知道你早课都快结束了才来。”
　　温梨笙嬉皮笑脸的走进去：“姨夫……”
　　“嗯？”许檐威胁的瞪她一眼。
　　“许夫子。”温梨笙立即改口，说道：“我这不是前几日出了点事嘛，这几天没休息好，所以起来的有些晚了。”
　　前几日她失踪的事闹得动静很大，几乎没人不知道。
　　许檐在她回府后的第二日就登门拜访了，知道她其实生龙活虎的很，但还是放缓了声音，只道：“下不为例，快进来吧。”
　　温梨笙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还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夫子你拿个竹棍又要敲我呢。”
　　许檐扬了扬手里的竹棍：“就想挨两下是不是？”
　　她嘿嘿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了没一会儿，早课结束的钟声就响起，学堂内的人纷纷站起身往外走，不消片刻就剩下几人。
　　温梨笙疑惑的走到许檐身旁问道：“夫子，怎么人都走了？去哪啊？”
　　许檐说道：“去年的新科状元前几日回城来，温郡守便请了他为千山书院的学生开私课，传授中举秘诀。”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仍是不懂。
　　许檐道：“咱们院长见温郡守偏心千山书院的学生，心中自是不忿，于是找郡守闹了一番，郡守便让步准许咱们的学生也能去听。”
　　温梨笙顿时无语了。
　　千山书院武斗不行，偏偏温浦长还非要让他们习武，长宁书院文学不行，偏偏院长也不乐意落千山一头，两个书院不对付久了，什么事都能杠起来。
　　她一时嘴快：“这不是纯纯的折磨吗？”
　　许檐瞪她一眼：“新科状元亲授中举诀窍，是多少学子求而不得的，你们有这等福分还不好好珍惜！”
　　温梨笙忙认错，心想着这福分谁爱要谁要，她是不稀罕的，本打算路上开溜，谁知道许檐早就算准了她的心思，一路上寸步不离，半点不给温梨笙溜的机会。
　　就这样一路盯着她到了城南苑的乡试大殿。
　　乡试大殿三年一开，占地广阔，能容纳来自五湖四海的众多考生，每个大殿都极为宽广，坐个四五十人也绰绰有余。
　　温梨笙跟着众人进去的时候，千山的学生早已落座完毕，殿内隐隐有他们低低议论的声音，听到长宁学生闹哄哄的进来之后，那些声音逐渐停下，皆回头看。
　　窗户大开，阳光从四面八方洒进来，殿内照得透亮无比。一排排座位早已摆好，统共分为六排，每排八个人，千山的学生占了前三排，一眼望去全是雪青色的衣裳。
　　温梨笙对这种授课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一想到要在这里枯坐很久就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她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她顺着人群落座，坐在了第四排，一看前面坐的竟然是她的冤家之一施冉，便忍不住撩闲：“这不是施家大小姐吗？怎么的，对考取功名也有兴趣？你们施家不是奔着做后宫的娘娘去的吗？”
　　施冉一听到她的声音，当即就恼了，转头冷嘲热讽：“温小姐都能来这地方，就是街边目不识丁的乞丐来了也不算稀奇。”
　　她笑了一下：“你这是把千山的学生都比作乞丐吗？”
　　施冉暗讽道：“自然是比不得郡守大人的独女高贵，不然怎么能让风伶山庄的少庄主跟条狗似的巴结你呢。”
　　温梨笙听这话，突然想起来当年施冉在千山书院说的那番惹得她大怒的话，不由得叹一口气：“如今沂关郡里，我爹的官是最大的，你看不起；沈家的风伶山庄在江湖上声誉拔尖，你也看不起，还没当娘娘呢眼界就抬得这般高，这郡城里怕是没有你看得起的人了吧？”
　　“哦，还有一位……”说着她顿了一下，而后往前凑了凑，问道：“那从奚京来的世子爷，你看得起吗？”
　　话音一落，施冉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没有回答反而是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去。
　　温梨笙在余光中，也看到有个人转脸看来，她一时疑惑的转头，就看见第三排的边上正坐着谢潇南，此刻正偏着脸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人都穿着雪青色衣裳，从背后看去大致都是差不多的，加之温梨笙进来的时候兴致缺缺，倒没有仔细去看，是以竟然没发现谢潇南也在殿中。
　　她几乎是立即把脖子缩回去，飞快的说了一句：“当我没说。”
　　施冉冲温梨笙勾起一个满带嘲讽的笑，“温小姐也有怕的时候？”
　　温梨笙这人，是最禁不起挑衅的，她盯着施冉片刻，而后再次往前凑，这次学聪明了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怕，是想给世子爷一个好点的印象，我比不上施姑娘有野心，若是让我争一个世子爷的妾室，日后他回奚京的时候把我一并带回去，再生个大胖儿子，那也是泼天的富贵，若是再有幸扶正成了世子妃，哇——”
　　后面的话温梨笙没说，仅仅几句话就编织一个极其诱人的美梦，施冉听后怔然。
　　参加选秀，一层层的筛选挑拣，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被筛下来导致十几年的教导前功尽弃，就算是侥幸进了宫，在那个尔虞我诈的深宫里一步步往上爬也是极难的事。以前施冉没得选，现在皇城里的大贵之人就到了眼前，且又这般俊俏夺目，气质脱尘，谁能不动心思呢？
　　温梨笙侧头看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打量，只一眼就看出施冉掩藏在眸中的急色与野心。
　　她轻轻哼笑一声，说道：“我可得抓紧机会，不跟你说了。”
　　她站起身，指着坐在边上的一个学生道：“来，我跟你换个位置。”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坐到了谢潇南的身后。他身量高，即便是坐下来，也能将温梨笙的视线挡个干净，只能看见他束起的墨发，垂下来的发丝中夹杂着薄如蚕丝的发带，再往下就是被遮了些许的白皙脖子。
　　温梨笙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一会儿，余光瞥见施冉一直朝这边看，便俯身往前凑，笑眯眯道：“世子爷，您怎么也来听这些东西啊，以您的才学和聪慧，不用开私课也准能一举高中的！”
　　谢潇南语气随意道：“来看看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愿意做我妾室，日后好带回奚京生个大胖小子。”
　　温梨笙脸上浮现震惊的神色，这都能听见？
　　她看向谢潇南的耳朵，这是什么耳朵，狗耳朵吗？
　　谢潇南眼风一扫：“你倒是真不怕死。”
　　她更加震惊了：“你还能听到我的心声？”

🔒第 34 章
　　周遭人都不知道温梨笙与谢潇南说话的内容, 只是看到她笑眯眯的与世子爷攀谈，且世子爷还有回应，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殿内的议论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温梨笙没注意那些，只是小声说：“世子爷，你怎么能偷听别人讲话呢, 此非君子所为。”
　　谢潇南往后一靠姿势有些随意：“那你何不管好你这张嘴。”
　　“我嘴巴欠是天生的，你偷听也是天生的吗？”温梨笙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的嘴欠，认真的反问。
　　谢潇南轻动，发丝微微晃了一下, 那股子微弱的甜香又传来, 只听他说：“我天生喜欢打人，尤其是那种天生嘴欠的人, 一拳就能打得哭上三日三夜。”
　　温梨笙默默闭上嘴。
　　殿内所有人落座，半刻钟之后, 一个身着竹青色长袍的男子持着书卷缓缓入殿。他看起来也很是年轻，约莫二十四五的样子，走路时腰背挺直脚步轻缓, 带着微微的笑容。
　　虽相貌看起来普通寻常, 但有着状元的身份加持, 他就是与路边的书生大不一样。
　　温梨笙却在看到他后惊讶的瞪着眼睛, 竟是她认识的人。
　　此人名唤游宗, 字子业。
　　前世谢潇南进城之后，杀尽孙家人, 血流得到处都是, 下人们整天都在清扫, 所以他们一同住在一个庭院之中。温梨笙那段时间提心吊胆, 生怕脖子上悬的刀落下，所以晚上睡不好。
　　但有个人一大早就会站在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铸剑，烧得灼热的红刃泡在水里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一连好几日她都没睡好。
　　那个打铁铸剑的人，正是面前这个持着书卷笑得温和的新科状元。
　　回想起前世，游宗曾与她闲聊：“温郡守数年之前自沂关郡考去奚京，不曾落榜一口气高中状元，不知令多少学子钦慕啊，若有幸能遇见，还请温姑娘能帮我引荐一下。”
　　她当时纳闷的很，心想你一个打铁的钦慕一个读书人干嘛？帮你引荐什么？引荐你起得早，还是你打铁的声音贼响？
　　如今却才想明白，这人他娘的也是个状元啊？！
　　可真行啊，谢潇南。
　　竟然能把一个文质彬彬的状元变成面容黝黑胡茬满脸的打铁汉子。
　　他走到众人面前，将书卷放在桌上轻声道：“诸位久等，昨日细说了三礼之中的《周礼》，今日就细细讲一下《仪礼》这些年主考的内容。”
　　温梨笙勉强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头疼的很，浑身跟起了疹子似的西扭扭东扭扭，怎么也坐不住了，她便又去招惹谢潇南。
　　“世子爷，前几日跟您说的事，您考虑过了吗？”她凑过去小声说。
　　谢潇南一时没应声，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什么事？
　　温梨笙的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说话，叭叭个不停，她说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但凡她能安静一会儿，整个世界都会清静很多。
　　温梨笙见他不说话，就提醒道：“就是那日我说要带着我的一票小弟归顺您的事啊，虽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多，但是个个都是能打抗揍的，办事也利索，且日常混迹于市井之间，消息最灵通啦。”
　　谢潇南不置可否，只是问：“个个都像你这般话多吗？”
　　“那倒不是。”温梨笙的语气有些骄傲：“这是我独有的优势。”
　　她就刚说完，前方在授课的游宗便突然开口道，“那个身着桃花色衣裙的姑娘，还请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温梨笙听到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穿的正是桃花色，啊了一声抬头，就看到游宗微笑的看她。
　　霎时间殿内的所有人同时扭头，将目光投向温梨笙。
　　她有些怯怯的站起来，手指搭在了前面的座椅上，与谢潇南的肩膀仅有一拳之隔：“夫子方才问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还没问呢。”游宗弯眸笑了笑。
　　温梨笙尴尬道：“夫子请问。”
　　“仪礼之中的燕礼是在什么地方举行的？”他问。
　　温梨笙直接当场一个大傻眼，表情也呆滞了，眼神也木了：“什么？”
　　且不说平日里上课她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更何况长宁的文学课进度本就慢，压根就没讲什么仪礼方面的学识，她自是半点不会。
　　这样的反应引起窸窸窣窣的小笑声，施冉便抓着这机会，想出一口气：“夫子有所不知，温小姐志不在文，进书院也不过想多识几个字罢了。”
　　笑声一下子大了许多，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他们长宁的人，贯是如此。”
　　殿内一时间哄闹起来，长宁与千山积怨多年，自是处处争锋相对，场面有些不可控。
　　温梨笙却不在意这些，她弯着腰，继续去烦谢潇南：“世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谢潇南目视前方，像没听见似的。
　　温梨笙真想问一句：你聋了？
　　游宗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手持书卷颇是无奈的站着。
　　正在这时，众座位的后方传来温浦长的声音：“游少卿见笑，我这女儿自幼不喜读书，对书院所授内容都一知半解，你方才的问题她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温梨笙一听这声音，当即乐开了花，扭头喊道：“爹！”
　　温浦长身着颜色深沉的官袍，身量修长面容白净一点胡茬都没有，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是个典型的读书人。
　　他看上去十分温和：“听闻笙笙来参加游少卿的授课，我知她性子调皮怕她惹事，正巧也路过此处，便顺道来看看。”
　　说是顺道看看，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的很，这温浦长就是来看看有没有人欺负他的宝贝女儿，别看他从表面上看上去板板正正的，总是严厉的样子，实际上若不是过分溺爱，温梨笙也不会被养成这个样子。
　　游宗一见温浦长，当即双眼发亮，忙放下书卷大步迎来：“郡守大人说笑了，方才这姑娘一进门我就察觉出她与旁人不同，难怪瞧着模样标致又行事端庄，竟是郡守大人之女，姑娘家不喜读书也无甚大事，毕竟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温梨笙：“……”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坐了一屋子的书生？
　　游宗丝毫没察觉自己拍马屁拍的有问题，对温浦长满是崇拜，书也没心思教了，恨不得化身一只小狗狂摇尾巴：“郡守大人一直忙于官署之事，不知道今日可否有幸能够邀请大人共用午饭？”
　　温梨笙早就知道他脑子是有问题的，不然前世也不会一连好几日都赶在日头刚出之时站在院中砰砰打铁。
　　温浦长愣了一下，而后道：“我来这边是有事情要做。”
　　游宗的表情瞬间变成失落，他搓搓手欲言又止。
　　正在这时谢潇南站起了身，对温浦长说道：“温郡守整日忙于官署，也该适当休息，正好我也有事相告，可能留郡守同吃午膳？”
　　温郡守立即颔首应道：“世子既开金口，下官莫敢不从。”
　　“爹，我也要一起吃！”温梨笙赶忙往上凑。
　　“你过来。”温郡守冲她招手。
　　温梨笙便离席，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跟着他走到了殿门外，两人的影子印在殿门内，隐约看见温浦长敲了一下她的头，她抱着脑袋缩起脖子。
　　殿内顿时议论声起，惊奇羡慕的语气混在一起，有些杂乱。
　　“看见了吗？沂关郡的郡守对世子这般尊敬……”
　　“这从奚京来的状元大人，好像有点钦慕咱们郡守哇。”
　　“这些我们平日里挤破了头都不能攀谈一句话的高贵人物，温梨笙随随便便一个撒娇就能一起吃饭，到底是人同命不同。”
　　声音入耳，谢潇南觉得有些吵了，他唤道：“子业，继续授课。”
　　游宗叹一口气，将目光从门口依依不舍的收回来，敛了敛神色走回原位，接着方才的讲授继续。
　　议论声止，殿中安静下来。
　　温梨笙头上挨了一下，虽然不重，但还是捂着脑袋哼哼唧唧的装：“我说我怎么就记不住授课内容，原来是爹你给打的。”
　　温浦长瞪她一眼：“你这脑袋本来就是猪油做的，记不记得住跟我打的没半分关系。”
　　温梨笙控诉道：“怎么能骂人呢？”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贼头贼脑的伸着个脖子搅扰世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这怎么能是搅扰，我是在跟世子进行友好的交流。”温梨笙为自己辩解。
　　“世子不喜陌生人靠近，你如此烦他，当心惹怒他。”温浦长道。
　　温梨笙却狡黠一笑：“放心吧爹，前几回我惹怒了他时只要说我是温郡守的女儿，他就不会生气了。”
　　温浦长凉凉道：“哪天我们温家毁在你手里，我是一点都不惊讶。”
　　温梨笙谦虚道：“怎么会呢，眼下我若是与世子打好关系，对我们温家也是莫大的帮助是不是？现在郡城里都像攀谢家的高枝，咱们温家也不能落别人一头啊！”
　　温郡守听后觉得很有道理，认同的点头：“不错，世子是谢家嫡系单脉，他就代表整个谢家，与他交好自是百利无一害，正午你随我一起吃饭，你多多奉承他，我教你几个词，类如‘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才貌双绝、气度不凡’等……”
　　温梨笙点点头，若有所思道：“爹，你可真是也一个合格的昏官。”
　　胆小、贪财、谄媚一个不落。
　　温浦长抬手要打她，温梨笙忙说自己记住了，缩着脖子跳进大殿内，冲他摆手：“爹，我先进去畅游知识的海洋了，回见！”
　　温浦长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双眼微弯泄出些许笑意，而后一拂官袍转身离去。
　　回到殿中后，温梨笙倒是没再继续打扰谢潇南了，瘫在座位上听了一会儿，就开始天地不分的呼呼大睡。
　　游宗授课的声音偶尔钻进耳朵里，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鼻尖萦绕着谢潇南身上的那股微弱的甜香，她换了好几个姿势，等被人叫醒的时候，上午的授课已经结束了。
　　许檐负手站在她面前，还没说话，就见她捂着脖子杀猪似的惨嚎：“我的脖子！好疼！”
　　他叹一口气：“让你在这坐一上午真是委屈你了，起来吧，你爹在外面等着。”
　　她扭着脖子站起来，发现殿内的人已经走空了，就站起来说：“姨夫，我下午能不来了吗？”
　　“不成。”许檐一口回绝：“你不在书院好好呆着就要出去惹事，你爹整日忙于官事，就指望我能管着你些。”
　　温梨笙失落的叹一口气：“我的脖子又要遭罪了。”
　　许檐嘴角一抽，点了点她的脑袋：“就知道睡，狗都比你勤快。”
　　温梨笙不想听他的说教，加快了脚步小跑出了殿门，外面的阳光铺洒而下。她桃花色的锦衣拢着一层细微的光华，头上戴着蝴蝶粉玉钗，跑起来的时候小辫俏皮的摆起来。
　　脚刚踏出门，她就喊着：“爹！”
　　于是站在一旁树下的三人同时转脸看她。
　　温浦长道：“怎的别人走完了，你才出来？”
　　就见她顶着半边脸睡出的红痕欢快的走过来，对着温浦长道：“我谨遵爹的教诲，回去之后认真听讲学习，琢磨授课内容一时入了迷，这才出来晚了。”
　　谢潇南视线落在她脸上的红印，神色如常道：“确实费心了。”
　　温梨笙的睁眼说瞎话倒是没惊着两人，反倒是谢潇南的一句搭腔，让游宗和温浦长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温梨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说道：“世子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才貌双绝、气度不凡，只有您能理解我的刻苦……”
　　温浦长眉毛一抽：“闭嘴。”
　　温梨笙：“好。”
　　游宗忙笑着说：“天气炎热，我们还是莫要在此久站，快些去吃饭吧。”
　　谢潇南早就对她这副模样见怪不怪了，转身朝马车的地方走去。
　　游宗紧跟其后，温梨笙刚要走，就被温浦长拉了一下，待两人走出几步远他才小声道：“你脑子怎么愚笨到这种地步？”
　　“怎么了？我不是按照你说的那样吹捧世子了吗？”温梨笙无奈的撇眉。
　　温浦长啧了一声，满满的嫌弃：“我教了你四个成语，你若是一句用上一个，不就能吹捧四句了吗？”
　　温梨笙忍不住鼓掌，感叹道：“猪还是老的辣。”
　　温浦长：“？”
　　“呀，说错了，是姜还是老的辣。”温梨笙抬步往前走，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还有别的词能吹捧世子。”
　　“真的？”温浦长满脸不相信。
　　温梨笙：“爹你实话告诉我，我在你心中到底文盲到了什么地步？”
　　温浦长：“跟城北街头的乞丐差不多了。”
　　温梨笙：“那群乞丐连东南西北都不会写。”
　　温浦长：“你也好不到哪去。”
　　父女俩一句接着一句的斗嘴，到了马车跟前时就不约而同的闭嘴了，温梨笙大孝子躬身道：“父亲先请。”
　　温浦长关切道：“你上车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了。”
　　说着撩帘进去，游宗立马说道：“温郡守果真是慈父啊。”
　　温浦长温和的笑笑，“我这女儿愚笨，需得时时叮嘱。”
　　就这么在门口停了片刻回话的功夫，温浦长的后鞋跟差点被温梨笙踩掉，他赶忙走进去坐下。紧接着温梨笙就进来，嘴里嘀咕着：“踩到什么东西了……”
　　马车内窗户大开，阳光透过窗子探进来，大面积的洒在谢潇南的身上，他半边衣袍卷着日光，半边衣袍覆着阴暗，亦明亦暗。他抬眸时，阳光将他眼底里的墨色渗透分解，眼眸的颜色变浅了，如泛着光的琉璃。
　　温梨笙看他一眼，然后连忙坐在温浦长的身边，姿势板板正正。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闹市前去。乡试院位置偏僻，周围基本无人来往，路边杂草丛生显得有些荒凉。
　　她盯着窗外的风景，忽而看到隔了一条小溪的对面有一座大宅子，宅子周围站满了官署的人，她疑惑道：“爹，你来这边，就是为了那座宅子吗？”
　　温浦长循声望去，沉声道：“这地方近日又闹腾起来了，所以今日带人来看看。”
　　“不是闹腾了许多年了吗？”温梨笙纳闷：“何不一早就拆掉呢？”
　　温浦长摇摇头：“拆不得。”
　　两人的对话让对面坐着的游宗很是感兴趣，他伸长脖子往外看：“难不成是沂关郡的传闻趣事？”
　　温梨笙道：“不算趣事。”
　　关于那座鬼婆婆宅已经的传闻持续了十多年了，是温梨笙打小就听说过的。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这座宅子，小溪的那边还住着不少人家，算是沂关郡里绝佳的居住位置，多户人家之中只有一个房屋很是破败，简陋到逢雨漏水的地步，屋子里住着的是一家三代，家主叫牛铁生，有个六十余岁的老母亲和个二十多的儿子。
　　按理说家中两个壮丁，人口又少，不该穷到这般地步，但牛铁生酗酒又好赌，他儿子又多次赶考落榜整日只想着读书，以至于六十余岁的老婆婆还要靠买菜补贴家用。
　　后来牛铁生酗酒过度，喝醉之后一头栽在自家水缸里淹死了，他儿子悲痛之下离家而去，不知所踪。
　　过了几年，牛铁生的儿子带着人回来，原是在外地科考中了个举人，想接老婆婆去享福，却不曾想老婆婆早就饿死在屋中，只剩一把皮包骨。
　　牛铁生的儿子顶不住众人的责骂，为老婆婆打一副棺材，想草草下葬离去，但后来这棺材停在院中死活抬不动了，紧接着那屋中的人接二连三暴毙，牛铁生的儿子吓了个半死，忙找了道士前来渡冤魂，将小破木屋改建成一座阔气的大宅子，而后一走数年再也没有回过沂关郡。
　　但是后来这座宅子周遭的人总是离奇失踪，也经常传来怪声，有人说路过的时候能听见老婆婆不甘的哭声，还有人说站在墙头上能看见老婆婆在院中游荡的印在墙上的影子，还说若是在那附近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应声，否则会被老婆婆当替死鬼抓走。
　　于是住在溪边的人几乎全部搬离，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座宅子。
　　一连数年，关于那座鬼宅的传闻从来没有断过，温浦长曾经也派人拆除院子，但那些施工的人总是莫名其妙的死亡，邪门的很，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这一带了。
　　这鬼宅期间也有过几年消停，这老些年都没什么动静了，结果近日又闹起来。
　　其实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温梨笙和沈嘉清带着一票狐朋狗友曾经去那个地方玩过，在大白天去的，印象中那地方十分萧条，院子当中停放着一口大棺材。
　　当时也就走到门边，同行的一个男孩不知道看见什么了，吓得又哭又喊，转头就跑出了宅门，吓得其他一伙人也接二连三的跑了。温梨笙却觉得来都来了，若是不进去看一番就走岂非白来？
　　于是拉着沈嘉清硬是在里面逛了一圈，结果沈嘉清吓得差点尿裤子，直挺挺的栽倒在地上，最后被风伶山庄的人扛回去的。
　　这事还被温梨笙笑话了好长时间。
　　想起幼年趣事，温梨笙忍不住笑了一下，却被温浦长看见，警告道：“你不准靠近这个地方。”
　　温梨笙道：“我又不是小孩了，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温浦长却十分了解：“你对什么东西不感兴趣？你看见风干的马粪都蹲在旁边研究半个时辰。”
　　温梨笙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潇南和游宗，非常尴尬：“爹，这些小时候的事，就别提了！”
　　且这事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她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事。
　　温浦长轻哼一声：“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温梨笙磨了磨后槽牙，短暂的安静之后她便开始打击报复：“之前你不也捡回几块狗屎说是名贵的药材，要泡水喝吗？我拦着你你还要揍我。”
　　温浦长道：“你八岁的时候去隔壁家偷桃子被蜂追，半张脸肿了四五天。”
　　温梨笙：“你吃了我偷的桃子之后过敏，整张脸肿的像个猪头，姨夫上门来看望还以为你是隔壁邻居。”
　　“你少在世子面前造我的谣。”
　　“有世子在此，我自是不敢说一句谎话的。”
　　谢潇南：“……”
　　父女俩就这么旁若无人的斗嘴，游宗听得津津有味，想笑又不敢笑，憋红了一张脸。
　　谢潇南眸光一转，忽而说道：“到酒楼了。”
　　温浦长这才与她休战：“总之你记住了，不准再去那个宅子。”
　　“好好好。”温梨笙连声应道：“知道了，我若是去了，就罚我抄劝学一百遍。”
　　话音刚落下，马车就缓缓停住，温梨笙第一个撩帘出了马车，前方几步远就是沂关郡相当有名的酒楼，名为“十里醉”。
　　酒楼平日里接待的客人杂而繁多，郡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不会在这里，只是因物美价廉才颇得郡城百姓的喜爱，白日里生意热闹。
　　温家在郡城中虽然名声不大好，但是郡城的人都认识这一大一小父女俩，不管是走到何处身旁的人都会退避三舍。
　　是以不需要侍卫开路，拥挤的酒楼中也主动让出一条道来，由谢潇南打头，乔陵断后，一行人在店小二殷勤的带领下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干净敞亮，门窗一闭也能阻隔绝大部分的声音，几人落座之后，由温浦长做东点菜。
　　温梨笙算是第二次与谢潇南同桌吃饭，先前的两次他都带着人皮假面，温梨笙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依稀记得他吃饭很讲究。
　　很快地，店小二就送上了一套牙白色的餐具，每个人面前摆着两双筷子，其中一双是公筷。
　　游宗开始跟温浦长闲聊，无非就是一些崇拜仰慕温浦长的话，温梨笙听着也并不觉得无趣，偶会也会问游宗一两句话。
　　谢潇南则是一直安安静静的做个旁听者，他应该也是有话要对温浦长说的，但是温梨笙还在，他就不会开口。
　　菜很快被端上桌，店小二将菜名一一报过，道声齐了，退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温梨笙虽然平日里跳脱，但是饭桌上的规矩还是有的，她从动筷子起便很少说话，抬头的次数也少了，专心的开始吃饭。
　　房中安静下来，街道上的吆喝偶尔传进房间里，伴着游宗与温浦长的几句闲话，温梨笙很快就把面前的一碗米饭吃光了。
　　温浦长见状立马下了逐客令：“吃好了就先出去吧，下午的授课记得安分点，不可再捣乱。”
　　温梨笙本想着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商量些什么事能让她多少听一点，结果三个人跟防贼似的，聊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就是不肯说正事。
　　她也只好作罢，起身一一行礼告辞，而后出了房间。
　　恰逢乔陵上楼来，她站在当间挡了路，乔陵侧让而避，等她先过：“温姑娘先请。”
　　温梨笙见只有他一人，顺嘴问道：“为何只有你，那个叫席路的呢？”
　　一想，确实好久不曾见到这个人出现在谢潇南身边了。
　　乔陵笑着道：“他一直都在。”
　　温梨笙有些疑惑，但没有继续追问，哦了一声便下楼离开了。
　　剩下的时间里，她随便找了茶馆听书打发，下午再去听课的时候，才发现前面的座位空着，谢潇南没来。
　　温梨笙更觉无趣，但又碍着许檐的盯着，硬是在殿中坐了一下午。
　　虽然这一日什么事都没做，但温梨笙却倍感疲惫，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
　　第二日也没再去游宗的授课，毕竟那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太过难懂，而且从一开始，温梨笙就对科考没有兴趣，前世如此，今世依旧。
　　在屋中闲玩了两日，沈嘉清的闭关结束了，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温府寻她。
　　不过时机不巧，正被温浦长撞了个正着。
　　沈嘉清自小到大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温浦长尊敬有加，每回一见到他就站得端端正正的，礼节半点不落。
　　但即便是如此，温浦长也极其看他不顺眼，一是他总觉得是沈嘉清带着温梨笙整日鬼混惹事，教了她一副流氓做派；二是温浦长与沈嘉清的爹有着几十年的旧仇，至今关系仍旧没有缓和。
　　于是这日沈嘉清连门都没进，被温浦长赶走了。
　　不过等温浦长去了官署之后，沈嘉清从墙头翻了进来，直接爬到温梨笙房门外，把屋子敲得砰砰响。
　　温梨笙正无趣，见是他来了，立即让鱼桂把人放进来。
　　沈嘉清每回闭关都要瘦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饿了这么些日子。
　　“梨子，我听我爹说你前些日子在贺家的时候失踪了几日，这事是真的吗？”沈嘉清一进来就问。
　　温梨笙忙点头：“是真的，这事我正想跟你说，我被盯上了，有人想杀我。”
　　沈嘉清露出惊疑的神色：“什么时候？”
　　温梨笙道：“我仔细梳理了一下，感觉还是从上个月那次梅家酒庄的事开始的，当日我不是被一只大黑狗追吗？是因为当日有人在梅庄主的夫人房中偷了东西，引出了大黑狗，导致梅家人误以为是我偷拿了那个东西，后来梅兴安越狱而出，又绑了我一次讨要，但是没有成功，还将这个消息散了出去。”
　　沈嘉清道：“是个什么东西？”
　　温梨笙沉声道：“我推测，可能是霜华剑法。”
　　沈嘉清表情一怔：“霜华剑法？”
　　温梨笙解释道：“是当初第一剑神所撰写的那本剑法，江湖上只有一本，后来随着剑神的销声匿迹而消失，但是我怀疑当年这本剑法是流落到了别人的手中。”
　　沈嘉清道：“你如何得知？”
　　温梨笙便说：“我在贺家被追杀时，后来被阮海叶劫走，在山上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的，那日梅夫人丢失的东西，正是霜华剑法的一部分。”
　　沈嘉清问：“你给她了吗？”
　　温梨笙只想把他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我他娘的就没有那东西，怎么给她啊！”
　　沈嘉清愣愣道：“哦，是哦。”
　　她按了按脾气，又道：“我猜测，霜华剑法至少被分为了三个部分。”
　　沈嘉清：“为何？”
　　她道：“当初梅兴安放出了消息，现在郡城的人都知道我手中有一部分霜华剑法，若是有人打这本剑法的主意，肯定会想办法抓我从而逼我交出来，但不会派杀手来刺杀我，因为我一死，这部分剑法就彻底没人知道在哪里了。所以，肯定是剑法的另一部分的持有者想杀我。”
　　“何以见得呢？他杀了你的话，他自己手里的剑法也不完整了啊。”
　　沈嘉清疑惑不解。
　　温梨笙眸光一沉，肃声道：“因为他发现了，谢潇南正在寻找这本剑法。”
　　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串，几乎是立即得出了答案：“谢潇南先去了梅家，拿走了梅夫人房中的一部分剑法，而后去了贺家杀了贺老太君，又去了火狐帮，拿了另一部分，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伙要刺杀我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谢潇南要找上门了。”
　　沈嘉清接着道：“所以他们着急了，以为你与谢潇南是一伙的，便想杀了你警示谢潇南。”
　　“不错。”温梨笙道：“我觉得应该是如此。”
　　“但是你爹是郡守大人，若是动了你便是与温家为敌……”
　　“所以他们之前做的事情会有极其恐怖的后果，以至于他们甚至不惜与温家为敌。”温梨笙道：“是关于江湖第一剑神的事。”
　　沈嘉清立马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此事我必须参与。”
　　说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个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了温梨笙：“这是我爹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叔叔？”温梨笙疑惑的将东西接过来，倒是没有立即动手去拆，而是确认一般问道：“是特地让你送来的吗？”
　　沈嘉清点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执意翻墙头进来了。”
　　温梨笙沉默了片刻，心中明了，沈嘉清的父亲沈雪檀乃是风伶山庄的庄主，消息灵通到哪条街上的流浪狗下了几个崽都清楚，所以他让沈嘉清转交的这个东西，肯定是与她现在的困境有关。
　　她将绢布慢慢拆开，发现里面包着的是一封很旧的信封，甚至有火烧过的痕迹，上面隐约写着：程友亲启。
　　她小心翼翼的将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老旧到温梨笙害怕自己手劲一不小心大了就能捏碎信纸。
　　这是一封看起来至少有十年以上的信，上面的字体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够辨认一二，其连起来大概意思就是：我觉得我快死了，因为我不小心撞见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此事一旦泄露将会引起江湖上不小的动荡，但知道真相的可能就我一人，所以我还是决定讲这件事写下来寄存在埋葬梅花之地，若是哪日我真的死了，务必请你来将东西取出，将真相大白。
　　落款：牛铁生。
　　温梨笙惊道：“牛铁生？那不是鬼婆婆的儿子吗？”
　　沈嘉清琢磨了一下，说道：“梨子，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信已送到这里没我事了，我就先走一步。”
　　他起身就走。
　　“站住。”温梨笙冷眼看他：“你要是不想顶着一张猪脸回去，就现在回来坐好。”
　　沈嘉清只得倒回来，哭丧着脸：“那宅子太可怕了，我不想再去。”
　　温梨笙：“既然沈叔叔已经指明了方向，那我必须要去看看，我不可能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来杀我。”
　　她拳头紧握，眉眼尽是寒霜：“我要主动出击。”
　　牛铁生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秘密，埋葬梅花的地方又在何处，只有去那座鬼宅里探一探才知虚实。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不惊动温浦长，两人约定夜间去。
　　温梨笙将之前买的一柄嵌了蓝宝石的短刀带上，剑刃已经被鱼桂磨得极其锋利，她用小链子串着绕在手腕上，短刃就藏在袖子里的挂兜处。
　　她直叫了鱼桂一个人，两人趁着夜深无人，爬上树翻墙出去，成功逃出温府。
　　街道上寂静非常，无人来往，只有稀疏的几盏灯挂着，不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日里就备好了马，温梨笙和鱼桂牵着马走了半条街，才翻身上马前往郊处的鬼婆婆宅。
　　越靠近北郊，路上的灯就越少，离市之后的荒郊基本上没有灯盏，鱼桂便拿出准备好的灯笼点上了火，两人的速度慢下来。好在温梨笙和鱼桂对路都熟，路上并无走错，虽然时间耽误了些，但也成功到达。
　　结果没想到了鬼宅时，就看见沈嘉清牵着一头牛站在宅门前，一身黑色衣袍，后腰挂着把合鞘长剑。
　　温梨笙大为不解，下马走到他身边，举着灯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发现就是一头牛，指着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解释一下。”
　　沈嘉清支支吾吾道：“毕竟也是来别人家做客，我那些东西做礼。”
　　“一头牛？”
　　“人不是叫牛铁生嘛？”沈嘉清振振有词：“我牵头牛来，跟牛铁生也算是远亲了，看在这亲戚的份上，他也得给咱们点面子。”
　　温梨笙满脸写着疑惑：“你确定不是在骂人？”
　　沈嘉清却很是认真。
　　温梨笙没忍住，当场破口大骂：“你脑袋是被你家王八拉的屎糊住了吧？你家姓牛的跟牛是远亲啊？”
　　沈嘉清小声道：“我家没有姓牛的。”
　　温梨笙点头：“嗯对，你家是没有姓牛的，但你爹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养了头猪。”
　　沈嘉清表情相当不服：“你空着手来，当心别人不待见你。”
　　“谁说我空着手来的？”温梨笙哼了一声，唤道：“鱼桂，东西拿来。”
　　鱼桂已拴好了马，提着东西走到面前来，往灯下一递，竟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奢华的食盒。
　　温梨笙拍了拍食盒，得意道：“牛铁生他娘当年不是饿死的嘛，我备了好多好吃的东西，他娘肯定喜欢。”
　　沈嘉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拜服道：“还是你聪明！”

🔒第 35 章
　　月明星稀。
　　牛宅一片死寂, 被黑暗笼罩。
　　屋顶上一人影飞快的闪过，如风一般轻的穿过宅院进了屋内，停在一个小房间外。
　　片刻后, 房门轻轻打开，一人从里面走出来，皎皎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 照亮他绣着云纹的衣摆。
　　门外候着的人低声道：“少爷，温家小姐与沈嘉清在宅门外。”
　　清风徐来，窗子被吹得大开，月光覆在人的脸上, 勾勒出谢潇南俊俏的面容。
　　他眉梢微动：“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乔陵摇头：“不知, 他们现在正在争论要不要将牛牵进来。”
　　谢潇南皱眉：“还牵了牛来？”
　　“沈嘉清牵来的，但温姑娘也提了一个食盒。”
　　谢潇南：“……”
　　门口处, 温梨笙与沈嘉清争执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拗不过沈嘉清, 只得将牛牵进了牛宅中。
　　这座宅子的大门常年无锁，只需一推就能推开，许是年久的缘故, 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在寂静中尤其突兀。
　　沈嘉清手里牵着牛绳, 跨门槛的时候, 那头大黑牛无论如何也不肯迈蹄子, 任沈嘉清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温梨笙等得极其不耐烦，最后骂骂咧咧的绕到黑牛后面, 抬腿就往牛屁股上踹了一脚。
　　这一脚的力道是实打实的, 黑牛毫无知觉, 温梨笙却被这力道撞了一下, 仰面栽了个跟头。
　　鱼桂惊了一跳，忙来扶她。却不想温梨笙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气恼的往黑牛屁股上猛踹，边踹边凶道：“你他娘的，再不进去，明日一早就拿你做牛骨汤！”
　　一连四脚下去，温梨笙累得气喘吁吁，大黑牛终于动了，迈着蹄子慢慢进了宅中。
　　沈嘉清看得目瞪口呆，温梨笙翻一个大白眼，小声骂道：“跟你主人一个猪样。”
　　沈嘉清没听见，欢欢喜喜的将大黑牛牵进去，行过门堂后，一个宽敞的院子隐隐出现在眼前。
　　由于屋内极度的黑暗，所照明的东西只有天上的月亮和鱼桂手里的一小盏提灯，所以三人的视线看到的东西极其的有限。
　　温梨笙对鱼桂道：“把灯熄了。”
　　鱼桂立即动手将灯盏灭掉，周围唯一的光源也消失，眼前猛地一暗，片刻后他们适应了黑暗和月光，就隐隐看见整个庭院的轮廓。
　　沈嘉清把牛绳拴在一旁的石柱上，轻声说：“铁生大哥，我把你远亲牵来了，你跟它亲热亲热。”
　　温梨笙斜他一眼，说道：“我爹说这宅子最近又闹腾，所以咱们小心着点，可能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沈嘉清满不在乎：“人有什么好怕的。”
　　安置好了大黑牛，三人继续往前走，约莫行了六七步，豁然看见前方摆着一个模糊的玩意儿，方方正正的，就在庭院中央。
　　温梨笙和沈嘉清同时脸色一变。
　　他们仍旧记得，幼年时来这里玩的时候，就看到庭院里摆着一口棺材，上面挂着素白的绸布，棺材板被钉死了的，当时沈嘉清一靠近这东西就吓得鬼叫起来，非说这里面有声音。
　　后来就是沈嘉清吓得差点尿裤子，他们就没往里面走。
　　温梨笙往前几步，走到了棺材边上，耳朵贴着棺材板仔细一听，半点声音都没有，随即她有曲起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尤为突显，把沈嘉清吓得都打哆嗦了：“梨子，你干什么？”
　　温梨笙直起腰，一脸失望道：“没什么动静。”
　　她将棺材上下打量一下，忽而发现先前记忆中挂在上面的白绸布不见了，她咦了一声，绕着这棺材开始走动。
　　便在棺材的另一方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白绸，她蹲在地上摸来摸去，最后捡了个东西站起来。
　　沈嘉清疑惑的凑过来：“你捡的什么？”
　　温梨笙看了一眼棺材板，歪着头观察片刻，才说道：“原本钉在棺材上的钉子，被人起掉了。”
　　这句话直接打了沈嘉清一个措手不及，他脸色剧变，浑身都抖了起来，“我之前在话本上看过，这种情况就是诈、诈……”
　　“诈你个头啊。”温梨笙给了他一拳，“有人来过这里，撬开了棺材。”
　　沈嘉清捂着侧腰委屈的撇嘴：“谁那么缺心眼啊，还把别人棺材上的钉给拆了。”
　　温梨笙的手大咧咧的撑在棺材上，另一只手将钉子拿到面前细看，若有所思：“有人拆了钉子，应当是为着这棺材里的东西，牛铁生的信中所说的‘埋藏桃花的地方’，既然是埋，那肯定是在这地下的……”
　　说着她眸光一动，倏尔道：“过来帮忙，我们把这个棺材板掀了。”
　　沈嘉清惊道：“梨子，虽说咱们向来不是什么好人，尽做些缺德事，但也不能这么缺德吧？”
　　温梨笙说道：“你不懂，那什么绝学秘籍啊，名器宝贝啊，都藏在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牛铁生的这个宅子为什么一连闹鬼这么多年，肯定是有人在守着这块地方，不准别人靠近，所以才故意造势，吓跑了所有靠近的人。”
　　“所以你是说，只要这谣言还在持续，那么这宅子里的宝贝就还在。”
　　温梨笙点头：“不错。”
　　沈嘉清出身自风伶山庄，数不清的宝贝从小玩到大，见到什么都不觉稀奇，只是他继承了他爹的一大爱好，那就是对各种各样的宝贝感兴趣。
　　一听到这话，他直接来了兴致，伸手试了试，觉得这棺材盖颇为沉重，于是道：“这破盖子何须费力抬它，我找块石头直接砸烂了这棺材不就好了。”
　　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两下，似乎在找什么位置下手合适。
　　温梨笙没搭理他，拿起袖灯点上，挂在了手腕处。
　　袖灯小巧玲珑，坠着金黄色的流苏，瞧起来极是好看，灯身比一个拳头还要小，用袖子拢上就能把光遮上大半，而温梨笙也特意穿了黑色的宽袖上衣，用起来很方便。
　　她将蓝宝石的短刀递给鱼桂，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棺材边上，短刀顺着缝隙刺入盖子里，同时一扭，登时就将盖子顶起来一条缝。
　　沈嘉清深吸一口气，蓄力一推，只听木头摩擦发出的声响，棺材盖就被推得错位一小半。
　　温梨笙看了一眼，见推开的这段缝隙也足够钻进去一个人，就知道自己的推断八成没错。
　　真正的棺材做的极为沉重，仅仅是盖子也需要几个大老爷们一起使力才能搬动，但眼前这个被她和鱼桂很轻易的就抬起来，就说明这棺材做来本身就是用于掩人耳目的。
　　只见棺材里一阵漆黑，像吸了光似的，月光也洒不进去。她抬手，将袖灯往里探，还没伸进去，忽而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猛然扒在了棺材边上。
　　温梨笙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急急的退了好几步。
　　沈嘉清看到这从里面伸出来的手，当场就不行了，扯劈了嗓子嚎了一下。
　　他这一嗓子，算是彻底划破了夜色，打碎了荒郊的冷寂，甚至惊起了几只在树梢上停歇的鸟儿。
　　温梨笙也没时间去管他，仔细一看，就发现扒在棺材边上的却是是个人手，在微弱的光下显得很是惨白，但肯定是活人没跑。
　　随后就见一个人从棺材里钻了出来，撑着棺材边跃出，轻盈的落在地上，动作没有一丝声音。
　　温梨笙将袖灯举高，光亮一抬，就看隐约看见面前是个束着丸子头的少年，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袍子，因着光线昏暗，看不清脸。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温梨笙率先发问。
　　对面少年并不吱声，却也没有对他们出手，只是静静的立着。
　　沈嘉清被吓得心脏乱跳，深呼吸了几下一见跳出来的是个人，立即就怒了：“敢在小爷面前装神弄鬼！”
　　他摘了腰上挂着的剑扔在地上，一抬手就冲那少年打去。
　　少年立即接招，动作既轻又快，次次能闪躲沈嘉清的进攻，转眼间两人过了十几招。
　　温梨笙并没有阻止，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心知这少年没在沈嘉清手底下吃一招，说明功夫也是不低的。
　　但是他没有继续与沈嘉清交手，而是卷着宽松的袖子就地一个翻滚，往宅子内堂跑去了。
　　沈嘉清咬牙气道：“你她娘的别跑！”
　　喊着也跟了上去。
　　鱼桂见状，拿不定主意的问道：“小姐，现在怎么办？”
　　温梨笙捡起沈嘉清扔下的长剑掸了掸灰尘，看着面前快有两层高的内堂：“方才沈嘉清闹出的动静太大，宅子里若是还有其他人，肯定也都听见了，咱们再留在此处怕是会被人找来，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牛铁生的信是沈嘉清的爹给的，沈雪檀虽然与她爹温浦长是有恩怨的，但是他与温浦长的态度不一样，沈雪檀打小就宠温梨笙。幼时温浦长忙于官署之事，温梨笙就时常跑去风伶山庄，沈雪檀都会搁置手里的一堆事，亲自抱着她在山庄里玩。
　　一些别人争破了头的宝贝，就随便丢给温梨笙捏着玩，毫不夸张的说，温梨笙能养成如今这般性子，沈雪檀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
　　所以沈雪檀送来的东西，温梨笙都是十成十的信任的，她知道这个宅子里一定有可以解开她面前谜团的关键。
　　踏进内堂之后周围一片空荡寂静，沈嘉清留下的声音也消失了，不知道往何方去了。
　　温梨笙抬了抬袖灯，照着面前的路，见往前走了十来步之后，地上的铺的石板就消失了，变成了光秃秃的土地，她心觉疑惑。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看到面前豁然出现了一扇两开的门，是正常大小的木门，门的两边都围着半人高的栅栏，往两边延去。
　　走近了看，木门上已经斑驳不堪，看起来年代久远，破旧而寒酸。
　　眼前的景象有些匪夷所思，鱼桂转头想问问温梨笙，只见她盯着木门眸光轻动，显然是在思考，便没有开口，保持安静。
　　紧接着就听见温梨笙低语：“原来如此。”
　　鱼桂顺势问道：“小姐可是看出什么了？”
　　温梨笙道：“这才是牛铁生的房屋。”
　　牛宅的内堂从外面看倒是看不出什么，但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大有乾坤。
　　整座宅子是后来修建的，但并不是推翻重建，而是在原本的牛宅上加盖了一圈，所以内堂里的，才是原本真正的牛宅，是有人为了掩藏什么，特意将原本的牛宅遮掩住。
　　肯定不是牛铁生的儿子。
　　若是他想改建自己家，不会保留原本的模样，所以加盖牛宅的另有其人，关于鬼婆婆宅的传闻里，恐怕有大半是不对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刚开一条缝隙，身后就传来了声音：“又一个来送死的。”
　　温梨笙和鱼桂同时转身，就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衣蒙着面，长发编成辫子垂在左肩上，身量不算高，是个女人。
　　温梨笙飞快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反问道：“那我是第几个来送死的？”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女人愣了一下，而后接下了后腰上挂着的长鞭道：“这问题对你来说不重要。”
　　“嗯。”温梨笙点点头：“但是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重要。”
　　女人疑惑：“什么？”
　　话音还没落下，鱼桂身形猛地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女人面前，猛然挥出的右手上握着那柄极其锋利的蓝宝石短刀。女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下腰躲闪，却还是被短刀削去几缕碎发。
　　她后翻落地，还没站稳，鱼桂的攻击又到了跟前，速度快到她根本无法反应，女人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两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是不能招惹的人物，可还没等她发出求救信号，下巴就猛地一痛！
　　因为实力差距过于大了，温梨笙都没看清楚招数，那女人就被鱼桂卸了下巴，刀柄猛烈敲击侧颈，巨大的力道当场让她晕死在地上。
　　鱼桂收起短刀，气都不带喘的：“小姐，这人要处理了吗？”
　　温梨笙走过去，在她身上看了看，忽而问道：“我跟她谁高？”
　　虽然早就习惯温梨笙的路数跳脱，但鱼桂还是没忍住满脸问号：“什么？”
　　“就是我跟她，我们俩谁的身量比较高。”温梨笙看起来很认真的问。
　　鱼桂回忆了一下，“好像差不多……”
　　温梨笙道：“确实差不多，我也看出来了，你把她外衣扒了，我突然心生一计。”
　　鱼桂动手很快，眨眼间就把女人的外衣扒了下来，温梨笙脱了外袍换上，将她的辫子卷了卷扣在后腰处，又让鱼桂将她的长发编成辫子，再撕了块外袍用刀随便裁了一下，就蒙在了脸上。
　　此处没有光源，袖灯落在地上照得不分明，黑暗之下她竟与方才的女人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温梨笙将袖灯捡起挂在手上，倒是没继续进那扇木门，而是转头沿着篱笆走，手中的等宛若黑暗中的明星，十分显眼，隔了老远也能一下子就看见。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见面前的地上好似有一片被人刨过，明显与周围压实的地面不同，她蹲下来想细细查看时，身后突地传来一声低喝：“你点灯干什么！”
　　温梨笙扭头，就见一个男子正大步走来，指着她手里的灯气冲冲道：“这宅子里进了人，现在还没找到，你点灯岂不是先暴露自己的位置？”
　　温梨笙没应声，像是假装不懂的晃了晃挂在腕子上的袖灯。
　　见她不灭灯，男子有些急了，走到近处劈手就要抢夺，温梨笙却将手一扬躲过了他的争抢。
　　就这么一个动作，男子立马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右手就往藏在身上的刀刃摸去，同时带着疑问的口气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还没机会动手，就突然有人从后面给他来了一闷棍，男子忍着剧痛转头，发现砸他的是个面色清冷的姑娘，手里的木棍因为太过用力而断成两截。
　　男子扭过身的一瞬间，温梨笙坏笑一下，举起刚才从地上捡的石头，用力朝他后脑袋砸了一下。
　　眨眼间他头上就挨了两记，只觉得双眼猛地一黑，身形一晃摸出的刀刃随便往前一挥，却没碰到任何东西。
　　他踉跄了两步，再一摸后脑，就感到一片濡湿。
　　鱼桂持刀与他过了几招，一刀刺进他的肩膀处，男子自知不敌，捂着受伤的地方飞快的奔着黑暗逃去。
　　鱼桂用绢布仔仔细细擦干净短刀上的血，问道：“小姐，为什么不杀掉他们呢？”
　　温梨笙扔了石头拍拍手上的灰尘：“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杀掉一个还会有下一个，若是能用这种方式引起内斗，岂不是更方便？”
　　方才那男子已经受了重伤，若再是遇见其他同伙，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又能有几分信任呢？
　　温梨笙不善权谋，却也知道人心最不可靠。
　　她回到方才的地方，将袖灯挂在木门旁，才动手换上自己的衣袍。
　　等穿好了衣裳一回头，却发现鱼桂不见了。
　　温梨笙心跳一停，取下袖灯左右走了两步，仍是不见鱼桂的身影。
　　竟是在她身边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温梨笙有些慌张了，低声喊道：“鱼桂，鱼桂？你出来，别吓我！”
　　没人应声。
　　她指尖有些发凉，恐惧从心底漫出来，被她几个深呼吸压制着。
　　鱼桂不可能突然丢下她，更不会在这种地方跟她闹着玩，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她换外袍的时候，将鱼桂掳走了。
　　若是鱼桂连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那就表示来人相当的厉害。
　　温梨笙攥紧了袖灯，四处张望着，这地方没有一点光源，哪怕是月光也没有，所以温梨笙不能灭灯，一旦熄灭了袖灯她什么都看不见，寸步难行。
　　巨大的黑暗像是要将她吞没一样，仿佛有什么致命的危险隐藏在其中，一点点吞噬着她手中的灯光。
　　温梨笙站不住了，她推开面前的木门抬步跨进去。
　　真正的牛家其实规格很小，就一个小院子和并在一起的三个屋子，厨房茅厕都在木门的左侧，与卧房隔开，整座屋子都透露着贫穷二字。
　　温梨笙靠着有限的灯往前走着，期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牛家的院子空荡荡。
　　也只走了十几步，脚下出现两层泥石台阶，她跨上去就看到面前出现破旧的木门，门上粗糙的窗花已经破烂不堪，她伸手轻轻一推，木门就发出摧枯拉朽的声音，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地方，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的屋子里。
　　温梨笙先是小心翼翼的将头探进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后，她才轻手轻脚的跨进屋内。
　　屋内极空旷，但屋顶修得很高，几根柱梁支撑着屋子。
　　温梨笙不知道这屋中有没有什么线索指向“埋葬桃花的地方”，只是猜测若是有人故意将牛家隐藏起来，肯定是因为牛家之中有着特殊的东西。
　　她极其小心的在屋中挪动，手撑着墙慢慢往前走，将目光所过之处都细细查看，想从中找出什么发现。
　　但绕了一圈，却发现这贫穷的宅子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桌椅都少得可怜，除却墙上挂着的一副画像之外，别的都没有了。
　　温梨笙停在画像面前盯了许久，有把画取下来凑到眼前看，无论如何翻看，都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老人画像，什么发现都没有。
　　她一时有些着急，沈嘉清不知去向，鱼桂也神秘失踪，在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她哪里都去不了，也不能大声喊，若招来了其他人，那身处在最危险境地的其实是她自己。
　　她耐着性子打算再仔细将画看一遍，却忽然听到房中有声音响起：“你在找什么？”
　　因为周围太过安静了，突然发出的声音把温梨笙吓得浑身一抖，转头用袖灯探查：“是谁？”
　　“你捧着别人祖宗的画看半天，到底在找什么？”那声音又出现了。
　　温梨笙的视线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也完全听不出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吓了个半死，说话竟有些颤抖：“你，你是这画上的人吗？”
　　“嗯，我是。”那声音回答。
　　温梨笙差点跪下来给别人认错，她赶忙颤颤巍巍的把画挂好：“莫怪莫怪，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的……”
　　那声音轻笑一声：“这你都信。”
　　温梨笙一听，当即明白自己被耍了，顿时恼怒不已，又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于是道：“你到底躲在哪？”
　　“上面。”
　　温梨笙闻声抬头，同时将袖灯举高，光影扩散之下，她看见头顶上方有一根很大的横梁，横梁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垂下来，依稀能看见绣着云纹的衣摆。
　　温梨笙说：“我看不清楚，装神弄鬼的搞什么，有本事站在小爷面前……”
　　话才说了一半，那身影就动了动，一下就从横梁上跳了下来，落到了几步之外，站在模糊的黑暗中。
　　“到你面前来如何？”
　　温梨笙没想到这么高的距离他竟真的二话没说就跳了，她改口的非常快，竖起自个的大拇指：“到我面前来让我好好夸夸你，简直太厉害了竟然能爬那么高。”
　　说着她举着袖灯往前走，光影一点点攀上那人的身体，照出一张极为俊俏的脸。
　　竟是谢潇南。
　　只见他好整以暇的抱臂而站，眸光映着袖灯的微芒，嘴角一扯，俊俏的面上显出几分轻佻：“怎么，白日里还说跟我回京生大胖小子，现在倒是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原来是世子爷呀！”温梨笙知道他肯定有一种对声音伪装的技巧，否则她是不可能听不出谢潇南的声音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高兴，满是惊喜的往前凑：“您怎么在这里啊，不早说，我当时哪路神仙下凡呢！能在这碰到世子，简直是久旱逢甘露，荒漠遇绿洲！我的喜悦之情如滔滔江水……”
　　见她说起来没完，谢潇南打断：“行了，用不着说那么多。”
　　温梨笙欢欢喜喜的跑到他身边来，连道了几声太好了。
　　谢潇南瞥她一眼：“大半夜你来这里做何？”
　　温梨笙答道：“我来这牛宅里找个东西，但这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瞎摸。”
　　“这座宅子什么东西都没有。”谢潇南道。
　　“怎么会呢，肯定还有。”温梨笙笃定道。
　　沈雪檀是不会耍着她玩的，他既指明了这里，就说明这牛宅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她来寻。
　　谢潇南嗤笑一声：“捧着别人家祖宗的画，能找到个什么东西。”
　　温梨笙又看了那画一眼，这才知道这画上的可能是牛铁生的祖宗，牛家贫困潦倒，自是建不起祠堂的，只能将祖宗供在这窄小的堂屋里。
　　她卷了一下手中的袖灯，一抬头见谢潇南脚步在动，两三步就能走出光照范围，于是也连忙跟了过去，黏在他的旁边，问道：“世子，你来这里带了多少人啊？我方才在外面遇见了一男一女，模样还挺凶的，没说两句就要杀我。”
　　谢潇南并不意外，几步就跨出了堂屋：“我只带了乔陵。”
　　温梨笙心道果然这个宅子里还有一批不知来路的人，算上她和沈嘉清，这里存在着三伙人。
　　温梨笙随口道：“那这里还挺危险的。”
　　谢潇南目光掠过她腕上挂的袖灯：“你才是最明显的目标。”
　　她也知道在这无任何光亮的环境下，她提着一盏灯极为显眼，但是若熄了灯她就跟瞎了似的，别说找东西了，什么时候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都看不见是谁做的。
　　但谢潇南并未让她灭灯，那就表明这行为不算很危险。
　　见他一直往外走，马上就要走到木门了，温梨笙急忙问：“世子爷，你要离开了吗？”
　　谢潇南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显然这里是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了。
　　温梨笙觉得她的东西肯定就在牛宅里，但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属实危险，她万分需要帮助，于是道：“先等等，我这里有个东西，或许世子会感兴趣。”
　　谢潇南脚步一停，侧目看她。
　　温梨笙极有颜色，马上把那封信掏了出来双手奉上：“这是当年牛铁生不知道写给谁的信。”
　　谢潇南起初并未接，目光在温梨笙的脸上晃了一圈，如墨玉一般的眼眸像是一下就能看透温梨笙的小算盘，正当她心中忐忑，怕他拒绝的时候，他却伸手接过去了。
　　信一展开，温梨笙立马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将袖灯举高，给他提供照明。
　　她的头凑到边上，伸长脖子也去看信上的内容，然后伸出一个指头轻轻点在信上的一处：“你看这，说的是‘埋藏桃花的地方’，这里藏的肯定有东西。”
　　袖灯的光线扩散，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让她看起来好似依偎在谢潇南怀中一样。
　　他很快就将信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在黑暗中左右看了看，仿佛在辨别方向，随后抬步往回走。
　　温梨笙跟在他身侧，仅用了几步就到了围着屋宅的篱笆处，停在一片被凹凸不平的地方。
　　方才她在外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里其他地方都被压实平整，只有这一处像是被谁刨过一样，土地松软。
　　她蹲下来用手扒拉扒拉土地，就见里面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根，显然是这里曾经种了什么东西，然后被人挖走了。
　　谢潇南看出她心中的疑虑，说道：“是桃树。”
　　温梨笙一激灵，扭头问：“那这下面岂不是埋藏桃花的地方？”
　　谢潇南道：“你没看见这里已经被人翻过了吗？”
　　桃树都被整个拔走了，土地也被翻了个遍，这里若是藏了什么东西，早就被人找到了。
　　温梨笙摇头：“不对，谁藏东西会藏的这么简单？”
　　牛宅这样小，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桃树，再简陋也不至于把东西藏得这样随便。
　　肯定不是这里。
　　温梨笙站起来，正想跟谢潇南说一下心中猜想时，却又听他道：“牛铁生酗酒如命又好赌，穷得连一杯温酒都买不起。”
　　“我知道了！”温梨笙沉默片刻后，忽而眼睛一亮，拍手道：“牛铁生穷得买不起酒，所以他种了桃花树，自己酿酒喝，那埋藏桃花的地方，指的并不是桃花树下，而是他藏桃花酒的地方！”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转头向谢潇南求证：“世子爷，是不是这样的？”
　　她的半张脸拢着袖灯柔和的光，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似的，满脸写着期冀，像一只雪白软糯的兔子。
　　温梨笙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每次都能不用什么技巧的骗人，不管嘴里说出多离谱的话，脸上都是真诚温良的。
　　谢潇南低眸看她，嗯了一声，应证了她的猜想。
　　温梨笙开心极了，摇头晃脑的笑起来：“牛家这么小，牛铁生若想随取随喝，肯定会把酒藏在自己房间里，所以这个信上指的地方就是牛铁生的卧房的地下。”
　　完全猜对。
　　谢潇南的几句提醒，让温梨笙的思维衔接上了，两人又往堂屋去。
　　堂屋的左右各连着一间房，温梨笙并不知哪一间是牛铁生所住的，但谢潇南的脚步未有停顿，径直往左边一间去。
　　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温梨笙皱眉在面前挥了挥手，刚进房间光线就触壁，房间窄□□人，约莫只能放得下一张床和桌子了。
　　床榻被人打烂，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两个破碎的坛子，堆积了厚厚的灰尘。很显然这里也被翻找过了。
　　温梨笙不死心，蹲在床榻边将其中一个破碎的酒坛拉出来，还没上手摸，那厚厚的灰尘里就突然钻出个东西，一下伸到了温梨笙的面前。
　　她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全身的冷汗在一瞬间就出来。
　　这是一条花斑毒蛇！
　　温梨笙全身僵住不敢动弹，见面前的毒蛇支着躯体在她面前左右轻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开獠牙咬过来一样。
　　毒蛇与她的距离非常近，她不敢贸然后退，万一刺激了这玩意，绝对会在她来不及撤退之前给她一口。
　　温梨笙对蛇一类的东西本身就怕得很，加上这蛇身上花斑点点，一看就是那种剧毒无比，一口能放到门口的大老牛的那种。
　　她也不敢出声喊，只缓慢的挪动身体，想一点一点远离。
　　谢潇南原本站在边上看，但目光就错开了一瞬，再转回来的时候，温梨笙面前就多了条蛇，他神色微沉，低声道：“别动。”
　　温梨笙闻言立即停止动作，僵住身体。
　　余光看见谢潇南动身，落地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两步就走到了坛子后边，那条蛇还在盯着温梨笙，完全没有察觉。
　　他慢慢俯身，温梨笙视线一抬就看到了他的眼睛，沉着镇定，不起波澜。
　　他动作很快，一下就捏住了蛇头，将它提了起来。
　　蛇身细短，像是幼蛇，被捏住之后瞬间卷住了谢潇南的手臂，长大了蛇口。
　　温梨笙重获安全，深吸一口气，惊险落下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腿也有点软。
　　谢潇南看了一眼蛇口，然后随后将蛇扔到了一旁：“蛇牙被拔了。”
　　也就是说，方才只是虚惊一场。
　　看着那条花斑小蛇飞快的蹿进角落逃走，温梨笙双眼又浮现迷茫。
　　她起身，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忽而问道：“世子爷，你说，真的有人会醉到溺死在水缸里吗？”
　　“大醉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意识不清，微醺……”他顿了一下，继而道：“你不是尝试过吗？”
　　温梨笙听后想起先前在山上，为了蒙骗阮海叶降低她的警戒心，她愣是喝了好几大口烈酒，当晚就晕乎乎的，但她尚有自己的思维，只是感觉飘飘的，情绪有些不受控罢了。
　　牛铁生酗酒多年，定是每回都喝得烂醉如泥，自己起来走两步都困难，更何况跑去水缸边上。
　　说明他当年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后来或许是发现了这封信，知道他曾经留下了东西，所以复又回来盖了一座牛宅将这屋子笼罩住，然后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到了牛铁生藏着的东西。
　　正如谢潇南所言，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沈雪檀要她来寻找的，其实并不是牛铁生藏的东西，而是那条被拔了牙的小毒蛇。
　　当初杀了牛铁生的那伙人在把牛宅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拿走了东西，然后在这里放了毒蛇，为的大概就是杀死来这里找东西的人，那小蛇剧毒行动又极快，若不是毒牙被拔掉让它没了攻击能力，方才那一个瞬间温梨笙就已经被咬了。
　　擅毒的，只有胡家。
　　胡家大概是整个沂关郡里，温梨笙最不敢招惹的了。六七岁的时候沈雪檀就经常在她耳边警告，让她离胡家的孩子远一些，那些孩子自小就会在身边养一些毒物带在身上防身，幼蛇毒虫一类的，只要距离过近就防不胜防。
　　温梨笙不愿意招惹，但若真的是胡家想对她下杀手的话……
　　她握拳砸在一旁的床榻上，气愤道：“我温梨笙也不是吃素的！”
　　谁知那床榻早已破败不堪，就这么被她一拳捶了个稀巴烂轰然倒塌，灰尘四起顿时将她笼罩其中。
　　谢潇南见状后撤两步，刚想说话就见温梨笙惊叫一声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了他的身后。
　　定睛一看，原来是她捶塌了床板惊动了藏在床角落里的几条小花斑蛇，在地上乱窜起来寻找躲藏的位置，才把温梨笙吓了一跳。
　　低眼看了看她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谢潇南没有说话。
　　这些被留下的毒物都被拔了牙，已经没有半点威胁，沈雪檀给温梨笙指了一条路，但却将路上的危险都铲除了。
　　这的确符合沈雪檀的作风，小时候去山庄玩，他就经常用一些不难完成，且没什么危险的机关让温梨笙去玩。
　　温梨笙已经解开了牛铁生信上的谜题，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朝谢潇南看了一眼。
　　这地方他之前就探查过，并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便一边掸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往外走，脚刚踏出房门，外面就传来了轰然声响，声音无比巨大，如惊雷一般。
　　两人先后走到院中，就见院中竟然着乔陵与鱼桂二人。
　　鱼桂喊道：“小姐！”
　　温梨笙连忙上前，拉起鱼桂的手左右看看，又冲乔陵道：“好哇，果然是你劫走了鱼桂！”
　　先前鱼桂被无声无息的掳走，功夫这般厉害若要杀她们二人是轻而易举却并未动手，温梨笙就猜到那人并无恶意。继而又听谢潇南说只带了乔陵来，就已经猜到这事可能是乔陵干的。
　　乔陵并未讶异她如何猜得，只微笑道：“温姑娘见谅，是少爷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温梨笙一听，脸顿时黑了，插着腰指着他道：“什么意思？世子不允许有人进入你把我放了进去，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你拐着弯骂我呢是吧？”
　　乔陵笑了一下：“并非如此。”
　　谢潇南适时的打断两人的对话，问道：“外面出事了？”
　　乔陵神色一正，说道：“又有一批人进了牛宅。”
　　“是谁？”
　　乔陵道：“胡家人。”
　　温梨笙暗暗惊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认识胡家人？”
　　还没等乔陵回答，忽而有一人从房顶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温梨笙一看，发现居然是许久没见的席路，他穿着一身黑衣仿佛融在夜色中一样，跨了两步才走到光下，对谢潇南道：“少爷，方才的巨响是沈家的小公子在追打别人时造成的，现在已经有人往那边去了。”
　　“沈嘉清？”温梨笙想着也该是他，这家伙动起手来确实不知轻重的，她向席路询问道：“请问，他在什么方向？”
　　席路看向她，抬手指了个方向，而后道：“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温梨笙心中泛起疑惑，这人怎么对她态度这么好？
　　迄今见了席路三次，每回他都是站在谢潇南身边，虽然脸上笑嘻嘻的，但眼睛里的敌视却没能完全隐藏，温梨笙能感觉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见，他的敌意似乎消失了。
　　温梨笙思绪一散，回应就迟了一些，席路又道：“他一直在移动，光凭你自己可能找不过去。”
　　她点头：“行，不过你先等一下。”
　　她对鱼桂使了个手势，鱼桂就立即将手里一直提着的大食盒给放在地上，然后打开了盖子，在几人的注视下从里面拿出了一件雪白的外袍递给了温梨笙，然后又取出了一件自己披上。
　　温梨笙换掉了黑色的衣袍，刚一披上素白外衣，在袖灯的光照下身影变得模糊，看起来有几分森然。
　　“你食盒里装的就是这东西？”谢潇南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温梨笙反问：“难不成还真的装一盒子吃的给牛铁生他娘吃啊？”
　　乔陵道：“那沈小公子的牛也别有用处？”
　　“不，他跟我不一样。”温梨笙整理好了素白的衣袍，翘着嘴角笑道：“他是真蠢货。”
　　谢潇南精准的评价：“他是真蠢货，你是假聪明。”
　　温梨笙嘻嘻一笑，将袖灯又挂在腕子上，取出一副面具拿在手上，而后道：“世子，你的事情若是办完了，就快些离开吧，莫要被牵扯进我们沂关郡的恩怨之中。”
　　话音刚落，乔陵和席路同时笑了一声。
　　谢潇南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那张面具上，就见那是一张与人肤色很相近的面具，只是上面没有五官，只有几条被画出来的皱纹，乍一看跟真的似的。
　　看得出她早有准备。
　　乔陵忍不住问道：“温姑娘是想干什么？”
　　温梨笙神秘一笑。

🔒第 36 章
　　温梨笙觉得好不容易半夜出来一次, 不整点好玩儿的，那就算是白跑一趟。
　　本来是想吓吓沈嘉清的，但是没想到这个牛宅里竟然会这么热闹, 来了那么多人，那她可太有发挥的空间了。
　　温梨笙提着袖灯，走出了三步又停下, 转头回望谢潇南，就看到他的身影已经被黑暗笼罩了大半，只能看见侧脸，模糊不清。
　　察觉到她停下后又回头, 谢潇南偏头看她：“又怎么？”
　　温梨笙突然道：“世子爷, 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拿到的。”
　　谢潇南眉梢轻动, 没有说话。
　　温梨笙也转身，跟着席路出了牛家的屋子, 随着那一抹光点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之后，谢潇南才道：“点灯。”
　　乔陵从袖中拿出一个纸折的小灯笼而后展开, 中间有一根极细的灯芯, 却很耐燃, 一点燃便发出了光, 比温梨笙方才的袖灯还要亮。
　　“少爷, 可有什么收获？”乔陵问道。
　　“本来是没有的，但温梨笙倒是带来了一些。”谢潇南伸手将小巧的灯笼接过来, 说道：“牛铁生这一家当年都是因为那件事死的。”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东西不重要。”谢潇南目光一抬, 视线融进了前方的漆黑之中, 声音轻缓：“人才重要。”
　　——————
　　再说沈嘉清。
　　当时他被从棺材里跳出来的少年吓得魂飞魄散, 恨不得一嗓子从这里喊醒风伶山庄正在睡觉的亲爹，但是得知是个人后，他怒上心头，追着少年跑进黑暗之中，就这么一下跟温梨笙走散了。
　　进入内堂之后，屋顶遮住了月亮，眼前几乎没有一丝光，不消片刻他就完全追丢了那少年。
　　牛宅当初建的随意，窗子都开的很少，沈嘉清贴着窗边走，偶尔能有一些透进来的月光让他得以识别路的走向。
　　在这样黑的地方，他虽然看不清路，但若是谁靠近，他能第一时间听到声音。
　　往前走了百来步，身后突然一阵疾风袭来，他连头都不用回就接下了自后方刺下来的利刃，手指精准的抓住袭击者的腕处，使劲一扭，只听骨头的脆生响起，袭击者闷哼一声，立即抽身而退。
　　沈嘉清转头，视线里大半的黑暗，没有看见人影，他说道：“你一直在这里，有没有遇到一个比我矮很多，跑的很快的小子？”
　　没有回应，但是沈嘉清没听见那人离开的声音，知道他还在，于是又说：“以你的身上，伤不了我的，但你下一次进攻就会死。”
　　或许是这话起了些威胁的作用，那人转身就要跑，同时吹响了一声低音哨，像是给同伴报信。
　　沈嘉清走了这么长的距离才遇见的一个人，自然是不会让他跑掉，立即动身追赶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虽然不清楚这里的地形，却能清晰的从那人的脚步声里辨别出方向。
　　追了一段路，周边突然出现了另外的脚步，是偷袭他的人叫来的同伴，他仔细听了一下，粗略估计有三四人。
　　几人汇合之后便朝着沈嘉清同时进攻而来，沈嘉清急停脚步身子往后一仰，躲过一个冲着他脖颈划来的利刃，而后弯腰一个旋身，闪躲的同时抓住一人的手臂，手肘往关节处一砸，骨头的脆生伴着痛喊响起。
　　短短的一下交手，沈嘉清已经摸出他们的实力，摇摇头说：“住手吧，你们差得远了。”
　　那些人约莫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们出手皆是一击毙命的杀招，也不会轻易发出声音，比寻常的打手要狠厉的多，是杀人的惯犯。
　　沈嘉清平常不会轻易动手，但沈雪檀曾教导过，遇到这种人什么都不用管，只一个“杀”字就完事了。
　　周身风动，又有人不怕死的扑上来，沈嘉清曲起手臂以肘为击，精准的撞到来人的太阳穴处，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清楚。
　　把人打得不能动弹需要很多下，但杀人只需要一下就够了。
　　沈嘉清手一撤，那人的身体就扑在地上，再不动弹。
　　正当他还要出手的时候，耳尖一动，方才那个少年的脚步声又传来。他记得这种声音，这少年轻功很是不错，所以跑起来的时候几乎只有脚尖落在地上，频率很容易分辨，比这些躲在暗处里杀人的脚步轻上很多。
　　他立即就放弃了眼前的这些人，转头奔着那几乎快要离开的脚步声而去了。
　　但是他走前，还要跟人打个招呼，十分嚣张：“你爷爷我就先走一步了，跟你们玩没意思。”
　　他速度很快，一下就甩掉了身后那些人，追到了少年的旁边：“出来跟小爷过两招。”
　　少年起初也是不理睬，一个劲的跑，想把他甩脱，虽然跑了一段路确实能把他甩掉，但沈嘉清跟一只鼻子贼灵的狗一样，不一会就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黏上来了，还总要伸手来抓他。
　　前几次没得手也就罢了，但这次沈嘉清一把抓住了少年的胳膊，他终是有些脾气了，抬手朝沈嘉清打去。这正合沈嘉清的意，当即与他过起招来。
　　期间他一脚踹翻了不知道什么柜子，柜子竟直接将木柱撞裂了，柱子所支撑的东西立即摇摇欲坠，再被少年趁机补上了一脚，立即就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房瓦扑啦啦的往下掉。
　　沈嘉清连忙后跃几步闪躲，却还是被落了满身的灰尘，他打着喷嚏拍打身上的灰尘时，那少年也趁机跑得没影了。
　　这一处的房顶塌了一小部分，月光披落进来，沈嘉清的眼睛终于能够看清楚周围的环境了。
　　牛宅虽然从外面看上去还挺气派的，但实际上只是一副空壳子，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建造房屋用的材料也是极其劣质的，经过年岁的打磨之后，才被他轻易给撞裂了柱子。
　　但这里发出了那么大的响动，用不了一时片刻，那些藏在暗处杀人的团伙会很快朝这里聚集，沈嘉清也不做停留，拔腿就跑。
　　他转头往外而去，路过来时的那一片窗子，眼看着快要出内堂的时候，突然看见进来时的门槛处有着一抹白光。
　　沈嘉清疑惑的走过去，发现那处竟站着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个人身上的一身白色衣裳，头上被大大的帽兜给罩住，隐隐发着光，虽然光线不亮，但将那人的身影拢在一层模糊之中，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沈嘉清一下子就停住了，咽了咽口水，张口问道：“前方何人，莫挡小爷的路！”
　　那人一动也不动。
　　“喂！你聋了？”沈嘉清又叫。
　　声音还没落下，忽而旁处传来了一种幽幽的乐器声，分不清是什么乐器，但是音调缓慢而沉重，徐徐盘绕着耳朵，在这种情况之下更让人毛骨悚然。
　　沈嘉清气道：“是谁，敢在小爷面前装神弄鬼！”
　　正喊着，门口的那抹白衣裳突然轻轻一动，森然的声音传来：“你在我家大闹了半宿，这就想走了？”
　　沈嘉清一听，当场就中招了，差点给跪：“你是谁？是牛铁生？还是鬼婆婆？听闻你生前是饿死的，我给你带了牛来的，你可以饱餐一顿了，就让我出去吧！”
　　“你不是说那牛是我们牛家的远亲吗？”那人声音一厉：“你想让我这老婆子追着远亲啃？”
　　沈嘉清咧着嘴哭道：“你想啃就啃，不想啃当远亲招待也行。”
　　“我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伙子，我一口吃两个！”
　　“别吃我别吃我！”沈嘉清叫道：“跟我一同来的有个姑娘，她长得白，一看就是肉嫩，吃她吧吃她吧！”
　　温梨笙听到这鼻子都气歪了，这王八犊子。
　　她抬脚往前走：“我就爱吃你这种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之人！”
　　沈嘉清吓得汗毛倒立，情急之下拔了自己的靴子下来使劲的面前挥舞，乱无章法道：“别过来！别过来！”
　　他转身就想跑，谁知道一回头，那白衣袍的人竟有出现在了身后。
　　他进退两难，手上的靴子抡得飞快，吓得脸色都要变形。
　　温梨笙走到几步前停下，陡然将盖着脸的兜帽给掀了，嗷呜一声：“我要吃了你！”
　　沈嘉清一见这张脸，赫然是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面皮的脸，他当场惨叫出声，嗓子都给喊劈了，惨声划破天际，惊动牛宅里的所有人。
　　温梨笙绷不住了，扬声大笑起来，一边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一边笑得前俯后仰：“吓死你个小王八蛋。”
　　沈嘉清本来吓得冷汗连连，结果一看居然是温梨笙假扮的，立即面红耳赤的吼道：“梨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万一我尿裤子了怎么办！”
　　温梨笙重重的哼了一声道：“那也是你活该！谁让你丢下我自己跑了，方才还想把我卖了。”
　　沈嘉清气得咬牙切齿，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那个白袍子人，竟然是鱼桂，他抹一把头上的汗：“娘的，还以为真碰上那些东西了，吓死爷爷了。”
　　温梨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总算是狠狠报复了沈嘉清一把：“让你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你就是不听，这种拙劣的骗术也就能吓到你了。”
　　说着，温梨笙还恶劣的模仿他被吓到的模样，打着磕巴道：“诈、诈……”
　　沈嘉清不服气，但想起自己方才被吓的确实丢人，没好气的问道：“你守在这门口，就是为了吓我？”
　　温梨笙将拢在衣裳里的袖灯拿出来重新挂在手腕上，说道：“那倒不是，只是他们都没有上当，只有你一人被吓成这样。”
　　“那些人呢？”沈嘉清问。
　　温梨笙往旁边走了几步，地上就出现几个叠落在一起的人，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她颇是遗憾道：“这些人都太凶狠了，不管有没有被吓住，都冲上来要杀我，所以我的骗术还没表演完，就只能把他们先收拾了。”
　　她如此结论道：“还是骗你好玩。”
　　沈嘉清重重的哼了一声，把鞋套在脚上蹬了几下。
　　温梨笙把面具又重新戴在脸上，对沈嘉清道：“把这衣裳穿了，我们出去会会胡家人。”
　　沈嘉清正疑惑，就见鱼桂已经将白袍和面具递了过来，面上忍着笑：“沈小爷，请吧。”
　　胡家在沂关郡中地位很高。
　　胡家的祖上是自南疆而来，据说在那个年代，胡家人的毒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悄无声息之间就能取人性命，且查不出半点破绽，所以当年的胡家在江湖上横行霸道，胡作非为。
　　后来江湖上的人集结为盟，一同制裁胡家，使得胡家地位一落千丈，人人喊打。
　　不过这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就连温浦长都说这是他祖爷爷那一辈的事，传到现在可能大多消息都不属实，甚至有可能夸大了胡家当年的用毒本领。
　　后来的胡家很长时间在江湖上没有声音，直到几十年前胡家的大房有一子在朝中为官，虽是五品，但在沂关郡这种地方，也是十分了不得的，再加上胡家经常布施救济郡城周围的乞丐与难民，于是胡家声誉渐起。
　　后来温浦长被调至沂关郡为郡守，胡家与温浦长的交集也密切起来，现在胡家的大房有不少人身负官职。
　　胡家的二房继承擅毒的本领，也因大房的帮持下崭露头角，重出江湖且站稳脚跟，时至今日胡家算是沂关郡中最为枝繁叶茂的家族了。
　　她和沈嘉清戴好面具走出去的时候，就见庭院里那座棺材还板板正正的放着，只有两人站在棺材边上，一盏小巧的灯笼悬在棺材上方，好像在探查什么。
　　温梨笙立即摘了脸上的面具快步走过去，往旁边一站，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侧脸一下撞到了谢潇南的胳膊上。
　　谢潇南低头看她，不咸不淡问：“什么都好奇？”
　　温梨笙笑嘻嘻道：“世子爷，您在找什么呢？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到您。”
　　“找一种草药。”谢潇南道。
　　“什么草药？”温梨笙诧异道：“棺材里还能也有草药？”
　　他说：“一种吃了能让人变得聪明的草药，记载在野传上，若是我寻得，便能高价转卖给别人。”
　　“啊？”温梨笙双眉一拧，满脸写着难以理解：“真的有人会买这种一听就不大靠谱的药草吗？”
　　谢潇南煞有其事的点头，说道：“温郡守。”
　　温梨笙一听，当下反应过来谢潇南竟然在一本正经的胡诌，小声控诉道：“世子怎么能骗人呢？”
　　谢潇南将这个问题好好的思考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约莫是入乡随俗。”
　　温梨笙叹道：“原来沂关郡在世子眼中是一个充满谎言的地方啊。”
　　谢潇南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正说着，席路便从棺材里探出了头，把温梨笙给吓了一跳，后撤两步，目光变得惊奇。
　　“少爷，下面全是些已经腐烂成骨的尸体，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这个包袱看起来像是新东西。”席路一边从里面爬出来，一边递出个包裹。
　　鼓囊囊的，但看起来并不重，想来装的是一些衣物什么东西。
　　谢潇南看了一眼并未接下，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院墙上，说道：“应该是他的。”
　　温梨笙也循着方向去看，就见那院墙上坐着一个人，丸子头，衣袍松松垮垮，不知道坐了多久。
　　更重要的是沈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墙无声无息的摸到了那少年的下方，举着手一蹦，就抓着了少年垂下来的一条腿，将他直接从墙头上扯了下来。
　　“这下看你怎么跑！”沈嘉清大喊一声，然后与少年打在一起。
　　追了好长时间，回回都被他甩掉，沈嘉清憋了一肚子气，这回可算是有得出气了，缠着少年不放，从庭院的这头打到那头。
　　那少年身影似鬼魅也一般，沈嘉清的每一招他都能接得住，正当两人马上就要打到面前来时，忽而有一抹银光一闪而过，直奔沈嘉清的后背而去。
　　沈嘉清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往前一扑，与少年一同栽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抬头一看那一枚不知从何方打出来的短刃正钉在墙上。
　　这一击杀意很重，温梨笙立即紧张起来，抬头朝四周张望。
　　就见庭院两边的墙头上一个接一个的跳上来人，皆身着黑衣遮着面，温梨笙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动手解束着腰的衣带，又飞快的解开几个盘扣。
　　就听见墙头上有人道：“不留活口！”
　　紧接着墙头上的人甩出十几柄小巧的利刃，目标直指庭院中的几人。
　　最后一刻，温梨笙解开了扣子将衣袍拉开，转身朝谢潇南猛地扑过去，雪白的衣袍一展，被温梨笙拉着搂紧了谢潇南的腰身，将他也裹在其中。
　　温梨笙突如其来的动作造成了巨大的冲力，将毫无防备的谢潇南整个扑在地上。
　　感觉到背摔上了坚硬的土地，也感觉到身上的人身体娇软，并不重的头压在他的胸膛上，腰身被两条胳膊圈紧，谢潇南心口的位置好像被她撞了一下。
　　只听温梨笙痛喊一声。
　　谢潇南心中一紧，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分明，有几柄直奔而来的利刃十成十会击中温梨笙的背部。
　　他抬手攥住了温梨笙手腕，坐起来时将她往上一提，另一只原本搂着他腰的手就被迫撑在他胸膛上，他低眸问：“受伤了吗？”
　　温梨笙盯着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亲密无间，热意用上头，她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疼。”
　　谢潇南身子略往前倾，看向她的背后，雪袍仍旧干净无暇，没有半点损破。
　　他心下了然，温梨笙虽然确实贪玩，但她带来的这身雪衣并不是为了单纯的吓唬沈嘉清，而是这衣裳本身就大有乾坤。
　　谢潇南身上那股一直被她惦记的甜香扑面而来，绕在她的鼻尖上，让她心头一烫，立马从他身上爬起来，像是掩饰什么似的在背上揉了几下：“我没事，这衣裳能挡刀刃，那些暗器伤不到我，就是穿起来太重了，行动不大方便。”
　　谢潇南按了按心口，难怪方才那股力道那么重，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地。
　　这种利刃并不算小巧，若是刺中身体定能狠狠的钉在骨头上，所以来人携带的数量也不多。
　　全部扔完后就从墙头上跳了下来，一人持着一柄长剑，呈两面包围式的朝中间逼近。
　　乔陵和席路随身带的武器都是短小精简的，分别列在谢潇南的前后两边，摆出随时发动攻击的姿势。
　　温梨笙目光掠过那一柄柄泛着寒光的长剑，一下就抓住了谢潇南的小臂，踮着脚尖低声道：“世子，咱们还是去内堂吧，等会他们打起来难免要伤及无辜。”
　　谢潇南低头看她，见她缩着脖子左右张望，她不会功夫，站在这被包围的中央地带，自然会心生紧张。
　　横的时候是真横，怂的时候也是真怂。
　　他想起温梨笙瞪着眼冲他一脸凶相，又高举双手跪在地上高喊“世子息怒”的模样，漂亮的眼眸中荡开一层笑意，他道：“那你跟紧了。”
　　话一落便抬腿往前走，温梨笙连忙跟上。
　　包围而来的杀手见他俩要走，登时同时动作，分别朝着几人飞快的发动攻击。
　　谢潇南反手抓住温梨笙的手腕，加快了脚步。他步法迈得大，温梨笙跟得踉踉跄跄，冲鱼桂喊道：“鱼桂，把剑扔给沈嘉清！”
　　声音传过去，就见内堂处飞出来一柄合鞘长剑，在空中极速的旋飞而去，沈嘉清踩着一人的肩膀借力一踢往空中跳去，轻而易举接下长剑甩了剑鞘，锋利无比的长剑挑着月光而下，一剑封喉。
　　温梨笙很快就被谢潇南拉着走回了内堂的檐下，身上沉重的衣裳加倍消耗她的体力，就这十几步的距离她扶着柱子喘起来。
　　稍微平复后，她一边脱身上的衣袍一边道：“把我衣裳拿来，这袍子太沉了，穿着费事的很！”
　　鱼桂闻声便从食盒里拿出叠好的黑色外衣递给温梨笙：“小姐，这种宝贝也只有你会这般嫌弃了。”
　　“好用又方便的才叫宝贝。”温梨笙脱去了雪袍之后只觉得一身轻松，再转脸的时候，就发现有另一批人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出现，疾风似的加入了战斗。
　　那一批人皆身着雪白的衣裳，衣摆添了一抹鹅黄色，在光线不足的夜色下也极为醒目，动作狠厉而迅速，攻击都是奔着一刀毙命去的。
　　是风伶山庄的人。
　　温梨笙看到后笑了一下：“原来我们还有帮手。”
　　有了这批人的加入，乔陵与席路便没了用武之地，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谢潇南的身边，方才动过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沾了血腥气。
　　“嗯？”乔陵刚站稳，就发出疑惑的声音：“浪卷飞鱼？”
　　温梨笙听见，登时看了乔陵一眼，像是确认什么似的问道：“你说什么？”
　　乔陵对她笑笑，摇摇头却没再说话。
　　但温梨笙听得分明，目光望向在人群中的沈嘉清，他长剑握在手中一个翻转，剑气卷起地上的落叶一掀而上，寒光乍现，剑刃眨眼挑至对方面前，落叶如淅淅沥沥的刀刃一下就刮破衣裳割开血肉，瞬间逼退了围在他面前的四人。
　　正是霜华剑法的第七式——浪卷飞鱼。
　　沈嘉清自小习剑，学的就是霜华剑法，霜华剑法一共二十七式，其中四式失传，剩下的二十三式沈嘉清学了十多年。
　　当年许清川被誉为天才少年，不过十八岁便使得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二十五岁在武赏会上一战成名，自那以后的十多年里，他战无不胜，任何挑战他的人皆败于霜华剑，被奉为江湖第一剑神。
　　人人都以为许清川的霜华剑法不外传，但却并不知道他曾经收有一个徒弟何沼，只是后来许清川赴约而神秘失踪，何沼也并没有学到完整的霜华剑法。
　　而何沼就是沈嘉清的师父。
　　只不过霜华剑法当年在江湖上多次掀起大风波，后来许清川又不知所踪，且这剑法本身就让很多心怀不轨之人惦记，为了惹来麻烦，沈嘉清出门在外并不佩剑，但凡用剑，必是杀招，不留活口。
　　所以知道他练霜华剑法的人并不多，温梨笙就算一个。
　　说来也有趣，温梨笙幼年看见沈嘉清练剑的时候，一时兴起也要跟着玩，但习武的基本功她都练不下去，累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跟沈嘉清斗嘴。
　　沈嘉清习得二十三式，云燕掠波就是那失传的四式之一，于是温梨笙颇是不要脸的用给了自己的三流剑术当剑招。
　　可乔陵为什么会知道？
　　温梨笙原本以为谢潇南冲着霜华剑法而去，只是跟其他人一样对这本剑法感兴趣，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
　　谢潇南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沂关郡的？
　　这个问题从前世到现在你，仍然没有答案。
　　风伶山庄的人加入之后，这场战斗结束的非常快，满院子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月光的照耀下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只有一人还在与那丸子头的少年缠斗。
　　沈嘉清出声制止，七八人便一同半跪在沈嘉清面前行礼：“少庄主。”
　　沈嘉清将沾满了血迹的剑随手扔给领头的人，说道：“你们给这里清理干净。”
　　他抬步走到内堂边上，脱下了身上的雪袍：“这玩意儿也太沉了，你就不该带着东西，我爹让你来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
　　“没这衣裳我方才早就死了。”温梨笙指着自己的肚皮，绘声绘色道：“几个暗器从我背后刺进来，扎断脊骨，然后从我肚子穿过去，当场开膛破肚……”
　　这描述引得周围几人都侧目于她。
　　她却只看向了谢潇南：“是吧，世子爷。”
　　谢潇南顿了片刻后才答：“或许吧。”
　　几人的目光又同时投向谢潇南。
　　院中挂在墙上的灯盏被一个个点亮，无边的黑夜终于被驱赶，眼前一片亮堂。
　　森冷的棺材，横七竖八的尸体，寸草不生的庭院，还有拴在庭院那头的大黑牛一盖收入视线之中。
　　丸子头少年也走到边上来，直勾勾的看着席路手中的那个从棺材上带上来的包袱。
　　温梨笙起初没注意，但是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少年竟然还是个熟面孔！
　　她将席路手里的包袱接过来，走到少年面前递给他，笑着说：“你一定是刚来沂关郡没多久，若是没有落脚处，随时可以去温府找我，报上温梨笙这个名字就行。”
　　少年疑惑的打量她两眼，随后将包袱一甩，跃墙离开了。
　　“温姑娘倒是心善。”乔陵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梨笙转头，就见一行五人站在檐下都在看她，她的眸光一动，倒映着檐下的灯笼光停在谢潇南的面上，然后笑嘻嘻道：“这都是在世子爷身边久了，耳濡目染的良好品德！”
　　声音一落，沈嘉清啧啧摇头：“一段时日不见，你用成语的能力又提升了。”
　　“多学着点！”温梨笙露出得意的小神色，转头对鱼桂道：“走吧，咱们回家去，出来久了万一被爹发现就糟了。”
　　“已经发现了。”沈嘉清说。
　　温梨笙脸色一僵：“什么？”
　　沈嘉清耸耸肩：“方才他们给我传话，说我爹现在在温府，让我们快点回去。”
　　温梨笙拔腿就蹿了出去：“你不早说！”
　　此时的温府灯火通明。
　　温浦长在正堂来回踱步，时常朝门外张望，几步走到门边询问下人：“回来了没有？”
　　下人的回答依旧：“没有。”
　　温浦长面上隐隐有急色，叹了一口气又转步回去，抬眼看见正堂里坐着的一个雪白衣袍的男子正用手支着头，昏昏欲睡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吼道：“你还有心思睡觉！”
　　男子没被这声音惊到，只困倦的掀了一下眼皮：“你急什么。”
　　“沈雪檀！”温浦长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往上一提，没提起来，气道：“你把我女儿骗去那个地方，你当然不急。”
　　“我儿子不也去了吗？”沈雪檀坐得稳稳当当。
　　“你儿子王八堆里养大的，小时候泥巴都吃过，哪有我女儿金贵。”温浦长怒道。
　　“那倒确实。”沈雪檀没有反驳，只是道：“不过郡守大人，我当年好歹也养了你三年，你不叫我一声哥，也别直呼我名字吧？”
　　温浦长冷笑一声：“沈雪檀沈雪檀沈雪檀。”
　　沈雪檀困得不行，不跟他计较，打了个哈欠还要合眼，温浦长就抓着他的肩膀前后摇：“你不能睡！我还没跟你算账！”
　　沈雪檀的身体跟没骨头似的让他摇个不停，语气却满不在乎：“那地方没什么危险，我早就派人探查过上百回了，且我的人也一并去了，只要他们敢动手，我的人就会执行杀令。”
　　风伶山庄的杀令是最高等级的命令，只要条件符合就会触发，直到执行者完成任务或者全军覆灭，杀令才算结束。
　　温浦长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你不早说。”
　　沈雪檀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舟之啊，你就是太过谨慎小心，像小梨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探索心强烈的时候，你要培养孩子的探知能力，连京城来的小世子都知，你却不知。”
　　“就你知道！”温浦长没好气道：“少在背后议论世子。”
　　“梨子既然卷进了这件事中，光是保护是不够的，且她也不是安分的性子。”
　　“你还好意思提！”温浦长说起这个就来气：“我家笙笙小时候多讨喜，性格温婉见人就笑，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就是被你教成这副德行的！”
　　沈雪檀见他又要上火，不与他争辩。
　　温浦长在屋中又走了两个来回，终是重重的叹一口气，有些懊恼：“早知笙笙会卷入此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带她去梅家酒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雪檀看他一眼：“且小梨子整日出门去哪里都有人暗中跟着，能有什么危险？”
　　温浦长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其实整个温家最危险的还是他这个女儿，现在他去官署总有人会盯着他的鞋子看，好奇他的袜子是不是破了两个洞。
　　正堂安静了片刻，下人忽而在门口道：“老爷，小姐回来了。”
　　温浦长起身想去，但沈雪檀却说：“把他们带到正堂来。”
　　少顷，温梨笙一路小跑而来，进门的时候还蹦了一下，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就是头发有些乱。
　　她手里抓着一方锦帕，在鼻尖上擦了擦，一进门就哭喊：“爹——”
　　温浦长拍桌而起，怒声道：“喊什么喊，跪下！”
　　温梨笙自知有错，双腿一弯就要跪，沈雪檀却道：“别跪。”
　　她膝盖又直了：“沈叔叔，你怎么也在啊？”
　　温浦长瞪他一眼，又冲温梨笙道：“给我跪下！”
　　温梨笙膝盖又弯。
　　沈雪檀摆手：“别跪，姑娘家膝盖娇贵，要跪让我儿子跪。”
　　话音一落，沈嘉清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毫不拖泥带水。
　　温梨笙看了一眼父亲的怒容，有些拿不定主意：“那我是跪，还是不跪？”
　　“谁是你爹你知道吗？”温浦长气得鼻子都歪了，把自己的胸膛拍的砰砰响：“我才是你爹！”
　　温梨笙怕给温浦长气得撅过去，只好跪下来，非常流利的认错：“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忏悔了千遍万遍。”
　　“半夜跑到荒郊野外，成何体统！哪家的姑娘会像你这般肆意行事？！”温浦长怒声道。
　　温梨笙撇嘴，双眸像蒙上一层水雾一般变得楚楚可怜，带着微微的哭腔：“我也不想啊爹，但我要是说去那座宅子，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只能偷偷的去。”
　　“你还埋怨上我了是吧？”温浦长道。
　　“行了行了，说两句得了，此事又不怪她，地上凉凉的让孩子总跪着干什么。”沈雪檀看不下去了：“小梨子快起来，我这次来温府，就是为了你的事。”
　　温浦长仿佛是个特别好劝的人，一听了这话神色就缓和了很多，抬手道：“罢了，你先起来吧。”
　　才跪了一会儿，温梨笙欢欢喜喜的爬起来，坐到沈雪檀的对面。
　　沈嘉清唯唯诺诺，打一进门就没有说话，此时也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冲温浦长行一礼：“郡守大人。”
　　“混小子，今天又爬我家墙头了？”温浦长指着他道。
　　沈嘉清挠挠头，坦然承认：“是啊。”
　　温浦长冷笑一下，心说我等下有的是招治你们。
　　他吩咐下人将门关上，堂中烛火摇曳，温梨笙和沈嘉清坐一起，温浦长与沈雪檀坐对面。
　　温梨笙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沈叔叔，你给我的那封信我今日看了，然后去了牛宅里找到了信中说的位置，但是只看到几条花斑毒蛇。”
　　“嗯……”沈雪檀点点头：“你是如何找到的？”
　　温梨笙说：“我起初没什么头绪，不过在牛宅的屋子里遇到了世子，是他看了信然后带我去的地方。”
　　沈雪檀一整个大惊讶：“你把信给他看了？”
　　“那封信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温梨笙也很惊讶。
　　沈雪檀想了看，这才说道：“这些事你目前探知多少，都告诉我。”
　　温梨笙道：“我的所有猜测是以世子为中心点的，我觉得是因为他，我才卷入了这些事。上个月在梅家酒庄里，我偶然撞见了有人盗取梅家大夫人的东西，我本以为是普通的盗窃并没有在意，但是后来才知道那日遇见的世子，他盗取的，是霜华剑法的一部分，也正因为此他们怀疑是我偷了那个东西，”
　　“在贺家的时候，世子亲手杀了贺老太君，然后我与他一同被阮海叶给抓去了山上，从她口中我才得知梅家主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那部分的剑法在我身上。有一伙人曾派人杀我，就是在贺宅的那日，但是被我逃脱了。”
　　温梨笙总结道：“我知道有人要杀我，但尚不确定是谁，根据沈叔叔的指引，我现在怀疑的事胡家。然后关于世子，我觉得他可能是奔着霜华剑法来的，所以梅家贺家还有火狐帮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啊？在我闭关练剑的这段时日，竟发生了这么多好玩的事吗？”沈嘉清大吃一惊。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吧嗒吧嗒的声音在正堂里尤为清楚。
　　温浦长一忍再忍，最终忍不住：“瓜子给我！”
　　沈嘉清腾地站起来，走到温浦长面前，把手里的瓜子全送到他手上，又拉开衣襟，掏了一把又一把。
　　温浦长：“……”
　　沈雪檀笑了会儿，而后赞许的点点头：“不错，基本都猜对了，你在梅家酒庄遇见的人正是那小世子，但是起初这事我和你爹都不知道，是后来世子来温府时亲口告知你爹的。”
　　温梨笙讶然，想到前段时间谢潇南确实登门了一次，跟温浦长吃了顿饭才走，想必就是那时候告诉他的。
　　那时候的温梨笙完全是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自己因为酒庄里的一次偶然事件引火上身。
　　“半年前世子就确定了要来沂关郡的行程，并给你爹传了封信，信上说如今沂关郡帮派杂多，渐压官权，你也知道你爹这个当官的，最讨厌我们这些江湖帮派，近年来他也意识到郡城中的江湖帮派越发杂乱，所以当即就同意了与世子的联手，开始设计梅家。”沈雪檀道。
　　“半年前就开始了？”温梨笙大为震惊。
　　沈嘉清掏空了瓜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也跟着说：“早说啊，早知道是盟友，我们也不用在南边的大峡谷上……”
　　还没说完温梨笙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嘉清嗷了一声。
　　“别打扰我们的说话！”她警告的瞪他一眼。
　　温浦长到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当初她和沈嘉清密谋绑架谢潇南的事，若是知道了，温府今晚怕是彻底不安宁了。
　　“二十多年前，被誉为第一剑神的许清川在沂关郡神秘失踪，我当年与他交情甚好，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的下落，风伶山庄情报网遍布沂关郡的每个角落，消息如此广，却只能够查得一些蛛丝马迹。”沈雪檀说起当年事，带着笑意的表情也隐去了，有些凝重道：“只知道霜华剑法被分为了三个部分，由梅家和胡家各执其一，还有一部分不知所踪。”
　　“原本在阮海叶的手中。”温梨笙道：“但是已经被世子拿走了。”
　　“那世子现在手中已有大半霜华剑法，剩下的一部分则是在胡家的手中。”
　　温梨笙问：“那他为什么要杀贺老太君？”
　　“贺家持有霜华剑，他许是奔着那把剑去的。”沈雪檀道。
　　也就是说当年剑神失踪之后东西被瓜分，谢潇南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正在将那些东西一一收集起来。
　　其实这些东西，跟温梨笙拼凑的猜测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她不明白谢潇南做这些究竟是他心血来潮对霜华剑法感兴趣，还是因为他知晓二十多年前剑神失踪的真相？
　　“这小世子，本事通天了，探不出底。”沈雪檀啧啧叹道：“胡家在郡城盘踞多年，扎根颇深，若想扳倒胡家，还需得靠这个奚京来的世子才行。”
　　沈雪檀对温梨笙笑着说：“不过小梨子你也不用怕，只要在郡城里，胡家就不敢动你，否则他们一家老小也走不出沂关郡。”
　　她点点头。
　　她是绝对信任风伶山庄的。
　　温浦长突然说道：“但是世子那边要盯着点，就怕有谁不长脑子动了他，若是他在这里出了差错，景安侯恐怕要带人将沂关郡整个铲平，到时候谁都跑不脱。”
　　“跟不了，他察觉的很快。”沈雪檀指了指沈嘉清：“他俩不是跟世子年龄相仿嘛，让他们去。”
　　温浦长不同意：“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没长脑子，若是得罪了他，事情会更麻烦。”
　　“一群孩子打打闹闹的很正常，总能玩到一起去的。”沈雪檀不以为意。
　　温梨笙在这时突然举手道：“我经过一番呕心沥血的努力，成功与世子拉近了关系，他应该是看我越来越顺眼了。”
　　温浦长和沈雪檀同时看她，都是不大相信的表情。
　　温梨笙只好派鱼桂回房去取铁证。
　　不一会儿鱼桂就小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条灰蓝的锦帕，温梨笙接过道：“这就是世子送给我的。”
　　顿了片刻，她又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下补充道：“或许……可能是算是送的吧。”

🔒第 37 章
　　温浦长起初不大相信, 一把将锦帕夺过来，仔细看了几遍，发现这玩意儿确实是世子的, 流云锦是极其珍惜的料子，皇族特供，这种东西连奚京的名门望族都没得门径获得。
　　朝臣之中也只有谢家会用这样珍贵的料子做锦帕。
　　温梨笙一下子掏出来两条, 着实把温浦长惊了一把，他瞪着眼睛：“你怎么会有世子的随身东西？”
　　“他给我的呀。”温梨笙实话实说。
　　虽然第一条是用来塞嘴的，还沾满了沈嘉清的鼻血，不过后来被洗干净了。第二条曾经包过一口她实在咽不下去的老肉, 当晚也被反复洗了好几遍, 两条锦帕都被温梨笙收藏了下来。
　　寻常东西她还真看不上眼，但这是谢潇南, 温梨笙总觉得可能会有用处。
　　“不成体统，明日将东西还回去！”温浦长道。
　　“我说要还给他的, 就是在从贺家出去的那几天，”温梨笙颇是无辜道：“但他说如果我把他气死了，就没人带我回郡城了, 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想要了。”
　　温浦长一琢磨, 不大对劲：“你确定你是跟他拉进关系, 不是彻底激怒了他, 惹了他的厌烦和记恨？”
　　温梨笙拿不准, 想了半晌才说道：“应该不会吧，至少的我现在跟他说话啊什么的, 他不会凶巴巴的让我闭嘴了。”
　　温浦长简直不敢想自己这个女儿到底将世子招惹到了什么地步：“我不是教你多多吹捧他吗？”
　　“我已经很努力的在吹捧了呀。”温梨笙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沈雪檀听到这里就笑了, 哈哈笑出声的那种：“你爹真不是什么好官。”
　　温浦长瞪他一眼, 又对温梨笙道：“笙笙, 你往日在沂关郡捅的篓子都是小事，不关痛痒，但若是惹恼了这位世子，咱温家可真是要完蛋的，你懂不懂？”
　　温梨笙道：“我知道啊。”
　　岂止是温家，到后面整个梁国都完蛋了。
　　温浦长把手中的锦帕放在桌上，朝沈雪檀看了一眼。
　　沈雪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中，慢悠悠的嗑着。
　　温浦长转头对温梨笙道：“你只需记住，在世子离开沂关郡之前，绝不可与他交恶，若是实在与他相处不好就躲着点，听到了吗？”
　　温梨笙认真的点头。
　　温浦长道：“还有你之前说若是跑去牛宅牛抄一百遍的《劝学》，今日你半夜出去我看你也没什么睡意，就别睡了，现在去房中抄吧。”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温梨笙惊得瞪大眼睛：“爹——”
　　“别叫我。”温浦长冷声道：“说什么都没用，言出必行，我会派人盯着你，若是偷懒明后三日顿顿白水煮菜。”
　　沈雪檀道：“过了过了，小梨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温浦长剜他一眼：“别多嘴。”
　　沈雪檀只好闭嘴，对儿子挥了挥手：“回家吧傻儿子，那个什么《劝学》，你也回去抄去。”
　　一般这种时候，沈嘉清肯定是要跳出来辩驳的，但是有温浦长在场，他选择忍气吞声。
　　自打小时候温浦长将他关在屋子里抄了三日的书之后，每回见到温浦长他就打悚。
　　沈嘉清起身恭恭敬敬的又向温浦长行了一礼告辞，然后一刻没有停留的离开了正堂。
　　温梨笙几次想给自己求情未果，最后被下人左右架着回了房间，老老实实抄《劝学》去了。
　　正堂中一时寂静下来，沈雪檀嗑瓜子的声音尤为突出：“谢家在整个大梁的地位和名声都非同凡响，官家之地等级差如此分明，你还让小梨子多与那世子亲近，就不怕出事？”
　　温浦长忽而负着手，微微仰头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道：“笙儿顽劣，沂关郡的人她谁都不惧，大大小小招惹个遍不听管教。谢家人风骨峭峻，端重守礼，能教会笙儿一些沂关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呢？”沈雪檀好奇。
　　温浦长没有回答，而是瞪着他道：“你还在我家干什么？还不快滚！”
　　沈雪檀起身，走到温浦长旁边将瓜子塞到了他的手中：“你尝尝，我儿带的瓜子还挺好香的。”
　　说完往门外走：“下次再来拜访。”
　　温浦长将瓜子扔了一地，没好气道：“别来，来了也不开门。”
　　“我翻墙。”沈雪檀道。
　　温梨笙回房之后先是洗了个澡，换上轻薄的衣裳，然后在两个膀大腰粗的婢女的盯视下，趴在桌上抄写《劝学》。
　　但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她一坐下来就已经是哈欠连天，刚抄上两行字，她眼皮就开始疯狂打架，瞌睡的不行。
　　两个侍女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也相视一笑，并不去喊她。
　　温府的下人都知道，温老爷虽然每次都说罚小姐，但也只是模样装的凶，实际上这么多年来根本也没下过什么重罚，这么多年来都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宠着，若不是如此溺爱，还真养不出这样娇纵的性格来。
　　温老爷却每每都要责怪与沈家家主。
　　眼看着温梨笙越来越困，到最后握着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两个侍女也悄悄退出房间去。
　　鱼桂见她们走了，便轻声唤醒了温梨笙，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就道：“小姐，她们走了，你去床上休息吧。”
　　温梨笙困迷糊了，什么话也没说，走到床榻边往上一扑就沉沉睡去。
　　鱼桂将蚕丝被覆在她身上，又熄灭了房间的灯，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万籁俱寂，沂关郡陷入安眠。
　　一场大火平地而起，烧毁了闹了二十多年的鬼宅，由于地方偏僻又不敢有人靠近，这场火烧到天亮，被人发现时，牛宅几乎全部化成了灰烬。
　　鬼婆婆宅闹了这些年，终于消失了，也算是沂关郡的一件喜事，只是牛宅里的那些秘密，也随着灰烬一同被风吹散，再无迹可寻。
　　温梨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对着水煮菜发愁。
　　牛铁生多年之前究竟看见了什么，写信给的谁，埋藏桃花的地方放的是什么东西，这些都不得而知了，也没有机会再探寻。
　　不过谢潇南是可能会知道些内幕，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从他嘴里打听。
　　温梨笙昨日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她知道了暗中想要杀她的人是胡家人，只要还在这沂关郡中，胡家就不会对她动手。
　　风伶山庄的眼线遍布每个角落，胡家一有异动，风伶山庄会先一步出手。
　　但温梨笙向来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先前在贺家被追杀之仇她憋在心里，她虽没能力让胡家受重创，但给些让他们心烦的反击也不算难事。
　　接下来的三日，温梨笙除了在家抄《劝学》之外哪都没去，一百遍终究太多了，她在温浦长的房门前哭了半个时辰，最后缩减到了三十遍，就这些还差点累断她柔弱的手腕。
　　第四日一早，温浦长照常去官署，温梨笙就召集了自己的一帮混世小队。
　　混世小队八个人虽然平时都混迹在郡城中做着自己的事，但每回温梨笙一说召集，他们总能很完整的排列在温府门口。
　　“给老大请安！”
　　八个人训练了无数遍，这才将这个流程展现的如此整齐完美。
　　“嗯，不错不错。”温梨笙满意的点头：“咱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队越发正规了。”
　　八个人精精神神的站着，阿诚率先问：“老大，这次是有什么任务？”
　　温梨笙道：“这次叫你们来确实是有正事的，你们去打听打听胡家二房的几个孩子平日里在郡城中的行事轨迹，性格爱好，然后整理给我。”
　　“所有的吗？”大柿说：“胡家的子嗣很多。”
　　“嫡出的，很得宠的那种就行，旁的也不需要。”温梨笙道。
　　几人应了一声，温梨笙又道：“虽然最近没什么任务分派给你们，不过你们不要放松警惕，这些日子城中关于我的风评也有下滑。”
　　“老大，上次我们散播了你温柔贤惠的传言，压根没人信啊。”大柿说道。
　　“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温梨笙紧握拳头，一脸坚韧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不被世人所理解也是正常的！”
　　八人看着她，齐齐的没有说话，陷入了沉默。
　　还是鱼桂最先反应过来，接道：“没错！小姐中午就吃了两口菜，已经符合其中一条了。”
　　不说还好，一说温梨笙又觉得饿了。
　　她咂咂嘴，而后道：“先前制定的一些传言你先搁一搁，你们等会儿散去之后就开始散播我与世子的传言。”
　　“传什么？”鱼桂一听，当即兴奋的瞪大眼睛：“花前月下，美酒佳人？”
　　“就传……”温梨笙低声道：“那世子与温家走得颇近，与我的关系也极好。”
　　“这关系好是哪种好，好到什么程度？”阿诚问。
　　“当然是好兄弟的那种，好到一颗梨子都跟我分着吃，我被罚了抄文章他都帮我抄一半，欺负我就等同于欺负他的那种好！”温梨笙道。
　　“有点夸张了吧。”有人表示质疑。
　　“你懂什么！”温梨笙啧了一声：“就是要夸张，越夸张越好，你说五分众人只会信一分，若要是让他们信五分，就必须说的十分夸张。”
　　说着顺手打了大柿的头一下：“猪脑袋。”
　　她说的振振有词，一副很有道理的模样，成功把几个小弟唬的一愣一愣的。
　　她负着手，正想着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时候，忽而余光瞥见宅门的东边处站着人，于是转眼望去。
　　就见一袭雪白金丝云纹锦衣的谢潇南立在那处，身后跟着乔陵，也不知站那看了多久。
　　温梨笙惊得神色都变了，完全没想到谢潇南会在这时候出现在温府，还是走路过来的。
　　这下完了，谢潇南的狗耳朵灵的很，肯定把方才的话听见了，只是听了多少，她就不得而知了。
　　谢潇南见她脸色又开始变，冽如清泉的眼眸看过站成一排的八人，问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温梨笙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欢欢喜喜的蹦下台阶：“怎么会呢世子爷，您大驾光临我们温府，是我们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别说是青天白日的来，就算是晚间我们都睡熟了您来敲门，我也要亲自给您开门。”
　　“我没有那种嗜好。”谢潇南瞥她一眼，抬步往前走，上了阶梯后整个人就笼罩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八人垂首低眸，极有规矩。
　　温梨笙跟在他旁边，兴奋的介绍：“世子，这是我先前给你提过的，我的一众小弟。”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都看好了，这位爷就是我，”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扬声道：“的老大，也是你们老大的老大，日后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听到了吗？”
　　谢潇南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
　　大柿抬头，怯怯的问：“那老大，我们还要不要散播你与世子关系颇好的传言？”
　　温梨笙一蹦三尺高：“把这没眼色的东西叉出去，乱棍打死！”
　　阿诚与阿布同时架住他的左右胳膊，飞快的拖走，余下大柿的喊声：“老大我错了——”
　　温梨笙忙挥手：“散了散了，麻溜滚蛋！”
　　几人一颔首，一哄而散，熟练的各奔东西离开温府。
　　温梨笙一转头，对着谢潇南嘿嘿笑道：“方才我与他们闹着玩呢，世子莫放在心上。”
　　夏日的暖风穿着温府大门而过，撩起谢潇南墨黑的长发，衣裳上的金丝云纹若隐若现，他垂首问：“你爹在何处？”
　　“他一早去官署了。”温梨笙从鱼桂手里拿过扇子，谄媚的给谢潇南扇着：“世子先进府中坐着喝些去热的凉茶，我这就派人去官署将我爹寻回。”
　　谢潇南应了一声往里走。
　　温梨笙跟在他身旁，扇着扇着，那扇子就冲自己了，她没话找话：“世子怎么今日得空来温府，是为什么事？”
　　“为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谢潇南这回答明显充满着刁难。
　　要是知道，她还会问吗？
　　温梨笙很是无语：“世子也会说废话了呢。”
　　往常温梨笙这么随口一说，谢潇南大多时间都不会搭理的，毕竟她平常的话太多了，小嘴叭叭个不停，谢潇南只会挑些重点的话回应。
　　不过这次谢潇南倒是接茬了，一脸正经道：“嗯，这叫温氏废话。”
　　温梨笙当即不服想要反驳，但转念自省，确实她的废话是比较多的，于是又转了个话题：“我前几日从牛宅回家之后被我爹责骂的好惨，还罚抄了一百遍的《劝学》，这几日中午都在吃水煮菜，顿顿吃不饱。”
　　她说得十分可怜，本意是想表达自己为了去牛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先为她要询问牛宅的事做个铺垫。
　　谁知谢潇南听后，淡淡的问道：“你还真想让我帮你抄文章？”
　　温梨笙愣了一下，思维跳转间，她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小心翼翼的问：“可以吗？”
　　谢潇南停下脚步，一把捏住了她的左脸颊：“我看看你这脸皮究竟是有多厚。”
　　温梨笙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左边脸：“我说笑，说笑的！”
　　接下来的路，她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一路老老实实的将谢潇南引到正堂中，吩咐人送上了温府中上好的凉茶。
　　谢潇南斜倚在座位上，用手支着头，坐姿看起来有些懒散。他的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堂中寂静，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温梨笙坐了一会儿，觉得很热，就吩咐人又送了两桶冰块进来散热，没过多久她就又闲不住了，对谢潇南道：“世子，再过一些时日，就是我们沂关郡的武赏大会了，到时你会去围观吗？”
　　谢潇南道：“不感兴趣。”
　　“到时候咱们沂关郡的大小书院可能全都停课，街上买新鲜玩意儿的也特别多，跟过年似的特别热闹。”温梨笙兴致勃勃道：“就算你不想看武赏会，也可以在郡城中走走逛逛。”
　　谢潇南道：“能有什么稀奇东西？”
　　温梨笙想了想，前世武商大会开始之后，她和沈嘉清几乎就围着那一块地方转，一是因为沈嘉清也报名了武赏会，所以他俩每天都要关注谁被淘汰，谁又晋级，然后分析对手和应对招数，二是因为长宁书院的学生也参与了，作为书院的一份子，两个人在加油喝彩上提供了相当一部分的努力。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结果，这次温梨笙也不想再去看了，于是道：“我对郡城比较熟啊，我可以带世子去玩玩。”
　　谢潇南沉吟一瞬，而后问：“想诓骗我给你抄文章？”
　　温梨笙：“……”
　　“当然不是！”她大声否认：“你从奚京远道而来，我作为沂关郡土生土长的人，也该尽些地主之谊。”
　　“倒是难为你为我操心这些。”谢潇南漫不经心的提起茶盏喝了一口：“难怪我们关系好得同分一颗梨子。”
　　温梨笙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喊着问：“我爹回来没啊？！”

🔒第 38 章
　　谢潇南看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 将茶盏轻放在桌上。
　　乔陵在这时候开口：“少爷，方才那温府门口的八个人，你可有收的打算？”
　　谢潇南大概是没想到乔陵会问出这种话, 他偏头，如画般的眉眼浮现疑惑的神色：“怎么，你是觉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八个字很衬我是吗？”
　　乔陵笑着低下头：“不敢, 只不过这是温小姐所愿。”
　　谢潇南轻挑眉：“那我便一定要如她所愿？”
　　“并非，只是如果少爷不答应的话，她恐怕要一直为此事缠着少爷。”乔陵很是理性的分析。
　　“那倒也是。”谢潇南给予肯定。
　　温梨笙缠人的功夫跟她嘴皮上的功夫是一样的，一等一的好。
　　乔陵说道：“可以先让席路带着他们。”
　　谢潇南：“他人在何处。”
　　乔陵指了指屋顶：“上面坐着呢。”
　　谢潇南转头看了看屋外炙热的太阳, 声音有些低：“也不嫌热。”
　　温浦长接到消息之后回来的很快, 正好撞见了往外走的温梨笙，问道：“世子呢？”
　　“在正堂呢, 爹你快进去吧，他等你好久了。”温梨笙看见救星, 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着正堂。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世子在堂中坐着，你出来干什么？没做什么失礼数的事吧？”
　　“没呢！”温梨笙道：“伺候的妥妥帖帖的。”
　　温浦长不徐不缓，进正堂前用锦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又洗净了手, 才进去向谢潇南行礼。
　　恰在这时, 府中下人走上前来：“小姐, 温府门口有人报上了你的名字寻来。”
　　温梨笙愣了一下, 而后朝外走去，就看见几日前那个在牛宅里屡次躲避沈嘉清攻击的丸子头少年, 正站在门外。
　　几日不见, 少年身上的衣裳看起来脏了不少, 手臂处还有划痕, 像是利刃挑破的，大热天的出了一头的汗。
　　温梨笙道：“你先进来吧，门口说话不大方便。”
　　少年有些警惕，没有动身。
　　温梨笙笑了一下，说道：“放心吧，我若想对你不利，便不会只给你留个姓名让你找上门来，且温府的墙都不算高，你可以轻易翻出去。”
　　说着她对鱼桂道：“去准备些吃食。”
　　少年约莫是饿狠了，听到吃的，脚步动了一动，然后进了温府。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武功看起来又不弱，鱼桂见温梨笙没有警惕似的，多次想开口提醒，却都被温梨笙轻轻摇头制止了。
　　若真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她肯定不会往家中带，只是这人她前世就认识。
　　前世建宁六年，沂关郡举行盛大的武赏会，江湖各派高手纷至沓来，温梨笙在那段时间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叫蓝沅的姑娘与她交情颇好。
　　她也是相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蓝沅是个姑娘的，一开始蓝沅女扮男装，总是穿着宽大的袍子扎着丸子头，皮肤又有一种风吹日晒的粗粝，看起来与少年无异。
　　她不说话，温梨笙原本以为她是个哑巴，却不想她是会说话的，由于声音太过软糯，一听就分辨得出是姑娘的声音，所以女扮男装期间她一次都没开口说过话。
　　蓝沅出自一个无名的小门派，据说门派里就三个人，她和她的师父，外加一个少年时期就下山游历之后就再也没有上山的师叔。
　　她年满十六被师父放下山历练，也是为了寻许久不见的师叔。
　　只是在渡河来沂关郡的时候碰上了一伙盗贼劫船，她出手救了一个受重伤的貌美女子，趁着船上乱斗之时放了小舟逃了，结果那女子在舟上也没坚持多久，就重伤不治身亡。蓝沅拿了她的包裹上岸后，便想打听着女子家居何处，把她的遗物奉还。
　　却没想到刚上岸被一批杀手追杀，那批杀手功夫很强，即便是蓝沅也招架不住，只得扮作男儿隐藏真容，一路逃进了郡城之中。
　　温梨笙前世是在武商大会时期与蓝沅结识的，当时见她站在一处卖米糕的旁边流口水，身上却掏不出半个铜板，便好心给她买了几个，结果她就一路跟随。
　　后来相熟之后，蓝沅也在温府住了下来，寻找自己的小师叔。
　　只是后来还没能找到，她就在某一日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连句道别都没有。
　　温梨笙当时猜测，她可能是被追杀她的杀手找上门了，没有时间道别，仓促逃离了沂关郡。
　　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这次她们误打误撞，相识的时间提前了，温梨笙猜想前几日蓝沅肯定是被追杀得无处躲藏，才藏进了牛宅院中的棺材里。
　　这孩子也是够辛苦够倒霉的。
　　温梨笙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带着蓝沅往后院而去。
　　有一间房是温浦长专门给她准备的书房，房中是二进门的，还带着暖阁，温浦长说他选这个房间主要是为了温梨笙以后学习学的废寝忘食，好方便在书房进餐和休息。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后来温浦长每每想起，都觉得当年的自己尤为天真。
　　温梨笙便将蓝沅领到了房中，一开门就能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温浦长当年亲手题写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房中很宽敞，当中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坠着流苏的锦布，许久不曾取下。
　　这书房她没怎么用过。
　　温梨笙把蓝沅安排在书房也是有用意的。
　　蓝沅不识字。
　　前世温梨笙就在教蓝沅认字，但她学起来很吃力，还没等学会多少就离开了。
　　温梨笙让她坐下，屏退了左右的下人，关上书房的门后，整个屋子就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蓝沅的面上，发现长途跋涉让她的脸尽是干裂的皮，嘴唇也苍白，加上她身形瘦弱衣袍宽大，若是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是个小姑娘。
　　她倒了一杯茶推至蓝沅面前，长长的沉默之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别怕，我是大好人。”
　　蓝沅约莫是头一次见别人如此直白的夸赞自己，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两眼，而后目光落在茶盏上，并不喝。
　　温梨笙也不着急，慢悠悠道：“你来沂关郡也有好几日了，应当听过不少温家的传闻吧，我爹就是这沂关郡的郡守。”
　　蓝沅十分慢的点头，算是回应。
　　温梨笙道：“我就是他们所说的文静温婉，心地善良又好事做尽的温家独女，我叫温梨笙。”
　　说完她还颇是认真的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蓝沅这次没有点头，眸中飘上些许疑惑。
　　名字是对的，但传闻是半点对不上。
　　温梨笙轻咳了一声：“有些人嫉妒我们温家的优秀，所以故意出言诋毁，那些话你不必听。”
　　蓝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温梨笙又道：“其实呢，世人所知的只是我的第一重身份，我还有第二重身份所知之人甚少，说出来足以在郡城中掀起轩然大波，那日在西郊观你面相觉得我们有缘，所以我才邀请你来温府的。”
　　蓝沅的眼睛圆圆的，放下戒备之后有一种无知的傻态，看起来特别好骗，她愣愣的看着温梨笙。
　　温梨笙俯低身子，凑过去神神秘秘的小声道：“我其实是修行多年的天师，有一手神机妙算的本领，什么事在我面前都不算难事，我只要掐指一算，就能立马得到答案。”
　　蓝沅露出震惊的神色，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别不信。”温梨笙一甩桂花色的雪纱袖，露出白嫩的手臂，带着蓝宝石镯子的手往前一送，开始大显神威：“我现在就给你算一算。”
　　她闭着眼睛掐着手指，装模作样的喃喃半晌，而后一睁眼：“你的名字叫蓝沅，是个出自落羽派的姑娘，你只有一个师父和师叔，师叔在前些年下山之后再未回去，你便下山来寻找，是也不是？”
　　一句话把蓝沅的老底都说出来了，她震惊得眼睛瞪得极大，嘴也合不上，盯着温梨笙久久没有任何变化，整个表情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温梨笙却摆摆手道：“不用过于惊讶，这只不过是我随手一算。”
　　蓝沅突地站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粗粝的掌心覆在温梨笙柔嫩的手背上，把她吓了一跳。
　　见她可能是想说话，温梨笙道：“你不是哑巴，可以开口说话。”
　　蓝沅的心境简直不能用惊讶来形容，她激动得肩膀都发起抖来，终于开口：“你简直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很软糯，若是光听声音会以为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她女扮男装，这就是她一直闭口不言的原因。
　　温梨笙得意一笑：“我早就说过我们有缘，几日前在那座宅子中，我就已经算到你的身世，所以对你说有需要便来温府，在这郡城中只有我能帮你。”
　　蓝沅的手劲一直在收：“那你，你能算出我的师叔在哪里吗？我找了他很久，听说沂关郡有武赏会，所有江湖人都回来此地，所以才一路寻来这里。”
　　温梨笙上哪知道去，她觉得手有些疼，赶忙从往外抽，结果用力抽了两下才从她手中挣脱，说道：“有些事能算，有些事不能算，若我泄露了天机，只怕会引起不可挽回的灾难。”
　　“什么？”蓝沅听不懂。
　　温梨笙换了种直白的说法，吓唬道：“若是我直接算出你师叔在何处，扰乱了命数，那你与你师叔就会发生命数之外的灾难。”
　　蓝沅双眉一撇，失落了一瞬，而后又按上自己的肚子：“我从早上开始，这个地方就开始疼，大师你能帮我算算是为什么吗？”
　　温梨笙嘴角一抽：“这个我算不了，要找郎中。”
　　之前还疑惑怎么这天儿蓝沅能热的满头大汗呢，原来不是热的，是疼的。
　　她赶紧派人传郎中，恰逢鱼桂端来了吃食，一并摆在了蓝沅的面前。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饿了多久了，一见到吃的就两眼放光似的，狼吞虎咽吃的非常急，几盘菜不一会儿就让她解决掉了。
　　不过好歹是吃饱了，蓝沅摸了摸肚子：“不疼了。”
　　温梨笙转头冲着门外的下人喊：“郎中不用传了！”
　　蓝沅吃饱之后，彻底相信温梨笙是个大好人了，且又因为她算出了自己的身世，整个人对她拜服得五体投地，圆圆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崇仰之色，当然也不怪她单纯好骗。
　　实际上蓝沅下山还没多久，沂关郡只是她的第一站，涉世未深加上她平日装成哑巴不与别人交流，导致蓝沅根本不知道处世之道。
　　在她的认知里，最厉害的人就是师父，其次大概就是面前这个掐指一算便无所不知的小天师，那许久不见的小师叔，也只能排第三。
　　“我可以帮你找你的小师叔？”温梨笙说道：“但你这段时间要留在温府里，伴在我左右。”
　　蓝沅忙捣蒜似的点头：“多谢小天师，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温梨笙道：“不必叫我天师，我在外人面前是要隐藏身份的，你唤我笙笙或者梨子都可以。”
　　蓝沅也乖巧应下。
　　温梨笙的目的就只有这个，她说完之后就赶紧让下人备水，先给蓝沅好好清洗一下。这些日子她东躲西藏，脏得都看不出衣袍原本的颜色。
　　她还安排了人准备男子的衣裳，叮嘱蓝沅跟之前一样，扮成一个哑巴少年，以防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留下蓝沅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前世她们就相识，温梨笙不忍看她再被这样追杀得狼狈逃窜，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起。二来，则是因为她自己这段时间也处于不安全的状态，虽说沈雪檀说过只要在郡城内胡家就不敢动手，但胡家是出了名的阴险和疯狗，温梨笙必须要给自己多添些保障。
　　蓝沅的功夫是非常拿得出手的，即便是沈嘉清与她过招，也有偶尔不敌之时。
　　温梨笙答应会帮她找小师叔，做为交换，她留下来随身保护温梨笙。
　　约定达成之后，温梨笙让蓝沅好好在屋中清洗，自个慢悠悠的转到前院去了。
　　正逢谢潇南与温浦长谈完了事，两人正往外走，就看到温梨笙站在边上的树下张着大嘴巴大哈欠。
　　大夏天里，温梨笙又是好动的性子，蹦两下就容易出汗，她却又受不了热汗黏腻在身上，喜欢清洗，所以有时候一日能换两套衣裳。
　　这才一会儿不见的功夫，她就换了套衣裙，像是初开的梅花的颜色，有一种淡淡的粉在其中，耳朵两边垂着绾起来的辫子，发结上插着银簪，坠着妃色的流苏。
　　她鲜少穿这种温和的色调，站在茂密的树下，光影随风轻动在她身上摇摆，些许落在白嫩的脖颈上，些许覆在她发上的银簪，少了几分俏皮却平添不少温婉。
　　当然，如果她没有仰着头大张着嘴打哈欠的话。
　　温浦长与谢潇南几乎同时看见她。
　　两人脚步一停，温浦长扬声道：“你若是困倦就回去睡觉，站在这路边张着嘴，像什么样子？”
　　温梨笙收了哈欠，眼睛里蒙着水雾转头看来，而后嘴巴一撇不满道：“爹，怎么现在我打个哈欠你都要说道两句啊？”
　　温浦长道：“你没看见温府有尊客？”
　　温梨笙抬步走来，从绿荫下走到日光中，笑嘻嘻道：“我当然知道啊，不然我站这干嘛。”
　　谢潇南的目光随着距离渐收，等她走到面前，他才低着头问：“你在等我？”
　　温梨笙点头：“是呀是呀。”
　　谢潇南：“什么事？”
　　温梨笙：“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想带世子去郡城随便逛逛，我们沂关郡有些景色，只有在夏日里去看才是最美的。”
　　谢潇南道：“我下午要去书院。”
　　温梨笙懵了一瞬，没有接话反而是轻轻转头，朝温浦长看了一眼。
　　下一刻，温浦长果然投来了死亡发问：“对啊，你今日怎么没去书院？我日升出门前不是叮嘱过你今日去书院的吗？”
　　温梨笙立即后退了两步，对谢潇南做了一个恭送的姿势：“您请，祝您一路平安。”
　　言下之意：赶紧滚蛋，你个告状精。
　　温浦长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温梨笙飞快的捂着头直起身，缩着脖子委屈道：“爹，你打我做什么？”
　　“不思进取，不打你打谁？”温浦长当着谢潇南的面数落起来：“整日除了吃喝，就是玩乐，要么就是跟你那帮狐朋狗友瞎混。”
　　温梨笙看了一眼谢潇南，而后说道：“我现在已经金盆洗手，只跟着世子爷混，爹你可不能说世子爷是狐朋狗友……”
　　话音都还没落下，温浦长举着手就要打她：“你这逆子，胡说什么！”
　　温梨笙一蹿，躲到了谢潇南身后，喊道：“爹！你当年也是状元出生，怎可在世子爷面前如此粗鲁动手！”
　　温浦长差点被她气得撅过去，连忙拱手拘礼：“下官失礼，望世子见谅。”
　　谢潇南没想到她蹿得这么快，动作颇是娴熟，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臂旁探出的脑袋，而后对温浦长道：“温郡守不必拘礼，玉不琢不成器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说完就感觉左衣袖沉了沉，一低头才发现是温梨笙轻轻拽的，她低声道：“世子爷，你可不能落井下石啊。”
　　“你给我站出来！”温浦长瞥见她的小动作，赶忙让她从谢潇南身后离开。
　　温梨笙不情愿的往旁两步：“不是我不想去书院，只是这些日子长宁都在忙着武赏会的事，我即便去了也是干坐着，基本没有夫子授课的。”
　　温浦长道：“你总有理由。”
　　“是真的！”温梨笙道：“我自打抄了三十遍《劝学》之后，本洗心革面誓要用功读书，未曾想时机不对，否则我怎么可能因为贪玩不去书院呢！”
　　“当真如此？”谢潇南看起来像是第一个不信。
　　她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绝无半句虚言！”
　　谢潇南看向温浦长，两人视线相对，温浦长的思绪一动，说道：“千山书院不是不参与武赏会的吗，定是正常授课的，既然你求学之心如此坚决，那便随着世子一同前往千山书院学习。”
　　温梨笙只觉得晴天惊雷打在头上，她整个脑袋瓜都糊了，连连摆手。
　　还没说话，温浦长就对谢潇南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望世子能盯着我这性子顽劣的女儿，若是她敢在千山胡作为非，世子只管告诉我，我定严惩不贷。”
　　“郡守多礼。”谢潇南双眸一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好似蓄了些笑意，看着温梨笙道：“令爱求学若渴，怕是不用旁人看管也能勤奋习书。”
　　两人相互客气间，把事情敲定。
　　“爹，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温梨笙在心中大呼失策，压根就没想到还有个千山书院！
　　温浦长眼睛一瞪：“少说废话，现在回去收拾好笔墨纸砚！”
　　温梨笙还想再说，但这种情况下温浦长与谢潇南一同敲定的事，是不可能出尔反尔的，所以说再说也是无用了，她瘪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喊着鱼桂回去收拾东西。
　　她以前就在千山书院读书来着，只是那地方的夫子沉闷古板，学生也自持身份整日一副让人讨厌的做派，乏味的很，温梨笙依稀记得在千山结了不少冤家。
　　当初跟施冉打了一架之后转到长宁，她别提多高兴了，顶着被挠了一脖子用指甲挠出来的红痕傻乐好几天。
　　如今又要去千山，她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要不你一拳把我打晕吧。”温梨笙对鱼桂说。
　　鱼桂收拾东西的手都没停：“小姐对我的服侍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倒不必用这种方法逼我滚蛋。”
　　温梨笙啧了一声，正想着别的方法，温浦长已经站在门外催促了。
　　她只好带上自己的小书箱蔫着脑袋出门，心想着等下半路上直接溜算了，反正她爹等下要去官署，管不着她。
　　温浦长道：“动作快些，世子的马车还在门口。”
　　温梨笙惊讶：“我为什么要坐世子的马车？”
　　温浦长道：“以防你在半路逃跑。”
　　温梨笙摸了摸肚子，感叹道：“爹，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温浦长扬手又要揪她的耳朵，温梨笙见状连忙背着小书箱逃走，到了温府门口，果然见那辆极为显赫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厢上的“谢”字在日光的照耀下颇显贵气。
　　温梨笙走到车窗边，伸手敲了敲，帘子就从里面撩开，露出谢潇南那张俊俏的脸。
　　“世子，我爹方才一想，坐你的马车还是太叨扰你了，便让我转告说请你先行一步，我自会坐温家的马车去的。”温梨笙搓搓手，笑眯眯的对他说。
　　谢潇南敛着眼眸，眸光在她弯成月牙似的眼睛处略作停留，淡声道：“上车。”
　　狡猾又愚笨的小骗子。

🔒第 39 章
　　谢潇南不上当, 但温梨笙也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她仰着头，还想继续劝说的时候, 温浦长就从温府的大门跨了出来。
　　看到温梨笙仰着脸鬼鬼祟祟的跟谢潇南说话，他扬声喊道：“逆子，还不上车！要世子等你到何时？”
　　温梨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 回头道：“爹你嗓门真是越来越大了，天气炎热，多喝些□□茶下下火，仔细嗓子！”
　　温浦长回道：“你要是不气我, 什么茶我都不需要喝。”
　　温梨笙在他的盯视下, 只好动作慢吞吞的爬上马车。
　　刚一进去，她就闻到一股清淡的甜香, 那是她一直惦记的香味，多次在谢潇南的身上闻到过。
　　打眼一看, 整个车厢特别宽敞，中间摆了一个雕花圆桌，两边的座椅也快赶上窄榻的宽度, 莫说是坐, 就是躺着睡觉也没问题。车厢的两边窗子都用帘子遮住, 但视线却不昏暗, 目光所过皆是各种各样的雕花与嵌玉的结构, 座椅两边的扶手也像是纯玉打造的，泛着一股温润的青光。
　　倒不是说多么豪华, 甚至整个车厢都没出现一点金银, 却无端让人觉得奢贵无比。
　　温梨笙左看看右看看, 又拱了拱鼻子闻闻, 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谢潇南坐在靠里面的座椅，掀眸看她一眼：“我可没让一只耗子上我的马车。”
　　温梨笙随口接道：“耗子就是烧八辈子的高香，约莫也没机会上世子的马车吧。”
　　谢潇南：“修炼成精都没机会。”
　　温梨笙坐下来之后，马车缓缓启动，避闹市而行。
　　马车的速度并不算慢，但温梨笙却觉得坐在里面极其的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温家虽然也不差钱，出行的马车向来是以华丽为主，算得上沂关郡最顶尖的出行载具了，但与谢潇南这个相比，确实差得有些远。
　　她摸着光滑温润的玉扶手，啧啧叹气：“郡城中人人都说我爹为官二十余年，贪了挥霍不尽的财富，如今与谢家相较，却是一星半点都比不上的。”
　　谢潇南原本低着眼琢磨别的事，听到她小声的嘀咕，便将眸子一抬：“你想说什么？”
　　温梨笙道：“谢家在奚京世代为官，定是积累了丰厚的家资吧？”
　　谢潇南：“？”
　　谢潇南将头一撇，指向旁边的空位：“你坐过来。”
　　温梨笙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笑眯眯的坐到对面，偏头对他道：“世子爷可是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就见谢潇南一抬手，修长白皙的手中就握了一个杯盏，而后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将她一拉：“我把你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温梨笙吓一跳，见状大叫起来，双手按在他臂膀处推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谢潇南道：“反正这脑袋你也不想要，我敲几下也无碍。”
　　“有碍有碍，你敲开我不就咽气了吗！可敲不得啊！”温梨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肘抵在他的胳膊上，见他俯身过来，两人的距离极近，那股淡淡的甜香覆在鼻尖处。
　　“那你可知错？”谢潇南低头看她。
　　温梨笙立即疯狂点头：“知错知错，我真的知错了。”
　　他松了温梨笙的后脑勺，也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问道：“错在何处？”
　　温梨笙忙贴着车壁而坐，缩着脖子老老实实承认：“我不该暗讽谢家，谢家世代骁勇忠心为国，乃是我朝为官的典范。”
　　谢潇南轻哼一声：“知道就好，若是下次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的一口伶牙撬了。”
　　温梨笙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牙，而后张开嘴道：“我这大牙很结实，世子可以试着撬一下。”
　　谢潇南根本不用试，笃定道：“一拳就能把你门牙打掉几颗。”
　　温梨笙想了一下自己门牙掉光的样子，觉得十分滑稽，说话的时候肯定口水一大把一大把的喷，如此场景竟把自己逗乐了，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
　　谢潇南奇怪的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马车行过街头，外面传来一声也抑扬顿挫的吆喝声，温梨笙听到后撩开车帘往外看，就见街边果然有她最爱吃的甜米粽，于是转头对谢潇南道：“世子爷，你饿不饿？”
　　谢潇南一看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回道：“不饿。”
　　温梨笙摸摸自己的肚子：“可是我好饿啊，我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的，本来打算让鱼桂给我备些吃的，但没想到世子尊临温府，我忙着招待你去了就忘了吃。”
　　谢潇南分明就记得他去温府的时候，就看到温梨笙站在温府大门口趾高气昂的训一众小弟来着，怎么到了她嘴里，肚子饿倒成了他的错？
　　“你是在责怪我不该去温府？”谢潇南眉梢轻动。
　　“那自然不是，”温梨笙道：“我只是想请世子品尝一下我们沂关郡的特色小吃。”
　　谢潇南无情拒绝：“我不吃。”
　　温梨笙听见外面的吆喝声，都馋得口水疯流了，耳听着声音渐远，她还哪里顾得上谢潇南吃不吃，一咬牙就站起身撩开帘子，将半个身子探出了车窗，对外吼道：“李大爷，给我两个甜米粽！包枣儿的那种！”
　　谢潇南就一个错眼的时间，她半个身子都钻了出去，当即眉头一跳：“温梨笙，你坐好。”
　　温梨笙假装听不见，探出一只手用力挥舞：“李大爷！李大爷！”
　　声音传了半条街，街上的行人商贩纷纷伸头看来，就见那象征着身份的“谢”字上方，温家到处惹祸的小千金伸长了脖子和手臂，冲着卖甜米粽的大爷一直喊：“两个两个！包枣儿的！”
　　温梨笙经常来买李大爷家的甜米粽，平日里走街串巷吆喝的时候，温梨笙总能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要上一个，李大爷不识字，也不晓得这马车是谁家的，只以为郡守千金又要吃粽子，于是挑着两个装粽子的木箱在马车后面吭哧吭哧的追赶：“哟大小姐，您可慢点，老头子我追不上啊。”
　　温梨笙就转头对前面喊：“乔陵，你停车，我给世子买粽子吃！”
　　谢潇南简直要被气笑，见她身子卡在车窗上不肯进来，便道：“乔陵，停下。”
　　乔陵听令，慢慢将马车停下，那挑着米粽的老大爷追得气喘吁吁。
　　温梨笙高兴极了，忙从车窗缩进去，但由于动作有点快导致她不小心撞到了车窗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她哀嚎一声却没有丝毫停留，捂着脑袋下了马车。
　　这条街算是郡城中比较偏的了，虽没有繁华地带的人多，但大白日的，街上也哪哪都是人，听到这动静不管是街上的行人，还是商铺里的，街上流动的摊贩此时都凑热闹似的往这边看。
　　郡城里没见过谢潇南仍是多数，但世子当初一入城，流言传遍大街小巷，多数人都知道这位奚京来的世子姓谢，再一看那奢贵的马车上印着大大的“谢”字，谁还猜不到这是哪家的马车。
　　走在街上行人皆是要避退让路的。
　　只见这世子的马车上跳下来个淡色衣裙的少女，抬手冲买甜米粽的人比了个“二”。
　　这少女众人并不陌生，乃是郡城里的有名人物，温郡守的独女。
　　紧接着，那马车上又下来容貌相当俊俏的锦衣少年。
　　温梨笙对李大爷道：“给我两个，要那种冰冰凉凉的。”
　　李大爷喘着气，笑着说：“大小姐平日里不是只吃一个的吗？”
　　温梨笙道：“今日比较饿，可以多吃一个。”
　　身后轻响传来，谢潇南也跟着下了马车，对刚拿出一个甜米粽的李大爷道：“别拿了，两箱都给我。”
　　李大爷人懵了：“啊？”
　　乔陵也走到跟前来，递出一个闪闪发光的小银锭，温笑道：“你这两箱子米粽连带着箱子都被我家少爷买了，请收下。”
　　李大爷卖了一辈子的米粽，从来没有摸过这样漂亮的银锭，临到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当即担子一撂，擦擦手接下了小银锭，点头哈腰道：“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于是众人就见那两箱米粽被搬上了马车。
　　箱子搁在桌子上，一打开，里面的米香就传了出来，地下垫了冰，冒着丝丝冰凉的白气儿。
　　“吃，”谢潇南道：“吃不完今夜就别回温府。”
　　温梨笙累死都吃不了这两大箱子，抓起一个拨开粽叶，先咬一口再说。冰凉的甜米进了嘴巴里，立即融化在舌尖上，驱散了夏日的热意。
　　“那我去哪？”温梨笙边吃边问，看了谢潇南一眼，忽而有些害羞的笑了：“难道是世子所住的府邸？”
　　谢潇南冷笑一下：“城南有个猪圈，吃不完你就抱着这两个箱子去猪圈找你的兄弟姐妹，给它们饱一饱口福。”
　　温梨笙听出他暗讽自己是猪，一点也不在意，吮了一口滴在指尖上的甜水说道：“世子骂我爹是猪，我记下了，回去跟我爹说。”
　　谢潇南道：“你要不想走出这个马车，就再多说两句。”
　　说实话现在谢潇南的威胁对温梨笙基本上没什么作用了，以前那凶凶的模样还能震慑她，现在就跟耳边风似的，一吹而过。不过温梨笙还是闭嘴了，忙着吃甜米粽。
　　甜米粽的甜水是用果水所制的，四季的果子都不一样，所以温梨笙很喜欢吃他家的米粽，只不过吃的时候甜水溢了出来，顺着嘴角慢慢往下流。
　　谢潇南见了，立即拿出锦帕扔到温梨笙的身上，警告道：“别把甜水蹭到我的马车上。”
　　温梨笙一点不见外的拿起锦帕就往嘴上擦了一圈，然后用锦帕包着甜米粽，另一只手举到面前来，握拳然后又张开，手指就被糖水粘在一起，她说道：“世子你看，黏糊糊的擦不掉，不会蹭到马车上的。”
　　谢潇南说：“下车之前爪子别乱摸。”
　　温梨笙应：“哦。”
　　谢潇南又看了一眼折在温梨笙身上的第三条锦帕，而后闭上眼睛靠着车壁假寐，不再与温梨笙说话。
　　温梨笙安安静静的吃着，吃了两个半就已经饱了，勉强把第三个吃完之后她是实在吃不下了，又惦记着谢潇南不准她的手乱摸，于是半抬着手靠在座椅上，发出一声吃撑了的叹气。
　　马车慢慢停下，乔陵在外面道：“少爷，到了。”
　　谢潇南睁开眼睛，就看到温梨笙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呜呜咽咽道：“我实在吃不下了，能不能别让我去猪圈。”
　　谢潇南：“……”
　　温梨笙提着两个黏糊糊的爪子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不是到千山书院，而是一座屋宅前。
　　宅门很是气派，这是当年温浦长被分到沂关郡做郡守的时候皇上赏赐的宅子，只是温浦长喜欢温家老宅那个地段，于是这宅子就一直搁置着，但几年就要翻修一次，而今檐下的牌匾挂上了“谢府”二字。
　　谢潇南入沂关郡以来，就住在这里。
　　跨过门槛，穿过有两根大柱子的门堂后，视线就变得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府中没有侍女，只有四排护卫守在院中各处，还有几个零散的下人，见到谢潇南之后皆低头行礼。
　　“给她打盆水净手。”谢潇南随口吩咐道。
　　下人走到温梨笙面前，恭敬道：“姑娘请随小的来。”
　　温梨笙看着谢潇南穿过庭院往后方走去，然后跟着下人走到了房中稍坐，一盆清水就端了上来，给她洗净了手上的甜水。
　　她状似随意的问道：“你是跟着世子从奚京来的吗？”
　　下人一边收拾一边道：“是。”
　　温梨笙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小声问：“世子这般天人之姿，在奚京肯定传闻不断吧？有没有京中哪家贵女与他关系很近的？”
　　下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小的久居府内，并不知外界传闻，姑娘暂坐，小的先行告退。”
　　说完就端着水出门而去，动作利索极了。
　　温梨笙觉得无趣，这些人嘴巴太紧了，一点消息都问不出来的。
　　她百无聊赖的在屋中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出去逛逛的时候，谢潇南便走来，身上换了千山书院同一的雪青色衣裳。
　　这衣裳的颜色很像朝阳初升时的那缕薄雾，薄雾覆在谢潇南的身上将他的眉眼衬得精致非常，阳光洒下来的时候驱散了他周身的冷冽气息，颇有一股夏日里的勃勃生机。
　　他站在门边，对温梨笙道：“走吧，勤奋好学的温聪明。”
　　温梨笙跳下椅子，小跑几步到了谢潇南的身边，笑嘻嘻道：“除了沈嘉清，还是头一次有人夸我聪明。”
　　谢潇南有些懒散：“你想明白了这是不是夸你。”
　　温梨笙厚着脸皮道：“我不管，这就是夸我。”
　　两人一同从谢府出去上了马车，车里的两大箱甜米粽已经被搬下去了，像是添置了新的冰块，整个马车十分凉爽，将暑气隔绝在外。
　　马车行过几条街，停在千山书院的门口。
　　前世温梨笙与施冉打了一架之后就被调到了长宁书院，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千山，前段时间沈嘉清在这门口跟别人起冲突，当时光顾着看热闹，也没怎么注意。
　　千山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坐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门口一块两人高的石像，石像是个满脸胡须的人，左手持着书卷，右手握着长/枪，一派威风凛凛的模样。
　　石像后方有一块长而高的青石，石头上刻着鲜红的四个大字——千山书院。
　　石头后方几丈之远，则有一座非常气派的学府，两扇巨大的门敞开着，赤红的柱子左右而立，雕刻着龙飞凤舞的两行字：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
　　这便是被誉为北部第一学府的千山书院，建成六十余年，出过不少进士状元，当年温浦长也就读于此。
　　正赶上下午开课之前，不少人往学府中去，远远看见马车来了就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谢潇南在千山读书也有段时间了，他从不曾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千山学府的人基本都知道这位是谢家的世子，但因为他不喜说话，平日里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以至于很多想攀谈的人都望而却步。
　　见到他的马车都要躲得远远的。
　　马车停在石像的正前方，许多路过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张望，就见车帘从里面被拉开，然后温梨笙背着小书箱从上面蹦了下来，脸上带着笑，叹道：“千山书院，好久不见了呀。”
　　周围驻足观望的人无不大吃一惊。
　　紧接着谢潇南也从马车上下来：“别站这挡路。”
　　温梨笙往旁边错了两步，笑着道：“多谢世子爷带我一程，我以前就读千山，这里的路我熟悉的很，就不与世子一起了，我自己去找个地方学习去。”
　　说着她就要转身，脚刚抬起来，后领就被人一拽，谢潇南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你跟我一起，我旁边座位刚好是空的。”
　　“这……”温梨笙看起来很不情愿：“不大好吧。”
　　谢潇南松了她的领子，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接下来几日，你就别想着逃了，你不仅要跟我一起念书，还要一同吃饭，日落放课之后还要坐我的马车由我亲自给你送回温府，这是我对你爹许的承诺。”
　　温梨笙一听，一个头两个大，啧了一声嘟囔道：“你说你多管这闲事干嘛。”
　　谢潇南眼风一扫：“大声点。”
　　她迫于威胁，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是我不知好歹了，有幸得世子看顾，实在是我温家祖上积德，积了八辈子。”
　　谢潇南见她老实了，便没再接话，转头让乔陵驱马车离去，然后带着蔫气儿的温梨笙进了学府。
　　温梨笙出现在千山书院门口，还是从世子的马车上下来的，这一消息迅速在书院中疯传，完全炸开了锅似的，就连夫子也有所耳闻。
　　教文的周夫子对温梨笙最是害怕，因为当初她与施冉大打出手的时候，正是在他的课上，一听到点温梨笙来了的风声，他当即吓得茶盏都端不稳了：“什么？！那小魔头回来了！？”
　　千山学府里的学生，大都是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孩子，且大部分都是嫡子，是以他们天生带着一种优越感，且对不喜好读书的人十分看不上。
　　当初的温梨笙在这里就尤为突出，当年她性子张扬，加上背景硬行事横，谁也不敢招惹，就导致招许多人眼酸和嫉妒。
　　当初的她都能与沈嘉清密谋着去大峡谷半道上劫谢潇南，可见那时候是真的无法无天。
　　现在的她乖了许多，跟在谢潇南旁边，一路穿过池塘花丛庭院，行过白石小桥，沿着游廊走了半刻钟，就到了授课习书的学堂。
　　书院的钟在开课前会敲两下，一下是让学生都进入学堂之中坐整齐，将东西准备好，二下则是夫子入学堂，开始授课。
　　谢潇南踏进堂门的时候，第一下钟声正好响起，浑厚的钟响一层层的在书院中荡开，仿佛盘旋在耳边，绕梁久久不息。
　　他一进去，学堂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就停了，但紧接着温梨笙踏进去的时候，那议论浪潮又卷起来，众人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温梨笙停在门口没有动弹，等着她的哪个冤家率先开口讽刺她个一两句，届时她在佯装生气转头就走，名正言顺的找个理由旷学。
　　谁知道小声的议论嗡嗡不断，却没有一人敢大声说话。
　　谢潇南走到座位旁，见温梨笙还杵在门边，不由皱眉：“还不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堂中的学生虽有幸与世子一同念书，但这些日子世子来书院的次数并不多，且就算是出现在这里也只是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与旁人交流，也不与夫子讲话，更多的时间里，他就像是学堂里的一个十分精致的摆件。
　　如今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摆件忽而鲜活起来，皱着眉对门口的小魔头说话：“又打什么鬼主意？”
　　温梨笙撇着嘴，一副颇是不开心的样子往里走：“原来在世子心中，我竟是这样狡猾的一个人吗？”
　　谢潇南毫不客气道：“不仅狡猾，而且愚笨。”
　　说着，看到温梨笙走到近前来，他又补充道：“话还很多，还贪吃，且厚颜无耻。”
　　用得着说那么多吗！
　　“好！”温梨笙气道：“那我决定从现在开始直到放课都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
　　谢潇南心想若是她安安静静的待到放课，那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反问：“若是你跟我讲了呢？”
　　温梨笙嘴都气歪了，心说自己怎么可能那么没骨气，于是道：“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告诉夫子，我温梨笙就是一只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的猪。”
　　谢潇南点点头，没再说话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学堂里安静到落针可闻，所有人震惊得连议论声都没有了。
　　这温氏小魔头，竟然敢对世子这般无礼的吗？

🔒第 40 章
　　当初世子进千山书院的头几天,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哪家从外地而来的小公子，直到他们看到千山书院的院长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谢潇南行了大礼, 他的身份这才传开。
　　他身份这般尊贵，自然有不少人想尽办法与他攀交情，然而他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先前施家的嫡小姐只是喊了一声谢公子，就被谢潇南当场驳了面子，夫子也借机敲打，让所有人在世子跟前都必须要恭恭敬敬, 不得半分越矩。
　　所以众人都只敢远远观望这个从奚京来的贵少爷, 谁也不敢再凑上前去。
　　但温梨笙方才与他说话不仅话中含着些许抱怨加威胁，且还没有用尊称, 这样肆无忌惮的越矩，世子却仍然心平气和, 不见半点恼怒和冷脸，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梨笙将小书箱往桌上一甩，把里面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拿出来随意摆在上面, 纸上还有她抄写一半的《劝学》。
　　她将东西备好之后, 左右看了看, 发现这个学堂还有几个熟面孔。
　　一个是先前在梅家酒庄见过面的庄莺, 她父亲是温浦长的下属, 在沂关郡为官多年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快爬上郡守位的时候却被从天而降的温浦长给挤了下去, 所以庄莺的爹记恨温浦长, 庄莺也记恨温梨笙。
　　这姑娘就是之前在梅家的饭局上吹嘘自己小时候曾去过奚京, 住的地方与谢府隔了半条街, 有时候一出门就能撞见世子。
　　后来被吹捧的昏了头，在无人的地方喊住谢潇南企图用幼年的事套近乎，却被谢潇南的属下十分不给情面的嘲讽了一番。
　　这事温梨笙清楚的很，她当初就是被狗追的躲在大缸听到的。
　　如此一想，她停留在庄莺身上的目光就有些久了，被庄莺察觉，有些凌厉的眼睛瞪过来，很不待见的问道：“你看什么？”
　　温梨笙与她向来不合，若是搁在以前，她这会儿肯定反唇相讥与她互呛起来，但温梨笙重生过一次，觉得自个也不是什么幼稚的孩子了，自不会与她争这些口舌，便道：“看你面熟，所以多瞧了两眼。”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但庄莺自尊心极强，觉得她说这话是瞧不起自己，当即气红了脸，冷声道：“温小姐这般大的架子，自然是记不得我们这些小人物。”
　　温梨笙想了想，说道：“怎么会呢，城北那个瘸了腿不识字的乞丐我都记得清楚。”
　　庄莺更怒了，眉毛紧紧皱着，满脸写着生气，自知嘴皮子是说不过温梨笙的，她拿着手中的毛笔撒气，狠狠在砚台中戳着。
　　温梨笙啧啧叹气，老气横秋道：“这孩子脾气可真大。”
　　堂内安静过一阵后，又响起了小声的议论，正在此时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踏进门来。
　　走在前头的是施冉，她身着雪青色长裙，带着孔雀蓝的坠珠步摇，面上妆点粉黛红唇艳艳，走的时候耳坠轻轻摇动，瞧起来极为艳丽。
　　温梨笙抬眼看到她的时候有些许惊讶，没想到她会打扮得这样精致来学堂。
　　或许是前些时候在游宗授课的时候，她当时胡编的一番话被施冉听到了心坎里，打算放弃进宫选秀，将希望押在谢潇南的身上。
　　施冉确实生得貌美，再用心装扮一下，站在人堆里就尤为显眼。
　　走在她后头的也眼熟，是先前沈嘉清在千山书院门口起冲突的那个，被撕了半条袖子的高个子少年。
　　施冉眼里仿佛没有其他人，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朝谢潇南的位置看，见他正坐在那里，神色顿时有了微妙的变化，她脚步停了一下，朝后面的人说道：“看来咱们算是来得最迟的了。”
　　她声音有些大，在低低议论声中的堂中显得很突兀，一时间众人看向她。
　　谢潇南像往常一样挺着腰背坐着，头微微低下看着手中的东西，听到什么动静都没有抬头，让施冉失望的轻轻咬了下红唇。
　　随即她目光一动，这才看见了谢潇南身边那个平日里空着的位置此时坐着个人，正用手支着头看她。
　　视线对上时，把施冉的微表情全部收入眼底的温梨笙弯眸，笑眯眯道：“好些日子不见了，施小姐，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像只花蝴蝶。”
　　施冉当场惊得走不动道，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在这里？”
　　温梨笙还是笑：“回来看看啊，指不定有人挂念我呢。”
　　施冉道：“千山书院不会有一个人挂念你。”
　　温梨笙道：“那倒也是。”
　　施冉朝她走来：“你并非千山书院的学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问的这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问题，于是所有人都盯着这处吗，想看看温梨笙如何回答。
　　那温梨笙必不会让他们失望，说道：“世子爷缺个伴读，所以就让我来千山陪他读几日书。”
　　“怎么可能？”施冉失态的拔高了声音。
　　温梨笙一双漂亮的眼睛狡黠，歪着头问：“为什么不可能？”
　　施冉转头看了谢潇南一眼，见他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像是默认了温梨笙说的话一样，顿时表情难看起来：“世子尊贵，你不能这般不敬无礼拿世子扯谎，这肯定不是你来千山的真正原因。”
　　温梨笙耸耸肩：“那我用什么理由来搪塞你呢？我并不想告诉你真正原因呀。”
　　施冉被她的话一咽，当即说不出话来。
　　温梨笙却动手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想来这，你们要是实在对我来这里心怀不满呢，我也可以如你们所愿离开，不过我爹问起来的话，我就只能说我在这里不受欢迎，被赶出了学府……”
　　砚台刚拿起来，一直安静的谢潇南道：“把东西放下。”
　　学堂里鸦雀无声。
　　温梨笙早就料到会这样，她撇撇嘴，把砚台又放在桌上，对施冉笑道：“是世子爷不准我走，你要是讨厌我留在这，可以去跟世子交涉。”
　　施冉看似有些急了，她对谢潇南道：“世子爷，这温梨笙性子顽劣厌恶读书，你不知她去年在千山书院的时候有多么惹人厌烦，我们夫子……”
　　话还没说完，谢潇南掀起眼眸，精致的眉眼泛着些许冷意：“人是我带来的，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你说的算。”
　　施冉仿佛被卡住了嗓子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这是她第二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谢潇南下了面子，此刻脸红了个彻底，眉眼间都是惊慌与尴尬。
　　施冉在众人注视之下站了会儿，觉得无比屈辱，眼中雾蒙蒙的含着泪，咬着牙扭头快步出了学堂。
　　温梨笙见后，忍不住笑了。
　　当初她不喜施冉等人的原因就是这，这些出生富贵和官宦之家的小姐少爷，总仗着有些家世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总是欺压一些身世不如他们的人，将自己比作上等人。
　　她正笑着时，谢潇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偷乐什么？”
　　温梨笙毫无防备，几乎是立即上当，接话道：“世子爷惩恶扬善，为我撑腰，我心里高兴呢。”
　　谢潇南哦了一声，隔了片刻后道：“不是说放课之前不会再跟我说一句话的吗？”
　　温梨笙猛然想起，倒吸一口气，惊诧的看着他：“你故意陷害我？”
　　“这叫陷害？”谢潇南轻挑眉梢：“不是撑腰吗？”
　　坏了，这个大坏种！
　　温梨笙一想到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心里一万个后悔，她本来就已经下定决心打定主意不会在放课之前与谢潇南说一句话了，却没想到没防住。
　　“这不算。”温梨笙直接耍赖。
　　谢潇南问：“为何不算？”
　　温梨笙：“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谢潇南：“我可没立什么放课之前不与你说话的誓。”
　　温梨笙自知理亏，讲道理是讲不过他的，索性把耳朵一捂往桌上一趴：“我不管，反正就是不算，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
　　谢潇南道：“也是，我总不能跟聋子计较。”
　　你才是聋子，你是正儿八经的大聋子！
　　温梨笙在心中暗骂。
　　“只是我本打算将剩下的甜米粽送到温府去，现在看来倒是不需要了。”谢潇南又说。
　　甜米粽！
　　冰冰凉凉的甜米粽！
　　温梨笙又开始流口水。
　　第二声钟响传来，周夫子别着书卷踏进学堂，神采奕奕道：“诸位，午好。”
　　“夫子午好。”众学生齐声道。
　　周夫子刚把书卷放下，打眼一看人群中坐个温梨笙，笑容顿时有些勉强。当初温梨笙在他授课的时候与施冉大打出手，谁也不敢上前拉，时候他被院长狠狠责怪了一番，如今想来还是对这小魔头有些畏惧。
　　也不知道这小魔头会惹出什么篓子。
　　正想着，就见温梨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温、温梨笙，你可是有什么问题？”周夫子连忙问。
　　就见温梨笙一张口，声音颇为响亮：“我就是一只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的猪！”
　　“啊？”周夫子懵了。
　　心说这又是这小魔头的新招数？
　　温梨笙点点头，面上一本正经：“打扰了，您请继续授课。”
　　说完她坐下来，歪身凑近谢潇南，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潇南的眸中浮上轻浅的笑意。
　　学堂中的其他人憋着笑，显得堂中有些细碎的声音，周夫子咳了咳嗓子，赶忙拿出帕子擦了擦汗说道：“咱们开始授课，先前讲了相见礼，今日就讲……”
　　夫子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在学堂中响起，周围顿时变得安静。
　　堂内的几扇窗都开着，外面的檐下挂了镂空的空心铃铛，夏日的风一吹过就会相撞发出沉闷细微的声响，偶尔飞过的鸟会发出一两声的啼叫，午后的阳光缓慢的爬过桌角。
　　风穿堂而过掀起桌上的书卷哗哗作响，温梨笙低着头提着笔，认认真真的在纸上写着什么。
　　“吾未之闻也，冠而敝之。可也。适子冠于阼，以着代也……”郎朗读书声盘旋于梁柱之间，周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喝了口凉茶，缓一缓嗓子的疲惫。
　　看见温梨笙正乖乖巧巧的低头写字，不由一惊，心想难不成小魔头转性了？
　　于是往下走去，脚步轻缓的穿过正齐声朗读的学生，悄悄的来到了温梨笙的前方。
　　他也不敢走得太近，怕惊动了满心满眼认真的温梨笙，只站在几步之前伸长了脖子张望，就见她聚精会神的挥动着笔杆——画了一个极为丑陋的人。
　　有鼻子有眼睛，姑且算作人。
　　周夫子先是惊了一下，而后又想，这才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小魔头，怎么可能会安安分分的念书呢？
　　他走过去，俯低身子，用和蔼的笑容道：“呀，这画的是什么呢？”
　　温梨笙将手上这一笔画完，而后抬头冲他笑道：“夫子猜一猜呀。”
　　周夫子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小魔头只要不惹事的时候，模样还是极为讨喜的，他便仔细瞧了瞧画，而后一拍手斩钉截铁道：“画的城北的乞丐吧？看着真像啊，这鼻子这眼睛，还有这乱糟糟的头发。”
　　温梨笙笑得露出一行白白的牙齿，揭晓答案：“这是我的自画像。”
　　“什么？”周夫子表情一僵。
　　“看不出来吗？”温梨笙点了点其中一个地方，然后掂了掂头上那妃色的流苏道：“这是我发上的发钗，我特地画出来的。”
　　“啊？那难道不是打结的头发吗？”周夫子大为震惊。
　　温梨笙撇着嘴角，挫败道：“画得真的很丑吗？”
　　周夫子忙笑着说：“不丑不丑，是我年纪大了，看东西不大清楚。”
　　温梨笙被安慰了一下，又开心的笑起来，搁下笔拿起纸呼呼吹了两下，然后扬起来兴致冲冲的对身边的谢潇南道：“世子，你快看。”
　　周夫子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
　　谢潇南闻声转头，只在她手中的画上看了一眼，短暂的停留都没有就又转回去，说道：“把这丑东西拿走。”
　　温梨笙气哼哼的斜眼瞅他，撇着嘴的模样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周夫子便说道：“世子从奚京而来，自然从小就见惯了那些名家之作，觉得你的画作普通也实属常事，依我看你未有师父教画成这样，已算是不错了。”
　　“真的吗？”温梨笙眼睛一亮：“那夫子你喜欢这画吗？”
　　“当然。”周夫子想都不想的回答。
　　温梨笙道：“那这个送给你。”
　　上面的墨迹已干，她将画几下给折叠起来，递给了周夫子。
　　周夫子：“……”
　　周夫子在下面转了一圈，回到授课桌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画，他将画放下也不是扔掉也不是，最后在温梨笙热情炯炯的注视下，将纸塞进了自己的胸前的衣兜里。
　　温梨笙抹平了纸，还想提笔再作画，谢潇南的声音传来：“你是一点都不打算学了？”
　　她手顿了顿，而后道：“那些东西太繁琐了，我记不住，也学不懂。”
　　谢潇南抬手将一本书扔在她桌子上：“勤能补拙，既然总记不住，那就一遍一遍的抄写，抄得多了，就能记住了。”
　　温梨笙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那你还不如直接把我扔猪圈里。”
　　“放课前抄三篇，若是没有完成晚膳就没得吃。”谢潇南的话显得很是冷漠无情。
　　“我又不吃你的饭。”温梨笙嘀咕道：“学府里有食肆。”
　　谢潇南轻嗤道：“你大可试试，能不能买到食肆里的饭。”
　　温梨笙看他一眼，见他低头看书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暗自握拳。
　　威胁我？沂关郡还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温梨笙！
　　我就不抄！
　　她提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一笔一画皆带着脾气似的。
　　半刻钟后，谢潇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忽而说道：“还有一个时辰。”
　　温梨笙双手叉腰置气，姿势保持了一会儿后，她抬手把胡乱画的东西揉成团，然后拿起谢潇南扔来的书随便翻开一页，然后提笔抄起来。
　　温梨笙是打小就被温浦长按在桌子上练字的，多少年过去了，她依然跟小时候一样最不喜欢念书，却一直保持着练字的习惯，所以写了一手极为漂亮的字体。
　　一个时辰抄三篇，时间是非常紧的，接下来的时间里温梨笙的头没有抬过，认认真真的抄起书上的字，偶尔累了会停下揉一揉手腕歇息。
　　给周夫子看得热泪盈眶，感叹这小姑娘是真的懂事了，竟然老老实实的抄起文章来。
　　剩下的半个时辰，周夫子也累了，不再授课让学生自个看书，他端着自己的茶盏出门续茶去，众人得了片刻的放松，堂中小声说话的声音又起。
　　谢潇南放下笔，觉得自己低头的时间有些长，他抬头舒展了一下脖子和臂膀，偏头看去，就见温梨笙还在专心致志的抄书。
　　许是感觉有些热，她将袖子往上捋了些，露出小半白皙的手臂，白嫩的指尖沾了墨汁，纤细的手腕上戴着极细的金丝镯挂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抄着抄着她像是脸颊痒了，便抬手挠了一下，忽而视线就瞥了过来，与谢潇南对上视线。
　　谢潇南与她对望，就听她道：“世子，三篇太多了，能不能减少一点？”
　　谢潇南眉眼舒展着，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想减多少？”
　　“要不抄两篇算了？”温梨笙试探道。
　　谢潇南目光一落，看见她搁在桌角的，那张已经抄满的纸，于是长臂一伸将纸拿过来，定眼一瞧上面的字体虽略显急促潦草，但也算板板正正，一字一句都看得清楚，书面整洁字体漂亮。
　　他抬眼应允：“可以。”
　　温梨笙喜笑颜开，又低头去抄。
　　第二篇抄完的时候，还剩下一刻钟的时间，温梨笙慢悠悠的两张满满当当的纸放在桌上，长呼一口气。
　　虽然抄的时候很累，但抄完却是有一种成就感在心中。
　　她慢吞吞的把东西收拾好之后，想起前世在千山念书那会儿，食肆里有个大婶做的肉卷饼特别好吃，那饼软乎乎的，跟她平时在街头买的完全不一样，温梨笙特别爱吃。
　　但是那肉卷饼是限量的，学府里爱吃的人也不少，每回温梨笙只要去晚一会儿，就买不到了。
　　所以她那时候总会在放课钟响之后飞快地蹿出学堂，奔向食肆，就是为了抢那一个肉卷饼。
　　后来离开千山她还惦记过，派人去问问那大婶愿不愿意来温府做饭，结果把大婶领到温府门口的时候被温浦长拦住，不仅让做肉卷饼的大婶走了不说，还罚她背书背到半夜。
　　现在想想，也很久没吃那个饼子了，难得今日有机会。
　　她朝外看了眼天色，只间窗子外的天色已隐隐有霞红，太阳的光照也不再那么强烈，吹进来的风也稍微凉爽。
　　这一日又快要结束了。
　　她用手撑着头，透过窗子用目光描绘外面的景象，恍惚中就看到了谢潇南的侧脸，他的下颌骨很分明，白皙的脖子上的喉结也能看得清楚，垂着眼的时候显得十分人畜无害，在夕阳的暖光下极其柔和。
　　当然，如果他没有强迫自己抄那两篇字的话，这时候看起来估计更讨喜。
　　温梨笙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时间慢慢过去，直到钟声响起，周夫子道：“今日授课结束，望诸位勤勉学习。”
　　温梨笙腾地站起来，在一片“恭送夫子”的声音冲，拔腿就要往外冲。
　　然而还没跑起来，她的手腕就一把被人扣住，往回拽了一步。
　　温梨笙转头，见是谢潇南，急道：“你放开我！”
　　“干什么去？”谢潇南没松手，他觉得自己一松手估计就等不到回答，温梨笙指定一溜烟的跑了。
　　“我要去买肉卷饼！”温梨笙道：“那玩意儿数量有限，卖完就没了。”
　　谢潇南站起身，手上一用力，就将她轻易拉回了座位旁：“把东西收拾好拿上，今晚在谢府用饭。”
　　周围偷摸看热闹的人听闻皆是一惊。
　　紧接着就听温梨笙道：“谢府的饭还能比得上钱大婶家祖传秘制的肉卷饼？”
　　众人又是一惊。

🔒第 41 章
　　温梨笙说完之后, 谢潇南就松手了，说道：“前头带路。”
　　她疑惑的看他一眼，而后把小书箱背在身上, 带着谢潇南走出了学堂，沿着游廊往南走，才上青石小路, 前前后后一同前往食肆的人都逼得远远的，温梨笙和谢潇南的周围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谢潇南是第一次去学府的食肆，虽说他进千山书院也有段时间了，但来书院的次数并不多, 头一阵忙着梅家的事, 而后又是贺家的事，来沂关郡两月左右, 他着实没闲过。
　　但要是说他家的饭还没有一张加肉的饼子好吃，那他就算在忙, 也要抽空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饼子。
　　温梨笙怕卖完，所以走的很快，走到食肆门口的时候, 就见单一淳一边吃着肉卷饼一边往外走, 正面瞅见温梨笙后他惊得瞪大眼睛, 差点噎到。
　　“下午那会儿我就听说你来千山了, 没想到是真的啊。”单一淳惊诧道。
　　温梨笙打量他一眼, 见他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问道：“这个也是肉卷饼？”
　　单一淳刚想点头,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有些警戒的看着她：“干嘛, 你想吃自己去买。”
　　“这会儿肯定卖光了, 你手里的卖给我，我出三倍价钱。”温梨笙动作十分娴熟的掏出银票。
　　单一淳盯着她摸出来的银票，眼睛都直了，嘴上却喊着：“大小姐你可不能这样，我可是个贫贱不能移的正经人！”
　　温梨笙了然：“哦还不够，那五倍？”
　　单一淳把手里的卷饼往前一递：“成交。”
　　温梨笙笑得眼睛都弯了，接过卷饼之后却把一个很小的银豆子交换过去，单一淳一看当即不乐意了：“不是说五倍的吗？”
　　温梨笙一叉腰，指着身后道：“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看清楚我后面站着的人是谁了吗？”
　　单一淳抬眸看去，就见谢潇南立在她身旁，落后约莫半步的距离，他咽了下口水，还是降低了些许声音：“那跟我转手卖你卷饼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强买强卖。”
　　温梨笙吓唬他：“这是要给世子爷吃的，你敢朝世子爷漫天要价？小心你的脑袋！”
　　单一淳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得得得，我不要了。”
　　说着他咬着卷饼将银豆子收回兜中，虽说没有卷饼的五倍，但买一壶酒也是绰绰有余的，他问道：“你是今日来千山玩儿，还是日后都在这里？”
　　温梨笙转头瞧了谢潇南一眼：“就这几日，不会待太久的。”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了油纸包，卷饼上烫手的温度将她的指尖都染红了，一撕开包装之后肉香顿时散发出来，卷饼被烤得焦焦脆脆，她一用力就分为了两半，将其中一块递给了谢潇南：“世子请品尝。”
　　谢潇南接过，低眼看了下这个在温梨笙口中连谢家的菜都比不上的卷饼，怎么看都觉得平平无奇。
　　温梨笙咬了一大口，催促道：“快吃啊，香得很！”
　　谢潇南本不吃这种东西，他所有的食物都是出自谢府厨子之手，是从奚京谢府带来的厨子，大小就负责他的饮食，熟知他的各种口味。
　　由于身份问题，谢潇南从小就被教育不可随意吃外面的东西。
　　但眼下温梨笙吃得很香，卷饼也不大，她三四口就把那一半给吃完了，鼓着腮帮子嚼，见谢潇南还不动，便贪得无厌道：“世子要是不喜欢吃，就给我吧。”
　　谢潇南低头咬了一口，入口就是焦脆的卷饼裹着烤得非常嫩的肉，带着一股子木的清香，确实口味很奇特，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味。
　　但他却没有吃第二口，只在温梨笙期待的目光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个卷饼的？”
　　温梨笙被他问的愣了一下，心说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怎么可能还记得，便摇头说：“忘记了，反正就是知道有个大婶做的饼很好吃。”
　　谢潇南用油纸将剩下的半个包了起来，没再继续问，只道：“走吧，回府。”
　　温梨笙见他没有表现出喜欢吃，也没有表现出不喜欢吃的样子，有些摸不清头脑的跟上他的脚步，出了千山书院之后，乔陵已经驾着马车等在外面。
　　她忽而想起先前在棱谷瀑看见谢潇南的时候，他身边的席路穿着的也是雪青色的院服，按理说他应该是伴在谢潇南左右一起在千山书院念书才对，怎么这些时日倒不在谢潇南身边见他的踪影了？
　　难不成是被派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吗？
　　温梨笙走到边上，冲乔陵打了个招呼：“乔大哥，辛苦了。”
　　乔陵弯唇笑了，看起来非常像个满身书卷气息的文人：“温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温梨笙冲他笑笑，然后爬上了马车，谢潇南在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将那包着油纸的卷饼扔给他：“你尝尝。”
　　乔陵露像是十分震惊。
　　谢潇南见状，疑问道：“难不成我苛待你了？”
　　乔陵摇头，笑说：“自然是没有，只是少爷上次给我吃东西，还是六年前了。”
　　谢潇南没搭理他，心说这人肯定是被温梨笙传染了大惊小怪斤斤计较的毛病。
　　乔陵拨开油纸，却发现上面被咬了一口，顿时知道谢潇南不是只给他吃东西那么简单，于是咬了一口，细细嚼了会儿，眉眼微动：“里头好像有迷心散的味道。”
　　谢潇南轻轻点头：“书院的食肆，去查查。”
　　乔陵把东西收起来，问道：“那地方不是有人在负责吗？”
　　谢潇南道：“他自个都被这东西迷糊得找不着北了。”
　　乔陵应了一声：“那我得空来看看。”
　　话音刚落下，温梨笙的头突然从车帘里钻了出来，见谢潇南还在外面站着，脸上出现一个大大的问号：“世子，你怎么还不进来？你不想回家吗？你不饿吗？站着不累吗？”
　　谢潇南抬手按在她的脑门上，将她的头推了进去，继而自己上了马车。
　　温梨笙的小书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因为没有合好散开了一条缝，谢潇南正好看到里面是空的，他疑惑道：“你背着空的回去做什么？”
　　温梨笙道：“这可不是空的。”
　　她伸手打开小书箱，将里面的两张纸拿出来晃了晃：“拿回去给我爹看，说不定他一开心，就免了我的水煮菜，这几日我吃的嘴都歪了。”
　　温梨笙虽然有时候确实有点贪吃，但不会像今日这般夸张，就是因为这几日吃的东西都不大好，温浦长说她这段时间太不老实，铁了心的要惩罚她，于是顿顿就吃些没什么味道的菜。
　　这两张满满当当的字拿回去，温浦长指定高兴极了。
　　谢潇南没有说话，他竟然惊奇的觉得温梨笙的这两张纸确实能拿回去邀功，虽然这东西在寻常学生手中不值一提。
　　马车一路行回谢府，就看到府邸门口停着几辆马车。
　　温梨笙伸头看了好几眼，就看到马车的轮子边上有个小小的“贺”字，心道这竟然是贺家的马车吗？可是为什么会停在谢潇南的府邸前？难不成贺家人也在谢府中？
　　她一路上都没有问今晚要在谢府用晚膳的原因，本以为只是顺道在这吃，却不曾想原来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顿晚饭。
　　想起之前在贺家的遭遇，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然后跟在谢潇南身边，端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小声问他：“世子爷，你说万一等会要是打起来了，我是跑还是躲呢？”
　　谢潇南瞥她一眼：“有点不一样的选择吗？”
　　温梨笙道：“我又不会功夫，留在这指定是拖后腿的，不过世子爷如果需要我的话，那我肯定愿意尽我的绵薄之力。”
　　谢潇南道：“少说话，多观察。”
　　温梨笙严阵以待：“好，世子你说观察谁。”
　　“观察谢府的饭比不比得上那块饼。”谢潇南轻飘飘扔下一句，而后抬步往府中去。
　　下人侍卫见状皆立定行礼，有人上前来报，说贺家人在正堂等候多时，温郡守也于一刻钟之前来此。
　　谢潇南轻点头，脚步未停，穿过庭院后走入正堂中，就见堂内温浦长坐于正座的侧位，下方两边坐着男男女女不少人。
　　温梨笙悄悄扫了一眼，认出来的人中有上次去贺家的时候接待她的二房夫人，还有庶子贺祝元，余下的还有两个看起来娇娇俏俏的姑娘和一对年岁约莫中年的男女。
　　谢潇南方一进堂，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而后一齐站起来对谢潇南行礼：“见过景安侯世子。”
　　他们这些江湖人平日里没什么礼节可言，也没有学过正儿八经的行礼，只按照自己的方式把恭敬表现出来。温梨笙站在谢潇南身边，有一种这些人都毕恭毕敬对自己行礼的错觉，很想抬手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但一见温浦长在那头站着，她又不敢造次。
　　谢潇南抬了抬手，双眸轻弯，俊俏的眉眼就染上几分笑意，驱散了他周身的疏冷，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当初梅家酒庄那棵百年大树之下，站在人群中那个翩翩有礼的少年：“诸位多礼，等候多时想必也饿了，一起用饭吧。”
　　温梨笙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此刻是故意伪装的，但她还是更喜欢这样的谢潇南，好像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贺家人应声，由下人指引着陆续往侧堂而去，贺祝元路过的时候温梨笙小声问他：“你怎么也在这？”
　　谁知道贺祝元跟不认识她似的，连眼皮子也不掀一下，擦肩走了出去。
　　温梨笙正觉得疑惑，就见温浦长走来，和蔼的问道：“今日学习的怎么样？又出这一头汗，不是让你走路规矩些，是不是又蹦蹦跳跳的？没惹世子生气吧？”
　　“爹，你问题怎么那么多啊？”温梨笙纳闷。
　　三两句话一说，冤种父女露出了真面目，温浦长举手又想敲她脑袋：“你这逆子，就这般态度对你爹？”
　　温梨笙缩了缩脖子，赶忙道：“我今日表现可好了，世子可以为我作证！”
　　却不想一转头，刚才还站在身边的谢潇南不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温梨笙便只好自证：“周夫子都一直夸我呢，且我还抄了两篇字。”
　　说着她取下背上背的小书箱，把里面的字拿出来，温浦长一听顿时变了脸色，然后从她手中接过，定睛一瞧，这密密麻麻的字体还真是出自温梨笙之手。
　　他将两张纸细细看了一下，问道：“这是《松说》的节选，你是如何抄得的？”
　　“啊？”温梨笙压根不知道这文章还有来头，老实答：“是世子给我的书。”
　　温浦长一听，当即眉笑眼开，开心道：“这本是皇家藏书，我先前在京城为官之时负责编录，应当是皇上赏给谢家的，世子将它给你看是你的殊荣，哪怕是翰林院的官员也没资格接触到这些书呢，乃是千金难求的孤本。”
　　温梨笙一听，觉得有些晕乎，这书的内容她没有细看，从里面随便挑了一章抄的，却没想到这书来头这么大，当时谢潇南随意丢给她的时候，她还以为就是在哪个路边随便买的呢。
　　“书呢？”温浦长探身过去，扒拉她的小书箱，却见里面是空的，他满脸疑问：“你这书箱就装了两张纸啊？”
　　温梨笙道：“放在书院了啊，反正明日也是要去的，还带回来干嘛？”
　　“如此贵重的东西，你竟然就放在书院里！”温浦长皱眉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我又不知道那书这样珍贵，世子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只让我抄写。”温梨笙小声的反驳。
　　温浦长低头看了看这两张纸，心说也是，世子能让他这混世女儿老老实实的抄两篇子属实是有些本事的。
　　平日里温梨笙犯错，温浦长也只会让她抄《劝学》，抄其他的她都不乐意。
　　温浦长只希望温梨笙抄得多了，将《劝学》熟背于心，然后改邪归正，虽然没什么用处。
　　不过总算有人制得住她了。
　　温浦长将两张纸又放回小书箱中，说道：“你把书箱放下，先吃饭，记住等会去了饭桌上一定要少说话，任何人跟你说话，你都要把问题过给我，或者世子。”
　　见她爹这样一本正经的叮嘱，她也有些惴惴：“到底是什么事啊？”
　　温浦长道：“回家再说。”
　　温梨笙听话的把小书箱放下，恰逢下人送进来一盆清水，她洗了脸和手，一边用锦帕擦着一边随着温浦长往侧堂而去。
　　谢潇南挨着她的后脚进门的，他方才是去换衣服了，脱下了千山书院的院服，换上今日去温府时的那套雪白的织金云纹锦衣，衬得他肤色很白，气质也柔软起来。
　　堂中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其他人具已落座，温浦长见他进来，便一下子站起身，紧接着贺家人见状也跟着站起来，目视着谢潇南进门，慢步走到上座，听他道一声请坐，而后所有人才又陆续坐下。
　　温梨笙家里向来只有温浦长和她两个人，从不拘于这些繁琐的礼节，这让她倍感麻烦。
　　所有人落座之后，筷子碗具一一被摆在众人面前，紧接着下人提着一个小巧的器皿轻轻敲了一下，轻灵的声音传来，下人喊道：“上菜！”
　　而后托着一道道菜肴的人鱼贯而入，有个下人专门站在桌边接菜，凡接一道旁边敲东西那人就报一下菜名。
　　随着菜名一声声报过，一些温梨笙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过的菜就这样被端上了桌，直到最后一道“点翠珍珠”摆在她面前时，所有菜上齐将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后，房中安静下来。
　　这阵仗不止惊到了温梨笙，就连贺家人也被震住了，面上的表情都掩饰不住，尤其是贺祝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温梨笙还记得小时候温浦长提起过奚京的事，说奚京的人都很讲究，越是高门望族规矩就越是多，有时候一顿饭能吃一个时辰。
　　现在想来，还真不是他夸大其词。
　　每个人的座位都隔得很开，中间站着一个下人负责布菜，夹一道菜就会换个位置，保证全桌的人吃遍全桌的菜。
　　谢潇南抬眸，看一眼桌上的菜，最后视线停在温梨笙的面上，然后道：“厨子是我从奚京带来的，在谢府掌勺十来年，望各位能吃的习惯。”
　　温梨笙打算少说话的，但谢潇南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她，让她有一种这话是对她而说的，于是下意识回道：“世子爷真厉害。”
　　谢潇南让她说的怔了怔：“我厉害什么？”
　　温梨笙说：“你把谢府掌勺十来年的厨子都带来了，真是太厉害了。”
　　谢潇南是谢家嫡脉独子，这次不远万里来到沂关郡，景安侯夫妇把他有不习惯的地方，自然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一个厨子又算得了什么。
　　但温梨笙就是觉得厉害，因为她也是温家的独女，但想安排个做肉卷饼的大婶进后厨都不行，还被训了一顿。
　　许是为了维持他温善的人设，谢潇南听了她的话之后弯眸轻弯，面容荡开一个笑，好似融雪迎春般，声音也温柔了许多：“吃吧，尝尝味道如何。”
　　温梨笙神色一愣，一时间忘记反应。
　　温浦长在桌下用脚尖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脚，轻咳了一声。
　　温梨笙赶忙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他有些失态了，也哈哈笑两声缓解些许尴尬，就见身边的下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于是她心思迅速收回，拿起筷子品尝。
　　从谢府带来的厨子，等同于他们吃了景安侯曾吃过的东西，这认知让一桌的贺家人都有些兴奋。虽说贺家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但官与民之间尚且有不可跨越的鸿沟，民与王侯之间的阶级更是难以衡量，若不是这世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来了沂关郡，他们这些人约莫几辈子都没机会与谢府的人有接触。
　　所以菜夹到碗里时他们什么都不管，先尝一筷子再说。
　　而温浦长已经好些年没吃过奚京的地道菜了，他被调回沂关郡的头几年想奚京菜想的馋，却是没想到还能有机会在沂关吃到。
　　众人心思各异，一时间竟都在认认真真的品尝菜肴，无人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坐在贺家二房夫人旁边的一个姑娘率先开口：“温姑娘手边的那道菜看起来很好吃，可否能分我尝一点呢？”
　　温梨笙正吃得专心，一抬头见斜对面那个身着蓝衣的姑娘正对着自己笑，再低头瞧见手边那道“点翠珍珠”，这是最后一道上的菜，因为离温梨笙的手太近，看起来像是她的私有菜一样。
　　盘中有一个铜板大的白珍珠，珍珠上点了些许翠绿的颜色。
　　温梨笙不知道这蓝衣姑娘是处于什么目的对她搭话，但心里清楚这肯定是贺家人授意的，她想起先前温浦长的叮嘱，于是说道：“那你要问问我爹愿不愿意。”
　　温浦长眼皮子一抽：“问我作甚？”
　　他不接这个问题，温梨笙只好又说：“那问问世子，这是世子的菜世子说了算。”
　　谢潇南一双笑吟吟的眼睛看向她，温声道：“菜在你手边，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温梨笙想了下，而后对蓝衣姑娘说：“这菜的分量太小了，分不了，不过我可以替你尝尝。”
　　说着她拿起汤匙，将珍珠一整个盛起来塞进嘴里，只觉得入口甜丝丝的，那珍珠如霜一般化开，一股花香从喉咙处反涌上来，整个嘴里都是香甜。
　　她总结道：“好吃。”
　　蓝衣姑娘的神色愣了一下，干笑了几声：“是嘛，多谢温姑娘替我品尝。”
　　她停了停，又说：“我方才看温姑娘吃了好几口凉拌猪耳和豆腐卷肉，应当是喜欢荤菜多一些吧？”
　　温梨笙只觉得莫名其妙，她看了一眼贺家夫妇，只觉得这些人心怀鬼胎，便又转头问温浦长：“爹觉得我应不应该爱吃荤菜呢？”
　　温浦长眼皮又是一抽：“你爱吃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温梨笙又问谢潇南：“那世子觉得呢？”
　　谢潇南一副极有耐心的模样：“或许都喜欢吃。”
　　温梨笙点头，冲蓝衣姑娘道：“我都喜欢吃。”
　　那姑娘又说：“你头上的发簪看着好精致，是在哪里买的？”
　　温梨笙转头：“爹，我这发簪……”
　　还没说完，温浦长不耐烦道：“问你的问题，你总来问我和世子做什么？”
　　问你和世子做什么？
　　那不是你刚才说的把问题过给你和世子的吗？！怎么到了饭桌上就反悔呢！
　　温梨笙在心中咆哮。
　　她扭个头，一脸凶相的对蓝衣姑娘道：“你吃个饭，话怎么那么多啊？这么多菜不够你吃是吗？”
　　他娘的，害得我被凶。
　　刚说完，手边的盘子一动，就见方才放着“点翠珍珠”的盘子被撤走，又上了个新盘，盘中仍是与方才一样的珍珠。
　　温梨笙一抬头，就对上谢潇南带着笑意的黑眸，如冬寒过去后的春风，轻飘飘的在她心口吹了一下。
　　就听谢潇南声音轻柔：“你再尝尝这个，与方才的不同。”

🔒第 42 章
　　温梨笙正要用勺子把珍珠往嘴里送的时候, 坐在对面的贺家之主突然开口，歉意的笑笑：“我这女儿平日里性子就活泼好动，不懂什么礼节, 世子莫怪。”
　　说完他又对蓝衣裳的姑娘责备道：“在世子面前失了礼节，还不快些认错。”
　　那姑娘举起一个小巧的酒杯，起身对谢潇南道：“丹丹方才略有失礼, 还望世子莫与丹丹计较。”
　　说罢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殷红的嘴唇染上一层酒液，衬得模样有几分艳丽。
　　温梨笙看着她，忽而想起来这蓝衣姑娘的身份了。
　　贺祝元曾经提到过的。
　　他是贺家的庶子, 经常十几二十天的看不到自己的父亲, 每回看到温梨笙与温浦长斗嘴的时候，他都羡慕道：“要是我跟我爹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说在贺家, 只有大房和二房三房的嫡系才能住在内宅，与自己的父母住在一起, 而贺祝元这种庶子一律扔到外宅，贺祝元的娘又死的早，早些年还有下人伺候, 负责他的吃食衣裳, 但长大之后就自力更生了, 去长宁书院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若说江湖人重情重义倒也不尽然, 多得是冷血无情的人。
　　贺祝元打小时候就经常被嫡出的三姐欺负, 那三姐的名字就是贺丹丹。
　　前世也差不多是七月份的时间，贺祝元突然神神秘秘的对她和沈嘉清说, 他三姐被送到谢府当世子的外室了, 用不了几日贺家就要发达, 起初她和沈嘉清都没信, 觉得贺祝元是平日里穷疯了。
　　谁知道当晚就传出消息，贺丹丹衣衫不整的被赶出谢府，她捶打府邸的门哭喊，引得不少人围观，最后还是被赶走。
　　这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的，据说贺丹丹回家后悬梁自尽了，此事一出对谢潇南的名声有很大的影响，各种谣言在城中疯传时，温浦长就派人将贺家家主的几个妻儿都抓了起来，以毁坏世子名誉为由关押了好几日。
　　但当时温梨笙并不在意这些事，那时候只觉得这世子做的什么事，名声如何，都与她没有关系。
　　如今温梨笙身在谢潇南的府邸，吃着谢府厨子的菜，自然与之前的情况大有不同。
　　她顺手把甜丝丝的珍珠送进口中，疑惑道：“你不是贺祝元的三姐吗？”
　　珍珠在口中化开，像方才一样从舌根涌上来一股桃子的香气。
　　本来由谢潇南接话的，但贺丹丹喝完酒后谢潇南却压根不搭理，正是尴尬的时候温梨笙的话打破了僵局，贺丹丹望向她，连忙道：“是啊，温姑娘知道我？”
　　温梨笙点点头，如实说：“贺祝元经常跟我提起你。”
　　这时候贺家二房的那个夫人笑起来，拍了拍贺祝元的肩膀，一副亲昵的样子：“我就说咱们元儿与温家大小姐关系好，上回她来咱们贺宅时，我还瞧见他俩站一起说话呢。”
　　温梨笙先前与贺家送生辰礼的时候，就是这个二房夫人接待的，当时看到她和贺祝元一起当即就拉下了脸，对贺祝元的态度冷淡而疏离，这会儿倒表现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温梨笙咂咂嘴说：“我们都是长宁书院的，算是同窗。”
　　“恐怕不止是同窗吧？”有人皮笑肉不笑道。
　　温梨笙将这几人一一看了一遍，问道：“你是谁？”
　　贺家家主答道：“这是我夫人。”
　　温梨笙在心中捋好关系。
　　这次来的是贺家家主贺启城，带着他的正房夫人和两个女儿，以及庶子贺祝元，还有一个就是二房的夫人，其中贺祝元肯定是因为她才被带来这里的，温梨笙抿开舌尖上的甜味，觉得有必要掌握主权，先搞清楚贺家人来这里的目的。
　　她对贺夫人说：“我与贺祝元是什么关系，你能知道的比我都清楚？”
　　贺夫人眼睛细小颧骨也高，一副不好相处的面相：“自然是温小姐你这个当事人是最清楚的，但怕就怕温小姐刻意隐瞒，不敢承认。”
　　这番话说的稍微有些不客气，贺启城佯装叱责：“夫人，说话注意些。”
　　温梨笙看在眼里，也知道这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戏码，又想起贺祝元打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跟她不认识的反常模样，心中知晓贺家人这次来，恐怕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冲着她的。
　　她转头瞧了瞧温浦长。
　　温浦长下巴轻抬，示意她继续。
　　得了亲爹的支持，温梨笙心中有了底，开口反问：“这话倒是奇怪，我温梨笙做事从来没有不敢认的，贺夫人说这话是何意啊？”
　　贺夫人对她笑笑，说：“我知道像你们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平日里又总在一起，朝夕相处之间难免会生出情愫，元儿虽是我们家庶出的孩子，但打小品行端正，与人相处也颇为和善，且样貌周正，我和老爷也都把他当做嫡出的孩子来培养……”
　　“等等，”温梨笙忍不住打断了：“你怎么越说越奇怪啊？”
　　这话说得，怎么跟议亲似的？
　　贺夫人也没在意她打断自己的话，只从宽袖中拿出一个绢布包着的东西，举到桌面上来，在众人的视线下展开，问道：“这些可是温小姐你的东西？”
　　绢布中包着的，是那日在贺家温梨笙给贺祝元的发簪和镯子，作为他给自己带路的报酬。
　　温梨笙点头，大方承认：“是我的啊。”
　　“这是我们在元儿的寝房里找到的，几个小首饰却宝贝似的藏起来，我们可是找了很久呢。”贺夫人将东西放到桌上，那些昂贵的饰品轻轻相撞，发出脆耳的声音。
　　谢潇南眸光平淡，落在那琳琅的饰品上，见其中有一对墨金雕花细镯，确实是那日温梨笙腕上所戴。
　　当时的她在身上装饰满了各种各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唯有这一个饰品颜色是暗的，挂在白皙的手腕上，一眼就能看见。
　　姑娘把首饰送给男孩儿，其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贺夫人把东西拿出来的用意，就是暗示温梨笙与贺祝元是情人关系。
　　但温梨笙见状，却坦然的说道：“这些确实是宝贝啊，都是我爹去出沂关外访的时候，从别地儿带回来的，光是那对墨金镯，卖了的银钱够贺祝元吃喝一年的。”
　　“这话是何意？”二房夫人插话问道。
　　“这是我给贺祝元的报酬，先前去贺家送贺礼的时候没人招待我，我恰巧碰见贺祝元，便让他给我带路，我身上若是没有带银票，便有将首饰抵银钱的习惯。”温梨笙笑弯了眼睛，一副温良无害的可爱模样：“不过你不识货也正常，谁让你们贺家那么穷酸呢？”
　　贺家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大约是没有料到温梨笙会在桌面上公然嘲讽。
　　然而这还没完，温梨笙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先前去贺家是给贺老太君送寿辰礼的，但既然人都死了，那寿辰礼能不能还回来呢？”
　　贺启城的表情顿时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双眉紧拧，涨得脸通红：“温郡守，令爱实在是太过口无遮拦！”
　　温浦长啧了一声：“笙儿，怎么这般不懂事呢？看把这贺家主气得，这寿辰礼虽说不作数了，但也不能要回来，可以做丧礼用啊，免得再送一次了。”
　　温梨笙恍然大悟。
　　紧接着温浦长轻笑一声：“贺夫人拿出这些东西是想说，你家儿子与我女儿有别的关系？”
　　“这不好说啊。”贺夫人道：“若是寻常关系，哪会给这么多东西？”
　　“贺夫人有所不知，我这女儿就喜欢散财，平日里出门身上都揣着大把的银票，有时候路边瞧见什么没爹没娘的可怜小狗儿，都会扔上一张银票呢。”
　　贺启城听出他话中的嘲讽，冷笑道：“温郡守真会说笑，狗岂会用银票？”
　　“那自然不会用银票，不过聪明的小狗儿会把银票藏在窝里，等到有人瞧见了，就会用银票给它买上一大块肉吃，”温浦长笑容温和，徐徐说道：“但是有些笨的小狗呢，就藏不严实，银票就会被野狗抢走，自然什么都没得吃啦。”
　　他对温梨笙道：“笙儿下次要记住，把银票给些聪明的小狗儿。”
　　温梨笙没忍住笑了，接话道：“这种跑别人窝里抢东西的野狗也不是到处都有，等我瞧见了，一定乱棍打死。”
　　父女一唱一和，将贺家暗地里骂了一遍，气得贺启城鼻子都歪了，面皮都红的发紫，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
　　温梨笙说：“你好像个老芋头。”
　　贺启城原想的是温浦长即便是再横，也总要顾及着自己这仅有的一个女儿的名声，然后让步妥协。
　　可他没想到，最难搞的居然是温梨笙，简直是天降的恶匪，转世的煞星，什么都敢说。
　　“你！”贺启城被温梨笙气个半死，话中自是一点客气都没了，怒道：“温浦长，素来文人擅辩，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任你怎么胡言，这些东西都是存在的，若是我将这些拿出去给众人看，城中人该如何议论你女儿，你应当清楚，当年你娘是怎么被人非议的！”
　　这是温浦长不能提及的过往，他当即脸色一冷：“今日在桌上口无遮拦的人恐怕是你吧，贺启城。”
　　温梨笙则是大怒到拍桌而起，“砰”地一声，她指着贺启城道：“老芋头你说什么东西？！你娘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少在这里说话不过脑子，别以为在谢府就没人敢动手，当心我一盘子砸破你脑袋，不怕死的老东西。”
　　一副十足的地痞流氓的做派，温梨笙那张精致的小脸凶相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刀砍人。
　　贺家一行人皆被她的话激怒，唯有贺祝元低着头不语。
　　原本一直静静吃东西的谢潇南被她这拍桌一掌猝不及防给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就见温梨笙双眼赤红，浓墨般黑的眼眸蓄满了怒意，像一只凶狠而愤怒的幼兽，伸着利爪随时要攻击人的状态。
　　温梨笙的祖母去世许多年，却一直是深深扎在温浦长心中的一根刺，稍稍一动便鲜血淋漓，是温浦长毕生的遗憾，一辈子的痛。
　　温梨笙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谢潇南见过生气的温梨笙，但却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她，平日里她都是笑嘻嘻的，也就认错的时候假哭一会儿，生气的时候瘪着嘴，这些情绪消散的很快，不一会儿她又会咧着嘴傻乐。
　　她身体里的快乐，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这一番骂出口之后，也彻底惹怒了贺启城，他霍然站起身，怒声道：“你个小毛丫头胆敢这么跟我说话，若不是有谢家护着你，你早就不知道死上多少回了！就凭温家也能护得住你？”
　　温梨笙一下就踩上凳子，顿时站高了许多，叉腰冲他道：“我温家的事与世子有何干系，若想找理由掩饰贺家的无能，也别牵扯上世子爷！”
　　贺祝元坐不住了，起身想要劝阻：“爹……”
　　贺启城一把将他推开，见温梨笙突然高了一大截，他还需仰着头看，当即更气了：“那你真是蠢笨而无知，在我贺家那日晚上，若不是世子身边的护卫守在你房外，你以为你还能逃出屋子？怕是早就被人削掉了脑袋。”
　　“什么？”温梨笙疑惑不解。
　　她只记得那日晚上是她碰巧起来倒茶水的时候撞见有人从窗户翻进来，而后鱼桂与其交手拦住了人，她才得空逃脱的。
　　正在这时，谢潇南终于开口，他身子往后一靠放松了姿态，掀起眼皮有些懒散道：“贺家主若是不能好好说话，那谢府就要送客了。”
　　贺启城指着温梨笙道：“是这丫头无礼在先。”
　　谢潇南却只看了温梨笙一眼，继续对贺启城道：“温郡守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贺家人却是不请自来，这其中的不同想必贺家主心里清楚吧？”
　　言下之意就是明目张胆的偏心温家。
　　谢潇南这样的态度，却并不让贺启城意外，他虽然被下了面子，神色却稍微缓和了不少，知道方才是被气得太狠导致失态了，便说道：“本来我此次来谢府，就是打算要好好谈谈，化解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
　　谢潇南下巴轻抬：“那你将那些发簪镯子拿出来，究竟是威胁温家，还是威胁我？”
　　贺启城道：“那就要看世子究竟有多在意温家那伶牙俐齿的丫头了。”
　　“我有多在意，不是全凭你们自己猜测想象的吗？”谢潇南接过下人递来的清茶，一掀开茶盖，茶香就极快的飘散开来，味道浓厚。
　　他慢条斯理的喝一口茶，说道：“听说你先前与别人说我与温梨笙睡在一处了？”
　　温梨笙大吃一惊，眼睛都瞪圆了，她不理解这种荒谬的话谢潇南竟然能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你个老东西，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别人造谣？”她毫不客气的质问贺启城。
　　贺启城牙根紧咬，头上的青筋都爆出，强忍下脾气冷声道：“并非是我的臆想，这话乃是山上火狐帮的成员此前进城传出来的，我只是求证了一下而已。”
　　“不可能！”温梨笙斩钉截铁的否定。
　　当时的谢潇南脸上分明就带着假面，连她都没有认出来，那些火狐帮的成员又如何知道的？
　　贺启城道：“那人只说你与一男子在同一屋歇了两日，当时只有你和世子一同在贺家消失，几日之后又一起回的郡城，与你睡在同一屋子的人不是世子还能是何人？”
　　温梨笙大惊，没想到这逻辑竟然还能串在一起，她有些急眼的问谢潇南：“火狐帮的人没解决完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啊？”
　　谢潇南顿了顿，说道：“当日有几人下山采买，逃过一劫。”
　　温梨笙的小拳头往桌上一锤：“可恶！”
　　贺启城看着她冷笑一下，说道：“你们做了什么，我没兴趣探究，但世子若是不想自己的心上人传出难听的流言，给自己丢面子的话，还请世子耐着性子听我一番话。”
　　温梨笙听这话顿时大受震撼，她算是明白了。
　　原来这些贺家人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然后误会了她和谢潇南的关系，把她想成了谢潇南的心上人，方才拿出的那些首饰表面上是威胁温家，实际上是在警示谢潇南。
　　若是谢潇南真的以为她和贺祝元有私情，则可能一怒之下踹了她，撤下对温家的保护，此为第一种可能。若是谢潇南并不愿意让她名声变臭，从而给自己惹上后院起火红杏出墙的丑闻，便会选择妥协，此为第二种可能。
　　重要的是，不管是哪种，贺家甚至可能许多她不知道的人都认为，她与谢潇南的关系是情人。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她自个估摸着，现在虽说确实与谢潇南拉近了关系，但充其量也只停留在谢府门口守着的侍卫那一个阶层的，连乔陵的阶层都还没达到呢。
　　朋友都还不是，怎么可能是情人？
　　正想着，谢潇南却并没有解释这个奇妙的误会，只道：“贺家主请坐。”
　　像是第二种可能，他选择了妥协。
　　贺启城微微一笑，有些意料之中的得意，坐下来说道：“世子肯听贺某一言，实在是贺某的幸事。”
　　“不过贺家人瞧起来肝火旺盛，夏日暑气重，可别中暍。”谢潇南扬声道：“来人，给贺家诸人上一盏凉茶下火。”
　　继而他又指向温梨笙：“给她上一份金汤菊。”
　　温梨笙转眼对上谢潇南的眼睛，心说我还有分儿？不过刚才吼了两嗓子确实喉咙有些干，喝两口茶水正好。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眼下又坐到了一处，贺启城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这会儿脸上又端了笑，一派和气的模样。
　　温梨笙则拉个黑脸，一脸不爽的样子。
　　贺启城轻咳了咳，清了下方才吼得太过用力的嗓子，说道：“我知道世子此前从贺府拿走了什么，我娘二十年前犯下的错，也为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并不打算追问世子拿走的东西，也希望世子能高抬贵手，放过贺家一众老小，毕竟二十年前的事，与贺家的其他人无关。”
　　“无关之人，我自然不会牵连。”谢潇南声音轻慢，俊俏的眉眼笼上一层疏冷：“但参与之人，也没有一个能逃脱。”
　　贺启城道：“若世子执意追查，只怕会连累许多无辜之人。”
　　温梨笙见缝插针：“你算哪根葱，还威胁起世子来了？”
　　贺启城牙关一咬：“还请世子将闲杂人等请出去，以免打扰我们的谈话。”
　　谢潇南轻声一笑：“她怎么能算是闲杂人呢？不是我的心上人吗？”
　　他眼角眉梢都是细碎的笑意，如晕开在水中的墨色一般，迅速渲染了整张俊脸，使得他整个人都变得脱尘不俗，将情绪遮掩的干干净净难以探究，一时间难辨话中的真假。
　　贺启城道：“即便如此，男人说话的地女人在场终究不方便，还是让她与我夫人女儿一众出去吧。”
　　还不等谢潇南回答，温梨笙抢先道：“我反对，凭什么你让我们出去就出去？这是谢府还是贺府？”
　　对于贺启城说的事，她虽然并不知道多少，但就是要在这里将所有事搅得一团糟，顺道再挑拨一下谢潇南，总之不能叫贺启城舒心如愿。
　　贺启城狠狠瞪他一眼，继而看向谢潇南：“这小丫头留在这里丝毫没有用处，只会频繁扰乱我们交谈，请世子衡权利弊。”
　　谢潇南坐于主位，眸光一扫就能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他还没开口，房门被轻敲，谢潇南道一声进来，紧接着门被打开，下人手捧着茶盏一一进入，走到贺启城一家人坐的地方，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而后又进来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墨绿的颜色，碗口和碗底都染了一圈晃眼的金色，碗身好似用金色绘画着一直张牙舞爪的瑞兽，踩着如意祥云。
　　这碗刚一段进门，香味就散开了，所有人同时闻见。
　　这一圈人里，只有温浦长识货，他惊得哟了一声：“这不是麒麟金绿碗吗？”
　　“那是什么？”温梨笙问。
　　“是延祥四十七年出的一批顶尖窑货，当时做了上千个但只出了六个品相堪称完美的，后分别被上了不同的颜色和瑞兽，麒麟碗有一对被赏给了谢家。”
　　温浦长也没有多说，但短短的一句话，也能表现出这墨绿色的碗珍贵到什么程度。
　　只见下人捧着碗轻轻放到温梨笙的面前，里面盛着大半碗金色的汤，上面飘着许多雕成菊花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食材做的，飘在金汤上面看着漂亮极了。
　　温梨笙原以为金汤菊是一种茶，却没想到是一碗汤。
　　而且是一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汤。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谢潇南看了看温梨笙，而后对贺启城道：“贺家主且忍受一下吧，若不是因为她，你连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第 43 章
　　二十年前, 贺家在沂关郡的名望乃是响当当的。
　　当时的沂关郡郡守是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对郡城里的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怕得不行，哪怕在街上遇见也点头哈腰的, 一副十足的马仔模样。
　　所以那个时候的江湖人总是压官员一头，街上发生打架斗殴都是常事。
　　而贺家，更是在江湖人中的地位显著, 只要是贺家人走在街上，道路两边的人都要避让。
　　贺启城还记得小时候自个上街玩，前前后后跟着一大堆随从候着，不管去什么地方, 周围的人皆是对他毕恭毕敬的, 不管惹什么麻烦，只要抬出他爹他爷爷的名字, 那些麻烦就会轻易解决。
　　贺启城活了四五十年，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他看着坐在主位的世子, 总是面上装得再和善，眼睛里的那抹阴毒与愤怒也泄露了几分。
　　谢潇南却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是句大实话, 若非是因为温梨笙, 贺家这些人连踏进谢府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贺启城尚能忍耐, 只是他那素日里跋扈习惯了的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了, 冷嘲热讽道：“竟是不知世子爷这府邸究竟有多尊贵, 怕是仙人的住宅也比不上吧？”
　　谢潇南对她微微一笑：“看来贺夫人是吃饱了，来人, 送他们出去。”
　　一言不合就要送客。
　　贺夫人急了, 刚想说话, 却被贺启城瞪了一眼, 低声骂道：“只会惹麻烦的长舌妇，在这丢人现眼什么，还不快出去！”
　　被自家夫君这么一凶，贺夫人也委屈起来，气红了脸站起身拂袖离席。
　　贺启城看了眼身旁的三个孩子和弟妹，说道：“你们也一并出去，先回府等着。”
　　几人见他隐隐有发怒的架势，便没有停留，很快房中只剩下了四个人。
　　温梨笙拿起汤匙，认认真真的品长起面前这碗金汤来，看起来对身旁的事一点关心都没有。
　　不过她可不是那么老实的人，贺启城与谢潇南的每一次对话，都让她能从中或多或少获取一些消息。
　　方才谢潇南说的那句话，让温梨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或许正是因为前世的谢潇南根本没有接见贺家一众人，才导致贺启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先使用了美人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贺丹丹送进了谢府中，不过在被谢潇南发现之后，贺丹丹被无情的赶出了谢府，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很多事情都会跟前世一样，大致的走向不会改变，但她会成为这其中唯一的变数，由变数再引发别的变数，那会不会导致最后的结果也会变得不同？
　　这次贺家进了谢府，贺启城达到了某种目的之后，是不是就不会把贺丹丹再送进谢府里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得出神，眼睛落在某一处没有聚焦，忽而听到谢潇南的声音传来：“味道如何？”
　　温梨笙顿了一下，思绪瞬间拉回，一转头发现谢潇南正看着她，似乎还很认真的询问。
　　金汤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其实对于温梨笙来说，她对吃的东西研究并不深，在她这里只有好吃、一般般、难吃三种分类，但谢潇南如此认真的问她，她也不好答案过于简单以至于显得敷衍。
　　“这个汤的味道，还有这上面飘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雕刻的菊花，以及沉在汤底的一些其他食材，都非常的，特别的，是我从来没有品味过的……”温梨笙一字一句，语气缓慢道：“好吃。”
　　谢潇南回：“你倒不用回答的那么麻烦。”
　　“只是简短的表达一下我心中膨胀得不知如何抒发的心情。”温梨笙客气道。
　　温浦长一见她又要胡言乱语了，忙道：“吃完了就赶紧出去吧。”
　　温梨笙摇头叹息：“又是一些我不能听的事吗？难怪我最近总是觉得眼睛有问题，动辄什么都看不见。”
　　温浦长听闻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自打我被蒙在鼓里之后。”温梨笙答。
　　温浦长啧了一声，挥手道：“赶紧在我眼前消失。”
　　温梨笙自知也留不下来，撇了撇嘴便起身，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衣袖卷到了那个墨绿的金碗，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那只碗就砰地掉在地上，琳琅脆声入耳，让她眼皮子猛地一跳。
　　那只温浦长口中无比珍贵的碗，就这么碎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里面还余下些金黄的汤水，也洒了一地。
　　温浦长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当场晕厥。
　　温梨笙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在无意间闯了天大的祸，一时间惊愣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品相完美，价值千金的碗，也是先帝赏赐给谢家的东西，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与恩宠。
　　现在它碎了。
　　温梨笙脑中乱成一团，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儿也结巴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潇南见她身子一矮，原本有些懒散的靠着椅座的他也一下子坐直，身子微微前倾。
　　温浦长霍然起身，转身撩袍就跪下：“世子恕罪！”
　　温梨笙也赶忙跟着跪下。
　　却见谢潇南一抬手，旁边的下人会意，上前搀扶，只听他说：“一个碗而已，温郡守不必在意。”
　　温浦长道：“多谢世子宽宏大量，此事虽是笙儿不小心为之，但到底是犯了大错，回去之后我定会好好责罚她。”
　　谢潇南却说：“先起来吧，别跪在碎片上。”
　　这话是对温梨笙说的，她惊诧的看着谢潇南，很难想象他竟然完全没有生气，眉眼间仍是如水一般的平和，仿佛摔碎的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碗了。
　　不过经他一说，温梨笙才注意到自己是跪在了那个碗的碎片上，双膝隐隐作痛。
　　既然谢潇南都让她起来了，那她肯定是巴不得赶紧溜走，一起身才发现膝下的裙子沾上了地上洒的汤水，浅粉色与金黄色交融在一起，看起来很狼狈。
　　膝盖处的裙子上还勾着一个小碎片。
　　温浦长目露担心，却没说话。
　　谢潇南说：“传医师给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不用了。”温梨笙摇摇头，脑中努力回想方才那个碗究竟是为何会掉下来，声音低低的：“多谢世子。”
　　说着她转身离去，耷拉着脑袋像一只垂头丧气的猫，离开了侧堂。
　　贺启城目睹全程，忽而道：“既是先帝所赐，想必定是极其珍贵的吧，就这般碎了，世子就不追究？”
　　谢潇南的目光随着人走出门后才收回，不咸不淡的回：“贺家主是对这碗有兴趣？”
　　贺启城道：“草民不敢妄想此等尊荣。”
　　“既然不敢，那就少说些无用的废话。”谢潇南笑眯眯道：“说正事吧。”
　　这边温梨笙出了侧堂之后左右看了看，而后走到了院中一棵大树下的石椅上坐着，夕阳已经落下，但由于夏日天长，此时的天还没暗，暖风一阵一阵的吹来，树冠摇起来，她的发丝和衣裙也缓缓翻动。
　　温梨笙低着头坐着，也不知道想什么。
　　忽而身边来了人，站了一会儿之后温梨笙才发现，抬头一看是贺祝元。
　　“你还没走？”温梨笙先开口。
　　贺祝元憋了半天，总算说话：“温梨笙，对不住。”
　　“你要是专门留下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那就很没意思了。”温梨笙的手撑在石桌上，支着脑袋，她看起来兴致不高，话中也带着叹气。
　　贺祝元说：“这话是肯定要说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此牵连。”
　　温梨笙其实根本不在意，她虽然一直以来性子跳脱，有时候还喜欢欺负别人，但贺祝元在她眼里是个可怜人，她不想为难可怜人。
　　于是她想了想，认真的说：“贺祝元，你若牵连了别人，道歉是没有用的。”
　　贺祝元眉眼黯淡，重复道：“对不住。”
　　温梨笙接着说：“你要做的是去保护那个被你牵连的人，诚然你现在肯定做不到，所以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我不需要你的抱歉，但是日后在长宁遇见，我们还是朋友，我只希望我的朋友能潇洒一点。”
　　“当然，如果你日后还想要我的报酬的话，那可要更殷勤一点。”温梨笙又补充道。
　　贺祝元听后双眉一舒，黯淡顿时消散，笑着抱拳行礼：“得嘞，受教了。”
　　“知道就行，别在谢府过于停留，没事的话就快走吧。”
　　“那我先走了，下回见，温财神。”
　　贺祝元冲她道别之后大步离开了谢府，温梨笙则是继续坐在树下，周围有站岗的侍卫，均是训练有素站得板板正正，目不斜视仿若石尊一般。
　　也没等多久，贺启城从屋中出来，似乎是目的达到了，他眉梢带着难以掩藏的喜色，道别之后就自个穿过庭院往外走。
　　谢潇南站在门外边，作为谢府的主人，他丝毫没有相送的意思，一瞥眼就看见温梨笙趴在石桌上，手里把玩着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恰逢下人端着一个碗来，他将碗接过，抬步往树下走去。
　　温梨笙正摆弄着树叶，旁边的桌子上忽然被放了一个碗，她以为是温浦长，头也不抬就说：“我不吃了，已经吃的够多了。”
　　“这是奚京的名菜。”谢潇南说。
　　一听到是他的声音，温梨笙一下子就坐起来，仰头看他：“你们说完了？”
　　谢潇南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自顾自道：“冰雪珍珠，金汤菊和这个鹅丝蒸蛋是先帝在国宴上夸过的菜，奚京的望族每逢家宴，桌上都会有这三样。”
　　温梨笙看着碗中金黄的蒸蛋，没什么兴致的说道：“奚京望族吃的菜，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进我嘴里。”
　　“不是你说这几日都没吃什么好东西吗？”谢潇南道：“今日端到你面前的都是好东西，可吃够了？”
　　“我哪有心情吃啊。”温梨笙苦恼的深深叹一口气，心里一直忐忑难安，生怕温家赔光老底不说还性命不保：“世子爷，那个碗……”
　　谢潇南没让她往下说，只是下巴微微一抬：“先吃，等会儿再说。”
　　两人自打认识以来，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温和的相处过，尤其是在温梨笙打碎了那个无比珍贵的碗之后，谢潇南的这般态度实在古怪。
　　这太反常了。
　　温梨笙心中一凛，望向那碗蒸蛋，心说会不会谢潇南其实已经气疯了，然后打算下毒直接把她做掉？
　　她两条眉毛一皱，神色凝重的盯着蒸蛋。
　　谢潇南将她的神色收入眼中，都不用细想就能猜到她的心理活动，他一下就气笑了：“温梨笙，你是一会儿不气我，就浑身难受是吗？”

🔒第 44 章
　　温梨笙斟酌了半天, 最后在谢潇南的盯视下缓缓开口：“你要是把我毒死了，我爹会伤心的。”
　　谢潇南唇角一扯，神情温和话语却显得很无情：“温梨笙你记住,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害你，若是哪日你死了，一定是蠢死的。”
　　温梨笙勉强接受：“这死法倒还算独一无二。”
　　其实不怪温梨笙三番五次的戒备, 毕竟她上辈子就是被毒死的。
　　前世江山平定，奚京传来谢潇南登基称帝的消息，大梁江山彻底易主自此皇姓改为谢，温梨笙被关了大半年的时间, 在那一日得到消息说来接她去奚京的人明日就会入沂关。
　　温梨笙早就知道, 谢潇南留她性命把她关在这庭院之中，肯定还有别的用处, 若是他造反失败，她就会自由, 若他造反成功，则会有人将她接往奚京。
　　分别前，温梨笙与这大半年来负责照顾她起居饮食还有聊天解闷的侍女们聊天, 情绪高涨时还开了酒喝, 结果就是那杯酒坏了事。
　　喝进嘴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火辣辣的刺痛, 她连忙往外吐, 结果还是有不少滑进喉咙里, 那刺痛的感觉顺着她的胸腔往下到了腹中，仅仅片刻就引起了剧烈的疼痛, 温梨笙什么都来不及做, 就先呕出一大口血。
　　虽说重生之后, 被毒死那会儿的记忆已经浅淡很多, 但她对一切带毒的东西仍是颇为忌惮。
　　之前她还特地在心中列过恐惧排行，首当其冲的是毒酒，第二才是谢潇南。
　　不过现在再提起那个排行的话，谢潇南的名次恐怕要往后降好多，估计要十名开外。
　　温梨笙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完全没有威胁性，甚至还带着蛊惑人心的俊色，于是排名一下又降，掉到了二十开外。
　　谢潇南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盯着自己出神，便疑惑问：“让你吃个蒸蛋就这么难？”
　　她这才回神，用手捧起碗，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蒸蛋滑嫩鹅丝鲜美，入口之后美味就在口腔中散开，她频频点头：“真是太好吃了。”
　　“比起你先前吃的肉饼如何？”谢潇南状似随意问。
　　温梨笙当即道：“那等东西怎么能与这些珍贵东西相提并论？放到一块相比就是贬低了这些美食的身价。”
　　谢潇南的双眸划过一丝满意，起身道：“吃完了就回去吧。”
　　完全是一副要送客的架势。
　　“等等！”温梨笙想挽留他，匆忙之间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袍，随即立刻感觉不妥，又转手抓住他的衣袖，说道：“世子，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谢潇南明知故问。
　　“我打碎了那个金碗。”温梨笙说。
　　“哦。”谢潇南神色平淡：“那个是假的。”
　　“假的？”她惊愕出声：“那个麒麟金碗的事，是编造的？”
　　“不，此事为真。先帝确实赏了谢家一对麒麟碗，不过虽说是个碗，难不成还真拿着当碗用？”谢潇南双眼微弯，有些好笑道：“自然是珍藏着供起来，在奚京的谢府，我并没有带到这里。”
　　温梨笙方才因为这个碗还一直提心吊胆的，心说这下是真的闯下大祸了，却没想到这东西压根就是个假的！
　　如此想来，当时那个碗被端进屋之后，是她爹说这个碗大有来头，谢潇南并没有出口承认，因为他的沉默，所以才导致温梨笙下意识相信了这个碗真是先帝赏赐的。
　　她还纳闷，这么贵重的东西，谢潇南吃饱了撑的拿出来给她用。
　　一抬眸，就对上谢潇南带着些许笑的眼睛，仿佛在嘲笑她的愚笨，温梨笙心底蹭地蹿出一缕火，冲他喊道：“是假的你不早说，害得我担心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我差点要跟我爹蹲大牢了！”
　　谢潇南轻挑眉：“我不是给你吃了很多好吃的吗？”
　　温梨笙恍然大悟，咬牙切齿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这般好心，原来是干了亏心事，果然黄鼠狼给鸡拜年！”
　　谢潇南被她凶了一道，还没说什么，旁边就传来温浦长的大喊：“大胆，你这逆子怎么跟世子说话的？！”
　　温梨笙被他吓了一个哆嗦，一转头就见温浦长大步走来，嘴上也没闲着：“还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你，竟然在世子面前这样越矩，还不快些认错！”
　　温梨笙倔强的仰头：“我有何错？还不是世子设计利用我在先！”
　　温浦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说什么！”
　　温梨笙吃痛，抱着头缩着脖子，气恼道：“本来就是，若不是当初在梅家酒庄，我撞见了世子爷偷东西，便也不会被卷入后来的事中，我一直都是最无辜的一个，你们还什么事都瞒着我，现在还要我认错，我不干！”
　　她吼完最后三个字，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漂亮的眼睛一下变得水润润的，晶莹的眼泪从眼中滑落，打湿了睫毛，双眉蹙着，看起来委屈的很。
　　谢潇南神色一顿，眉眼浮现起些许动容：“你哭什么，又没让你受伤。”
　　“怎么没有受伤！”温梨笙捶着自己的心口：“我的心受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我现在每日提心吊胆的，就好像感觉脖子上悬着一把刀呜呜呜。”
　　谢潇南看了温浦长一眼，而后问她：“没人告诉你，在郡城之内不会有人对你动手吗？”
　　温浦长却道：“世子你不必理会她，这丫头心眼多得很，多半是装的。”
　　温梨笙嘴一撇，哭得更厉害了，凄凄惨惨道：“我打小没娘，现在我爹也不在乎我了，没人疼没人爱我还活着干嘛，我干脆找根绳子了结我这坎坷悲惨的命运！”
　　谢潇南将温浦长的话听到左耳里，温梨笙的哭声听到右耳里，看着她眼豆子一颗一颗的掉，还是开口道：“那你想如何？”
　　“我能如何？我就是嗓门大了点，我爹就让我给你认错……”
　　“不让你认错。”谢潇南说。
　　“我本来就没错。”她呜呜咽咽说。
　　“好，你本来就没错。”谢潇南有些不耐的说。
　　“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你说。”谢潇南道。
　　温梨笙抹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说：“我想明日后日以及剩下的几日都不去千山书院念书……”
　　谢潇南：“……？”
　　温浦长一拍手，痛心疾首道：“你看吧世子，我就说你别搭理她，她都是装的！”
　　温梨笙瘪嘴道：“什么装的，我这眼泪都是真的，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你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尽办法偷懒贪玩，用尽一切机会不去书院念书，就是铁了心的要跟城北的乞丐攀比，看谁没文化，看谁识的字少！”温浦长怒声道。
　　温梨笙捂着心口：“说这话真的太伤我心了。”
　　她泪眼朦胧的望向谢潇南，带着可怜巴巴的意味说：“世子爷，我爹冥顽不灵，我跟他沟通不了，你能不能替我做主，让我别去那个破书院了。”
　　“来人。”谢潇南扬声。
　　旁边站岗的侍卫应声向前：“属下在。”
　　谢潇南指着温梨笙：“把这小骗子叉出去。”
　　温梨笙也顾不得哭了，喊了两声：“我不是骗子，我是发自真心的！”
　　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温梨笙的胳膊，温梨笙暗自与他们较劲，憋着气绷直身体把身体用力往下沉，打定主意要牢牢的坐在椅子上，结果坚持不到一瞬，就被轻易给架起来。
　　跟这两个侍卫比力气，无异于螳臂当车，自知要被架出去的温梨笙连忙把桌上的碗捧在了怀中，一并被抬出去，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她还不死心的喊：“世子，你再考虑一下啊，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啦——”
　　谢潇南闭了闭眼。
　　温浦长向谢潇南行礼告辞，跟在后面出了谢府。
　　侍卫将她放到了谢府的门槛外，她捧着蒸蛋哼了一声，擦了下脸上的泪水，边往外走边吃。
　　虽说没能成功摆脱还要去千山书院读书，但至少捞着了一碗蒸蛋也不算竹篮打水。
　　谢府外停着温家的马车，驾车的车夫见自己小姐捧着个碗被侍卫架出了谢府，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冲温梨笙问：“小姐，你没得罪世子吧？”
　　“干嘛？”温梨笙吃着蒸蛋朝他走来。
　　车夫道：“你要是得罪了世子，那温家不是完了吗，我好趁早跑路啊。”
　　“你这嘴真晦气，等下就让我爹赶你走。”温梨笙插着腰道。
　　车夫嘿嘿一笑：“说笑说笑，若是我真跑路，定然也会带着小姐一起的。”
　　这车夫叫康荣，在温府赶车十多年了，无妻无子，是看着温梨笙长大的，前世她被困在宅中时，康荣后来就悄悄来找过她，说要带她逃出那座庭院。
　　不过谢潇南派人守着，康荣一介车夫自然打不过那些护卫，温梨笙不想他受牵连，就让他自个跑路，但他没走，反而是在宅子周遭找了个小破屋子住了下来。
　　忠心自是没得说。
　　温梨笙把一碗蒸蛋吃完，打了个小嗝儿，温浦长就从谢府出来，喊着她上马车。
　　她爬上马车后，顿时觉得温家的马车有些窄，气味也不香，还有一股子闷热，比起谢潇南的马车差远了。
　　她将帘子打起来，微风吹进来，闷热才散了不少。
　　温浦长进来后，第一眼就看见当中的桌上还放着碗勺，惊异道：“你怎么把谢家的碗拿出来了？”
　　“吃不了肯定要兜着走啊。”温梨笙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温家是短你吃短你喝啊？”
　　“这不一样！”温梨笙挺着腰板，炫耀道：“这个是世子亲手端给我的，整个沂关郡只此一碗，且日后再想吃就没机会了，我肯定要一并带走。”
　　温浦长没好气的瞪她一眼，酸溜溜道：“世子竟然给你这半文盲的骗子端东西。”
　　温梨笙哼了一声：“世子也是骗子，爹你知道吗，那个麒麟金碗是假的，真的碗在奚京压根就没带过来，害我以为是真的，吓我一跳！”
　　“我自然知道是假的。”温浦长的神色没有一丝意外，嘲笑道：“我就那么一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愚笨东西真是说什么信什么。”
　　温梨笙难以置信的皱眉：“我也相信了呀！”
　　温浦长补刀：“说你是愚笨东西都抬举你。”
　　“太过分了！”温梨笙把桌子捶的砰砰响：“你们竟然联合起来骗我！”
　　温浦长啧了一声：“别敲了，就是要你相信，贺启城那老东西才会相信，那个碗就是他暗中出手打落的。”
　　温梨笙倒吸一口气，本来就一直疑惑她起身的时候分明没碰到任何东西，怎么那碗平白无故就掉地上了，果然是有人故意动的手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不成贺启城是在试探我在世子的心中分量如何？”
　　温浦长点头：“正是如此，今日这场饭局，不过就是让他觉得你与世子关系甚密。”
　　“为何？让他觉得我跟世子关系好，又有什么好处呢？”温梨笙有些不理解。
　　贺家的人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温家吧，若放在二十年前，贺家还有些威慑力，只是上一代贺家掌权人去世之后，贺启城能力不足，几年的时间里贺家的家底就亏损殆尽，又遭多方排挤最后无奈只得搬出了郡城移居郊外，日子虽越过越穷酸，倒保全了贺家的旧名声。
　　“不是贺家，是胡家。”温浦长道：“胡家二房先前就派人去贺家杀你，据我了解，那晚派出的杀手是顶尖的，极其危险，是世子安排了人守在你住的地方，解决掉了他们，贺家发现那几个杀手死了之后就安排了第二批人，你便是被第二批人追撵出房的。”
　　温梨笙回想起当晚的情况，只记得翻进屋子的那个刺客确实武功不大行，只一下就被鱼桂伤了，而她翻窗逃出去后被两人追赶，一路跑过去那两人连她都没追上。
　　也就是说那晚真正危险的杀手已经被解决掉了，后来追她的不过是贺启城临时安排的，三脚猫功夫的护卫。
　　她恍然大悟，原来方才贺启城在饭桌上跟她吵架的时候，已经把真相说了出来，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些事，所以当时觉得很疑惑。
　　“但胡家不就是以为我与谢潇南是一伙的，所以才向杀了我给谢潇南一个警告吗？”温梨笙不解的问。
　　温浦长轻咳一声，责怪道：“怎可直呼世子姓名。”
　　温梨笙立即抽自己嘴巴子：“瞧我这张嘴，下回再提到世子我先磕两个响头以示尊敬。”
　　温浦长见她作怪，又要打她，她赶紧缩着脖子贴着车壁坐：“错了错了，我错了。”
　　温浦长收了手，这才道：“在贺家那日确实凶险，因我并不知胡家打算对你动手一事，若非是世子在，你或许真的命丧贺宅。不过胡家对你动手并非只是因为要警告世子，总的原因还是因为你那日在酒庄卷入了梅夫人东西失窃一事，胡家会对当年事情的知情人做清剿。”
　　“当年的什么事？”她问。
　　“我不知道。”温浦道：“我与你沈叔叔追查多年，至今仍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是关于剑神许清川的。”
　　“我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被胡家列入了清剿名单，也太倒霉了。”温梨笙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跟世子疏远啊，越与他亲近岂不是越危险？哪日胡家把我们全杀了只为给世子一个警告，那我们死的也太冤了。”
　　温浦长摇头：“我们此番计划，是做给胡家大房看的。”
　　温梨笙方才还满脑子问号，听了这话便醍醐灌顶。
　　胡家如今就是依靠大房才能在江湖上重振名声，大房之人多有官职，其中一人如今还在奚京为官，已官至五品且年纪不大，还有晋升的机会，若是仕途顺利能一路往上，哪怕坐到三品的位置，也足够胡家门楣光耀几世了。
　　而谢家在奚京盘踞多年，扎根颇深，其地位和皇帝的宠爱乃是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的，谢潇南是嫡脉独子，日后的谢府的绝对掌权人，若是得罪了他，胡家在朝中哪点刚扎根的地位他动动手指就能连根拔除。
　　胡家大房自知得罪不起，若不想毁了整个胡家的前途，就断然不允许二房对谢潇南动手，也不会让二房那些人动谢潇南的人，这才是那些人误以为她与谢潇南关系亲密的真正原因。
　　也就是说，谢潇南如今就是她的保护伞，关系越亲密，这层保护伞就越牢固。
　　“他怎么会答应庇佑咱们温家呢？”温梨笙提出问题。
　　“是世子提出来的。”温浦长看了她一眼道：“他说既将你阴差阳错的牵连进来，便会好好护着你。”
　　温梨笙双眼一亮：“也就是说我能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了？”
　　“你蹬鼻子上脸的时候还少吗？”温浦长瞪她。
　　温梨笙嘿嘿一笑，心说也是，难怪她觉得自打从萨溪草原回来之后，谢潇南的态度一下就变好了很多呢，有时候就算她缠着谢潇南烦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当她滚蛋，原来他们一早就商量好了这计划。
　　她爹也从来不是谄媚之人，却一再强调让她与谢潇南搞好关系，背后却是有这一层原因。
　　温梨笙想了想，又问：“咱们不是有风伶山庄吗？何须要谢家的保护？”
　　“同为江湖门派，胡家素来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又怎会惧怕风伶山庄，他们若是铁了心的动手，阴狠手段多得是，保不准咱们吃得那一碗饭中就被下了毒。”温浦长道：“如今能完全压制胡家二房的，只有他们自家大房的人，只要在郡城之内，他们迫于大房的压力，就不会对你动手的，否则胡家大房就会自己清理门户。”
　　温梨笙连道两声原来如此，暗叹这计划既简单又巧妙，用胡家的自家人制衡自家人。
　　她高兴道：“我知道了，那我明日起就黏在世子身边，形影不离。”
　　温浦长忙道：“不可，万一惹烦了世子，也是件坏事。”
　　“怎么会，我这人见人爱的小闺女，谁会厌烦我啊？”温梨笙往自个脸上贴金的时候，那真是睁眼说瞎话的典型代表。
　　温浦长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道：“谁会喜欢你这泼猴，那才是真瞎了眼。”
　　温梨笙感叹：“若论沂关郡里贬低自己孩子，爹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温梨笙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小书箱，回去的时候抱着一个碗，跟要饭似的就这么进了温府大门。
　　父女俩一前一后的进门，就看见院中的树下站着个人，穿着绿灰色的长衣，头发束成一个丸子，墨绿的发带垂下来搭在肩上，幽幽的盯着门边，见到温梨笙进来之后双眼一亮。
　　温浦长停下脚步，指着蓝沅问道：“这姑娘是你带回来的？”
　　温梨笙点点头，冲她招手，蓝沅见了便立马一路小跑，来到温梨笙面前，她不说话，一双圆眼睛左看右看。
　　温梨笙指了指温浦长道：“这是我爹，你在他面前不用假装。”
　　蓝沅一脸了然，抱拳行礼道：“原来是老天师，晚辈蓝沅见过老天师。”
　　温浦长：“？”
　　温梨笙轻咳一声。
　　温浦长慈爱的摸了摸蓝沅的头，忠劝道：“乖孩子，去找点聪明的人玩。”
　　温梨笙日常被损，对这话都免疫了，没有半点反应。温浦长让她们自个玩去，自己往后院走去。
　　出门忙活了半日，裙子上又脏兮兮的，温梨笙打算先洗个澡。
　　温梨笙与蓝沅一同往寝房去，路上说这几日她可能会比较忙，没什么时间，不过千山书院六日一休沐，等休沐时会带她出去转转。
　　蓝沅性子乖巧，现在又相当拜服温梨笙，所以对她的话基本都听从。
　　晚上温梨笙躺在床榻上，又把枕头低下的那个哈月克族的吉祥币给摸了出来，放在手心上。
　　每回把它握在手里，温梨笙就会想到萨溪草原上站在喧嚣之风中的谢潇南，他那身赤红如枫的衣袍在她脑中颜色依旧鲜艳。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又把铜板塞回枕头下面，然后沉沉睡去。
　　可能是许久没有做梦，今日又频繁想起前世之事，温梨笙在睡去之后又梦到了前世的事。
　　当年谢潇南在千山书院，与她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但那段时间长宁书院因为武赏会的事，授课很是松散，所以温梨笙就经常跟沈嘉清在城中瞎晃，然后就在一家酒楼里遇见了。
　　起初是跟施冉撞见，那会儿跟施冉口不择言引发两人大打出手后，恩怨还很深，温梨笙见到她就没个好脸，又碰巧撞上与施冉同看上一个酒楼的雅间。
　　温梨笙直接甩银票，点名今日施冉在这酒楼里看上哪个雅间，她就包下哪个，言下之意是不准施冉与她在同一个酒楼吃饭。
　　施冉手中的银钱比不上她，酒楼的东家又不敢开罪温梨笙，只得请施冉出去，施冉还带着一众朋友，自然不愿意被下了面子，就站在掌柜前骂她欺人太甚，两方争执时碰巧谢潇南就从楼上走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处于什么原因，施冉开口喊了谢潇南，说长宁的人欺负千山的学生，当时谢潇南也在千山，施冉想用这个理由让他为自己撑腰。
　　只是谢潇南面色淡漠，对她的话没有反应，似乎没打算管这个闲事，但就在抬步往外走时，沈嘉清嗤笑一声，说：“有什么用呢？”
　　话中带着嘲讽，让谢潇南停下了脚步。
　　沈嘉清与谢潇南没什么接触，只不过是先入为主听说谢潇南这次来沂关郡就是为了摘了温浦长这个大贪官的乌纱帽而来，加上温梨笙也是如此认为的，所以两人一直对他抱有敌意。
　　谢潇南闻言停下，丝毫不带感情的眼眸看向沈嘉清，片刻后开口：“再说一遍我听听。”
　　沈嘉清脑子楞直，当即就要开口，温梨笙感觉情况不对，眼疾手快的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示意他闭嘴。
　　沈嘉清便没说话。
　　谢潇南的视线在沈嘉清面上一转，又看了看温梨笙，冷声道：“大梁律法，寻事滋事恶意欺压之徒，杖十关五日。”
　　“这里是沂关郡。”温梨笙忍不住道。
　　“沂关尚在大梁境内，遵循大梁律法，你们有异议？”谢潇南眼眸轻敛，染上冰霜一般，好似若他们说有异议就立即把他们当反贼给拿下。
　　温梨笙没再回应。
　　谢潇南冷淡的瞥她一眼，转身离去。施冉得意极了，最后还是从温梨笙手中抢了一个雅间，像骄傲的母鸡一样带着自己的同伴上楼。
　　温梨笙气了个半死，直接从梦里气醒了。
　　醒来已是天色大亮，她对这自个的枕头来一套组合拳泄愤，心里觉得纳闷，怎么回回梦到关于前世的事，都觉得特别逼真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一套组合拳把枕头打得一塌糊涂，温梨笙才喊来鱼桂打水洗漱。
　　千山书院有一点好，就是不用早课，所以她不必起那么早。慢悠悠的收拾完吃了早饭之后，她才坐着马车前往千山，途中还买了蟹黄包子。
　　去长宁要绕路，但去千山就顺路的蟹黄包子，温梨笙买了好几个。
　　到千山的时候也不算早了，挨着快敲钟的时辰，基本上没什么学生再往里进，温梨笙不慌不忙的进了书院，别人手里都拿着书，她手里提着包子。
　　到学堂后，她一进门就看到谢潇南坐在其中，正用手支着脑袋往外看。
　　温梨笙立即绽放个笑容，脚步快了些朝他走去，途中不知道撞了什么，只听啪嗒一声，一根笔掉在地上，温梨笙立即蹲下捡起放回桌上：“对不住啊，我没看见。”
　　“无碍。”那人回道。
　　温梨笙这才发现位子上坐的少年是先前在书院门口被沈嘉清扯掉半个袖子的那个，她眸光一转，瞥见桌上的那张纸上写着满满当当一篇字，旁边落了个名字。
　　“胡书赫。”她不经意念出了声。
　　胡书赫，胡家人。
　　胡书赫抬头瞧了她一眼，神色平淡：“温姑娘可有事？”
　　“无事。”温梨笙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发现谢潇南许是刚才听到了动静，将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正在看她。
　　温梨笙笑嘻嘻的走过去，把手里的包子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世子，吃不吃热腾腾香喷喷的大包子？”
　　“不吃。”谢潇南拒绝。
　　“真不吃？”温梨笙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赞不绝口：“嘎嘎香啊！”
　　谢潇南看着她吃得这样香，便说道：“你在吃方面的热情若是用在学习上，温郡守又何须这样发愁。”
　　“这话说得，”温梨笙反驳道：“那若是世子文才方面的能力用在交际上，也不至于没朋友。”
　　谢潇南眉毛一抽：“谁说我没朋友？”
　　温梨笙道：“谁啊？”
　　“不在此处。”
　　温梨笙摇头晃脑的掰扯她的大道理：“别人都说四海之内皆朋友，若是世子在沂关郡这种热情之地都交不到朋友的话，想必在奚京朋友也很少。”
　　谢潇南不耐烦道：“闭嘴，老实吃你的东西。”
　　温梨笙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吃包子，良久后谢潇南才又出声：“不是谁都有资格与我为友。”
　　只要他一搭话，温梨笙就又来劲了，她凑过去问：“那我有资格吗？”
　　谢潇南不以为意：“与其问这种无用的问题，倒不如多抄两篇字。”
　　“无趣。”温梨笙评价道：“世子跟吕大爷一样无趣。”
　　“谁？”他问。
　　“城北的乞丐吕大爷，大字不识一个，整日除了乞讨就是拿着棍敲碗唱歌。”温梨笙一本正经道。
　　谢潇南一听她拿自己跟乞讨的人相提并论，当即脾气就压不住了，一把揪住她的脸道：“你这张嘴，除了吃就是胡言乱语。”
　　温梨笙呜呜两声：“我错了我错了，世子爷手下留情，您比吕大爷俊俏多了！”
　　“城南猪圈里的那些猪各各肥头大耳，除了吃就是瞎哼哼，你虽言行与它们一样，但这张脸却差点意思，”谢潇南揪住她两边脸颊一捏，冷笑道：“我帮你一把，保准你脸肿得跟它们一样。”

🔒第 45 章
　　温梨笙的两颊确实很软, 谢潇南一捏就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手劲掌控非常有分寸，能掐准一个让她觉得疼痛但却又不伤到她的临界点。
　　不过当他看到温梨笙被他捏着脸颊还能抿着嘴嚼口中的包子时, 就意识到自己的力道失准了。
　　他索性松了手，不咸不淡道：“今日明算课有随堂测验。”
　　“啊？”温梨笙当场一个大吃惊。
　　她最烦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测验，那些夫子会出一些十分刁难的题, 然后装模作样的说这些都是平日里授课内容，难度不高，只需要动动脑子就行。
　　温梨笙每回思考得脑仁都疼了，测验还是不合格。
　　她凝神沉思片刻, 最后站起身道：“我先走一步。”
　　谢潇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去哪？”
　　“我不能参加测验。”温梨笙道：“若是我不及格的话, 我爹又要罚我。”
　　“既每次都被罚，何不努力及格一次？”谢潇南很不理解, 他之前参与过随堂测验，觉得上面的题目都属于简单范畴的, 与他在奚京学得东西差得远，按理说学习难度并不大。
　　温梨笙却夸张的翻个白眼：“世子说得也太简单，那我哪日若是走累了, 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何不长出一对翅膀来飞呢？”
　　谢潇南双眉一敛, 没好气道：“你若真是有那本事, 何须被困在这里, 大可飞走就是了。”
　　温梨笙手腕一翻转, 反客为主的抓住了谢潇南的手掌，朝阳初升的清晨, 谢潇南的手有一股干燥的热意, 贴着她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
　　谢潇南感觉到掌内钻进一个嫩滑柔软的手, 他下意识往后抽, 却不想一下被温梨笙给抓住了，力道手紧，她说道：“世子爷，听闻你在奚京是出了名的天才少年，不论是文学还是武斗都出类拔萃，我们生来就不是同一类人，我打小就愚笨的很，学什么都学不好，我不想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更不想在文学上有什么高的造诣，我只求能安安稳稳的过好我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她一番话说的诚诚恳恳，眼眸紧紧的看着谢潇南，显得无比诚实：“你别为难我，好吗？”
　　谢潇南是坐着的，看着她的时候眸光稍抬，见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似的，黝黑的瞳孔倒映水光，第一眼不觉得有什么，但再看第二眼就会发现这眼睛漂亮的过分。
　　他道：“不行，回去坐好。”
　　温梨笙顿时泄了气，垮着肩膀回到自己座位上，心说谢潇南还真是吃一堑长一智，第一次能骗到，再想骗第二次就难了，方才她的那番话说得那么真诚，竟没让他上当。
　　她把自己桌上的东西摆正之后，忽而发现昨日谢潇南扔给她的书不见了。
　　她疑惑的在桌上翻找，又在前后左右看了看，而后朝谢潇南问：“世子，你把昨日给我的书拿走了吗？”
　　谢潇南瞟了一眼她的桌面，立即明白是什么事，便道：“没有。”
　　“不见了。”她紧皱着眉头，拍了拍坐在她前面的一个姑娘：“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桌上有一本书？”
　　那姑娘转头看她一眼，摇头道：“没有。”
　　温梨笙的右手边是谢潇南，左手边和后边都没人，学堂的地面也整洁干净，一眼扫过去根本没发现那本书的踪影，她立即明白，是有人把书拿走了。
　　《松说》这本书是皇家藏书，温浦长说很多在京城翰林院的官员一辈子都没机会摸到这样的书，更别提远在大梁之北的沂关郡，这里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本书的珍贵程度。
　　或许是她找东西的动静太大，坐在前头的姑娘又转身，问她：“你的那本书丢了吗？”
　　她点头：“昨日走的时候没带走，今早一来就没了。”
　　“咱们学堂不锁门的。”那姑娘说：“谁都有可能进来，若是丢了的话还真不好找。”
　　关于是谁拿的，温梨笙心里大概有谱了。
　　范围很轻易就能缩小，这么大个教室里，只有她的书丢了，很明显偷书之人就是针对她而来的，且知道那本书是谢潇南送的，昨日谢潇南随手把书扔来的时候，最多也就她座位的前方这一片人知道。
　　想起昨日下午被气走的施冉，温梨笙几乎立即就有了答案。
　　千山书院确实没有几个喜欢她的，但就算那些人看不惯她，也只会在暗地里嚼两下舌根，还没人敢明面上与她作对，唯一一与她公开争执的，只有施冉和庄莺，而恰巧这两个人平日里关系亲密，互称闺阁密友。
　　她视线一转，忽然间就看见坐在左前方的庄莺正侧着头悄悄看她，对上她的视线之后又匆忙扭身过去，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温梨笙都没开始查案，案子就破了。
　　她轻笑一声，有些轻蔑。
　　谢潇南见书丢了，不以为意道：“丢了便算了，像这种书谢府还有很多。”
　　“那可是世子送我的书啊。”温梨笙微微提高了声音，周围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你想如何？”谢潇南问。
　　温梨笙肯定是要抓住这个偷书的贼，岂能这样白白送出一本御赐的书？只不过现在虽然有怀疑的人选，但贸然前去要书，定然是竹篮打水的，她心生一计。
　　于是笑道：“世子再给我一本吧，这次我一定好好保管，不会再丢了。”
　　谢潇南的眸光从她的笑脸上缓缓滑过：“你想要书？”
　　温梨笙连连点头。
　　“给你可以，但不能在你手里白白浪费，”谢潇南道：“从今日起，直到你结束在千山书院的学习那日，每日抄八篇文章。”
　　“八篇？！”温梨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急忙摆头：“不行不行，我抄不了。”
　　“既然抄不了，那你要书何用？”
　　“太多啦，一天抄八篇我手都要累断的，能不能减少一点？”温梨笙与他讨价还价：“四篇怎么样。”
　　“六篇。”谢潇南让步：“不能再少，若是抄四篇，你在授课中至少有一个时辰老实不下来。”
　　温梨笙若是在课堂上得了空闲觉得无聊，那一定会做出很多奇怪的事，虽然昨日下午的时候她是在提笔作画，倒也没影响别人。
　　“行行行，六篇就六篇。”温梨笙啧了一声，为了揪出偷书的贼，也算是豁出去了。
　　约定达成，谢潇南又给了她一本书，封皮上是烫金的四个字——《荀夏杂谈》。
　　她随手翻了一下，见书中的大部分文章并不算长，像是被谁抄录收编的一样，上面的字体规整而干净，粗细有度落笔带勾，段落之间洋洋洒洒，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心生喜欢的字体。
　　她细细看着上面的字，而后问道：“世子，这本也是皇上赏赐的吗？”
　　谢潇南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这本不是。”
　　温梨笙沉吟一瞬，而后哇了一声，提声道：“什么，这是御赐的书啊，这么珍贵的书拿在手里真是让我紧张。”
　　谢潇南：“……你耳朵坏了？”
　　温梨笙继续演道：“那我一定一定好好保管，绝不会有半点损伤，若是弄坏了御赐的书怕是要出大事的。”
　　继而又说了两句能得御赐之书乃祖上几辈积德之类的话，谢潇南见他演得起劲，也不再搭理，低头去看自己的书。
　　这几句话被她特意提了声音，周遭的人基本上都听见了，明里暗里的盯着温梨笙手中那本书，满眼的羡艳。
　　御赐的东西，在这偏远的沂关郡根本就是不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哪怕是整个沂关郡官职最高的温浦长，也没有得过皇帝的赏赐。
　　也只有谢潇南这种身份的人，随手掏一个东西就是皇帝亲赏，价值连城。
　　哪怕坐在同一间学堂里，位置如此之近，他们与谢潇南也有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谢潇南在鸿沟的那头，他们就站着这头远远眺望，然而本该是与他们一样的人，温梨笙却跨过了鸿沟站在谢潇南的身边。
　　就是如此，才惹得有些人妒得红了眼，酸得心口全是苦水。
　　温梨笙想，那偷书贼的目的应该就是想挑拨她与谢潇南的关系吧，否则桌上的砚台笔墨皆是上品，若真为了偷东西肯定是拿那些一看就值不少银子的东西，却偏偏拿了一本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书。
　　不过这本书丢了之后谢潇南竟没有追究，这也是让她颇为意外的一件事。
　　这次挑拨关系未果，偷书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温梨笙要来的这第二本书，就是带着饵的鱼钩，只不过她下鱼钩的方式比较特别。
　　没过多久，上课钟就敲响，教明算的是一位女夫子，她手中拿着一本书和一张纸，刚进堂中就扬声道：“今日是六日一次的随堂测验，所有学生准备好笔纸，我会把出好的题目念给你们。”
　　她目光在下方掠过时，注意到了堂中有个新学生。
　　“是新来的吗？”女夫子用下巴点了点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温梨笙站起身，规规矩矩的行礼，弯眸笑道：“夫子好，我叫温梨笙。”
　　女夫子虽说在温梨笙离开之后才来的千山书院，但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直白的问道：“你是温郡守的女儿？”
　　温梨笙点头。
　　女夫子道：“今日的测验有些难度，需要两人一组合作攻克问题，你无人一组就与我一同做这些题吧，有什么困难之处我也可直接告诉你。”
　　“等等。”温梨笙纳闷道：“这学堂本来三十七人，加我三十八个，不正好两两分组吗？怎么我就成无人一组了？”
　　女夫子闻言看了眼坐在窗边的谢潇南：“世子不参与测验。”
　　“他为什么不参与？”温梨笙脱口而出问道。
　　“这些题对于世子来说太简单了。”女夫子道：“没有测验的意义。”
　　温梨笙听了想笑，于是也就真的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中好似带着满满的讥讽和不信，谢潇南听声侧目：“你有异议？”
　　就是这句话，让她瞬间想到了昨夜在梦中的场景，脑中浮现施冉那骄傲母鸡似的得意脸，顿时回道：“我有异议，我异议多着呢！”
　　“有也没用。”谢潇南身子往后一仰，姿态有几分随意：“笨蛋提出的异议，通常会被否决。”
　　温梨笙对女夫子道：“夫子，我要与世子一组。”
　　女夫子惊愕的看了看她，而后道：“这个我做不了主。”
　　温梨笙坐了下来，心说就算你做不了主，那我也要跟世子一组。
　　谢潇南唇角轻扯，面上显露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来，他并没有拒绝温梨笙的要求，心里想着这学堂里温梨笙也只能和她一组了，若是跟别人一组肯定在解出题目之前就跟别人闹急眼了。
　　学堂短暂的安静过后，忽而有人说话：“夫子，若是温姑娘无人一组，我可以跟她同组。”
　　没想到有人会主动与温梨笙一组，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坐在前排的胡书赫站起身，继续说：“这些明算题目对我来说也不算难。”
　　温梨笙是断然没想到胡书赫会主动提出这个，联想到现在胡家的刀还悬在她的头上随时落下，她顿时觉得胡书赫不怀好意。
　　然而胡书赫转身看她是，目光平静而自然，似乎并不带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的要叫她算术。
　　女夫子笑道：“这样也正好。”
　　“可是我想与世子一组。”温梨笙道。
　　女夫子有些头疼：“世子不参与测验，我也安排不了，书赫的明算在千山也是名列前茅，这几道题难不倒他，你可以与他同组也能学到很多，快搬着凳子到前面来。”
　　温梨笙本不想去的，但想着谢潇南平日不参加随堂测验，方才也没说要带她一组，如此单方面自作主张也不大好，再来她可以去稍微探探胡家人的口风，这胡书赫能在千山书院念书，想必在胡家的地位也不低。
　　如此想着，她便动了心思站起身。
　　就听谢潇南的声音响起：“我参加。”
　　女夫子惊讶的看他：“世子是要参加测验？”
　　谢潇南眸光波澜不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描绘了他的轮廓，显得瞳孔的颜色有些浅：“不过是些小题，我教她便好，不必麻烦外人。”
　　纵使堂中的学生从昨日开始就已见惯温梨笙在世子面前的特殊性，但这话一出，却还是惊着了众人。
　　女夫子也愣愣的点头：“哦、好。”
　　胡书赫见状也没再说什么，看了眼谢潇南之后又坐下，唯有温梨笙面色如常，咧着大白牙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到了谢潇南的桌子旁，一下就占了他半个桌子。
　　她将纸平铺在桌上，然后笑道：“那就劳烦世子爷了。”
　　谢潇南微微侧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显得一只眼睛墨黑一只眼眸色浅：“你高兴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能跟世子一组，我就高兴啊。”
　　“你方才不是要去前面吗？”他问。
　　“怎么可能啊。”温梨笙睁眼说瞎话：“我是要站起来跟夫子说若不能跟世子一起，我也不参与测验。”
　　谢潇南瞥她一眼，心里压根就不信，他方才清楚看见温梨笙就要弯身搬凳子了。
　　学堂里两人同桌很快分组好，女夫子拿起那张纸开始念第一道题，温梨笙边听边在纸上记录下来：
　　九百九十九文钱，及时梨果买一千，一十一文梨九个，七枚果子四文钱。梨果多少价几何？
　　问题一出，学堂内立即乱哄哄的讨论起来，温梨笙放下笔将问题从头看了一遍，刚一思考脑子就如一团乱麻。
　　她拧着眉毛装模作样的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半晌后提笔开始写字，倒让在一旁看着的谢潇南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有解题思路了？
　　只见温梨笙挥笔几下，而后停笔看向谢潇南，面上的表情显得一本正经。
　　“答完了？”谢潇南颇为惊讶，他肩膀靠过去，偏头一看，就见温梨笙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懂。
　　谢潇南：“……”
　　装得跟真的似的，他还以为温梨笙会解这道题。
　　温梨笙哭丧着脸：“我读了三遍题，发现我连题都不大懂了。”
　　谢潇南从她手里接过笔，将纸拉到他面前，而后说：“我只给你讲一遍，先立梨子的数量为天元，果子的数量为地元……”
　　温梨笙立马挪着凳子靠过去，身子倾斜，侧脸几乎贴上谢潇南的左臂，顿时那股淡淡的甜香又传来，绕在鼻尖若隐若现，每回闻见都会让温梨笙觉得非常好闻。
　　到底是什么香呢？
　　先前温梨笙逛了好几家香料店，闻了上百种香气，都没能发现有一种能与谢潇南身上的香味有相似，那种淡香很独特，哪怕有一点的相似，她也能立刻闻出来。
　　若是以后有机会，能从谢潇南那里买一点就好了，睡觉前点上，约莫一整晚都能睡得很香。
　　正想的出神，温梨笙忽而感觉右耳朵尖被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谢潇南低头问她：“想什么呢，为何不听我讲题？”
　　温梨笙立即抬头，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呼吸都交融在一起，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她方才好像在无意识之中不断的朝他靠近。
　　仿佛那撞钟用的木桩在她心口咚地撞了一下，耳朵尖就迅速开始泛红，染上了白皙的皮肤，她愣愣道：“我在想，这人为什么要买一千个梨子，吃的完吗？”
　　谢潇南瞥了一眼已经红透了的耳尖：“吃不完你给兜回去？”
　　温梨笙想了想，而后认真的回答：“我可能也兜不了那么多。”

🔒第 46 章
　　温梨笙摸了摸自个有些热的耳朵, 说道：“你再讲一遍吧，我保证这次认真听。”
　　谢潇南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没说, 只拿了一张全新的纸，又将刚才的话给她重新说了一遍。
　　这题其实并不难，加之谢潇南的解题思维很简单, 并且考虑到温梨笙理解能力，所以讲的更加浅显易懂，一遍讲完，温梨笙也就懂了解法, 计算了许久后得出了答案。
　　温梨笙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好像整个大脑都通畅了一般，看着纸上演算题目的过程竟生出一种慢慢的成就感。
　　她从前没有解过这样的题, 竟不知道看起来那么麻烦的题也能通过这样简单的方式解出答案。
　　温梨笙举着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让她咧开嘴笑起来, 唇红齿白的模样让人心生喜爱。
　　谢潇南道：“你只解了一道题。”
　　“哦对对，”温梨笙连忙拿出一张新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下一题下一题。”
　　她对算术题有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温梨笙拉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自己都没察觉, 然而谢潇南垂下眼眸看见她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却也没有第一时间挣开。
　　他看到自己手腕的骨节被温梨笙握住, 手掌里的热意贴着皮肤传来, 她的手背也很白，是那种带着暖色的白, 与他冷玉一样的白略有区分。
　　温梨笙的腕镯是一日一换的, 今日戴的是绿枝莲花镯, 小巧的莲花一朵朵嵌在镯圈上, 栩栩如生。
　　“不如那只墨金。”谢潇南就这么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温梨笙摸不清头脑的问。
　　而后随着他的目光一落，就看到了自己的手，她这才意识到方才动作有些随意了，把手缩回来的同时，心尖一动：“世子是说那只墨金的镯子我戴着更好看吗？”
　　谢潇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将她方才解的那道题拿到桌角放着，继而就听女夫子开始念第二道题。
　　温梨笙的左手指摸索了一下莲花镯，敛了神色开始听写下一题。
　　女夫子准备了七道题，这七题稳稳的把谢潇南和温梨笙的一上午时间给填满了。起初的题没什么难度，但越到后面题目的难度就越高，有时候谢潇南讲上两遍，温梨笙还是一知半解，只得麻烦谢潇南再讲。
　　做题的时候温梨笙脑子一团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后来才发觉这事十分考验谢潇南的耐心，有时候一道题谢潇南要用几种不同的办法给她讲解，就好比一张温梨笙吃不下的饼，被他掰碎了一点点的喂给她。
　　以温梨笙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给她讲题这件事上，他却表现出了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即便是温梨笙怎么也听不懂，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却只是皱皱眉头，并未说什么。
　　很久很久以后，温梨笙回想起这一日，颇为疑惑的问他当时为什么性情大变，对她这样有耐心。
　　谢潇南想起当年场景，弯着眼眸轻笑说：“你当时的模样太认真了，足够我用最大的耐性去对待。”
　　一上午的时间眨眼过去，放课钟敲响的时候，温梨笙才发觉时间竟然这么快，以前她从不曾觉得在书院的时间过得如此快。
　　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温梨笙与谢潇南在书院门口分别，回了温府。
　　接下来的几日，温梨笙习惯了去千山书院读书这件事，也不再想办法逃离，每回都背着自己的小书箱自觉的在钟声敲响之前去书院。
　　因先前与谢潇南做了约定，她每天都要抄写六篇书中的文章，所以课堂上基本没什么闲工夫。她这般乖巧的表现一下就引得众位夫子大吃一惊，想当初温梨笙在千山书院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搞得所有夫子对她都颇为头痛。
　　这次她回来，授课的夫子都害怕的不行，却没想到她突然改邪归正，且一连好几日都老老实实的，对于那些夫子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大惊喜。
　　一天六篇文章，在每日下午的放课钟前交给谢潇南过目，唯一的要求就是字体整齐洁净，若是潦草难辨的话，会被他当场撕掉。
　　一连好几日的抄写，温梨笙感觉自己的性子都静了不少，有时候她在心中想着，或许这样抄久了，她还真能成为一个文静温婉的姑娘。
　　这样的话，她爹就不会整日念叨她，说她像山涧里的长毛野猴了
　　如此甚好！
　　温梨笙颇是满意的点点头，唇线拉出一个笑容，决定好好犒劳一下努力的自己，于是张口冲着前方大吼：“老板，六个蟹粉包子！！”
　　那老板对温梨笙很是熟识，笑着问：“大小姐今日怎么多加了两个？”
　　“犒赏自己的！”温梨笙觉得她多吃两个没什么问题，这包子也不算大，两口一个的。
　　捧着包子背着小书箱，温梨笙行过千山书院门口那尊高大的石像，她停步冲那石像抬手致意，像是在打招呼一般。
　　谢潇南刚下马车就见到这场景。
　　只见温梨笙一袭鹅黄色的细纱长裙，头顶左右绾着圆圆的丸子似的发包，垂下长至腰间的发辫，白净的耳垂挂着雪白的玉葫芦耳饰，走路的时候微微露出小巧的锦鞋，踩着初升的朝阳里，玉葫芦一摇一晃。
　　她正仰头看那尊高大的石像。
　　那石像其实是就是谢潇南的太爷爷，七八十前沂关郡被萨溪草原的一帮联合起来的游牧民族攻占，那时候的沂关郡还不如现在繁华景盛，甚至连像样的驻扎军都没有，被那群人高马大的游牧族一举打破了城门，那时候的沂关郡深陷水深火热，妇孺老幼皆受尽苦难。
　　前来抗敌的，正是谢家当时的家主，用了半年的时间将那些人赶出了沂关郡，赶回萨溪草原，而后他又留在沂关郡生活五年，练起兵强马壮的军队驻守沂关，建立学堂教书育人，开设粮仓救济难民，将沂关郡从濒临破碎的边缘拉回。
　　千山书院的院长当年便是谢家主亲自教书的那一批学生其中之一，所以千山书院在建成的那日，这尊无比高大，一手持剑一手持书的石像就立在此处。
　　温梨笙就这么站在谢潇南的太爷爷石像面前吃完了蟹粉包，拍了拍手，抬步继续往前走。
　　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温梨笙。”
　　她侧身回头，就见谢潇南站在十几步远之外，长身玉立，目若朗星。
　　他身后是谢家的马车，似乎是刚到此处。
　　温梨笙见到他的瞬间，笑容就攀上了眉眼，而后大步朝他走去，迎上他往这边走来的脚步，而后一同往千山书院里面走去：“好巧哦世子，我也刚刚来。”
　　“今日吃的还是蟹粉包？”谢潇南问。
　　温梨笙抬手，比了个“六”，用很是得意的语气道：“我今日吃了六个！”
　　抬手的时候衣袖滑落，露出她白嫩的手臂，腕子上的墨色点金镯便映入谢潇南的眸中，他状似随意的看了一眼，而后哼笑一声：“前天你早饭吃的太多，撑得肚子疼，在课上站了一个时辰。”
　　温梨笙当然记得，她笑嘻嘻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没吃其他的，就只吃了六个小包子，不会撑得难受的。”
　　也是，傻子撞在树上的时候，下次再路过也知道避开走，温梨笙应当不会吃撑两次。
　　“今日天气可真好啊，七八月份的时候，我们沂关郡最是炎热了，今日早起时的风却清凉温和，连路边的狗都不吐舌头了。”温梨笙乐呵道。
　　谢潇南一听她又开始东拉西扯，便道：“有什么事直接说。”
　　温梨笙嘿嘿一笑，身子微侧，抓着他的手臂道：“世子今日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周遭路过的学生早就对这场景眼熟了，温梨笙来千山书院读书也好几日，回回看到她在院中行走，身旁大多都有谢潇南在。
　　温家那闲不住的大小姐对世子来说是特殊的，这已成了整个书院皆知之事。
　　不过这些闲言碎语是没机会传到温梨笙耳朵里的，一来是没人会主动跟她搭话，就算偶尔说两句，也聊不到那些传言上，二来则是她一天的时间里大部分都与谢潇南在一起，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跑到正主面前说这些东西。
　　不过温梨笙也不太关心这些，她这几日放长了鱼线，就等着今日下钩呢。
　　上午放课的时候，她把那本谢潇南给她的书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压在所有纸的上面，摆放的很是杂乱，然后什么东西都没拿就离开了学堂。
　　这几日她每回都把东西装在小书箱里带回去，不给偷书贼任何可乘之机，而今日她特意又不带东西回去，哼着小曲悠闲自在的离开学堂，好像把那本书完全抛之脑后一样。
　　跟温梨笙同个学堂的人都知道，她自打以前就没有把这些书本纸笔带回去的习惯，她觉得太过麻烦了，桌面永远放着一堆东西，空着手来空着手回。
　　这几日每回放课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就仿佛是她短暂的转性一样，不过现在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但温梨笙这日中午却没有回家，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坐上马车回了温府，而实际上她在马车走出不远处就停车下来，让一辆空的马车回去，自个又从千山书院的另一边偷偷溜了回来。
　　这几日她都把书宝贝似的护着，走哪带哪从不放松警惕，这模样都是故意做给偷书贼看的，就是成心表现出一股子珍惜这本书的样子。
　　上回偷书贼目的没得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她之前丢了书又故意没有追究此事，就是要引得那贼人二次作案。
　　若偷书的人真是庄莺的话，她肯定会二次作案的。
　　温梨笙有九分的把握。
　　因为庄莺并不算聪明，否则当初在梅家酒庄也不会因几句吹捧就真的跑去找谢潇南，且因为庄莺父亲的官一直居于她爹之下，她从很久之前就非常讨厌温梨笙，算是在千山书院里为数不多的敢于温梨笙明面上争执的人。
　　她是一有机会就绝对要给温梨笙找不痛快的人，也给温梨笙穿过几次小鞋，虽然都没什么影响。
　　奈何她爹是左郡丞，温梨笙也不敢对她怎么样，否则会影响温浦长的官途。
　　不过这次她偷书那属实是自己撞上来找死的。
　　这时候的学堂区基本上没什么人了，越往里走越是安静，到他们上课的地方周围半点人影都没有，静得只剩下夏蝉长鸣。
　　她放轻了脚步站在学堂的后门处，弯着身子贴墙前进，走到最后一个窗子然后伸头往里看，就见学堂里空无一人。
　　还没来。
　　温梨笙又藏回学堂后面的树丛中，树丛长得高儿茂密，她藏在里面可以完全遮掩身体，透过小小的缝隙往外看。
　　她推测若是庄莺中午想偷书，定然会在食肆先吃了饭然后再来，那个时间即便是宿在书院中的学生也不会在院中闲走了，毕竟天气炎热，正午正是晒人的时候，所有人只会在房中休息。
　　温梨笙坐在地上耐心的等待，头顶的绿荫遮了烈日，风一吹还有些清凉。
　　也不知等了多久，温梨笙正怀疑自己会不会想错了的时候，就见一人从食肆的方向而来，走几步便左右看看，模样警惕而鬼祟。
　　定睛一看，正是庄莺。
　　温梨笙得意一笑，心说小东西，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庄莺显然也鲜少做这种事，心虚的不行，走几步就要停下四处看看，生怕周围有什么人看到她似的，等她慢吞吞的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又飞快的进了堂中。
　　温梨笙滕地一下从树丛中站起来，然后小跑到了隔壁夫子的茶水屋，轻轻敲了下窗框，而后窗子从里面被推开了些许，谢潇南的脸偏过来：“人来了？”
　　温梨笙点头。
　　谢潇南起身，对身旁一脸迷惑的周夫子道：“多谢周夫子解惑，为表谢意，我有一支赤木狼毫可赠予夫子。”
　　周夫子瞧见了温梨笙，顿时明白世子今日突然说有问题请教一事并非偶然，他一下站起来，推拒道：“草民怎敢要世子的东西，能为世子解惑已是草民之荣。”
　　“夫子不必可惜，请随我去隔壁拿。”谢潇南淡声说。
　　茶水间是专门为夫子所设，就是为了能方便夫子在授课途中口渴能方便取水，所以跟学堂挨得近。
　　谢潇南脚步轻缓无声，走至后门的时候抬手一推，整个门瞬间就被打开，里面正把书本往自己书袋里塞的庄莺吓了个魂飞魄散，失手碰掉了温梨笙桌上的砚台墨笔，洒落一地。
　　看见门口站着谢潇南和跟在后边的周夫子之后，她脸色顿时煞白无比，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周夫子眉毛一拧，严厉道：“庄莺，你在作何？！”
　　庄莺吓得浑身打哆嗦，将手中的书袋扔了出去，那本书掉落出来。
　　温梨笙从谢潇南的肩膀旁边挤过去，捡起那本书一看，然后倒吸一口气惊诧道：“你为什么要偷我的书？”
　　周夫子立即知道事情的也严重性，两步走近了学堂内，将一地的东西看一眼，而后质问：“快些把话说清楚，现在是放课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房中家中休息，为何你却出现在这里，还将温梨笙的书放进你的书袋？”
　　“不是、我没有……”庄莺脑子都懵了，完全不知道改怎么解释了，即便是再傻，看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谢潇南和周夫子，还有拿着书冷笑的温梨笙，也知道她是彻底中了圈套，便指着温梨笙喊道：“是你！是你故意设计陷害我！”
　　温梨笙扬眉：“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书难不成是我按着你的手让你偷的？”
　　“不对，就是你，”庄莺双目赤红，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难堪的一日，偷东西不说还被抓了个先行，她恨不得用十指尖利的指甲挠花温梨笙的脸：“你是存心把书留下，那些话也是成心说给我听的，就是要我来拿这本书！”
　　“庄莺，”温梨笙的笑容有所收敛，声音冷冷的：“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我说了什么话成心给你听？”
　　“你为左郡丞之女，出身富贵，家中什么书没有，竟还想着偷同窗的！”周夫子厉声责备。
　　庄莺哪有什么证据，只语言混乱的对周夫子道：“是温梨笙说这书是皇帝亲赐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皇上赏赐的书，我真的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名书，周夫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为了偷东西……”
　　“这本书不是御赐的。”温梨笙道：“这是谢家所藏之书，那日我从世子手中求来的，你上本偷的才是御赐的书。”
　　周夫子满脸惊愕，他原本以为只是很简单的偷窃小事，这事可大可小，毕竟拿的是一本书，但没想到庄莺是第二次偷，先前那次偷的还是御赐之书，那此事便一下次提升好几个档次了。
　　周夫子转头看了眼还站在门处，神色平淡的谢潇南，继而对庄莺怒道：“还不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庄莺知道没有证据，于是打死不认：“我没有！我真的只是想把这本拿去看看，她说的上一本书我根本不知道！”
　　温梨笙道：“不问自取即为偷，你现在便是承认你想偷世子的书了。”
　　庄莺方才已认，再改口已是难事，只得红着眼睛向谢潇南落泪认错：“世子爷我错了，你宽宏大量，能不能别怪罪我，我只是想看看这本书。”
　　谢潇南双眸如墨，沉着平静，却并不回应她的话，冷漠得像雪山上的清泉。
　　庄莺这才想起，这本就是谢潇南一直以来的模样，只是这些日子温梨笙的出现，经常与他说话嬉闹，让她以为世子褪去了冷漠的外衣。
　　对他求情是没用的。
　　庄莺落下两行泪，对周夫子：“夫子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想偷东西，念在我是初犯的份上，就放过我这次吧，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你是初犯吗？”温梨笙抢在周夫子前面开口，她嘴角轻扬，十分讥讽道：“我知道那本《松说》还在你手中，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把书还回来，那这次的事便一笔勾销，我不会追究你偷书之事，但若是你执意不还，那我只能拜托我爹来处理这件事了。”
　　温梨笙冷冷的扫她一眼：“到时候整个郡城都知道你行偷盗之事，你不仅要从书院退学，还害得你们庄家颜面尽失，你可要想清楚利弊。”
　　“你！”庄莺咬牙切齿的瞪着她，目光浮上些许怨毒：“你为何非要这般咄咄逼人？”
　　“是你品行不端心生歹念在先，整个沂关郡都知道我温梨笙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你偏偏要往刀子上撞，那便不能怪我。”温梨笙道：“交书，还是名声尽失，你选一个。”
　　周夫子看了看温梨笙，叹一口气对庄莺道：“若那本书真的在你手中，还是快些把书还回来吧，这事若是往大了报，你爹的官位只怕都不保啊。”
　　往小了说就是偷温梨笙的书，往大了说就是偷世子的书。
　　以世子与温梨笙的这般关系来看，说大说小全凭温梨笙做主。
　　庄莺哭得满脸泪水，在心中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得选择了前者：“那书现在在我家中的书房里，我回去取了还给你。”
　　温梨笙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尽快给我。”
　　庄莺以袖掩面，只觉得面皮烧得厉害，自打出生起就没经历过这样难堪的事，大步跑出了学堂，哭喊的声音逐渐远去。
　　周夫子又叹一声：“左郡丞家中嫡女竟教养成这副模样。”
　　温梨笙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放到桌上，而后对他道：“周夫子，这件事我回去会告诉我爹，届时书院院长定会找你核实此事，还望周夫子能如实相告。”
　　周夫子神色一愣：“你方才不是说若她交还那本书，便不追究此事的吗？”
　　温梨笙嘴角一翘没忍住笑了，她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也不是头一回，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自然不会真的大度到既往不咎：“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心术不正蓄意陷害我，我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揭过，凡所为错事必承其后罚，这是我爹自小教我的道理。”
　　周夫子便道：“你放心吧，此等品行不端之事，即便院长不问我也打算主动报之。”
　　“多谢周夫子。”温梨笙把东西装进小书箱里，转头对谢潇南道：“世子辛苦了，也多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谢潇南道：“若真是谢我，每次多抄两篇文章就好。”
　　“谢你是真心的，但是抄文章还是算了。”温梨笙嬉皮笑脸的插诨打科：“我可以请你到温府吃饭，管饱。”
　　谢潇南嗤笑：“那真是多谢了，确实我在谢府每顿都吃不饱。”
　　说着他冲周夫子微微颔首，一转玩味的神色稍显正经道：“耽误了夫子不少时间，夫子快些回家用饭吧，谢礼稍后会送到夫子家中。”
　　周夫子忙回以大礼，随后在谢潇南与温梨笙离去之后将学堂的前后门给关上。
　　下午温梨笙就收到了几日前丢失的《松说》，同时庄莺也没出现在学堂中。
　　次日便传来庄莺从千山书院退学的消息，温梨笙只将此事说给了温浦长，剩下的如何解决都是他们大人之间商量的事，温浦长到底还是给庄家留了脸面，只称庄莺是身体不适抱病在床，无法再来上学。
　　下午放课回去之后，家中没有准备晚饭，是说温浦长特意吩咐的。
　　带到傍晚，温浦长回来之后便第一时间来找她：“走，庄家人给你赔礼道歉。”
　　“啊？”温梨笙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本来庄莺偷了书退了学也算是得到惩罚了，却不想还有赔礼道歉这一环节。
　　温浦长道：“那是，那坏丫头心思歪的很，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这次想陷害你虽说没能成功，但也不能白白叫人欺负。”
　　说着他大手一挥：“跟我走！”
　　那架势，气派的不得了。
　　温梨笙整了整自己的衣裙，轻咳两声，挺直腰板双手负在身后，应声道：“走！”
　　温家马车停在一处地方较偏的酒楼外，酒楼靠着一座存在于沂关郡很多年的拱形石桥，下面是环城河，附近都是富贵人家居住之所，所以路上的闲人并不多，入夜之后连街上的摊贩都没有，一派清净。
　　温浦长领着温梨笙进了酒楼，被下人引上三楼雅间，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对着门的上座坐着墨色衣袍的谢潇南。
　　温梨笙有些意外他也在，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庄莺偷的也是谢潇南的书，再者让庄家给他们姓温的赔礼道歉，说出去很丢面子，但要是给世子赔礼道歉的话，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温梨笙小声对温浦长道：“爹你这爱迟到的毛病惹出事了吧，这回还让世子等着。”
　　温浦长轻轻啧了一声示意她闭嘴，然后端上笑容抬步走进去，边笑边行礼道：“下官见过世子，等很久了吧？”
　　谢潇南站起身，长发在墨袍上徐徐滚落：“温郡守多礼，我也是才到此处。”
　　温浦长边走进来边道：“我回去接我闺女，这才来得晚了，莫怪莫怪。”
　　温梨笙：“……”
　　行吧，反正这种场合小孩就是给大人担责任的。
　　庄莺坐在她爹庄毅的手边，看见温梨笙的那一瞬便满眼恨意，眼圈瞬间就红了，怕情绪泄露她又匆忙低下头去。
　　温梨笙佯装没看见，笑嘻嘻的走过去，很是没规矩的在谢潇南的右手边就坐下了：“世子，环城河这一带的风景还不错的，吃完之后我带你去看看呀。”
　　刚说完头上就被温浦长敲了一下：“这是我位置，上一边去。”
　　温梨笙梗着脖子撒娇：“爹，我想跟世子坐一起，我们年轻人之间更有话聊。”
　　这话往温浦长心口上扎了一刀，他险些吐血：“你给我起来。”
　　温梨笙只好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庄毅便道：“温家人便是向来如此，无拘无束。”
　　庄毅长着一张方脸，粗粗的眉毛看上去很是凶狠，这话虽说像是开玩笑，实际上却是再暗讽温家人没规矩。
　　温浦长双眼一眯，笑着说：“我这闺女行事散漫惯了，我平日里不怎么管她，只叫她不准偷鸡摸狗心生歹念，只求品行端正就好。”
　　这话一出，庄毅父女俩脸色同时一黑，偏偏庄毅还要硬着头皮接道：“确实如此。”
　　温浦长反客为主：“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开始上菜吧。”
　　他唤来酒楼下人，吩咐上菜，不多时那菜就一道一道的摆上桌，很快摆满了桌子，等所有下人全部退去之后门又关上，房中静下来。
　　按照饭桌上的规矩，谁地位最高谁先动第一筷，即便是庄毅和温浦长年龄比谢潇南大上许多，却还是要等着他先动筷。
　　谢潇南似乎是有些不耐应付这种应酬，他动筷的时候问道：“不是左郡丞请我来此处是为何事？”
　　庄毅端上笑脸，先给谢潇南斟酒，并没有回答问题，只道：“这荔枝酒是我岳丈亲手所制，几代的祖传秘方，三年才出一坛，世子先尝尝味道如何。”
　　温浦长适时的抬起自个的酒杯：“给我也倒一杯尝尝。”
　　庄毅脸一黑，也只得给他倒，谁知一杯刚倒完，温浦长一口就全喝了，庄毅手中的小酒瓶还未放下，温浦长的手又举过来：“味道确实不错啊。”
　　庄毅只好又给他倒一杯。
　　温梨笙见他们往来自己也插不上话，便拿起筷子先吃起来。
　　几人喝了酒，也吃了菜，话才渐渐打开，起先唠了一些其他的事，等温梨笙差不多吃饱的时候，庄毅才提起了自己旁边坐的庄莺：“我这女儿是正房夫人所出，头上就一个哥哥，打小把她给宠坏了，不舍得管教，谁知道前两日出了这样一桩事，我知道之后将她狠狠责罚了一顿，让她在祠堂跪两日，写了认错书，今日特地带来给世子赔个不是。”
　　庄莺一说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委屈极了。
　　庄毅佯装严厉：“哭什么哭，做了那种事还有脸哭，还不快给世子认错！”
　　庄莺身子一抖，站起来，哭哭啼啼正要开口，却听谢潇南淡声道：“她不该向我赔不是。”
　　庄毅听闻眼睛一亮，立即说：“世子不怪你，还不快谢恩。”
　　庄莺感觉她爹是会错意了，一时间没有开口，果然下一刻就听谢潇南道：“是该向温郡守千金认错，毕竟她是在温梨笙的桌子上偷的东西。”
　　庄毅脸色一变再变，还没接话，温浦长就顺驴下坡道：“是是是，你女儿肯定不知道那书是世子的才去偷来陷害我闺女，定然是以为那本书本就是我闺女的。”
　　“温郡守言重，莺儿只是好奇心过胜。”庄毅冷声反驳。
　　“若是好奇心过胜那就好，我还以为是这孩子心眼坏，品行劣呢。”温浦长依旧是笑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谢潇南看在眼里，又看了看正一边吃一边看热闹的温梨笙，眼中也染上些许笑意。
　　庄毅自知争辩不过温浦长，就索性道：“莺儿快给温家小姑娘道歉。”
　　庄莺咬着下嘴唇，看起来极其屈辱，眼里还挂着泪，颤声道：“温梨笙对不住，我一时糊涂不该偷拿你的书，还望你莫跟我计较。”
　　说完庄毅抬手，递上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里是一对上好的玉镯，当时给小姑娘的赔礼了。”
　　温浦长看了看温梨笙。
　　温梨笙也不是多喜欢为难别人，既已赔礼道歉，庄莺也被书院退学，那此事也可了结，她便点头道：“下不为例哦。”
　　温浦长抬手收下了木雕盒，笑道：“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左郡丞莫在意，也别过多苛责孩子。”
　　庄毅也笑得勉强：“那是自然。”
　　说罢就见温浦长举着空酒杯道：“都在酒里了，都在酒里。”
　　庄毅只得又给他斟酒，一脸肉痛。
　　接下来的说话内容又显得无趣很多，温梨笙吃饱之后坐不住，左看看又看看，瞥见窗外的石桥上挂着一盏盏灯笼，从高处看去还挺漂亮，她便跟温浦长说去周围转转。
　　温浦长准了，她便自个从房中退出去。
　　鱼桂还没吃晚饭，她先去周围找了个面馆，给鱼桂点了碗面，等她吃完之后两人便沿着拱形石桥往上走。
　　天黑得彻底，这个时辰搁在别的街上还是很热闹的，但在这里却基本上没人，由于这附近一带住的都是郡城里的富贵人家，所以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两个侍卫守着，隔段时间会来回巡逻，保证治安。
　　桥上无人，夏风一吹环城河两边的大树齐齐摇摆，空中都是树叶响动的声音，温梨笙走在前头鱼桂跟在身后，行过一盏盏挂在上面的灯笼。
　　停在石拱桥的中心处，温梨笙抬头仰望着漫天繁星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仿佛带着怒意，她一转头见是庄莺。
　　“哟，这么巧？”温梨笙心知她是故意找来的。
　　庄莺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大步来到温梨笙面前，质问道：“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对我！”
　　温梨笙纳闷：“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谁让你偷我的书？”
　　庄莺道：“打小你就跟我不对付，凡是我想要的东西，你全能抢去，不就是仗着你爹那个郡守的官职？私底下贪了多少银钱，脏了多少百姓的东西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温梨笙想了想，觉得她小题大做：“我不就抢了你两回东西？一回在玉石店里，那块玉是我先看上的，还有一回是华云锦，怎么就叫全抢了？”
　　平心而论，温梨笙不稀罕跟她抢东西的，只不过每回都是因为她嘴贱在先，总忍不住阴阳怪气。
　　“你爹在京中好好的官职不做，非要来沂关郡干什么！那郡守之位分明是我爹的！他在沂关郡当了二十多年的官，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却被你爹平白顶替！”庄莺恨声道：“天理何在？”
　　温梨笙有些不耐烦，这话她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大贪官，白捡现成的郡守之位，德不配位道貌岸然，诸如此类的话，她听烦了。
　　“你若是真的想不通，大可去奚京皇宫，亲自问一问皇帝。”温梨笙道。
　　庄莺咬牙切齿：“温家就是沂关郡吸血的蚂蟥，害人的蛆虫！”
　　温梨笙恼了，撸袖子凶道：“你再骂？”
　　庄莺气得理智尽失，破口大骂：“温家祖上几代都没出过你们这种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坑蒙拐骗虚伪至极，我看你们死后如何面对温家列祖列宗！”
　　温梨笙一蹦三尺高，揪着她的头发拉扯：“你要真是那么想知道，那我就送你去跟他们亲自问问！”
　　说着两人厮打起来，扯头发扯衣裳，庄莺的婢女也上线帮忙，鱼桂怕出手把庄莺打得重伤，便只好拉架。
　　谁知两人越战越勇，加上鱼桂用力拉开两人的力道，庄莺使劲推了一把温梨笙。这是石拱桥的桥栏本就是那种一道一道的中间没有连接，她被这样一推，就从那两柱中间掉了下去。
　　掉下去的时候还嘶声喊道：“鱼桂，揍她——！”
　　扑通一声，温梨笙整个砸进了水里，虽说是夏日，这河水到了晚上依旧冰冷刺骨，所有的寒意在一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把每一根发丝都浸透了。
　　要命的是，温梨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旱鸭子，她幼年时曾落过水，对那种奔涌蹿进鼻眼里的水有一种巨大的恐惧。
　　落水的瞬间，她就岔了一口气。
　　“小姐！”鱼桂惊得魂飞魄散，连忙解下外衣想先救人，却不想又听一声扑通入水声，转头就见一直跟在世子身后的乔陵站在不远处，手臂挂着一件墨色衣袍。
　　温梨笙惊恐的挥舞四肢，冰冷的河水从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流蹿，黑暗与窒息将她紧紧包围，那种飘无所依和恐惧感蓬勃而出，将她牢牢锁住。
　　慌乱间有人拦腰将她抱住，温热的身躯贴上来，在刺骨寒冷的水中尤为突出。
　　温梨笙仿佛抓住了濒死间的救命稻草，手指下意识抓住那人脖子上挂的东西，仿佛是一块润玉，她又极快的松手，手臂飞快的攀上来人的身体，循着手臂往上，搂住了他脖子。
　　她入水的时候岔气了，现在胸腔一口气都没有，下意识想起在话本上看到的主人公以口渡气的情节，她本能的向来人靠近，两手捧住他的侧脸，将嘴贴了过去。
　　谢潇南本想抓到人先托出水面的，但刚摸到她人，她就像一直柔软的水草一样整个人缠了上来，手臂先是搂住了他的脖子，还不等他有所反应，温软的唇就凑过来。
　　温梨笙的第一下先是落在他的鼻尖上，然后迅速的向下，找到了他唇瓣的位置，张嘴含住之后想从他口中汲取空气，动作很是急切，利齿不知轻重的咬上柔软的唇，舌尖戳到一排牙齿。
　　那排牙齿合的紧，温梨笙又迫切的需要空气，捧着他两边下颌骨的胳膊一收，身体又与他贴近许多，舌尖一顶，那排牙齿就开了。
　　温梨笙贪婪的吸收着空气，探进去的舌尖懵懂而又遵从本能，触及到另一个柔软的东西，勾勾缠缠，卷着荔枝味的香甜气息，吸进了疼痛得快要爆炸的肺中。
　　谢潇南惊得险些乱了分寸，感受到那个小东西在他嘴里游走，将他口中的气一点一点吸食殆尽，他只得先托着人往河面游去。
　　幸好温梨笙虽然落水的位置高，但砸得不深，片刻的功夫就出了水面。
　　温梨笙乍然接触到空气，立即松开了他的唇，转头大口的喘息着，双手紧紧的搂着谢潇南的脖子，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软骨一般靠在他怀中，头枕在他的胸腔处，又咳又急道：“世子爷……咳咳咳，你千万别丢下我……”
　　谢潇南神色凝重，抿了下冒着血珠的唇：“那你抓紧我。”
　　温梨笙听闻又收了收力道往他身上攀，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处。
　　谢潇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样我游不动。”
　　温梨笙害怕道：“别动，千万别动，让他们来救我们，不然会淹死的！”
　　“淹不死，我会游上岸。”谢潇南双手架在她的腋下，想将她稍微托开些距离，却不想她搂在谢潇南脖子上的双手就是不松，稍微一动就尖叫。
　　“别丢下我！我会被淹死的！”温梨笙朝他贴近。
　　谢潇南见她瞪着大眼睛满脸恐惧，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于是用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抚到一旁，指腹抚过她蹙起的眉毛，滴着水珠的眼睫，最后停在那张方才作乱不停的小嘴旁，露出她浸满水的白净脸蛋。
　　冰冷的水从谢潇南的侧脸脖颈滑落，滴在温梨笙的手臂上，比起她冷得浑身发抖的身体，谢潇南身上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没事了温梨笙，”谢潇南对她说：“我来救你了。”

🔒第 47 章
　　谢潇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仿佛带着极大的力量，让处在惊慌情绪里的温梨笙慢慢的安静下来。
　　她感觉到谢潇南结实有力的手臂扶在自己的腰上，在这冰冷的河水中, 肌肤相贴的灼烫热意源源不断的传来，让她的心脏持续加速跳动，撞击着心口。
　　她眨了眨眼睫处的水珠, 终于在清醒的状态下明白自己这是得救了，被抬在水面上，不会再往下沉了。
　　她松开了圈着谢潇南脖子的手臂，改为抓着他的臂膀, 将谢潇南的面容印在自己的眼眸中。
　　他的脸上还往下滴着水, 打湿的发丝柔顺的贴在侧脸，衬出俊俏的轮廓, 唇上的一抹殷红成了白玉面容的点缀，显得十分昳丽。
　　方才在水下, 温梨笙濒临窒息的边缘，求生欲太过强烈导致她动作很急，那一口利牙在他唇上咬的不轻, 血色被抿开之后, 仍有血珠往外冒。
　　温梨笙抬头看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 他眉眼的镇定与温和更显得这张平时看起来冷淡的俊脸近似神仙, 让她在无意之中受了蛊惑一般，抬起冰冷的手指在他唇上的血色抹了一下, 脱口而出：“对不住, 把你咬伤了。”
　　话一出, 两人同时想到方才在水下的一幕, 她紧紧攀着谢潇南这个救命稻草，完全没注意这样的行为太过出格，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谢潇南嘴唇的柔软触感，还有他口中的那股子荔枝酒气。
　　温梨笙的脸色腾地一红，大脑迅速充血，整张脸飞快的染上绯色，白净的耳根与脖子也不例外，她感觉到心口里的律动越来越快，甚至将那浸泡在河水里的刺骨寒冷都驱散不少。
　　真是要命。
　　温梨笙心说，这也太离谱了，上辈子加这辈子，她都还没亲过哪个男人，没想到竟然在这阴错阳差之下，强行亲了谢潇南，还把人嘴巴咬得血流不止。
　　她有些不敢看他了，匆忙的把视线撇开，但却不敢远离他，手臂还是紧紧攀着谢潇南的臂膀。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会儿太不正常了，尤其是胸腔里的跳动，太快了，让她舌尖发麻，无所适从。
　　谢潇南低着头，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眸光掠过她染得红透了的耳朵和脸颊上，什么也没说，先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途中温梨笙乖巧的很，再不像方才那样缠着他。
　　乔陵和鱼桂已焦急的在岸上等着，见两人往岸边来，鱼桂率先蹲在岸边伸手，着急道：“小姐，小姐抓住我的手！”
　　谢潇南掐着温梨笙的腰，一下就将她举出水面，温梨笙也趁机伸长手臂抓住鱼桂的手，被下面一拖上面一拽，轻松拽上了岸。
　　她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猛烈的咳嗽起来，想起方才落水还咕咚喝了两大口的河水，又忍不住干呕，微风一吹，她整个身子都冻得瑟瑟发抖，抱着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
　　谢潇南上了岸，从乔陵手中拿过方才脱下的墨色外衣，然后扔在了温梨笙的头上。外衣十分宽大，一下就将她的身影罩住。
　　鱼桂也赶忙动手，将墨色外衣给她披好，低声说：“方才奴婢要下去救你的时候，世子爷已经跳下水了。”
　　温梨笙把墨色的外衣裹在身上，身体仍然被寒冷侵蚀，轻轻抖着抬头看向谢潇南，就见他蹙着眉头拧衣袖上的水，欣长的身姿立在皎皎月光之下，侧脸拢着华光。
　　将两袖的水拧出来之后，他用手背擦了下嘴唇，将唇上的血珠抹出长长的痕迹。
　　方才脱水而出的一刹那，温梨笙盘在谢潇南身上，与他唇瓣相贴，这场景鱼桂和乔陵都看得很清楚，这会儿看到谢潇南擦着唇上的血色，同时没有说话。
　　温梨笙吸了吸鼻子问鱼桂：“那挨千刀的人呢？”
　　鱼桂道：“方才小姐让我揍她，我将她打了一顿，她逃跑了。”
　　温梨笙道：“太好了，打得是重是轻啊？”
　　鱼桂比划了一下：“鼻子打得血流不止。”
　　她也不敢下手太重，若是真把庄莺打得半死不活，那温家跟庄家的事还不太好处理。
　　温梨笙打了两个喷嚏，咬牙切齿道：“活该，让她推我下水，若是日后在街上碰到她了，我见她一次揍她一次！”
　　谢潇南转头看了温梨笙一眼，见她裹着自己的外衣瑟瑟发抖，说道：“快些回去，免得着了风寒。”
　　温梨笙也从地上站起来，衣裳的水仍往下滴着，风一个劲的往墨色衣袍里钻，她打个哆嗦对谢潇南行礼道：“多谢世子舍命相救，日后若是得以回报恩情的机会，我定义不容辞。”
　　谢潇南见她将自己的衣袍穿在身上时，长长的衣摆几乎拖到地上，衬出她略显柔弱的臂膀，神色也有些许缓和：“无事。”
　　温梨笙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转头看向谢潇南，欲言又止。
　　“说。”谢潇南看出她的犹豫。
　　温梨笙便指了指嘴：“唇上的血没擦干净。”
　　谢潇南闻言又用手背擦了擦。
　　温梨笙又觉得耳根一热，这才转头快步离开了。
　　她浑身湿透，不宜在外面久留，便没回酒楼中，径直坐温家的马车回去。
　　路上鱼桂突然叹一口气，说道：“幸亏是世子爷下去救的小姐。”
　　温梨笙原本正把目光投向窗外思绪出神，听到这句话便回过神来，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鱼桂其实并不会水，若是方才真的跳下河来救她，极大的可能就是两个人一同溺在水中挣扎，而谢潇南身后还有乔陵，若是他让乔陵下水救人的话，在水中发生的那件事必定就会非常棘手。
　　温梨笙虽说平日里并不怎么注重自己的名声，但一个姑娘家，在这种情况下与一男子肌肤相贴又唇舌相缠，如若传出去，那温梨笙基本上在沂关郡是找不到夫家的。
　　没人会愿意娶她，哪怕她是郡守的女儿。
　　而让温梨笙嫁给谢潇南身边的随从，那也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一件事，毕竟温浦长也是当年名动京城的状元郎，皇帝钦点的朝廷命官，他唯一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随从呢。
　　温梨笙知道鱼桂心中所想。
　　当时的她睁不开眼睛，却在第一时间抓住了谢潇南脖颈上挂着的玉，摸到玉的一刹那她脑子里只有谢潇南，想不出第二个人。
　　所以迫切的从他嘴里汲取空气虽然是本能的求生行为，但其实也是得到了她心底的认可。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只是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这样，于是这些话温梨笙没说。
　　“小姐接下来如何打算？”鱼桂问。
　　“什么打算？”温梨笙疑惑道。
　　“小姐既然与世子这般，何不让老爷与世子议亲，若是今日的事传出去，只怕对小姐的名声有极大的影响。”
　　温梨笙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眼神变得古怪：“你想什么呢！首先世子当时是为了救我，在水里的一切皆是我当时太过惊慌才造成的，其次世子可是谢家嫡脉的独苗苗，这种世家望族怎么可能娶我这个小小郡守之女，话本子里那些大家族都是要什么门当户对的，我难不成真去给谢潇南当妾室啊？我才不愿意去呢。”
　　鱼桂也就是随口一说，听到温梨笙说的这些话，她也颇是赞同的点点头：“我觉得也是，世子那等门楣，定然是会娶奚京里的世家小姐。”
　　温梨笙方才说的话其实也有这层意思，但是一听鱼桂说了，又十分不爽，啧了一声道：“什么意思，你家小姐我就这么比不上别人啊？”
　　鱼桂忙道：“自然不是，咱家小姐乃是沂关郡独一无二的，自然配得最优秀最俊俏的公子。”
　　温梨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就是。”
　　他娘的前世没能嫁出去，肯定是因为沂关郡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温梨笙十分不要脸的想着。
　　鱼桂看着她的神情，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说。
　　她觉得整个沂关郡里，最优秀最俊俏的公子，就是世子了。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回了温府之后，鱼桂就连忙张罗着人给她备热水，又让人煮些姜汤驱寒，虽说这时候正是天气炎热，但在夜风里掉进河中，还是极其容易生病的。
　　泡进热水中，温梨笙整个身体开始恢复温度，有些冻僵的手指也有了知觉，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个干净，回房后又喝了一碗姜汤，暖呼呼的钻被窝里睡觉。
　　温浦长喝了酒从酒楼回来之后，才听说了温梨笙被推下河的事，当时谢潇南救上人之后就直接走了，而被打得鼻血横流的庄莺自知惹出了事，也不敢再回酒楼便直接回家了，就剩不知情的温浦长和庄毅在酒楼中吃喝。
　　为了给庄毅的一坛荔枝酒喝完，温浦长卯足了劲的跟他瞎聊，途中几次庄毅都想推脱告辞，皆被温浦长厚着脸皮留了下来，将他一坛酒喝了个精光。
　　结果回去的时候才知道温梨笙被推河里了。
　　他二话不说就奔着后院去了，急着问人有没有事，到了门口见鱼桂在外面守着，便招手将她唤来：“今晚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掉水里了？”
　　鱼桂便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温浦长听后气得脸都红了，原地转了三圈，负手道：“庄家那个孩子，心思也太歹毒了，小小年纪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我非要找他们算账去！”
　　但今日已晚，已是不适合再去，温浦长憋了一肚子的火，打算明日一早就上门去。
　　鱼桂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将今晚谢潇南在水中救了温梨笙的事告诉了温浦长，顺带说了两人出水的时候相拥而吻的事。
　　温浦长一听，当即惊得愣住了，缓了好半晌之后才摸了摸头顶，为难道：“哎呀，那谢家咱们可高攀不起啊。”
　　鱼桂诚实的点头。
　　温浦长又道：“我想想办法吧，此事莫再跟笙儿提，留意她平时的行为，若有奇怪之处立即告诉我。”
　　鱼桂点头应了一声，才行礼送别温浦长，自个又回屋子外守着。
　　温梨笙果然生病了，她浑身湿透在风中吹了太久，就算回来之后泡了热水喝了姜汤，还是在后半夜发了高热。
　　温浦长就怕她患风寒，特地派了人轮换着守在她门外，婢女后半夜进去探她体温的时候，就察觉了不正常。
　　温浦长当时喝了酒，睡得正香，却被下人唤起说小姐生了高热，便立即从床榻上爬起来，闹得温家灯火通明，给温梨笙找来医师治病。
　　鱼桂也被惊醒，守在她的床边，不断的用水给她擦额头。
　　温梨笙醒了一回，见温浦长满脸急色的站在床榻前，便问道：“爹你进我闺房干嘛？”
　　温浦长都被她气笑了，说道：“我来看看是哪个笨蛋半夜发高热。”
　　温梨笙身体烫得厉害，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正难受着却还要跟温浦长斗嘴：“是哪个笨蛋半夜不睡觉站别人床头。”
　　说完她又闭上眼睛，一副十分疲惫的模样。
　　医师给她扎了针，又开了药方，让鱼桂拿去熬煮，药煮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煮好，端给温梨笙喝又费了很大的功夫。
　　药太苦了，温梨笙闹了许久都不愿意喝，最后还是拌着蜜浆才勉强喝下去。
　　等她喝了药又睡去，温浦长才放下心来，盯着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回到自己房中休息去，躺了没多久天就亮了，他又起身赶去官署，临走前吩咐下人不用喊她去上课，等她醒了之后准备好吃食就行。
　　温梨笙一觉睡了许久，她恍惚记得后半夜很闹腾，很多人在她耳边说话，还往她身上扎针，又被强迫着喝了一碗非常难喝的药，然后声音才慢慢散去，她沉入梦境。
　　梦中她仿佛看到了当初沈嘉清背着剑向她辞别的场景。
　　那时候整个大梁已经陷入了混乱之中，江湖上有很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阴邪|教派，专门将妇女幼童钉在棺材里然后摆在阵法上，美其名曰献祭给罗天仙姬以换取凡人不能得之神法。
　　当时只是听说，后来有人在沂关郡的城外挖到了这种棺材，一打开里面就是活活窒息而死的幼童，这事在沂关郡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温浦长立即下令彻查，但沂关郡江湖门派众多，向来鱼龙混杂，查了半年都没有任何头绪。
　　后来有人又在郡城外挖到了棺材和那个诡异的阵法，足足有七副棺材，顿时引起了郡城大乱，甚至都有人举家逃离。
　　而后沈嘉清就在一个清晨向温梨笙辞别，他向来不是什么正义凛然之人，平日里最喜欢做些琐碎之事，跟着温梨笙一起得过且过，那日却突然说自己要出远门了。
　　温梨笙问他做什么。
　　沈嘉清说他要去匡扶正义，斩妖除魔。
　　温梨笙是不信的，还以为他在说笑，却不想他前所未有的正经，与温梨笙道别之后，就真的离开了沂关郡，此后三年，了无音讯。
　　后来的沈嘉清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遇到什么危险，是不是还活着，温梨笙皆一概不知。
　　温梨笙沉在梦中，看着沈嘉清坚定的面容，她很想问一句：“你后来去了哪里？为何再也没有回过沂关郡，你知道谢潇南造反成功，篡位登基了吗？”
　　只是梦终究是梦，她没有问出口，还是像上辈子一样，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不见。
　　温梨笙从梦中醒来，高热退去后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有些虚弱，双眸也沉沉的，心绪还沉在方才的梦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也发现了，或许是重生之后的后遗症，她每回只要梦到关于前世的事，都真实的好像又发生一遍似的，所有场景细节，所有心情和对话，她都看得清楚。
　　温梨笙长长叹一口气，鱼桂听见了声音，打起床边的纱帐：“小姐醒了？可要吃些东西？”
　　说着就用手背来探她的额头，感觉到温度正常，便松一口气。
　　温梨笙没什么胃口，只道：“渴了，给我弄些水来喝。”
　　鱼桂倒了温水来递给她，扶她坐起来喝，一杯水下肚，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这才精神了些。
　　这一觉睡到接近中午，温梨笙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衣，让鱼桂备了些吃的给她。
　　虽说生病的感觉不大好，但是不用去千山书院了，温梨笙一想便觉得十分高兴，病恹恹的模样也压不住她眼角的喜色，吃饱喝足之后她想动身去找沈嘉清。
　　鱼桂却将她拦住，说温浦长特地吩咐过，不准她乱跑，要在屋中好好养病，若是病好了就去书院上课。
　　温梨笙为了不去上课，只得又回了房间中，呆坐片刻后让人叫来了蓝沅。
　　蓝沅这几日都闲在温府，她知道外面有追杀她的人，那些个厉害角色她根本不敌，为了不被杀掉她只得躲得严严实实的。
　　她来到温梨笙面前，知道昨日半夜温梨笙生病了，闹腾到快天亮才休息，便关切的问道：“你昨日没事吧，我听闻你被推到了河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温梨笙握着小拳头：“有个非常坏的女人把我推下去的，等我病好了便要去找她算账，你跟我一起！”
　　蓝沅点头：“好，我帮你打她。”
　　温梨笙忍不住笑了笑，而后将她引到桌前坐下，拿出了笔墨：“来，今日正好闲着无事，我教你写字。”
　　蓝沅是个实打实的文盲，她的师父只教她功夫，却没教过她读书写字，不会认字在外面是要吃大亏的，为了让她行走江湖更加便利，温梨笙主动担任小夫子这一职。
　　蓝沅是那种性格很老实的孩子，她没有温梨笙性格突出，不会有什么想学和不想学，温梨笙提出了教她，她便跟着学。
　　她从最简单的一些字教起，一些笔画简单好认，提笔也容易写的，让蓝沅反复的读和练习。
　　见蓝沅学得认真，温梨笙也有种成就感，一晃几个时辰过去，两人也都坐累了，站起来在院中走动。
　　温梨笙突然想起了蓝沅的事。
　　“你下山了之后乘船时遭遇恶匪之后救下的那个女人，后来咽气时你拿走了她的包裹，到现在还在你手中吗？”她依稀记得有这件事。
　　蓝沅点头：“我本想找到她的家人，将包裹转交给他们，但是进郡城好几日，都没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郡城这么大，你要找一人自是非常难的，有没有什么明显的体貌特征？”温梨笙又问。
　　“那女人跟我们长得不大一样，皮肤很黑眉骨也高，鼻子又挺又翘的，且身量也高，看着不像沂关郡的人，但我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去郡城寻亲人。”蓝沅说。
　　温梨笙听她的描述，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萨溪草原上的那些人，有些女然就如她描述的一样，皮肤黝黑而身量高大，眼窝深眉骨高，都是他们的样貌特点。
　　温梨笙道：“我想看看那个包裹。”
　　蓝沅欣然点头，说道：“我之前想从里面找找有没有什么代表身份的东西，结果翻了个遍只发现一个令牌和书信，我拿着令牌询问过很多人，他们都没见过。”
　　温梨笙跟着她来到房中，看她取出了包裹后一打开，里面全是些衣服还有一些碎银，余下的就是蓝沅所说的令牌和书信。
　　那个令牌像是铜铁所制，入手颇沉，上面雕刻着展翅的飞鹰，爪子和鹰喙都极其锋利，下面刻着字，但温梨笙细细一看，发现这字她不认识。
　　温梨笙皱起眉头，端详片刻，而后拿起信，二话不说给拆开了，拿出里面的信纸，只见信上是满满一篇她不认识的字，洋洋洒洒有些缭乱，末尾的落款处还盖着一个红红的印章。
　　“那女人恐怕不是来沂关郡寻亲人的。”温梨笙神色凝重道。
　　蓝沅露出惊讶的神色：“信上写的什么？”
　　温梨笙道：“我看不懂。”
　　蓝沅静了一下没说话。
　　“这上面并非我们这里的字体，”温梨笙说道：“我觉得那女人可能是哪个江湖帮派中的人，然后来沂关郡送信是她的任务，不过在途中遇到恶匪不幸丧命，这信与令牌应当是非常机密的东西，所以落入你手中之后，他们便开始追杀你。”
　　蓝沅之前并没想到会是这样，惊异道：“我还以为他们是与那些恶匪一伙的呢。”
　　温梨笙道：“现在东西在你手里，除非他们将你杀了，否则是不会结束对你的追杀。”
　　“那我把这东西还给他们如何？”
　　温梨笙道：“没有用，先将东西收好，待我请教一下高人看怎么处理这事。”
　　温梨笙的打算是先去问问沈嘉清的爹，毕竟江湖上的事，沈雪檀是比较熟的。
　　她在家休息了一日，温浦长晚上回来的时候告诉她，庄毅昨夜连夜将庄莺给送出了城，不知道送往何地了，许是怕温浦长又带着女儿上门找事，所以提前防备一手。
　　不过温浦长硬是讹了他两坛荔枝酒才善罢甘休。
　　温梨笙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往嘴里塞虾饺，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算那小王八蛋溜得快！”
　　而后就是正赶上千山书院的休沐，也不用去上课，转眼到了八月份，声势浩大的武赏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沂关郡南边的大峡谷上头，有沈雪檀几十年前就在那里建造的山庄，那山庄占地面积极为宽广，里面涵盖了大片的竹林，梨树和各种奇异花种，房屋建筑超过百间，十分气派，后来沈雪檀挪到郡城内居住，这山庄就闲置下来。
　　半年前，山庄的周边就开始建造擂台，那地方的场地非常大，且风景秀美，不管是在那里游玩还是比武都十分适合。
　　武赏会一开始，本来住在郡城里的江湖散客纷纷赶往大峡谷上的山庄，沈雪檀招待人是看身份的，但凡是有些名号和实力的都能进去住，但若是些无名小卒则会被拒之门外。
　　当然，这些都是要收钱的。
　　温梨笙自武赏会开始之后，便不再去千山书院上课，一连好些日子都没看到谢潇南了，偶尔想起来脑中也是不断闪回当日在河中与他唇舌勾缠的场面，一时间心跳加快面皮发烫，既是尴尬又是有些觉得羞人。
　　八月上旬，她的混世小队传来了消息，先前吩咐他们去城中搜寻关于胡家二房的孩子的消息，这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将收集来的消息汇聚成册子给了温梨笙。
　　胡家二房有兄弟四个，其中老三是嫡系，三老爷膝下足足八个孩子，四个是正房所出。
　　符合温梨笙所说的，嫡出得宠的有老四胡山俊，老五胡芯，老六胡裘春。
　　其中胡山俊年二十一，已有妻妾，但极为好色，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郡城中各大秦楼楚馆，五天的时间有三天三夜泡在里面，且平日里行事嚣张，若是在街上看见美人，都要凑上去摸一把。
　　胡山俊经常把街头看上的女子派人迷晕劫走，夜晚送到他的私人宅邸强行发生关系，事后再补一把银票和恐吓威胁，让女子不敢报官声张，借用胡家势力欺压，若是有人不从，放回家没两日就会被毒死在家中。
　　胡山俊就用这种方法，五年内杀了三人，每次有人报案都因为证据不足和报案人的突然撤案而导致无法调查。
　　温梨笙看册子的时候就看了一肚子火，想到这种人竟能在沂关郡横行霸道就觉得恨得牙痒。
　　她狠狠戳了几下册子上的名字，唤道：“鱼桂，去查查胡山俊这两日的动向。”
　　温梨笙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亏，她先前被梅胡贺三家整得那么惨，又是绑架又是追杀的，还给逼上了阮海叶的帮派，躲到萨溪草原最后才回了郡城，这些暗亏她吃了，也记住了。
　　现在梅家被抄，梅兴安已定了死期，贺家似乎与谢潇南建立了某种约定暂且不管，但这险些害她丧命的胡家，温梨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胡家让她不好过，她也会让胡家不好过。
　　鱼桂办事很快，当然也可能是胡山俊的动向太好调查，在当日下午就递来了消息，说胡山俊明晚会跟着狐朋狗友约在山水居。
　　山水居算是郡城中非常出名的烟花之地了，里面的花魁是名动满城的才女，既谈得一手好琵琶，还有一副好嗓子，有些恩客一掷千金只为跟她睡一觉。
　　温梨笙虽然平时爱玩，但从未去过秦楼楚馆，不过既是为了整治胡山俊，这次就破例了。
　　她让鱼桂备了三件衣裙，打算将蓝沅也带上。
　　山水居的格调与一般青楼不同，楼中风景建筑极为别致，一进门就看到门的两边有假山之景，涓涓细流从假山上流下，哗啦啦的水响十分悦耳，混杂着男女的调笑与乐器声。
　　这里是不做女子生意的，一见温梨笙带着人进门，便有人摇着扇子走来：“哟，三位可是走错地方了吧？”
　　温梨笙也不喜欢废话，直接送衣袖里拿出银票：“借一步说话。”
　　那老鸨看见这银票，眼睛都直了，立马一改态度将温梨笙引上了二楼的房间细谈，茶水一奉上，老鸨就坐下来询问：“不知这位姑娘是有何事呢？”
　　温梨笙道：“今日晚些时候，我爱慕之人会跟朋友一起来此地喝酒，我想撤了三个倒酒的侍女吗，让我们顶替上去。”
　　老鸨大约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愣了一会儿道：“来此地之人，皆是寻花问柳的……”
　　“无妨。”温梨笙道：“我爱慕他，不在意这些事，只求能为他斟一杯酒就好。”
　　老鸨神色动容，将她放在桌上的银票摸去：“姑娘放心好了，我定会将此事安排妥当，你只管说你爱慕的郎君何时来便是，若是没有衣裳，我便派人给你们挑。”
　　“这倒不必，我自己带的有，不过麻烦你派来两个施粉厉害的姐姐来，给我好好打扮一下。”温梨笙说道：“银钱我自不会少你们的。”
　　“姑娘真是豪爽的人。”老鸨笑着起身，摇着扇子离去：“你且等着。”
　　房中剩下鱼桂和蓝沅，两人不知道温梨笙再打什么主意，皆安安静静的盯着她。
　　温梨笙拿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才交代了这次的任务：“等下你们想办法将这个药下到胡山俊的酒里或者菜里，每个人行动一次，若是失败了就立即放弃，不可再试。”
　　温梨笙手上能使唤的人并不多，随便找的人她也信不过。
　　这次的事又只能抓准了胡山俊好色的一点下功夫，这药只要一颗入了胡山俊的口中，便足够他受的，但若是下毒的意图被他察觉，这计划必会前功尽弃，所以若一次不成功断不能再继续，就只能交由下一人来做。
　　为了保险起见，温梨笙带来了鱼桂和蓝沅，三人轮番上阵，也不怕任务失败。
　　若是三人都失败了，那温梨笙也不用想着报复了，直接去城南跟着养猪得了。
　　鱼桂是向来对温梨笙言听计从的，她如何指挥，鱼桂就如何做。而蓝沅在温家白吃白喝老些日子，终于能做事了，表示这次一定全力以赴。
　　三人换上了准备好的衣裙，这衣裙比寻常的要更为轻薄，双肩除覆着轻纱隐隐约约露出圆润白皙的，裙子两边开着叉，走路的时候会露出光洁的小腿，除此之外倒没别的露了。
　　衣裳画好之后，老鸨果然派了两个女子来，手上提着盒子，里面装得都是各种胭脂水粉和朱钗饰品。
　　那女子给温梨笙修了眉形，眼角贴了亮晶晶的饰品，巧手辫了个十分精致的发型，最后点上朱唇，端详了她片刻，又在她双眉之间点上一个朱砂痣，瞬间给她添了不少仙气，如偷偷下凡的神女。
　　温梨笙见过两次胡山俊，为保险起见，她还带了遮面的墨纱面罩，架在鼻梁上扣着耳朵，只露出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和眉毛之中的朱砂痣。
　　甚至为了看起来不突兀，温梨笙对老鸨说让到时候进去斟酒的女子全都蒙上半边脸，准备好一切之后，天色渐晚。
　　鱼桂的消息准得很，胡山俊在日落之后果然领着一众人来了山水居，他是这里的常客，老鸨熟练的给他引到三楼的雅间里，而后喊人上酒。
　　胡山俊每回来排场都很大，一批人斟酒，一批人给他演奏琴乐，在雅间里会闹到半夜山更，享受极了。
　　确定了他今日穿得是白衣裳之后，三人混在斟酒女的队伍中，赤着脚进了雅间里。
　　这些女子手臂或者脚腕上都会带着银镯铃铛，走路的时候发出脆生生的响声，方一进门琴声就传来，屋中燃了某种甜腻的香料，整个屋子都充斥着香气，男子们的说话之声夹杂在其中，奢靡而热闹。
　　温梨笙进去之后站定，按照胡山俊的规矩，他要亲自挑选女子给自己斟酒，所以进去之后先一字排开等他挑选。
　　刚站好，就听到有人啧了一声：“怎么今日都遮着面？”
　　温梨笙悄悄抬眸，往桌上扫了一眼，一下就看见坐着的有两个穿白衣裳的人。
　　其中一个是没见过两次的生面孔，但依稀让温梨笙有些印象，因为胡山俊的眉毛有一截是断的，这是认他的主要标志之一。
　　而另一个，却是身着雪色长衫，领口袖边都以金丝为绣的谢潇南，他面色淡漠没什么表情，眼眸垂着，以手支着脑袋，看上去有几分懒洋洋的。
　　温梨笙一下子懵了，万万没想到好几日不见的谢潇南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潇南轻抬眼眸，对她对上了视线。
　　温梨笙几乎是惊慌的躲避了他的目光，匆忙看向别处，手心里瞬间就出了层薄汗。
　　“把脸上东西摘下来了，都遮住了，让我们怎么看。”有人不满意道。
　　一行斟酒女中，有个姑娘娇俏道：“公子，这是蓉妈想出来的新花样，说这样带着更有神秘感呢。”
　　胡山俊倒觉得这样也不错，确实让他觉得新奇不少，他露出兴奋的神色，贪婪的目光在一行女子人上看来看去，上下扫视，最后却道：“世子先挑吧。”
　　这一声“世子”如小锤子一般，在温梨笙心口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却一下痒起来。
　　谢潇南的目光扫了一圈，兴致缺缺道：“不过如此。”
　　胡山俊哈哈笑道：“看来咱们沂关的胭脂俗粉入不了世子的眼。”
　　其他人立即跟着附和：“这是自然，奚京要什么没有？”
　　“世子的眼界与咱们就是不同。”
　　胡山俊道：“那既然如此，我便先选吧，选完这批之后我再让她们换一批上来供世子挑选，或许总有一人能入世子的眼。”
　　说罢他指了下温梨笙：“你来。”
　　温梨笙见他指了自己也并不意外，稳了稳心神，便动身往前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腕上的铃铛一步一响。
　　胡山俊坐在最里面，位于谢潇南的对面，要去那个位置正好从谢潇南身边路过，她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一阵阵的紧张，从谢潇南身边走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刚走过谢潇南的手边，就忽而觉得手腕一紧，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力道将她往旁边一拉，温梨笙一个没站稳，惊呼出口的瞬间就坐到了谢潇南的腿上，手也本能的撑在他胸膛。
　　继而一只手臂顺道圈住了她的细腰，另一只手臂从她头上绕过来，隔着墨纱帘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强行一偏，惊慌失措的对上了谢潇南的眼。
　　谢潇南的眸中这次再看，好像就不那么平静了，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一般，难以探测，他呼吸似乎重了些许，低下头往前一凑，在她的耳下颈边的位置嗅了嗅。
　　喷洒在耳根的灼热气息顿时让她局促，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在闻什么？
　　她身上的香气吗？
　　会不会也像方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些男人一样，抱着楼中的姑娘调笑说你身上好香啊。
　　温梨笙正胡思乱想呢，就听谢潇南的声音贴着耳边，低低传来：“劣质的胭脂味道。”
　　温梨笙：“……”

🔒第 48 章
　　这胭脂水粉用的全是楼中姑娘的, 实际上山水间的姑娘们也算是富养，不管是衣裳还是饰品，都算得上精巧。
　　也正是如此, 方才那姑娘给温梨笙面上妆点的时候，她虽然觉得芳香有些浓重了，但并不会觉得这种气味低劣。
　　倒是不知谢潇南这般挑剔。
　　温梨笙坐在他的怀中,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一抬眸就能将谢潇南眼睛上的睫毛看得一清二楚，呼吸声在耳边盘旋，飞落颈间，如燎原之火所过之处便掀起炽热。
　　她有些难耐, 动了下手臂想要从他身上站起。
　　却不想谢潇南圈在她腰间的手臂相当牢固, 刚动一下就收紧，将她牢牢的按在腿上。
　　胡山俊见状立即大笑起来, 对谢潇南道：“世子爷，这些个倒酒的女人都是一楼的低等货色, 是给些银子跟路边乞丐都能睡的，还是莫脏了世子爷的手。”
　　这话刺耳难听，温梨笙转头朝那边站着的一排倒酒女看了看, 见她们仍面色如常的带着笑, 一点儿也不觉得这话侮辱人。
　　也是, 这世间哪里不是按三六九等分的？即便是在这青楼之中也如此分明, 有的人接待地位低下抠抠搜搜的男人, 有的人则接待达官贵族子弟。
　　胡山俊用手点了点屋中的一扇大屏风后，说道：“那后边坐着的, 才是我给世子爷备的姑娘, 个个都是楼里的挑尖货, 腰段好得很。”
　　温梨笙的手搭在谢潇南的肩膀上, 从他的肩膀上错眼往后看，就见那画着孔雀的大屏风后影影绰绰，果然有不少女子，正在抚琴轻唱。
　　她正暗暗打量着，却觉得下巴上的力道一收，头又被转了过来，谢潇南盯着她问：“乱看什么？”
　　温梨笙把药藏在了小拇指的指甲里，她怕自己乱动之后那些药都掉落，只得用双手推了推谢潇南的肩膀，用极小的声音对他说：“放开我。”
　　谢潇南却不理会，身子往后一仰就靠在椅靠上，并没有松手，只将下巴一抬：“倒酒。”
　　这架势仿佛是完全没有把胡山俊的话听进去，虽是如此不给面子，胡山俊还是满脸堆笑：“世子喜欢就好。”
　　温梨笙被他按着不能动，只得先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然后贴心的端起酒盏送到了他面前，柔声柔气道：“公子请用。”
　　却没想谢潇南眸光轻动，看了她片刻，而后将头一偏，表示不喝。
　　温梨笙当即想摔酒杯。
　　你他娘的不喝，让我倒酒干什么！
　　温梨笙见他偏着头视线放在别处，一时没忍住带着些许怨气的瞅他一眼，却没想到他又突然看回来，她表情来不及收回就这样落在了谢潇南的眼中。
　　谢潇南将她一双带着气性的眼睛看了又看。
　　温梨笙目光一飘，不知怎么的落在了谢潇南的唇上，发现先前被她咬破了的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漂亮的唇形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正在她观察的时候，谢潇南撤了手臂的力道，往她腰间推了一把，让她重新站好。
　　温梨笙立在他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若是方才谢潇南不突然拉她的话，这会儿她早就给胡山俊倒好了酒下好了药，却没想突然生变。
　　胡山俊见她直愣愣的站着，便说道：“既然世子青睐你，那你便好生伺候着。”
　　说着他又朝那排女子中看了看，抬手点了点鱼桂：“你好像是生面孔，过来我瞧瞧。”
　　鱼桂见自家小姐半路被劫，知道重任担在了自己身上，便不动声色的朝胡山俊走去，与温梨笙擦肩而过。
　　剩下的人也开始挑选，实际上他们十分看不起这些负责斟酒递筷的女子，充其量当个下人使唤的，所以胡山俊方才说话才这般难听，但这些女子早已习以为常。
　　挑挑选选之后，蓝沅因为身材有些干瘦而被嫌弃了，随着被剩下的三个女子一同出了屋子，临走前她还颇是不甘心的望了望温梨笙，大约是为自己没有机会执行任务而感到遗憾。
　　鱼桂走到胡山俊面前，刚用手抬起酒壶，就见胡俊山眉头一皱：“你这手……怎么这般丑？”
　　鱼桂的手确实算不得好看，她每日都不懈怠的练功，所以手背上晒得很黑，干皮成片。
　　似是没想到会有这茬，鱼桂愣了一下，然后手往袖子里一缩用纱袖挡住了手背：“遮住就好了。”
　　她飞快的拿起酒壶给胡山俊倒了一杯，胡山俊因为方才的事心情有些烦躁，皱着眉喝了两杯，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说道：“你出去吧，你这手看着太扫兴了。”
　　鱼桂放下酒壶，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与温梨笙路过的时候她轻轻点了下头。
　　胡山俊性子暴躁易怒，仅仅是一件小事，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阴郁了不少，桌上的一众人平日里都是跟在胡山俊屁股后面的马仔，这会儿见他心情不虞，也没再继续调笑，房中一时间只剩下了琴声。
　　温梨笙跟鱼桂对上之后，知道她的药已经下了，便生出想要离开的心思，但她现在若是走就显得太突兀了，只得站在谢潇南身边，眼睛也不乱看，落在了谢潇南搭在桌边的手上，发现谢潇南的右手拇指上戴了一个精致的墨玉扳指。
　　她之前没再谢潇南手上看到过任何东西，乍然出现一个扳指，衬得他的手白皙修长，如精心雕琢的白玉。
　　他就这样慢条斯理的用食指转动着墨玉扳指，敛着眉眼，平添几分贵气，纵使在这活色生香的奢靡之地，他也仿佛置身事外，格格不入。
　　过了会儿，有两个女子进屋来，在香炉中点上一种香，用扇子扇了会儿，空气中顿时飘起一种异样的味道，在屋中迅速的散开来。
　　那种香气并不冲鼻，也不显得腻，相反倒是有些清淡，温梨笙觉着还怪好闻的。
　　谢潇南这才掀起眼皮，看向胡山俊：“胡公子倒是会纵情享乐。”
　　胡山俊这会儿的表情缓和许多了，听见他的话之后便笑起来：“能与世子一同喝酒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要想尽办法让世子玩得尽兴。”
　　谢潇南的手仍旧慢慢的转动扳指，说道：“无趣至极。”
　　胡山俊的表情僵了一下，据温梨笙的混世小队调查，这地方算是胡山俊最常来的地方之一了，他对这里面不少女子颇是喜爱，却没想到被谢潇南定了个“无趣”的标签，当下不免有些尴尬。
　　胡山俊琢磨着这些东西是不合谢潇南的心意了，便扬手道：“停，你们都过来吧。”
　　屏风后的琴声停下，随后一阵窸窸窣窣，那些女子起身依次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温梨笙好奇的转头看去。
　　就见那些女子粉面含春，唇点朱色，走路的时候身姿窈窕婀娜，确实不管是身段还是面容，都比那批来斟酒的女子好上太多。
　　其中有个女子大约是胡山俊近日来正捧着的，扭着细腰从温梨笙旁边路过，走到胡山俊身边一下就坐在他的怀中，娇笑道：“胡郎可算是来了，奴家正想得紧。”
　　温梨笙一见这场景，简直没眼看，藏在墨纱下的唇嫌弃的撅了起来。
　　胡山俊搂着她一笑，抬眼见原本安排给世子的女子正怯生生的站再后面，而方才那个倒酒的还大剌剌的杵在世子身边，便指着她皱眉道：“你没眼色啊，还不让让地方。”
　　温梨笙不明所以的看了看，这才发现有个眼睛圆溜溜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缩着肩膀有些害怕的样子。
　　那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眼谢潇南，低声道：“麻烦这位姐姐让一下。”
　　温梨笙不爽的啧了一声。
　　“世子放心，这姑娘是我专门挑的，身子干净还没接过客。”胡山俊说着，又对温梨笙道：“你聋了是不是？”
　　温梨笙冲胡山俊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开，眼眸弯弯的将眉间的一颗朱砂痣衬得十分漂亮：“我在这是碍事，要不我先出去？”
　　胡山俊见了她的笑之后，一下怔住了，盯着她眉间的朱砂痣，而后疑惑道：“我好像没再这楼见过你。”
　　温梨笙应答：“我是初来此地。”
　　胡山俊冲她招手：“你过来我仔细瞧瞧。”
　　温梨笙心中顿时升起一顿烦躁，心道这狗贼屁事还挺多的，反正眼下这药也给他下好了，要不直接转头出去算了。
　　正想着，她手腕一紧，腕间侧面被一个带着暖意的润玉贴住，低头一看是谢潇南那只带着墨玉扳指的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再一看，谢潇南方才还显得冷漠平静的面容染上了一层烦躁，眉头微微拧着，仿佛崩在了耐心的边缘。
　　看着他脸色不大好，胡山俊身旁的姑娘也是个人精，连忙娇笑道：“这位俊俏公子，您可千万莫动气，这妹妹确实瞧着面生，我不记得蓉妈最近有招什么新人进来，还是让胡郎问问比较好。”
　　正在这时，桌上另一人开口了：“堂哥，还是叫这些女子都出去吧，世子不喜这种场合。”
　　温梨笙觉得声音耳熟，转眼看去，见说话的人竟是胡书赫。
　　一时有些意外他也会出现这种地方，但转念一想，胡书赫也是胡家人，他唤胡山俊堂哥，就说明胡书赫其实是胡家大房的人，出现在这里八成是因为他是谢潇南和胡山俊的牵线人吧。
　　胡山俊瞅了他一眼，颇是看不上眼：“男人谈事没有酒和女人能有什么意思？”
　　“就是，哪有一群大老爷们坐着干聊的。”胡山俊的马仔跟着附和。
　　谢潇南双眸沉沉：“你已经耽误我不少时间。”
　　“别介啊世子爷，我这不是受父所托嘛。”胡山俊倒上一杯酒，笑嘻嘻道：“听说你想跟我父亲见面，不过我爹最近出城了，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说，我再回去转告我爹。”
　　谢潇南听闻，翘着嘴角轻笑了一下：“真想知道？”
　　胡山俊道：“那是自然。”
　　“即便知道之后人头不保？”谢潇南道。
　　胡山俊这回没有那么快应答了，他看着谢潇南，仿佛是想从他的表情上找答案，摸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而后胡山俊说：“我是胡家的嫡子。”
　　“笛子还是骡子，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分别。”谢潇南说。
　　温梨笙乍一听还没明白意思，而后忽然听出谢潇南是在取笑胡山俊，顿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笑了两下之后又连忙低着头忍住。
　　胡山俊恶狠狠的剜她一眼，没好气道：“世子若是这样说的话，我是没办法将话转达给我爹的。”
　　谢潇南眼角攀上笑意，带着些许瞧不起人的嘲讽：“那就躲着，看你爹能躲多久。”
　　胡山俊咬了咬牙：“那看来今晚的事没得谈了？”
　　温梨笙想了想，忽而开口道：“说得对。”
　　胡山俊被她这没头脑的一句话说的愣住了，疑问道：“你说什么？”
　　温梨笙腕上一用力，就挣脱了谢潇南的手腕，笑着朝胡山俊走去：“我说，你说得对，男人谈事怎么能没有酒和女人呢。”
　　胡山俊一脸奇怪：“这都多久之前说的了？你耳朵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啊？有病就快去治。”
　　搁在平时，温梨笙听到有人这么对她说话，早就蹦着跟人干起来了，这会儿她忍着，走到了胡山俊的面前，动作缓慢轻柔，拿起酒壶给胡山俊的酒杯倒满，说道：“我是有病，不过不是耳朵。”
　　她指了指心口：“是心病。”
　　胡山俊的目光随着她的手动，见她一双手白嫩纤细，看起来漂亮极了，他面上的烦躁顿时消散，端起酒杯一口就把温梨笙倒得酒给喝光了，变脸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山水居啊？”
　　在一看，就见她小拇指有一截沾了酒水，粉粉嫩嫩的指甲泛着水光，便一把抓住要往嘴里送：“沾上了，我给你舔舔。”
　　温梨笙笑着说：“我这手指刚才抠了脚丫子。”
　　胡山俊一下僵住，松了她的手：“抠了脚还给我倒酒？”
　　温梨笙道：“我不是说了我有病吗？”
　　“有病爷给你花钱治。”胡山俊忽而觉着自己倍有面子了，方才被谢潇南拉着的女人跑来给自己倒酒，他抬手把怀里的女人推了起来，对温梨笙道：“来，坐爷怀里。”
　　这下可不得了，惹得那女子妒火中烧，顿时将矛头对向了温梨笙，气愤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从来没有在楼中见过你，何以将脸蒙起来不敢见人？”
　　温梨笙道：“我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说着她将蒙在脸上的墨纱给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完完全全的脸来，扬唇一笑：“怎么样，我漂亮吗？”
　　如此一笑，那颗朱砂痣更衬得她仙气飘飘。
　　胡书赫一下子就站起来，平日里板着的脸也终于出现了惊色：“温梨笙，你怎么在此处？”
　　胡山俊一听，顿时叫起来：“温梨笙？是温家那个混丫头？”
　　整个沂关郡，谁不知道温梨笙啊，就算是没见过也听过其名声。
　　胡山俊将温梨笙上下打量，不敢相信她突然出现在这山水居里，当即脱口而出道：“温家倒台了？他女儿怎么跑到山水居来倒酒？”
　　一时间房中乱哄哄的，温郡守仍屹立不倒，温梨笙就会一直待在保护伞之下，不可能会出现胡山俊说的那种情况。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就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来的。
　　“温梨笙。”嗡嗡的议论声中，谢潇南的声音穿过杂音而来，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冷漠，只剩下不易察觉的倨傲：“过来。”
　　温梨笙走到谢潇南的手边，捂着自己的心口叹了口气道：“胡山俊，我这心病别人还真治不了，就得你治才行。”
　　胡山俊一愣：“什么意思？”
　　“早就听闻胡家二房的嫡少爷风流多情，我一直想见你一面。”温梨笙道。
　　“你爱慕我？”胡山俊笑出了声。
　　温梨笙觉得这话十分好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而后道：“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胡山俊脸色一僵，沉下了嘴角：“你耍我？”
　　“胡家前段时间险些要了我的命，我耍耍你又如何？”温梨笙道：“今日我来这里就是想让你转告一些你爹，我要见他，让他约个时间来温府敲门。”
　　温梨笙的话中满是不敬，胡山俊大怒，拍着吼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敢使唤起我胡家来了？”
　　温梨笙轻哼一声：“行，到时候别求着来见我。”
　　胡山俊起身，把桌上的酒菜都给掀了，气道：“小丫头，你真是胆大包天，敢只身来这地方，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啊？”
　　“你敢动我吗？”温梨笙直直的看着他。
　　胡山俊听了这话，第一时间先是朝谢潇南看了一眼，稍微将脾气按了按：“你别以为躲在世子身后，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你能仰仗他一时，还能仰仗他一世？”
　　温梨笙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十足嚣张的样子：“我在沂关郡生活那么多年，仰仗的从来都不是世子，我温梨笙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胡家对我下手之前，就该明白这一点。”
　　且温梨笙打能在地上跑开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她平日里只做些招猫逗狗的闲事，倒不至于成为整个沂关郡赫赫有名的存在。
　　胡山俊被她气得喘起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素问温家的丫头无法无天，什么事都敢做，却从不知有朝一日能骑到他头上来。
　　他扬手，让自个的一帮小弟堵住了门：“小丫头，既然你找来了，那我们就玩玩。”
　　“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家吧，话我就放这了，胡公子听与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温梨笙对他不屑的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之后转身就要离去，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轻灵的脆响。
　　走到门口，几人堵在门前不动，温梨笙冷声道：“滚开。”
　　几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见谢潇南也站起身，朝着门处走来。
　　这次几人不敢再拦，纷纷让开，让温梨笙拉开门走了出去。
　　胡山俊见二人走了之后，在屋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先前坐他怀中的女人上前劝慰，却被他抓着头发打了一顿，一时间屋中哭闹声不止。
　　胡书赫起身，对胡山俊道：“堂哥还是快些回家将此事告诉三伯父吧。”
　　胡山俊迁怒于他，却知道胡书赫是大房的心尖尖，不敢朝他动手，只怒声呛道：“我还能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
　　胡书赫面色平静道：“温梨笙向来行事胆大，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她既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对堂哥做了什么。”
　　胡山俊正气头上，表情语气没一个好：“她还能怎么样？对我下毒？”
　　说完他表情一僵，顿时想起了方才温梨笙给她倒的那杯酒，神情迅速变得难看起来，甩袖大步出了雅间。
　　温梨笙从那屋中出来之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踩着楼梯下了二楼，就见二楼走廊中老鸨蓉妈站在栏杆处往下看，瞧见她下来连忙摇着扇子走来：“姑娘行事如何？可给你爱慕的郎君倒酒了？”
　　温梨笙没还没回答，就听见楼梯中传来一声轻响，她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再楼梯的拐角之处，头顶悬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梯间，面容看的不分明。
　　她想先去换衣服，便往前走了两步，蓉妈追上来，扇子遮面笑着：“那是姑娘的如意郎君，瞧着可真是俊啊，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人比头发丝儿还多，从未见过生得这般风骨的少年。”
　　想起谢潇南的狗耳朵，温梨笙连忙在唇上竖起食指：“嘘嘘嘘。”
　　“哎呀放心，他听不见的。”蓉妈笑着道：“要我说，干脆我给你找点东西，三个数就能把人药倒，先拖上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其他的，这模样瞧着也雍容华贵的公子哥，捞个妾室也是赚的啊。”
　　“别说了别说了。”温梨笙小声道。
　　蓉妈心说这姑娘胆子也太小了，隔了这么远声音又这么小，那公子怎么可能还听见，正当她还要说话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什么药三个数就能把人药倒？”
　　温梨笙和蓉妈同时被吓了一跳。
　　蓉妈转身喊道：“哎呀娘呀，小公子怎么走路没声呢？”
　　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两人身后，看了摇着扇子的蓉妈一眼，又将目光放在温梨笙的身上：“你今夜来此处，就是为了给爱慕的郎君倒酒？”
　　温梨笙啧了一声，对蓉妈抱怨道：“我都让你别说了，你不知道这个人的耳朵多灵，简直就是狗……”
　　她及时闸住了声音。
　　“狗什么？”谢潇南眉尾轻挑。
　　温梨笙笑眯眯的，打算混过去：“世子怎么在这呢？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出去。”
　　蓉妈一听这声世子，露出一个惊吓的表情，不敢再留在此处，悄默默的往后退了几步快速跑下楼去了。
　　廊中就剩下了温梨笙和谢潇南两人，隔着栏杆往下就是一楼喧闹笙箫之声，在一个非常吵杂的环境里，温梨笙却奇怪的能听到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跳。
　　谢潇南垂低眉眼看她：“我来看看你打什么算盘。”
　　温梨笙往前走着：“我能打什么算盘，我这种小心眼的人，肯定睚眦必报啊，胡家前段时间还想杀我，我肯定要给他们找些不痛快。”
　　谢潇南落后她半步：“所以你做了什么？”
　　温梨笙从袖中摸出小瓷瓶，晃了晃道：“下了点东西在胡山俊的酒里。”
　　谢潇南从她手里拿过，拔开塞子看了看：“什么药。”
　　温梨笙转头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道：“对男人不大好的药。”
　　谢潇南：“？”
　　温梨笙又道：“就是那种，不能传宗接代的……”
　　话还没说完，谢潇南就把这瓶子塞回了温梨笙的手上，而后拿出锦帕将方才捏过瓷瓶的手指反反复复给擦几遍，跟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温梨笙瞥见他的动作，嘟囔道：“不吃进嘴里就没事。”
　　谢潇南眉毛一抽，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这药？”
　　“风伶山庄啊，那里什么药都有。”温梨笙走到一个房前，而后对谢潇南道：“世子留步，我要进去换衣裳了，今夜就当没在这里看见我吧，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哦。”
　　谢潇南停下脚步：“说了又如何呢？”
　　温梨笙想了想：“那若是我爹罚我抄文章的话，我定会半夜翻谢府的墙头去找世子。”
　　谢潇南的眸子如一汪清泉，没再接话。
　　温梨笙进了房间，就见蓝沅和鱼桂已经换好了衣裳等着，见她进来蓝沅急忙迎上来：“如何了如何了？事情顺利吗？”
　　温梨笙走到屏风后面，一边脱衣裳一边道：“顺利，药下酒里他也喝了，今晚辛苦，回去吃好吃的吧。”
　　蓝沅松一口气，耷拉着两条眉毛：“可惜我没被选上。”
　　温梨笙笑了一下：“无妨。”
　　她换上了来时穿的衣裳，又擦去了脸上的胭脂水粉，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眉间的朱砂痣甚是好看，出于私心的给留下了。
　　温梨笙把脸擦干净之后，对鱼桂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找世子。”
　　蓝沅双眼迷惑：“柿子？”
　　“对。”鱼桂看出她的疑惑，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是那种软软甜甜的，挂在树上的柿子。”
　　蓝沅面色一喜：“能带我一起找吗？我也想吃。”
　　温梨笙看她一眼：“鱼桂，世子就在门外。”
　　鱼桂吓得赶忙闭嘴，带着蓝沅从房中出去，温梨笙对这镜子把头上的一些小朱钗给一个个摘下来，又去了耳饰，这才往门外走。
　　从屋中往外看，门外已经无人，她心中纳闷，难道谢潇南先走了？
　　走出门后往旁边一看，就见谢潇南还站在门边，雪白的长衫披着头顶洒下来的光，俊朗的轮廓稍显模糊，温梨笙探出半个身子冲他道：“世子，你进来一下。”
　　谢潇南起初没动，而后听见温梨笙的脚步往里走去，这才动身进了屋子，顺手将门关上了。
　　这屋子是很普通的接客屋，与三楼相比规格差得远，但屋内整洁，没有燃一些乱七八糟的香。
　　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被隔绝，整个屋子显得特别安静，温梨笙转头望他，见他进屋关上房门之后就一直站在门边没动，便诧异道：“世子站在门边干什么？”
　　谢潇南道：“你该回家了。”
　　温梨笙道：“我知道，但我还有些事想跟你说。”
　　谢潇南道：“在这里议事不方便。”
　　温梨笙道：“怎么不方便，就是些小事。”
　　怎么回事，这谢潇南怎么跟防贼似的防她？难不成真是上次被咬怕了？不可能吧？
　　但想起那晚夜里，谢潇南微微皱眉用手背擦唇上源源不断冒出的血时的场景，温梨笙又觉得心虚，于是她苦恼的挠了挠头：“上回咬你的事，真的是意外，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淹死了，没办法所以才……想从你那分一口气。”
　　谢潇南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事，眸光一撇错开了与她的对视，没有应声，
　　房中依旧很静，燃着的烛火偶尔有噼啪的声音，温梨笙从原本的从容和坦荡中，逐渐生出了一丝局促，耳朵尖也烫红了。
　　半晌后，谢潇南走到房屋中间，对她问道：“何事，你说。”
　　温梨笙回神，连忙道：“武商大会最近要开始了，世子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沈嘉清也参加的，他会在比试的时候使霜华剑法。”
　　谢潇南道：“我本就打算去。”
　　温梨笙面容攀上喜色：“那我跟沈叔叔要两个山庄里挨得近的屋子，咱们到时候一起去玩啊。”
　　谢潇南定定的盯着她，眸光一动：“两个挨得近的屋子？”
　　意识到话有不妥，温梨笙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咱们住得近一些，走动也方便嘛，你别多想。”
　　“我何时有多想？”谢潇南问。
　　“你没多想，是我多想。”温梨笙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我想得太多了，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谢潇南的神色有些古怪：“你想了什么？”
　　温梨笙张口，正要说话，却见谢潇南忽而将头一偏，看向了门处。
　　这个动作温梨笙极为熟悉，她甚至都不用思考，直接问道：“有人来了？”
　　谢潇南点头，听了片刻后，而后眉眼一舒，放下了稍许戒备之态。
　　转头时，就见方才还站在他面前说话的温梨笙已经没影了，转眼一寻，就见窗户大开，温梨笙在窗户边，一条腿跨到了外边就这样半坐在窗子上。
　　谢潇南露出疑问的表情。
　　温梨笙转头冲他招手，小声道：“发什么愣呢世子爷，快走啊。”
　　“这里是二楼。”谢潇南说。
　　“我知道，”温梨笙朝下看了一眼，道：“这下面有个搭了棚子的贩摊，我直接跳到棚子上再滑下去。”
　　谢潇南走过去，身子探出窗户往下一看，说道：“若是把棚子砸破了怎么办？”
　　温梨笙发挥惯性思维：“还能怎么办，我赔银子呗。”
　　“你没想过你可能会摔死吗？”谢潇南抓住她的手腕往里扯：“下来。”
　　“这才二楼，不至于摔死吧。”温梨笙虽然嘴上不大赞同，却还是从窗上下来，说：“算了，那两人不一定会来这个房间，等他们进房之后咱们就离开。”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把。
　　温梨笙吓得有些惊慌，左右看看之后，见这房中除了一个不怎么遮掩的屏风之外，还真没什么好遮挡的，于是又跑去翻窗子：“世子爷，你不走就留这吧，我可是先走一步了哈，到时候你名声上要是有什么亏损，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就要翻，谢潇南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不让她翻。
　　“哎呀你快放开我。”温梨笙与他的手挣扎较量起来，拉扯间将他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给捋了下来，刚想说话，门就一下被人推开了。
　　温梨笙朝门口望去，顿时目瞪口呆，整个人僵住：“爹？”
　　“小泼猴，你怎么在这？还坐在窗子上？！”温浦长同样眼睛瞪圆，把惊诧的表情完完全全表现在脸上，指着温梨笙怒道：“还不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啊？”温梨笙一手捏着墨玉扳指，一手扶着窗台从上面翻下来。
　　温浦长后面跟着乔陵，两人进屋之后又关上了门，他对温梨笙道：“我就是在粪坑里见到你，也不会有一点意外了。”
　　“胡说，”温梨笙小声反驳：“你现在就是满脸意外的表情。”
　　“我这不是意外，是愤怒！”温浦长叫道。
　　温梨笙有些怕的缩了缩脖子，往谢潇南身后藏了些许，而后道：“爹，你怎么能在世子面前大喊大叫，如此无礼呢？”
　　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温浦长当下收敛面上的表情，躬身像谢潇南行了一礼。
　　谢潇南道：“温郡守请坐。”
　　温梨笙也从他身后欢欢喜喜的出来：“坐坐坐，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嘛。”
　　温浦长眼尖，看见她手里有东西，一指：“手里拿的什么？”
　　温梨笙抬起被指的手，把掌心里的墨玉扳指翻出来，然后顺势套在了自己的拇指上，睁眼说瞎话：“哦，这是世子送给我的。”
　　温浦长看着她手上那个大了一圈的扳指，眼睛一瞪，又看了看谢潇南，见他面色如常，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解释，一时间还真拿捏不准，不由心中一阵乱想。
　　这是什么？
　　定情信物？
　　他轻咳一声，犹豫片刻，最后才斟酌着开口道：“世子啊，我这泼猴、啊不是，我这女儿年纪还小……”
　　谢潇南：“？”

🔒第 49 章
　　温浦长见谢潇南的眉梢流露出些许疑问来, 忽而惊觉自己说的话可能有些不大合适了，于是忙对温梨笙板着一张脸：“谁准你随随便便拿世子的东西的？快些还给世子！”
　　温梨笙本来也没打算讹这个东西，只是这墨玉入手光滑温暖, 触感十分好，她用指腹多摸了两下，而后摘下来给了还给了谢潇南, 却还要嘴欠一下：“我没要，是世子执意要给我的。”
　　谢潇南瞧她一眼，大约是看在温浦长在场的份上，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阴阳怪气, 只是将右手一伸, 想接过扳指。
　　温梨笙却一手抓着他的腕处，一手把扳指一送, 顺势套在了他大拇指上，尺寸是量身打造的, 合适的很。
　　谢潇南稍显怔然。
　　温浦长看见，眼珠子都瞪圆了，张口就要训她：“你干什么你, 爪子老实点！”
　　温梨笙嘻嘻一笑, 死猪不怕开水烫：“世子不要灰心, 这是我爹不让我收, 并非是我本心。”
　　温浦长啧了一声：“行了你, 怎么不去街头跟着耍猴的一起舞呢，戏那么多？”
　　温梨笙往窗户边一指, 说：“我真去了？”
　　温浦长被她气得红了脸：“你少跟我贫, 说,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温梨笙心说这事还真不好处理, 毕竟这地方也算是温浦长的禁地之一，温家家教甚严，家风也古板，断是不允许她来这里的，若是不好好解释，怕是回去又要抄文章抄到半夜。
　　虽说温浦长管不住温梨笙，但该罚还是要罚。
　　温梨笙正想理由的时候，往旁边一瞥，而后道：“我是跟着世子来这里的。”
　　谢潇南闻言看她，神色意味不明。
　　接着就听温浦长一拍桌子：“你再给我信口胡诌？！我跟着世子一起来此处，怎么不知道你也在？”
　　“你们一起来的？”温梨笙大吃一惊，诧异的看向谢潇南：“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我就溜了呀！
　　谢潇南一点也没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我说过此处不方便议事。”
　　“你就不能说的明白点？”温梨笙非常不理解，掰着手指头：“‘你爹也在这’五个字，有那么难说出口吗？”
　　谢潇南俊眉轻动：“倒成我的不是了？”
　　温浦长责备她道：“怎么跟世子说话的？”
　　谢潇南便扭头对温浦长说：“她方才混在楼中女子当中给别人倒酒。”
　　温梨笙瞪大双眼：“怎么还带告状的？你讲不讲武德啊？”
　　温浦长听后，脸当场一黑：“你这逆子，我说你这两日怎么鬼鬼祟祟，鼠头鼠脑，原来是谋划着干票大的，这种地方你都敢来，下回是不是连世子的谢府你都敢翻墙进去？”
　　温梨笙惊诧道：“你怎么猜到的？”
　　温浦长眉毛一皱，凶道：“你还真有这打算？”
　　“怎么会呢。”温梨笙赶忙道：“我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办正事的，这里除了男人就是女人，有什么好玩的，若非是有事我才不会来这里呢！”
　　今晚上也是有够倒霉的，谁能想到她爹跟谢潇南一起来这里，方才办了事就该与鱼桂一起直接走的。
　　“你方才给谁倒酒去了？”温浦长又问。
　　“给胡山俊啊。”她道。
　　“你怎么会认识胡家人？”
　　温梨笙道：“我与胡家有着不解之缘，我一见胡山俊，就感觉我跟他有一些命定之人，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不能理解。”
　　温浦长举着茶盏：“不知道我这一杯下去，你脑门顶不顶得住。”
　　“那肯定是顶不住的。”
　　“那你觉得我能理解吗？”
　　温梨笙想了想，在辩解中反客为主，想温浦长问道：“倒是爹，你和世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温浦长一顿，没有回答。
　　倒是谢潇南的疑问响起：“你是胡山俊命定的什么人？”
　　温梨笙道：“命定让他痛不欲生的正义之人。”
　　温浦长扶额，他算是跟温梨笙贫嘴贫得累了，于是下逐客令：“楼下往南走一段路有咱家的马车，你快些回家去，别在这碍事，回去我再找你算账。”
　　温梨笙巴不得快些走，她站起来刚要动身，忽而眼珠子一转，然后动作飞快的转身一把抓起谢潇南的右手，非常迅速的把那个方才她亲手带上去的扳指给捋下来，捏在掌中一边往外跑一边道：“这个就当做你方才告状的补偿。 ”
　　谢潇南还没什么反应，温浦长见状，就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她道：“你还敢从世子手里抢东西？快还回来！”
　　父女俩都不会功夫，但温梨笙平日里爬树翻墙，身体灵活轻盈，一下就蹿到了门边，温浦长根本没她速度快，就眼睁睁的看她站在门边，晃了晃已经戴在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吐了下舌头道：“不还不还，略略略。”
　　温浦长被她气个半死，拔腿要去追她，却听谢潇南道：“温郡守莫动气，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温浦长深吸一口气，复又坐下来。
　　温浦长心里清楚的很，但没说。
　　温浦长当年还在奚京的时候，在礼部当职，谢潇南诞生时，谢家大办宴席，几乎宴请了所有朝廷重臣，先帝亲自从国库中给他挑选诞生贺礼，礼单还是温浦长亲手抄写的，更是带着一众人反反复复将贺礼检查好些遍，那墨玉生烟的扳指，就是其中之一。
　　不怪他记性那么好，十来年了还记着，只是当时这批贺礼极其被看重，他熬了好些个通宵从头到尾操办此事，生怕哪里出了差错，那批贺礼中排得上名号的宝贝他全记得。
　　所以方才温梨笙开口胡说这是世子送她的东西时，温浦长的第一个反应还以为送的是定情信物。
　　温浦长不好将此事挑破，只得盘算着回去之后再把那东西拿回来明日还给世子，便暂且顺着台阶下了：“笙儿方才失礼，世子见谅。”
　　谢潇南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眸中染上不易察觉的轻笑，他摇了摇头：“无妨。”
　　温梨笙出了山水居之后，把那大一圈的扳指套在手上，一边转一边盯着看，乐呵呵道：“真好看啊。”
　　温家也不缺各种玉石宝贝，有时候一个巴掌大的玉饰价钱够寻常百姓吃喝大半辈子的，但没有哪一个玉饰比得上这个扳指。
　　到底是为什么呢？之前那块紫玉也是，这东西也是，好像谢府的东西就是比别的好看些。
　　温梨笙戴着不合适，她怕扳指掉了就一直握着右拳，打定主意玩个几日再还给谢潇南。
　　回到温府时，晚饭已经被提前回来的鱼桂备好了，三人在后院里吃饱喝足，温梨笙在院中坐了会儿，仰头看着天幕上缓缓流动的繁星，直到沂关郡的夜钟幽幽传来，她便沐浴净身，又练了会儿字才睡觉。
　　温浦长回来时，温梨笙已经睡熟了，他没让人喊醒，只让鱼桂进屋去手脚轻些翻找一下那个墨玉扳指拿出来。
　　鱼桂领命进去找了好一会儿，最后撩开床帐，在温梨笙的手上看见了那东西，她见温梨笙正呼呼大睡闭着眼睛做梦呢，便想偷偷把扳指给摘下来。
　　却不曾想还没摸到，温梨笙好似在梦境中感觉谁要摘扳指似的，突然将右拳一握。
　　鱼桂不敢再动，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将事如实告诉了温浦长。
　　温浦长气得在门口连道三声逆子，而后拂袖离去。
　　忙碌了一天的温大人只好转身离去，打算明日再要。
　　温浦长平常不怎么做梦，今晚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奚京，站在谢府大门之前。
　　谢府坐落在一条名唤沉香街的地方，周遭没有一户寻常百姓和商户，全是些世家望族所聚之地。
　　温浦长寻常是没有机会往沉香街去的，只是那时候他跟着礼部尚书一起将贺礼送去谢府，当中有三份礼，一份是当时的皇帝亲自拟定的封赏，一份是代表礼部的贺礼，一份是他自己送的。
　　虽然与前两者相比，他自个送得就显得十分寒酸了，但景安侯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仍是站再门口笑着将他迎进了门。
　　温浦长是第一次进这样气派的住宅，当时奚京的传言，说谢府中的一根柱子，就价值万金，温浦长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觉得忐忑，心里默念着绝对不要在谢府丢人。
　　那些众人所送的，来不及搬运到库中的贺礼，几乎要把院子给占去大半，放眼一看全是朝中位高权重的大官，整个大梁的中流砥柱，是温浦长只能远远看上一眼的重臣。
　　那些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仿佛没有任何架子，温浦长站在不远处一边对这谢府管家清点贺礼，一边用余光偷看，这般云泥之别让他生出黯淡的情绪。
　　“找到你了。”忽而有人将手搭在温浦长的肩上：“亲家。”
　　温浦长转头，就见景安侯立在他身后，满脸笑容。
　　“啊？”温浦长吓了一大跳：“侯爷说什么？”
　　“亲家糊涂了不是？今日是咱们孩子的大喜之日，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景安侯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大红喜袍的谢潇南从人群中走来，面若冠玉风姿不凡，走到他面前笑吟吟的行礼，乖巧唤道：“岳丈大人。”
　　巨大的情绪瞬间冲击了温浦长，他一下就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霎时间所有情绪沉沉落下去，百味杂陈。
　　他娘的，做梦都想让世子当女婿？都馋到这地步了？
　　实在是不太妙。
　　温浦长缓了缓心绪，见天色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唤人打水，准备去官署。
　　穿衣的时候他随口问道：“笙儿还没起吧？”
　　下人答：“回老爷，小姐一大早就出门了？”
　　“什么！”温浦长大惊：“她居然也有起那么早的时候？去哪里了你们知道吗？”
　　下人答道：“小姐说是要去千山书院念书。”
　　温浦长道：“真有此事？”
　　那当然是假的，温梨笙怎么可能起那么早跑去千山书院。
　　她坐着马车，慢悠悠的来到风伶山庄门口。
　　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来风伶山庄，这里就好比她第二个家，小时候温浦长忙于官职，她自己在家中孤单，沈雪檀就会将她接到风伶山庄玩，这一玩就玩了十几年，她也慢慢长大。
　　前世沈嘉清离开沂关郡之后了无音讯，没了能喊着玩的小伙伴，温梨笙去的也就不勤快了，直到后来谢潇南占领的城池越来越多，沈雪檀也辞别，自那之后温梨笙就再没去过风伶山庄。
　　好像也有两年多了，温梨笙看着熟悉的地方，心中生出一阵感慨。
　　守在门外的护卫自然都知道她，熟门熟路的问：“温大小姐，又来找我们少爷啊？”
　　温梨笙笑着说：“他在家中吗？”
　　守卫道：“在的在的，我们去通报，你先进来等。”
　　庄门里专门为温梨笙建了个小屋子，因为风伶山庄比较大，要进去找人来回也要花些时间，有时候温梨笙不想进去玩只想找沈嘉清出来，就可以在这小屋子里等着。
　　她坐下之后守卫上了杯泡着果子的茶给她，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沈嘉清就喊着温梨笙，大摇大摆的推开了门。
　　“梨子，你可算是想起我来了，你个见色忘义重色轻友的白眼梨。”
　　“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可别怪我动手。”温梨笙指着他警告。
　　沈嘉清把袖子一撸，理直气壮道：“我说错了？现在外面满大街都在说你跟世子关系非同一般，有望飞上枝头，攀上谢家的高枝儿。”
　　温梨笙道：“那都是别人乱嚼舌跟的，这你都信啊？”
　　沈嘉清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这几日都去哪里了？我去你家找过你两回你都不在。”
　　“别提了，我被我爹撵去了千山书院，谢潇南还按头让我念书学习，简直就是煎熬。”温梨笙叹一口气：“还是跟我好兄弟在一起玩开心。”
　　“又是谢潇南，难怪别人总说你跟谢潇南有一腿呢。”沈嘉清晃了晃她的肩膀，恨铁不成钢道：“温梨笙，你清醒一点，谢潇南这次来沂关郡可是奔着摘掉温大人乌纱帽来的，我听说有不少人些匿名信投到谢府，举报温大人贪赃枉法。”
　　“哎呀，那都不是真的，我爹现在跟谢潇南关系好着呢，上回你在我家不是也听到了吗？沈叔叔和我爹都让我们跟谢潇南打好关系。”温梨笙道。
　　“你之前跟我说，谢潇南虽年岁不大，但是个心狠手辣的嗜杀之人，且患有疯病，每每发病都要残忍杀好多人，饮人血才方可镇压心中的杀意，来咱们沂关郡，其实就是为了养病的……”沈嘉清将当时温梨笙胡诌的一番话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
　　温梨笙：“……”
　　她一时觉得有些头痛，果然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是真的很有道理。
　　那时候的温梨笙总惦记着后来沈嘉清的手臂差点被谢潇南折断，只觉得他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便编出了这样一些话吓唬沈嘉清。
　　却没想到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她才发现对谢潇南的误解颇深，且见到谢潇南之后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从一开始的恐惧忌惮，到现在的欢喜雀跃。
　　温梨笙想了想，而后道：“之前那些说的都不作数，谢潇南作为沂关郡的贵客，我们算是沂关郡的主人，他与我们压根就不是敌对关系。”
　　“是吗？”沈嘉清狐疑。
　　“而且你想想，谢潇南是客人，你是什么？”温梨笙拍了拍心口：“你是我的家人，我自然要先好好招待客人啊，所以这些日子才忙碌于他的事，但是我们俩的铁哥们关系是一点都不会变的。”
　　沈嘉清道：“此话当真？”
　　温梨笙信誓旦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嘉清说：“每回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在骗我。”
　　温梨笙惊叹：“沈嘉清，你什么时候从一个傻子，变成了一个有心眼的傻子？”
　　沈嘉清道：“跟你打交道，还是要多长几个心眼的。”
　　温梨笙哈哈一笑，终于打算不再跟他说笑，把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一一告诉沈嘉清。
　　当初骗沈嘉清也是为了让他能够离谢潇南远点，那是在完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实际上如果有机会改变沈嘉清与谢潇南的关系，就压根不会发生前世那件事，沈嘉清也不会差点被打断了手臂。
　　事情从梅家酒庄开始到给胡山俊下药，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沈嘉清也终于明白温梨笙此时的处境不大安全。
　　温梨笙说清楚这些事颇费了些口舌，说完后两人沉默着坐了很久，颇有些大人之间商议大事的模样，最后还是温梨笙打破了宁静：“我方才在路上听说春风馆上了新菜，要不要去尝尝？”
　　沈嘉清脸上还是凝重的神色，点头说：“你请。”
　　两人一拍即合，赶去春风馆先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后已是晌午过后，温梨笙摇着扇子跟沈嘉清走在街上，两人也有段时间不曾这样大摇大摆的在街上闲逛了。
　　因着二人在沂关郡横行霸道多年，哪条街的混混都被他们揍过，这样往街上一走，便不时有人上前来恭敬的打招呼。
　　大都是些想跟在他们身后，借着名头欺压寻常百姓的人，温梨笙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懒得搭理，沈嘉清则皱着眉头让人滚蛋。
　　二人俨然一派恶人模样。
　　行至街头，就见前面的空地围了一圈人，温梨笙快走了几步前去凑热闹。
　　拨开人群一看，就见人群当中有个老头，拿着一小截竹管吹泡泡，那泡泡已经吹得老大了，旁边一群孩子发出惊讶的叫声。
　　温梨笙与沈嘉清对视一眼。
　　“怎么？想比比？”沈嘉清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当年可是我们山庄吹泡泡第一人。”
　　“得了吧，你当年吹不出来泡泡坐门口哭呢，别以为我没看见。”温梨笙无情的拆穿，往前走着：“咱俩比比，谁的泡泡小，晚饭就谁请。”
　　沈嘉清摩拳擦掌：“你等着，我吹个比你脸都大的。”
　　温梨笙给那老头几个铜板，然后拿了竹管沾沾胰皂水，尝试着吹了一下，果然一个小泡泡就冒了出来。
　　沈嘉清看了嘲笑道：“你这还没我鼻涕泡大。”
　　温梨笙道：“你等着。”
　　两人就站在一群孩子当中，认认真真的开始了吹泡泡的比赛，但是由于这吹出来的泡泡不易成型，所以每人有三次机会。
　　周围孩子的加油声越来越大，温梨笙和沈嘉清也吹得面红耳赤，最后她有些憋不住气了，瞥见沈嘉清的泡泡还在变大，不得已伸出罪恶的手指戳了一下。
　　沈嘉清的泡泡扑地一下就灭了，她赶忙把自己的泡泡往上轻轻一扬，笑道：“你输了你输了。”
　　沈嘉清不服：“你耍赖。”
　　“游戏没有规定不可以耍赖啊？”温梨笙坦坦荡荡道。
　　沈嘉清气不过，要去戳她的泡泡，温梨笙忙抓着他的手阻拦，两人正一来一回的较量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哇，好厉害，好大的泡泡！”
　　温梨笙耳朵一动，忽而惊觉了什么似的，转头循声看去，就见一袭雪白金纹滚边长衣风谢潇南立在不远处的路边，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生面孔，皆是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谢潇南的手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正一脸惊喜的看着逐渐升空的泡泡。
　　“堂哥，沂关人好厉害，居然能吹出那么大的泡泡！”那小女孩又道。
　　温梨笙一下子想起这是前世发生过的场景，也是先前在萨溪草原的时候，她梦到过的。
　　记忆中谢潇南的朋友和堂亲来沂关郡找他，谢潇南便应他们要求，难得在郡城的街上逛着玩，就在街头碰到了正在跟沈嘉清比赛吹泡泡的温梨笙。
　　不过前世这事发生的时候，温梨笙与谢潇南还完全不熟，话都没说上的那种。
　　她记得这谢潇南的堂妹夸完之后，谢潇南会带些轻浅的笑意，温柔的回答：“奚京人也会。”
　　但眼下一瞧，谢潇南逆光而立，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漂亮的唇线微抿，拉出一个不大高兴的弧度，隔着几步的距离盯着她。
　　与她对上视线之后，谢潇南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先是落在温梨笙抓着沈嘉清胳膊的手上，又看向两人抵在一起的肩膀，最后再与她对视。
　　这时候，沈嘉清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先前不是吹牛说你跟这谢世子关系贼好的吗？怎么瞧着他看你很不爽，好像马上就要来给你一拳的样子？”

🔒第 50 章
　　沈嘉清是那种, 只要你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没笑，那就是看我不爽的人。
　　所以这会儿谢潇南在他眼里就是一整个不爽的样子，但温梨笙仔细瞧了瞧, 并没有看出什么分别来。
　　他说：“你到底跟这谢世子关系如何啊？若是等下他来揍你 ，我是拦还是不拦？”
　　温梨笙推了他一把：“闭嘴吧你，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要是挨揍了我第一个拦你垫背。”
　　说完她又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已经低下头看着自个的堂妹，手掌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都是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
　　温梨笙拨开旁边围着的孩子, 笑着走过去, 说道：“世子这话说的不对，这小姑娘分明也是个孩子。”
　　她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来, 然后想将她抱在臂弯里，结果伸手试了一下, 抱不起来。
　　她笑眯眯的问道：“小姑娘，你多大了？”
　　小姑娘稚声道：“八岁了。”
　　温梨笙心里琢磨着，八岁的话, 她应该是能抱起来的啊, 上回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她都抱起来了。
　　于是她又伸手试了试, 沉了口气这次加重了力道, 抱着小姑娘的腿弯使劲一提。
　　还是没能提起来, 她趔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谢潇南这时候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行了起来吧, 耍什么杂技呢？”
　　温梨笙既尴尬又觉得好笑, 她凑到谢潇南面前小声笑道：“怎么回事, 我怎么抱不起来她啊？才八岁就这么沉了？”
　　谢潇南也觉得好笑：“你没看到她背着东西吗？”
　　温梨笙还真没看见, 她伸长脖子去瞅，那小姑娘也非常配合的扭过身来，就见她果然背着一个绣着飞鹤长松的锦袋，带条与小姑娘的衣裳颜色一样，所以并不明显。
　　那锦袋里的东西明显不少，往下坠着。
　　温梨笙用手提了一下。
　　嚯，这么沉？
　　“怎么能给小丫头背这么重的东西呢？会压得长不高的。”温梨笙不大赞同。
　　小姑娘却自己仰着脸说：“是我自己要背的，这些都是给堂哥的东西，我要亲自背着送给他。”
　　温梨笙看着这小姑娘的脸蛋，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哪来这么乖的小孩啊？
　　她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弯腰说：“你现在不是已经见到你堂哥了吗？把东西给他呀。”
　　小姑娘说：“我要亲自背到他住的地方去。”
　　“你这小孩脑子还挺轴的。”温梨笙评价道。
　　估计谢家人脑子都轴。温梨笙这样想着，然后悄悄看了谢潇南一眼，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你再说一遍？”谢潇南说。
　　温梨笙哈哈笑着，而后看了看他身边的两男一女。
　　三个人自方才温梨笙走来的时候就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她。
　　她往谢潇南身边站了站，问道：“这些都是世子的朋友吗？”
　　其中一个竹青长衣的少年瞧出她与谢潇南关系不错，便对她笑着道：“姑娘不必拘谨，晏苏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在下周筠，字秉文。”
　　周秉文，温梨笙虽没见过这个人，但也熟知此人事迹。
　　他是谢潇南造反的左膀右臂，赫赫有名的火烧阳猗城和千旗谷之战皆出自他的手笔，谢潇南从沂关郡往南，周秉文自阳猗城向东，两人各领着队伍一路攻占城池，最后在奚京之外汇合。
　　周秉文绝对是谢潇南造反登基的得力干将。
　　温梨笙一想到这，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认认真真的打量起来。
　　周秉文，出生自天下学子仰慕的周家，当今丞相之子，气质温润笑容平和，浑身的书卷气息，恍若随时随地就要捧着书大读特读的书生。
　　“晏苏？”温梨笙疑惑的挑出字眼，这个名字让她感觉颇为熟悉。
　　周筠笑道：“这是世子的乳名，打小我们便唤他晏苏。”
　　温梨笙暗自惊诧，心说这乳名这么正经的嘛？果然大户人家跟我们就是不一样，而后她回道：“我的乳名是梨子。”
　　谢潇南看她一眼，大约是觉得温梨笙很难好好的介绍自己，于是对身边的几人开口道：“这是温郡守之女，名唤温梨笙。”
　　旁边站着的姑娘听后忽而扬唇一笑，嘴边显出个梨涡，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你就是温郡守的女儿？你还记得我吗？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去你家参加宴席呢。”
　　“啊？”温梨笙傻眼了，一时间觉得奇怪的点太多，不知道该说哪个：“我当时刚出生，能记得什么啊？”
　　那姑娘咧嘴笑起来，仿佛被自己逗笑了：“也是，你看我都糊涂了，主要是能在这看到你确实有些高兴，你父亲当年在奚京时与我父亲是同僚，关系很好，所以你出生的时候我父亲将我也带去了，当时我四岁，你父亲把襁褓里的你报到我面前时，让我摸摸你的脸。”
　　“我名谢晴，是晏苏的堂姐。”她摸了摸那八岁小女孩的脑袋，说：“这是我妹妹，谢悦。”
　　温梨笙确实是在奚京出生的，后来她娘亡故，温浦长又被调职，而后就回到了沂关郡，在郡城里长大。
　　听着她说的这些，温梨笙感觉很奇妙。
　　她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也是在奚京住过一段时间的，不过记忆太久远且她又年幼，导致她去想时那些画面都糊成一团，看不分明。
　　对“晏苏”这个名字也有一种很难说的熟悉感，总觉得好像什么时候听过。
　　但是想谢潇南周秉文这种出身大族的孩子，哪怕是跟他们都在一个奚京生活，温梨笙也是没机会接触和见到的，毕竟在奚京等级阶层牢固而严格。
　　谢晴小时候见过她，大约也是因为两人的爹是同僚，而且关系又很好。
　　“你们怎么从奚京来这里？”温梨笙问。
　　“我父亲最近外调，在羌城办事，正好离沂关不远，我们便商量着一同来这里看看晏苏。”谢晴说道。
　　“沂关郡我熟的很，你们既然来了，那我就带你们四处转转，还有几日就是拜月节了，我们郡城这几日会热闹。”温梨笙说完，不等他们推辞，就转头朝沈嘉清招了一下手，示意他过来。
　　沈嘉清便慢慢的晃过来，张口便道：“聊什么呢搁这站大半天？”
　　温梨笙道：“这些是世子在京中的亲朋，他们来沂关郡寻世子玩，不过对郡城不大熟悉，咱们给他们领路，带他们在城中玩玩。”
　　沈嘉清打眼瞧了几人一下，而后道：“行啊，反正我今日也闲着。”
　　温梨笙想说你哪天不闲？不过在这种场合就不与他呛声了，转头对谢潇南道：“世子应当不会不同意吧？”
　　谢潇南眼眸一低与她对上视线，看着她一双眼睛里藏着明晃晃的希冀，想起之前温梨笙也多次提过要带他在沂关郡玩，或是对他发起邀约。
　　她好像对这件事颇为执着，于是在温梨笙的注视下，谢潇南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温梨笙立即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主动牵起了谢悦的小手：“走。”
　　一行七个人，并排走着有些占道，于是温梨笙牵着谢悦还有沈嘉清三人走在前头，谢潇南落后半步与谢晴并肩，在后面就是周秉文和方才那个没人介绍名字的男人。
　　沿着路走了半条街，温梨笙感觉谢悦的脚步越来越慢，似有些吃力的喘起来，额头也渗出了汗珠，温梨笙又看了看她背上背着的锦袋，觉得有些心疼，弯腰问她：“小悦悦，你累不累呢？要不要把背上的东西取下来？”
　　谢悦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道：“我还能背。”
　　“可是我们要走很久的。”温梨笙道。
　　谢悦摇头：“堂哥说等我背不动了再给他。”
　　温梨笙怔然片刻，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的谢潇南，不期然撞上他的眸光，他平和而淡然的问：“怎么了？”
　　“真的要让她一直背着吗？”温梨笙道。
　　“让她背吧。”谢潇南说：“等她真的觉得累了，以后便知道量力而行。”
　　谢晴也道：“梨子你不用管她，这是悦儿自己要做的事情。”
　　温梨笙冲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心想谢家人果然与旁人不同，他们的家风和育人理念大约都相当严谨吧，即使是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也同样坚持，在这样的环境和教育之下长大的孩子，恐怕很难没有作为。
　　但温梨笙想，若是我以后有了孩子，我绝不会这样严格，若是孩子他爹凶巴巴的话，那她指定要站在房顶上与孩他爹争执。
　　不过一想到孩子他爹，温梨笙的思绪奇妙的扩散开来，好奇她以后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还没见面就身着喜服被削掉了脑袋，血流一地的孙家人。
　　温梨笙打了个寒战，连忙摇摇头不想了。
　　最近两日约莫是要下雨了，起风之后温度下降了许多，整个沂关郡好似刮来了一场凉风，走在街上也觉得凉爽不少。
　　温梨笙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一些出名的酒馆和琴坊，都是些平日里寻欢作乐的地方，但温梨笙去的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越往闹市走，周遭的人就越多，难免觉得拥挤。
　　沈嘉清随便在路边逮了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往前边一指：“走前边给小爷开路。”
　　几个混混都被温梨笙和沈嘉清揍过，见到两人顿时吓得不得了，连忙散开走着，把周围的人群疏散，免得挤到了身后的贵人。
　　那架势很像是出山巡游的山大王。
　　几人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听见有人高喊了一声：“温姑娘！”
　　温梨笙循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了一下，就见有个女子拨开人群快步走过来，一脸的惊喜道：“本来想着在郡城中碰碰运气的，没想到竟然还真在这里见到你。”
　　温梨笙一瞧：“闽言？”
　　来人正是在萨溪草原结识的闽言，她没穿哈月克族的服饰，反而是换了一身寻常梁人的衣裳，也不是自个来的，她身后还跟着几人，其中一个就是个子高大的索朗莫，站在人群中极为显眼。
　　“这些人又是谁啊？”沈嘉清小声问。
　　温梨笙也小声的回道：“这是我先前在萨溪草原认识的，你看到那个身量特别高的人没有，就是他爱慕我，想让我留在萨溪草原跟他成婚，我当时差点就回不来了。”
　　闽言笑着朝她走来：“没想到怎么快就又见面了。”
　　索朗莫也跟在后面，只不过走到近处了却停在了谢潇南面前，低头垂首行了一个哈月克族的礼，连看都没看温梨笙一眼。
　　沈嘉清又凑过来说：“你能不能别吹牛了？人家看着都不认识你。”
　　温梨笙给他一肘子：“死一边去，别跟我说话。”
　　闽言已经走到面前来：“你跟你夫君……”
　　温梨笙反应非常快，这个词一出口她立马大声的咳嗽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耳根都染上绯色，而后扒着闽言的肩膀往旁边走了几步，将她带离几人身边，小声道：“闽言啊，我正招待客人呢，今日可能没空与你叙旧，日后你闲的话可以去温府找我，你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在哪。”
　　闽言点头，笑着说：“原来如此，那温姑娘就先忙吧，改日我自登门拜访。”
　　道了别之后，闽言喊着索朗莫又转身离开。
　　温梨笙长舒一口气，心说这次真的差点就出大事了，她对谢潇南一众人说道：“走吧，前头就是城中有名的游玩街。”
　　街上的人非常多，几乎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就连几个开道的小混混也被挤散在了人群里，许是怕继续待下去危险，就赶紧趁乱跑路了，沈嘉清寻了一会儿没寻到人。
　　人这么多的情况下，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温梨笙也不敢再牵着谢悦了，把她交给了谢晴，而后脚步慢下来随着人流在街道上走着。
　　七个人的队伍逐渐散开，不过离得并不远，温梨笙时不时回头看一下他们有没有跟丢，只是她身量不算高，有时候会被个子高的人埋没，只得蹦得高高的去看。
　　于是谢潇南隔一会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温梨笙从人群里蹦出来，露出半个脑袋看他。
　　也不嫌累。
　　因为赶上拜月节，道路的两边全是些卖各种东西的摊贩，什么放水里的花灯和飘天上的天灯，以及各种青面獠牙或是画神明像的面具，还有灯笼摇板等一些拿在手上玩的，总之什么样的都有。
　　还有些则是制定好规则的游戏和竞赛摊贩。
　　温梨笙几人就停在了几个连摊前，这地方往路边挪了几丈，由于不挨着路所以有一片很大的空地，没了方才的拥挤。
　　温梨笙被铃铛声音吸引，往左边而去，沈嘉清几人则是看见有个贩摊上能射箭，便都朝着另一地方去了。
　　她走到铃铛前，只见此地摆了两个大木架，每个架子上挂了好些个铃铛，铃铛上绑着一个锦囊，锦囊的颜色各不相同，五花八门，风一吹这些铃铛就细细碎碎的响起来，声音颇是悦耳。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搭了一个大棚子，正坐在躺椅上嗑瓜子，瞅见一行衣着华贵的人来了此处也不起身，只高声道：“十个铜板摘一个铃铛，摸到什么就给什么。”
　　温梨笙随手摸了一个捏了捏，感觉是空的，纳闷道：“你这铃铛里面有什么？”
　　“纸条。”老头答：“颜色不一样，摸到黄条得一两银子，摸到白条得二十文，摸到黑条什么都没。”
　　温梨笙道：“那若是有人花十个铜板就摸到了黄条呢？”
　　“那就算人运气好呗。”
　　温梨笙深信自己就是运气好的那一个，二话不说掏出了一块碎银：“我要摸。”
　　老头起身，收了她的铜板：“随便挑。”
　　温梨笙走走停停，在一串铃铛面前挑选，最后选了个蓝色的锦囊，打开一个，迷茫的抬头：“怎么是空的？”
　　“不是空的，是黑的。”老头道。
　　温梨笙手指进去摸了一圈，果然摸出个黢黑的纸条，劈手就把纸条扔了：“晦气，我还要摸！”
　　于是十个铜板又出手，温梨笙又摸了也一个，还是黑的。
　　她又摸，一连挑了四个，四个全是黑的。
　　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看着看着就轻笑出声。
　　“你这是不是全是黑的啊？”温梨笙忍不住质问。
　　老头哼了一声：“我从不做虚假买卖。”
　　温梨笙很不甘心，她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小银子，只是她攥了一把锦囊全是黑的，让她难免有些生气，便壕气道：“你这锦囊我全包了，你给我拆，我看看到底有没有黄条白条。”
　　“不成。”老头一口否决：“我不做这样的买卖，这游戏本就是图个运气，你自个没运气别在这挑事。”
　　温梨笙气得嘴都歪了，蹦起来喊道：“你说什么你这个老头，信不信我把你摊子给砸了？！”
　　老头也不怕：“你砸了我就报官。”
　　一说到报官，那温梨笙可就不敢在横了，先前有一回她就是把人家摊子给掀了，结果被拉去报官，官府不仅立案，且还是温浦长亲自坐堂审她，审了好长时间呢，差点当场大义灭亲！
　　“有话好好说，别报官啊。”温梨笙嘟囔着，又摸出拿出银子：“我最后再摸一个。”
　　铜板给了老头，她站在木架前对一个黑色的锦囊和红色锦囊犹豫不决，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挑选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拿了个黑色的。
　　刚拿起来，旁边就伸来一只好看的手，把她挑剩下的红色锦囊拿起。
　　温梨笙转头一看，见是谢潇南，讶异了一下，而后笑着说：“世子，你先拆开看看？”
　　谢潇南眼角藏着不明显的笑意，将锦囊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黄纸。”
　　“怎么可能呢，我在这挑了十几个锦囊了，根本就没有黄条。”温梨笙一撇嘴，根本不相信，而后拆开了自己手里的那个，只看了一眼就把锦囊掼在地上：“什么垃圾！”
　　老头哎了一声：“一个锦囊十文钱。”
　　温梨笙叉腰道：“我把你这锦囊全买了，麻溜收摊回家去，多大年纪了还在这摆摊坑人，信不信我叫郡守大人亲自过来打假？”
　　正喊着，谢潇南就从锦囊中拿出了黄色的纸条。
　　温梨笙瞥见，眼神当即直了。
　　老头见状笑起来：“你看看，你运气不好怨不得我的摊子，这不就有人抽到了吗？”
　　说着他拿着一两银子走过来：“小公子运气真好，唯一的一个黄条都让你抽到了。”
　　温梨笙手一伸，就要去拿那张黄条：“这是我的。”
　　谢潇南将手一抬，眉毛一挑：“你的？”
　　温梨笙踮着脚去拿：“我方才就想挑这个的。”
　　谢潇南仗着身高优势，又举高了些：“但是你没选这个。”
　　温梨笙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你还没给银子的，你拿的也不作数，我方才给了那老头银子买两个锦囊绰绰有余，若是你不把这个拿走，那我肯定是要拿的，所以归根结底这个还是我的。”
　　谢潇南听着她的歪理，竟也觉得有些道理，把手中的黄纸条给她了。
　　温梨笙倒不是在乎这一两银子，只是想讨个吉祥的彩头罢了，毕竟一连抽到那么多黑条，她点子背到家了。
　　老头送来一两银子，谢潇南道：“给她吧。”
　　温梨笙笑嘻嘻的接下，想了想，没把这一两银子放进钱袋里，而是放进了袖中的小挂兜处。
　　而后随着谢潇南一起走到了沈嘉清几人所在的摊位上。
　　那摊位摆着几张并在一起的桌子，桌上是弓箭，前方打着竹架，挂了一条条笔直垂下来的绳子，绳子的低端勾着圆形的纸，各种各样的颜色，约靠后的形状越小。
　　周秉文道：“晏苏，来比比吗？”
　　谢潇南看了竹架和各种颜色的纸：“彩头是什么？”
　　“这个摊主给的彩头是玉骨扇和合鞘剑，不过若是咱们之间的话……”周秉文笑着说：“你不知一直想要我手里那把赤玉剑吗？”
　　谢潇南拿起桌上的弓试了试：“所以你打算白送我了？”
　　周秉文道：“哪有这么好的事，咱们这次搭档赛，我与怀谨一组，你与晴姑娘一组。”
　　说罢他又看向温梨笙：“温姑娘若感兴趣也可以一起来玩，你就与沈公子一组。”
　　温梨笙当然也想玩，但她私心想跟谢潇南组队，主要是因为沈嘉清的箭术实在是太烂太烂了，估计还没她射得准。
　　但谢潇南的堂姐在这，她没机会。
　　便点头道：“好啊，我们也一起玩。”
　　沈嘉清虽然箭术烂，但对自己的箭术颇为不自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放心吧梨子，咱俩联手就没输过。”
　　很快几人就位，交了银子之后周秉文率先上阵，拉弓搭箭，对着一排挂着的小圆纸射出。
　　一人有三支箭的机会，但每人每回只能射一箭。
　　谢潇南站在桌前，将那弓一拉，姿势十分板正漂亮，停顿了片刻之后羽箭离手直直的飞出去，温梨笙也紧张的盯着。
　　只见羽箭破空而去，穿过一张张圆纸，而后狠狠的钉在最后那个用草垛编织的墙上，一支箭上串满了纸。
　　温梨笙几乎是发自内心的发出惊叹的倒抽声。
　　不过谢潇南虽说箭术了得，但谢晴确实完全不会拉弓的，三箭基本全浪费了。
　　温梨笙对弓箭也不太熟悉，但她兴趣来了的时候学过一阵，倒是能完完整整的把箭射出去。
　　她没什么心思射箭，只等着轮到谢潇南的时候一个劲的看。
　　看他动作利落的拉弓，看他平静的眸光下射出箭，然后看箭一连穿过数个圆纸最后钉在草垛上，引发围观人的一阵惊呼。
　　那个叫怀谨的男人箭术也厉害，但在串纸的准头上还是差了点，不过他与周秉文加起来的话，倒未必比不过谢潇南一人的。
　　沈嘉清在这几人之中，箭术就比谢晴好了一点，他射出的第一箭力道失了准头，往地上插去，第二箭倒是正常飞出去了，但压根没沾上那些挂着的纸，光溜溜的扎在草垛上。
　　不过他自己不在意，还说：“一箭比一箭好。”
　　温梨笙也不在意，她完全忘了自己是沈嘉清的搭档这件事。
　　这样一人一箭，很快三箭就轮换着结束了，最后摊主拔下了羽箭，一个个的数上面的纸，已经让人把彩头玉骨扇和剑拿了出来。
　　周秉文叹道：“悬了。”
　　谢潇南睨他一眼：“反悔了？”
　　周秉文笑着摇头：“可真行啊，晴姑娘跟你一组，都没能把你拖下去。”
　　谢潇南道：“对手太弱的话，队友再怎么没用，也不影响结果。”
　　谢晴一听，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好你个混小子，搁这嫌弃我呢？”
　　怀谨也道：“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打一开始就乐意你这个搭档。”
　　沈嘉清则站在谢潇南几人当中，听着几人说笑也跟着乐呵，问谢潇南：“你的箭术那么厉害，是跟谁学的啊？奚京的武馆吗？还是武学院？”
　　周秉文对他的自来熟承接得也很自然：“晏苏打小就拜了师父的，他的功夫都是跟师父学的。”
　　“难怪这么厉害。”沈嘉清给予了高度肯定。
　　温梨笙站在一边盯着摊主数纸，心里越来越紧张，她方才见怀谨的箭上中的纸也很多，谢潇南能不能获胜还是很悬的。
　　毕竟谢晴是一张纸都没穿上。
　　越数她就越心急，紧紧地盯着摊主数完了纸，而后见他抬头对谢潇南笑着说道：“恭喜这位公子，你胜出了。”
　　温梨笙一时间高兴得蹦了起来，一下就扑到谢潇南身上抱住了他的脖子，开心的喊道：“赢了赢了！”
　　她整个人扑过来时谢潇南完全没反应过来，脸上都是怔愣的神色，被她扑得左脚后撤了半步。
　　就听沈嘉清道：“人家又不是你搭档，你高兴什么呢？”

🔒第 51 章
　　温梨笙觉得自己脑子可能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她分明就是跟沈嘉清一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从潜意识里觉得是跟谢潇南一队，导致她一下子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听见沈嘉清的声音之后, 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糊涂了。
　　她立即松开了谢潇南的脖子，脸颊脖颈红了一片，打着哈哈道：“我是在为世子高兴呢。”
　　奈何周围的人都惊讶的看着她, 让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有点羞。
　　谢潇南大约也是从来没有被一个姑娘扑到怀里的经历，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怔然了好些时候才缓缓回神，就见温梨笙低着脑袋, 耳朵尖都红透了。
　　周秉文谢晴等人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谢潇南见温梨笙实在局促得厉害, 想了想而后道：“你是看上那把玉骨扇了吧？”
　　温梨笙赶紧顺着台阶下来，点头道：“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世子看穿了, 那把扇子确实瞧着好看呢。”
　　谢晴一下子笑出声来：“哈哈哈，就冲你这可爱劲儿, 那扇子也得给你啊。”
　　摊主便插话说：“选扇子是吧。”
　　继而递上来一个锦布包着的扇子，拿下锦布之后就是一把白色扇骨的团扇，扇子上绣了一对小鸳鸯, 虽做工没有那么惊喜, 但绣的东西就是比画的要之前且好看些, 入手也有些重量, 倒是个不错的扇子。
　　温梨笙没有推拒, 冲谢晴道了声谢，然后拿着扇子给自己有些烫的脸颊降降温。
　　周秉文笑了笑, 将话题转移：“咱们继续往前走走吧。”
　　把事情翻过去, 一行人又说说笑笑的继续往前。
　　这回是谢潇南与谢晴走在前面, 周秉文和怀谨走在中间, 温梨笙有点不好意思，就坠在队伍的最后面，沈嘉清搁她身边晃着。
　　“你说，这谢世子的功夫到底有多高啊？”沈嘉清一边走一边琢磨：“我方才见他拉弓的动作很轻松，准头极高力道也拿捏的恰到好处，这一看就是用弓的老手啊……”
　　“我哪里知道。”温梨笙含糊的回答说：“应该很厉害吧。”
　　不然前世也不会说造反就造反，援兵一波一波的从奚京派来，愣是没拦住谢潇南前进的脚步。
　　沈嘉清道：“我方才问了，他们说谢世子打小就拜了师父，我看他啊，不仅会用弓，应当还会使剑，若是有机会切磋一下就好了。”
　　沈嘉清这人，谁都不服，就服那些耍剑比他厉害的人，温浦长除外。
　　他是自小学剑的，在练剑这方面吃了很多苦，为了将霜华剑法的二十多式全部学会，他坚持了十多年，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掌握。
　　所以若是有人使剑比他厉害，他是绝对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大哥的。
　　不过沈嘉清是打不过谢潇南的。
　　温梨笙回想起前世，沈嘉清与谢潇南起冲突的那日，沈嘉清拔剑对战乔陵，乔陵不敌，落败之后是谢潇南出手。
　　谢潇南的剑真的非常快，他与沈嘉清过招压根就不是不相上下的那种，还不到十招沈嘉清的剑就被震落了。
　　温梨笙说：“你打不过他。”
　　沈嘉清问：“你怎么知道？”
　　她道：“之前在萨溪草原，他两三圈把一个大块头打得吐血不止，爬都爬不起来最后被抬走的，他隔着铁板能把你肋骨打穿。”
　　沈嘉清对此抱有怀疑，毕竟现在的温梨笙在他眼里，俨然就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
　　两人边走边聊，有时候没太注意，前面的几人都走出好远了，隔着遥遥的人群，谢潇南回头看。
　　他走在最前面，且又因为身量高显得很显眼，所以一回头就会被后面的人发现，如此回头的次数若多了，周秉文就好笑的问他：“你总回头看什么呢？”
　　谢潇南将目光从远一些的地方收回，回答道：“看看给我们带路的人是不是跟丢了。”
　　说着几人就同时回头，果然在人群中瞧不到温梨笙的身影了。
　　谢晴道：“这就一条路，应该不会是走丢，说不定是在路边看到什么好玩的，给吸引去了。”
　　梁怀谨道：“那姑娘不是打小就在沂关郡吗？怎么会丢，这里她比我们熟。”
　　周秉文也附和道：“王爷说得不错，咱们还是莫操这些多余的心了。”
　　唯有谢潇南没有应答，目光在人群中晃来晃去。
　　正瞧着时，旁边突然传来温梨笙的疑问：“你们停这干嘛，继续往前走啊？”
　　几人同时转头，就见温梨笙摇着扇子站在边上，许是人群挤得有些热了，她将袖子挽起来些许，小脸显得越发白嫩。
　　他们都没有发现温梨笙已经走到跟前了。
　　谢潇南也露出讶异的神色，随后反思了一下，主要是温梨笙有点矮，很容易埋没在人群中，他方才找的时候是在找沈嘉清，因沈嘉清身量高在人群中较为突出，所以找到他就能找到温梨笙。
　　但他看了好几圈都没能看到沈嘉清，便问道：“他人呢？”
　　温梨笙知道他问的是沈嘉清，回答道：“他方才看到有冰榨甘蔗，就要去买，但我见那周围的人太多了就没有等，先来找你们了。”
　　这就导致了她走到谢潇南的面前了，他还在人群中寻找。
　　谢潇南说：“此处人多，你跟紧些，落在人群里难寻。”
　　温梨笙把话琢磨了一下，真诚的发问：“你是在说我矮吗？”
　　谢潇南看着她，没回答这句话。
　　不过温梨笙自个瞧了瞧旁边站着的周秉文和梁怀谨，又看了看比她高半个头的谢晴，几人之中也只有谢悦没她高了，于是不再自取其辱：“行行行，我就在你们旁边跟着，走吧走吧。”
　　谢潇南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头一偏便能瞧见温梨笙晃着扇子一边一边伸长脖子四处看的样子。
　　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见好玩的摊子几个人就会停下来玩一会儿，或是看见什么杂耍的表演，也会停下来围观。
　　期间几人看有个能人边甩着鞭子抽陀螺，便用这长棍转碗碟，动作看起来娴熟而自然，引得观众一阵叫好。
　　在温梨笙看得入神时，谢潇南突然在边上来了句：“这杂耍功底倒觉得还比不上你。”
　　她惊讶的看谢潇南一眼，很难相信他竟然也会一本正经的跟她开玩笑：“这话什么意思？我在世子眼里原来就是个耍杂技的？”
　　“你昨日还说要来。”谢潇南接话道。
　　“那不是说着玩儿的嘛，以我的才华和实力，去耍杂技讨生活岂非埋没？”
　　“你唯有在这里，才能完完全全将你的本领发挥到极致。”谢潇南如此评价道。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扳指我可不还你了。”温梨笙威胁道。
　　这回倒是谢潇南有些惊讶了：“原来你还想着还给我。”
　　说话间便有人捧着大碗挨个讨要打赏，温梨笙二话不说扔了块小碎银进去，引来那人的一阵感谢。
　　正往前走是，周秉文上前两步站到了温梨笙旁边，笑眯眯的问道：“温姑娘，你方才所说的那个扳指，是不是墨色的，上面飘着白烟，看起来跟一幅画似的。”
　　温梨笙没想到他也听见了方才她与谢潇南的对话，愣愣的点头：“是啊。”
　　继而又赶忙解释道：“我是跟世子说笑的，那东西我本就打算要还给他，一点也没损坏。”
　　周秉文听后笑容一下子就加深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无碍，既然晏苏能给你，那你就拿着玩吧，他不要你就别给他。”
　　“看起来好像很贵重。”温梨笙道。
　　那个玉扳指她昨天在手里玩了半天，然后戴着睡着了，今早醒了之后还特地给悄悄藏起来，她不敢带出去怕摔坏了，也不想让温浦长找到，光是藏就费了些心思。
　　温梨笙想，最多再玩三天，就还给谢潇南。
　　周秉文便说：“也还好吧，谢家自是不缺这种宝贝的，只是玉本来就娇贵，你拿去玩定要好好保管，别磕着碰着就行。”
　　温梨笙应着，抬眼去看谢潇南的后脑勺，心想他不要我就不还，还有这好事？
　　周秉文跟她说完之后就退了两步，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几人散着走在人群中，玩了一个下午，也算是玩累了。
　　走出那条街之后，周遭瞬间宽敞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温梨笙也转累了，脸上没有先前那股子兴奋劲了，其他几人倒还好，体力和耐力明显要好很多。谢悦到底是个孩子，路走一半的时候就背不动锦袋了，把锦袋给了谢晴背着，这会儿更是不想走路了，抿着嘴累得有些兴致缺缺。
　　温梨笙蹲下来，用扇子给她扇了两下：“悦悦，前面的环城河里有人泛舟，可以乘着舟去河中心喂小鱼儿，要不要去玩？”
　　谢悦一听可以喂鱼，立即双眼一亮，率先看向谢晴，似在征求她的同意。
　　谢晴道：“那就一起去看看吧，上回喂鱼还是过年那会儿，在晏苏家。”
　　温梨笙站起来，听言问道：“世子家里还有鱼池？养得都是什么鱼啊？”
　　谢晴说：“有个很大的鱼池，里面的鱼都金贵着呢，还有一只特别大的龟，养了有五十多年了。”
　　温梨笙在心中惊叹，想到了沈嘉清在风伶山庄养的王八，还不到一个夏天就炖汤吃了。
　　五十年，比她爹还年长。
　　能在家中建一个大鱼池，那谢潇南的家该有多大啊。
　　温梨笙心不在焉的想着，慢悠悠的走到环城河边上，河里有不少小舟，这种舟并不大只能载三个人，且防止拥挤和碰撞，一次只允许七只在河中，岸上有专门记录和管控的人。
　　沈嘉清晕船，好久之前坐过一次小舟，结果晕的扒在舟边上往河里吐，那些鱼竞相争着吃，拖出了长长的一条鱼线，温梨笙看得也差点吐了。
　　自那以后，沈嘉清就彻底失去了与温梨笙共同乘船的机会，哪怕是不在一条船上也不行。
　　于是沈家就抱着甘蔗汁站在岸边看，剩下几人来到舟边分配。
　　谢悦想跟喊着要与谢晴一起，那周秉文自然又与梁怀谨一起，剩下的温梨笙和谢潇南便乘同一艘。
　　谢晴考虑到温梨笙的名声，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温梨笙看见谢悦抱着谢晴的大腿，就说：“不碍事的，这郡城里没人敢编排我。”
　　也肯定是会有人议论和编排，不过温梨笙向来不在乎这些，那些东西也没人敢到她面前来说。
　　很快谢晴姐妹和周秉文就上了舟，温梨笙和谢潇南站在岸边等小舟，温梨笙问道：“不是说世子家中养的有鱼吗？还乐得去喂这些湖中的鱼？”
　　谢潇南目光往河中一放，能看见偶尔在水面上露出来的鱼，他答道：“家养的鱼喂得多了，自然也想喂一喂野生的鱼。”
　　“这不是野生的哦。”温梨笙道：“这些鱼都是我爹当初买的鱼苗放进去的，因为禁止打捞管控严格，所以存活了很多，城里的人都喜欢来这里喂鱼。”
　　“这些都是温氏鱼。”温梨笙说。
　　正说着，一只小舟就靠了岸，谢潇南先走了上去，而后温梨笙上去的时候觉得舟一直晃个不停，扶着舟边俯身爬进去时，面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就见谢潇南神色坦然的冲她摊着手掌：“我拉你。”
　　温梨笙倒是没有犹豫，只是手放进去的一瞬被谢潇南的手掌包裹住的手，她的心一下又迅猛地跳起来，好像是敲鼓似的咚咚个不停。
　　谢潇南的臂膀很有力量，大约是怕她在不停摇晃的舟里站不稳，又在她一直脚跨进舟里的时候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将她小心的牵引到了舟上。
　　温梨笙刚站定，就见舟头上坐着的划舟妇女正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们，温梨笙赶忙放开了谢潇南的手，抽出来之后手背尚有他掌心的余温。
　　她抿了抿唇，对还在盯着二人笑的妇女催促道：“大婶，划船啦！”
　　那大婶才慢悠悠的划起舟来，温梨笙也小心的坐下，欣赏起河中的景色来。
　　河面上的风要更清凉一些，有一股水的味道在鼻子周围盘旋，小舟行过水面留下一条痕迹，有些鱼就在其中穿梭，偶尔露出鱼头。
　　大婶起初划得有些吃力，不过到了中间的地方差不多都是让舟随着河流飘动了，就不需要她再费力，于是搁下了木浆给温梨笙递了个木盒：“二十文一盒。”
　　这里面装的是鱼食，温梨笙摸出银钱给了她，结果木盒之后打开先递给了谢潇南：“世子先喂。”
　　谢潇南看了眼这鱼食，没下手：“这叫鱼食？”
　　“都是平时吃城下的东西搅和搅和碾碎了在晒干，鱼什么东西不吃啊，这些没脑子的东西。”大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嫌弃，笑呵呵的解释道。
　　温梨笙跟着笑：“说的好有道理。”
　　谢潇南还是不抓，温梨笙只好自己抓了一把洒在了手边的水里，立即那些鱼就涌过来，跟打架似的拥挤在一起翻腾，鱼尾巴一甩，就甩了温梨笙一脸水。
　　她闭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手就给最近的一条鱼来了个大耳刮子，一下就把鱼扇飞了：“抢什么抢！再抢我不喂了！”
　　谢潇南：“……”
　　谢潇南想起温梨笙总是有很多奇怪的举动，她可以对路边的树，地上的石头和木头做的门说话，难不成她是有一套能够与这些东西交流的心得？
　　于是他问道：“你跟鱼说话，它们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不妨碍我骂它们啊。”温梨笙古怪的看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怎么提出这样蠢的问题。
　　谢潇南安静下来。
　　就不该问。
　　舟边的鱼一直拥挤翻滚，甩了不少水，谢潇南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站在温梨笙的旁边朝着对面看去，温梨笙则是虽然被甩了满脸水，虽然一直骂骂咧咧，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往河里撒鱼食。
　　正喂得欢时，背后传来娇俏的女声：“世子爷，您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喂鱼的吗？是自己来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落下来，谢潇南是一个都没有回答。
　　温梨笙就好奇的回头，发现谢潇南的身影完全当初了她的视线，于是往旁边一歪，露出一个头看见了问问题的人：“哟，这不是施大小姐吗？怎么这么巧啊？”
　　施冉乘着对面的舟，站在她那个角度，温梨笙的被谢潇南的衣袍挡得很严实，乍一看还真没看出来，不过等她主动冒出头来，施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温梨笙，为何哪哪都能碰到你？”
　　温梨笙也不喂鱼了，拍拍手站起身来，这会儿的舟处于自己漂流的状态，整体很平稳站起来倒不费劲，她双手抱臂姿态立即显得嚣张起来：“怎么回事啊施大小姐，咱俩能巧遇那么多次，就说明咱俩有缘分，你为何回回都这么不待见我？”
　　施冉光是看到她，脸就绿了，回回碰到温梨笙，回回在温梨笙这吃瘪，她哪能待见得起来，厌恶道：“整个沂关郡的人中，我最讨厌看到的就是你。”
　　“巧了不是？”温梨笙反唇相讥：“我最烦看到的也是你，还有城北的乞丐。”
　　施冉在斗嘴方面就算是修炼个一百年，也是斗不过温梨笙的，她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本想破口大骂，但碍于还有个谢潇南在场，她始终端着架子，僵着脸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
　　“我也不跟你争，毕竟你是要进宫当娘娘的人。”温梨笙笑着说。
　　这话可不是她瞎编的，是之前好几回跟施冉吵架，施冉吵不过她的时候，总会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撂下一句：“我不跟你这粗俗的人争论，我日后是要进宫当娘娘的。”
　　以至于温梨笙每回见到她，脑中都要浮现这一句话。
　　施冉听她说这句话，立即跟点着的炮竹似的，狠狠的瞪着她：“温梨笙，你别仗着你有个郡守爹，就这般欺人太甚！”
　　温梨笙纳闷：“我怎么又欺负人了？”
　　温梨笙看她不爽很久了，两人基本上就是一见面就会争吵的那种，不过向来都是吵两句施冉自知不敌就先走了，唯一一次事情比较严重的，就是施冉提了温梨笙的奶奶，而后就打起来了，温梨笙挠花了她金贵的脸蛋。
　　施冉总想再说两句，但又不想放下架子把话说得难听落得个自己尖酸刻薄的形象，最后气得抓了一大把鱼食，一下撒向温梨笙的脚边，不少落进了水里。
　　于是那些蠢鱼一下就疯了，疯狂的扑腾跳跃，撞在小舟上，竟把小舟撞得轻晃起来。
　　晃动的幅度并不大，但温梨笙原本就站得没多稳，又是在水上这样一摇，她整个人就失了平衡前后摇摆起来，然而施冉还在继续撒。
　　温梨笙警告道：“你再撒我可就对世子投怀送抱了！”
　　施冉一听，立马停手。
　　谢潇南闻言看了温梨笙一眼。
　　正在这时小舟被猛地撞了一下，摇晃的幅度比之前大不少，温梨笙这下真的站不稳了，平衡失控的她摔在了谢潇南的身上，撞得谢潇南也没站稳，两人一起倒在舟中。
　　温梨笙倒下的时候脑袋还磕了一下他的胸膛，只觉得像是磕在垫了被子的床板上，一下就有些晕乎。
　　不过紧接着钻进鼻子里的那股属于谢潇南衣服上的清淡香气让她一下又清醒过来，在划舟大婶的笑声和鱼儿翻腾的水声里，她好像听到了心跳声。
　　一种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她原本以为是自己的，结果耳朵一侧，贴在谢潇南的心口间时才发现，这是谢潇南的心跳。
　　谢潇南一低头，就看见她贴着自己的心口，好像有一股热泉涌进了心尖将他整个心脏给泡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漫延出来，带着他的体温似乎也升高了。
　　这感觉很奇怪。
　　她贴得那么近，近到头顶的发丝蹭到了他下巴上，痒痒的。
　　温梨笙抬起脑袋，用柔软的手指揉了几下他的心口，小声说：“世子爷，你这里被我砸痛了吧？我刚才听的时候跳得厉害。”
　　谢潇南喉结一滑，然后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慢慢从自己身上推坐起来，头偏向一旁，顿了片刻之后才说：“我没事。”
　　声音里好像很是平静，但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他耳尖红了些许的。
　　“没事就好，我还怕给你砸坏了呢。”温梨笙爬起来，老老实实的坐在舟里，而后对施冉喊道：“你完蛋了施大小姐，你方才故意引鱼撞我们小舟，把世子爷砸得心口很痛，他说要找你算账。”
　　施冉吓得花容失色，忙行礼赔罪：“世子，民女方才并非故意要引鱼撞舟，只是一时气糊涂了才……”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见那俊俏的世子爷压根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根本不在意她在说什么，平静的脸上似乎裹了一层冷漠，让人难以接近难以捉摸。
　　可偏偏温梨笙就可以。
　　她拍了拍谢潇南雪白的衣袖，然后说一句废话：“要是有一种衣料不染纤尘就好了，制成衣服的话就算在泥地里打滚也是干净的。”
　　而谢潇南还要对这废话给出回应：“让你去杂耍确实屈才了。”
　　“这衣裳不耐脏啊，随便蹭点灰就很明显。”温梨笙说。
　　“白衣如何耐脏？”谢潇南回。
　　“不过世子适合穿白衣的。”温梨笙又说：“我觉得你穿白衣的时候最好看。”
　　这回世子没应声了。
　　施冉觉得这地方她待不下去了，连忙小声催着船夫快些划走。
　　两人在舟中又玩一会儿，喂了一路的鱼，然后回到岸上，结了银钱之后谢晴等人已经在岸上等候了。
　　“晏苏，我们该回去了。”周秉文说道：“来时答应过谢大人要在入夜之前赶回去。”
　　谢潇南眉梢轻动：“嗯。”
　　温梨笙看着他的表情，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也能从末微处察觉到他有些不开心。
　　大约是很失落的吧，以前的朋友和亲人千里迢迢来到这异乡之地，却只能在一起玩几个时辰，回去之后这沂关郡又没有谢潇南的朋友了。
　　于他来说，这终究是个陌生之地。
　　温梨笙如此想着，便直接开口道：“诸位放心吧，有我在这沂关郡，定会把世子照顾得好好的，谁都不敢欺负他。”
　　几人听了她的信誓旦旦的发言，先是一愣，而后都笑出了声。
　　谢潇南也看着她，一下就驱散了眼梢的沉郁。
　　谢晴笑着说：“有你在，晏苏在沂关郡的日子也定然不会无趣的。”
　　温梨笙颇是赞同的点点头。
　　沈嘉清也在旁边插话：“梨子说了，只要世子在沂关郡一日，就会让世子体会到家的感觉，绝不会让他孤单沉闷。”
　　温梨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尴尬的笑道：“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怎么不承认呢？”沈嘉清提高声音喊道：“这话分明就是今早巳时三刻，你坐在我对面捧着果茶一边喝一边说的。”
　　温梨笙红着脸骂道：“你这猪脑子尽记些没用的东西，时间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我是个严谨的人。”沈嘉清道。
　　温梨笙送他一对大白眼。
　　温梨笙和沈嘉清争了两句后，就向几人告辞了，留给了他们一些时间说话和告别，毕竟确实是难得来一躺。
　　她出门一整天，走路走得后脚跟都疼了，累得不行，眼看着日头将落，她摇着扇子回到了温府。
　　路上她有些感慨。
　　前世的这一日，温梨笙与谢潇南在街头相遇，谢悦在夸奖她吹得泡泡大之后，她却没有搭理，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给谢悦，也没在谢潇南身上停留太久视线。
　　一来是当时二人完全不熟，二来是她怕自己盯着看久了，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时吹完了泡泡，沈嘉清跟温梨笙就离开了那里，转去别的地方玩儿了。
　　那一天她玩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她或许曾有机会与谢潇南说话结识，只是当时的她不愿。
　　如今重生，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她不仅走上前搭话，谢潇南还向他的亲朋介绍了自己，然后还带着他们玩了一下午，互知姓名和身份，且相处得极是融洽。
　　确实以前存在着很深的偏见。
　　约莫是多少受了些庄莺和施冉的影响，总以为谢潇南和他那些从奚京贵土而来的人，对他们偏远之城的人十分看不起。
　　然而周秉文谢晴等人都是奚京里有名的望族之子，相处起来却非常舒服，笑的时候眉眼舒展声音清脆，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和与善意。
　　想着想着，温梨笙叹了口气，总觉得会不会是上辈子的她错得离谱，连老天都看不下去她那副蠢笨的样子，所以才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呢？
　　回到温府之后她吃了晚饭，又洗了个澡。
　　躺床上的时候，又把扳指拿出来套在手上玩，思绪飘来飘去，一会儿想到的是谢潇南站在落日下的场景，一身赤红的哈月克族衣袍，束起的长发垂下马尾，些许发丝随意的搭在肩膀上。
　　一会儿又想的是前世他扛着一杆很大的旗子，亲手折断了沂关郡城门墙头上那面梁旗，然后将印有谢字的起插上去，标致着沂关郡被他收入麾下的大旗迎风招摇，底下是一众跪下来高呼的将士，唯有温梨笙一人没跪。
　　温梨笙对沂关郡这个地方是打心眼里热爱的，所以后来梁国发生了动乱，温浦长多次想把她送到外地避开祸事，她都不愿意，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
　　守国不易，守家易。
　　虽在乱世中她难能出一份力，但她仍愿意留在故土，守着这座养育她的郡城。
　　如果是谢潇南……
　　后来的他踏过万人尸骨走上王座，所向披靡，若是他愿意守着梁国的话，想必没人敢对梁国造次。然而他却是乱世中最棘手最难处理的那一个，也是最后获得胜利的那一个。
　　温梨笙闭了闭眼睛，盖过了杂乱的思绪。
　　想来想去，全是谢潇南。
　　许是白日里累得厉害，温梨笙就想了一会儿，便捏着扳指沉沉的睡去了。
　　梦中她站在一汪清泉之中，泉水清澈见底，还没盖过她的膝盖。她迷茫的动了动脚，忽而泉水涌起浑浊之色，以极快的速度扩散，眨眼间清泉就覆上了血一样的颜色，变色浓稠无比。
　　温梨笙惊了一跳，后退几步想要逃离，却好似被谁绊了一脚，重重的摔在地上。
　　她惊惶的转头，就见身后出现了一条长街，街边尽是衣着褴褛的乞丐，垂头丧气的靠着墙或是躺在地上，皆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巨木皆是破败，了无生气。
　　忽而惊呼声响起，温梨笙一看原来方才是被一个躺在地上的孩童绊倒，她匆忙爬起来，就见那孩童饿得如一副皮包骨架，面上没肉下巴细长，面如死灰一般，眼睛闭着不知死活。
　　一妇女趴在孩童身上嚎啕大哭，似乎在喊着孩子的名字，哭声撕心裂肺，让温梨笙觉得刺耳难耐，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突然地，妇女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赤红着双目绝望悲惨地骂道：“谢狗贼，你挑起战乱，搅得梁国动荡不安，让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不得好死！”
　　温梨笙害怕起来，听见耳边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她转头，就见周遭的景色不知道何时变幻了，她身处在一个房间之中。
　　温梨笙循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往前走，而后伸手慢慢推开门，就见眼前是一方庭院，有个人穿着宽松的衣裳站在院中，对手里一把粗剑用力的捶打着。
　　“都连续捶了三日了，你这把破剑还没打好？”温梨笙脱口而出，语气满是困倦的抱怨。
　　“这不快了嘛。”打铁的人回道。
　　“你们这造反的大军不至于穷困到一把破剑都要自己打吧？”温梨笙气道：“你若真是穷得厉害，我可以借些银子给你，反正我家有钱。”
　　游宗转头看她一眼，说道：“哦，温家的钱库早被世子给搬空了，还有你的嫁妆和孙家给的聘礼。”
　　“什么！”温梨笙大惊：“我可是挥霍了十几年都没挥霍空的，这么会抢，还造什么反啊，当土匪得了！”
　　“打仗多费钱啊，哪哪都需要银子的。”游宗耸耸肩：“从你温家搬走的这一笔，估计够我们打到奚京去了，到时候成功了，可有你一份功劳哦。”
　　温梨笙忙道：“千万别，我可不是反贼的同伙，我忠心为国，坚决支持……”
　　说着余光一闪，就看到了站在房屋门口的谢潇南，他倚着门框也不知道听了多久，温梨笙麻溜的改口：“不过胜者为王嘛，若是你们到时候真成功了，我自然也是忠心和支持你们的。”
　　谢潇南听了，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而后转身进屋去了。
　　温梨笙有些后怕的拍拍心口，而后对游宗小声道：“你看这打仗又辛苦又累的，干嘛要造反呢，我看当皇帝也未必好，还没个山大王逍遥自在。”
　　游宗又继续打铁，漫不经心道：“他要的又不是万人之上权贵加身。”
　　“那是什么？”温梨笙问。
　　游宗用力砸了粗剑几下，而后才说：
　　“许是河清海晏，万物复苏吧。”
　　温梨笙疑惑的皱起眉，正想说话，脸上忽然有一丝丝凉意，一抬头就发现原来是天空飘雪了。
　　游宗也发现了，他收起剑不再打，回房的时候说了一句：“得喽，万物复苏目前是不可能了。”
　　温梨笙看着他的背影，心说河清海晏目前也不太可能吧。
　　而后温梨笙深吸一口气，从梦中醒来，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忽而感觉手上有异样的感觉。
　　她一下就睁开眼，转头一看，就见温浦长正撅着屁股把脸凑到她的手边，费心费力的想把墨玉扳指从她手上捋下来。
　　“爹，你在干嘛？”温梨笙问。
　　温浦长一见她醒了，暗道不好，墨迹时间太久了。
　　若非鱼桂没用，怕惊醒了睡梦中的温梨笙，他也不至于亲自上手，眼看着小魔头醒了，只得来硬的，接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想强行把扳指摘下：“快把东西摘下来，否则别怪你爹我大义灭亲！”
　　温梨笙握紧了拳头，伸腿蹬他：“有你这样的父亲吗？怎么还跑到女儿的闺房里，我要报官抓你！”
　　温浦长道：“你报官吧，不论如何我今日都要把这扳指摘下来，还给我女婿！”
　　温梨笙大吃一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爹你说什么？什么你女婿？你疯了吗！”

🔒第 52 章
　　温浦长立即意识到是自己嘴瓢了, 怪只怪这两日总能梦到谢潇南在梦中唤他岳丈，且他回回见到谢潇南，都觉得少年各方面的都极其优秀, 若是这样的人能做他女婿，他真是把一口牙都能笑掉。
　　只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谢家这高枝, 温家就是挤破了头也攀不上。
　　虽说是失言了，但温浦长却不打算认错，他佯装凶厉道：“怎么，我说错了？你自己去外面转一圈, 听听别人是怎么说你的, 他们现在管世子叫温家女婿，真是奇了怪了, 世子才进城两月有余，我温家就莫名其妙多了口人, 你说，昨日你与世子一同在环城河中泛舟喂鱼，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温梨笙紧紧的攥着右拳头, 咬紧了牙关, 一副使出了全身力气的模样, 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怎么能怪我, 昨日是我好心带着世子的亲朋好友在城中游玩, 他们想要泛舟，我便也一起去了, 谁知道在河中遇见有个脑子不大好的人冲我们那小舟上扔鱼食, 导致鱼群撞了舟, 我们才没站稳摔在一起的！”
　　温浦长一时半会还真没掰开她的手。
　　他气喘吁吁的放弃了, 指着温梨笙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松手！”
　　温梨笙来气了，摘了扳指往床上一拍：“拿去！不就一个破扳指吗，我不稀罕！”
　　听得床上砰地一声响，温浦长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忙将墨玉扳指捧在手掌心里仔细查看，嘴上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眼睛让眼屎糊严实了是吗？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敢砸，万一砸坏了你就等着抱着温家祖宗的灵牌上街乞讨吧！”
　　温梨笙也不是傻子，她方才是把扳指捏在手心里有手指骨在床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就是专门吓唬温浦长的，她仰着脸就故意与他唱反调：“什么贵重的东西，跟我在路边买的也差不了多少，谢家的东西又不全是宝贝。”
　　温浦长得了东西，也不再与她争执，害怕她反悔上手来抢，于是赶忙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井底之蛙，等哪日你进了谢府，你就知道谢府里藏了多少宝贝了。”
　　“奚京的谢府太远，我去不了！”温梨笙大声喊。
　　温浦长道：“也是，温家烧八辈子的高香，你也未必有机会去。”
　　温梨笙道：“爹你若是争气些，挣个一品的朝廷大官当，说不定也有机会与景安侯结交呢！”
　　温浦长道：“那温家要烧十辈子的高香。”
　　说着他走出了温梨笙的房间，余下温梨笙坐在床榻上，眼眸出神的盯着某处一动不动。
　　鱼桂走了进来，见她撇着嘴出神，以为她是被温浦长抢走了扳指而不高兴，在旁边站了片刻后她小声道：“小姐你也别伤心，咱们温府捏在手里把玩的宝贝也多得是，若是你想要我现在就去库房给你挑个贵重的手持，让你捏在手里玩。”
　　温梨笙双眼无神，也不知道这话听进去没有，呆愣了片刻之后忽然伸出了手指头数着：“父、祖、曾……”
　　她抬头问鱼桂：“往上数十代怎么称呼来着？”
　　鱼桂愣了一下：“我知道往上九代是鼻祖。”
　　“九代也行。”温梨笙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求求温家鼻祖庇佑我爹将来能挣个大官，让我体验一把官家子弟的威风。”
　　不过很快温梨笙又放弃了，摇头叹气道：“没希望的。”
　　外人常说温家算是毁在温浦长和温梨笙手里了。
　　其实温家按着族谱往上数几代的话，在当时也是十分有名望的大家，书香门第且家资洪厚，读书人嘛，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尊重敬仰的，可惜的是温家似乎与官途没什么缘分，做生意倒是能挣很多钱，但温家人就是想读书考取功名。
　　从温浦长爷爷那时候开始，温家就已有败势，沂关郡又常年遭受萨溪草原上一些游牧族的入侵和占领，温家当时也被残害得严重，死了很多人，家产也被争夺散尽，导致后来的温家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艰难日子，活下来的人也寥寥无几。
　　温浦长年幼的时候，一双鞋要穿很长时间，直到脚长的太大了冲破了鞋面漏出个脚指头，才勉强捡了别人的鞋换新的。
　　不过后来谁也没想到，温浦长是温家头一个一步步考出沂关郡，考进了奚京，最后摘得状元魁冠的人，也没想到他回郡城之后，心安理得做起了大贪官。
　　温梨笙就更不用说了，温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只有她一个是当山匪好苗子。
　　所以温家现在仅剩的两个人都很有自知之明。
　　温梨笙在屋内叹气：“我爹这谄媚贪官，哪有能力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啊？”
　　温浦长在屋外惆怅：“还妄想着世子当女婿呢，沂关郡里有个能看得过眼的人娶她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父女俩小小的闹腾了一下，温梨笙见天色还早，就又躺回去睡了，而温浦长收拾收拾，在去官署之前先去了一回谢府。
　　谢潇南应当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起得很早，温浦长登门的时候他正在慢悠悠的吃着早膳。
　　他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放了筷子起身前往正堂，同时下人也将温浦长引了进来。
　　温浦长合袖行礼：“见过世子，一大早登门叨扰，望世子见谅。”
　　谢潇南说道：“无妨，温大人请坐。”
　　这一声温大人，让温浦长几乎是立马就想起了自己在梦中的场景，谢潇南一身大红的喜袍对他垂首唤道：“岳丈大人。”
　　那声音和语气，与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温浦长有稍微的走神，站原地没动，谢潇南疑惑的看他一眼：“温大人？”
　　温浦长连忙回神，尴尬的笑了笑而后坐下，从袖里拿出锦布包得好好的扳指放在桌上：“这是笙儿先前从世子手中拿走的扳指，今日送还于世子，我来时仔细检查过了，并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笙儿先前做事无礼，世子莫怪。”
　　谢潇南的目光落在锦布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是她说要还的？”
　　温浦长先是点头，而后疑问道：“世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谢潇南的声音有些低，颇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她昨日还跟我说不会归还。”
　　“啊？”温浦长吓一跳：“她真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谢潇南看见他的神色，眼眸轻弯的笑了一下：“温大人不必在意，令爱的性子本就比寻常姑娘活泼，这些小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其实谢潇南是真不觉得有什么，这个扳指是他出生的时候先帝赏的诞生礼，说贵重也确实贵重。
　　但与温梨笙先前拽着他自打出生起就随身携带的护身玉乱跑，他在后面追撵一事相较，这个扳指还真不算什么。
　　也正是因为那事，从来不在脖子上戴东西的谢潇南把护身玉编了绳挂在了脖颈上。
　　温浦长要是知道了，肯定当场气得头发都炸起来，指着温梨笙上蹦下跳的斥责。
　　谢潇南想到这，眼中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许。
　　温浦长鲜少见他这样笑，只以为是扳指还回来了他高兴，于是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前往官署。
　　他走之后，谢潇南站在桌前，又看了那锦布包着的扳指片刻，最后将锦布解开，就见墨玉飘着白烟的扳指裹在其中，泛着润泽的光，他想了想，而后戴在了手上。
　　玉是温凉的，似还残留着体温。
　　温梨笙闲了两日，没等到闽言上门，就先等到了单一淳出事的消息。
　　这日，混世小队里的阿诚急冲冲的上门求见温梨笙，说是有大事要禀报。
　　温梨笙心想着，这小子惯会一惊一乍的，每次都说是有大事，但实际上都是些芝麻大点的事，于是倒也没着急，啃着果子慢悠悠的晃去了大门口。
　　就见阿诚急得满头大汗，看见她之后立马就迎上来喊道：“老大老大，出大事了！”
　　温梨笙道：“什么事啊？”
　　“你还记得先前你在千山书院念书的时候，跟你有些交情的单一淳吗？”阿诚问。
　　“知道啊，怎么了？他又在什么地方吃饭付不起银钱了？”
　　阿诚跟单一淳是相识的。
　　单一淳初来沂关郡的时候，捧着个破碗在街头乞讨，浑身脏兮兮的，那破碗只收银钱不要饭食，谁若是往他碗里扔馒头还是什么的，他就会勃然大怒。
　　阿诚就是当时见他可怜，好似饿得皮包骨了，就往他那破碗里倒了一碗浓粥，单一淳当场把碗盖在了阿诚的头上，两个人在街头大吵一架。
　　巧的是温梨笙正好从那里路过，那时候混世小队还没有八个人，温浦长也没给他们赐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对阿诚还是很倚重的，于是站出去给了单一淳些银子解了围，得知他会武功之后，就跟他说千山书院还招夫子，让他去试试。
　　后来单一淳真去试了，然后从街头的乞丐，变成了书院里的武夫子。
　　“不是！”阿诚急声道：“我方才听说单一淳住的地方着了大火，他身上烧着火从屋子里冲出来，等到周围的人端了水来扑灭的时候，他已经烧得没个人样了！”
　　温梨笙闻言，脸上的那股子满不在意瞬间消散了，拧着眉头沉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阿诚道：“我知道老大与他有些交情，所以赶紧来把事情告诉你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温梨笙根本反应不过来，忙道：“我先去看看。”
　　温梨笙知道单一淳住在何地，因为他先前是个乞丐，在沂关郡无亲无故的，加上两人交情也算不错，所以之前过年的时候，温梨笙带着沈嘉清一起，提了酒和肉登门拜访，给他送了点温暖。
　　他住的地方在郡城很偏，不过离千山书院近，所以平日去教学也方便。
　　温梨笙连马车都不坐了，直接让人牵了马来，挑了一些人烟稀少的道路前往单一淳的家，因着要避开人群多的闹市，她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子才到。
　　单一淳住的屋子也不大，两间房带一个小庭院，破是破了些，但自己一个人住也足够了，温梨笙过年的时候还带了工匠去给他的屋子修补了一番，加固了墙体和房顶。
　　此时去看，那带着庭院的小屋子基本被烧毁了，墙体被烧得焦黑，瓦顶碎裂洒落一地，塌陷的墙体露出屋中简洁整齐的家具，但大都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俨然成了一处废地。
　　温梨笙的脑子“嗡”地一声，好似有些耳鸣。
　　屋子前围了许多人，杂七杂八的议论着什么，温梨笙听得不太分明，她盯着那烧毁的屋子往前走，脚步显得仓促而踉跄，来到人群边，她力道有些重地拨开了人群，就看见屋子前的一片空地上，盖着一张深色的布，像是铺在床上的褥子，盖得不严实，露出了烧得皮开肉绽的小腿和焦黑的手。
　　温梨笙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上浇下来，冷得她浑身开始打颤，一种恐惧而难过的情绪瞬间迸发。
　　“这是谁？”她一把抓住旁边的人，问道：“这下面盖的是谁？”
　　被抓住的人吓了一跳，却还是回答：“是个姓单的夫子，在千山书院教武学好像。”
　　“他会武功，怎么可能会被火烧死？！”温梨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听说这火是在人睡着的时候烧起来的，烧得很旺啊，等他醒的时候出路全都燃起来了，他是冒着火堆冲出来的，当时跑出来好多人都看见了，他身上全着了。”有人说道：“叫得特别惨，一直扑打身上的火，在地上翻滚，等有人端水来的时候，人就已经烧没了。”
　　温梨笙越听心就越像是被揪起来一样，急声问：“你确定是单一淳吗？”
　　“是啊，我们平日都是邻居，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他跑出来的时候身上着火，脸上又没烧着，看得一清二楚。”那人摇头叹息：“烧得太快了，眨个眼的功夫，人就躺地上不动了。”
　　“不可能的！”温梨笙真的不相信，单一淳怎么会突然被烧死了？
　　分明前些时候，他还啃着卷饼走到她面前来，笑嘻嘻的用卷饼跟她换银子，他功夫不弱的，不是说习武之人五感都比寻常人厉害吗？他能不知道家中着火？
　　温梨笙不信，她大步走上前，掀开了那块大布，只见一具被烧得鲜血淋漓的尸体映入视线中，全身上下基本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大片的烧伤和焦黑让尸体看起来十分狰狞，吓得周围人一阵惊呼。
　　温梨笙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到，下意识害怕的闭上眼睛，但马上又睁开，她拧着眉沉着脸，尽管这尸体模样可怖，她却还是蹲下来仔仔细细的看，忽而瞥见尸体的后颈处有一条长疤，顿时眼泪就落了下来。
　　依稀记得单一淳蹲在石头上，指着后颈处的长疤给她看：“瞧见没，我十七岁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一帮杀人越货的恶徒，十几个人打我一个，其中有个人从背后偷袭我，往我后脖子砍，差点给我头砍掉了。”
　　“那后来怎么没砍掉呢？”温梨笙问。
　　“那当然是我厉害呗，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几下就把人打趴下了哈哈哈。”
　　温梨笙也不是说与单一淳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看着他的尸体，温梨笙一下就想起以前在千山书院念书时，每回她馋食肆里的肉卷饼了，就会在食肆门口看见吊儿郎当站着的单一淳，手里总会拿着肉卷饼冲她晃了晃：“温大小姐的特供卷饼。”
　　还有每回上武学课的时候，单一淳让其他人自由活动，然后跟或坐或蹲地在温梨笙身边，讲他以前的种种英雄事迹，就算温梨笙说他吹牛，他也不会急眼。
　　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怎么可能呢？
　　温梨笙瘪着嘴，一下就坐在地上哭起来：“还说不是吹牛是吧，哪个大侠会被火烧死啊？”
　　****
　　乔陵进了府邸之后转了一圈，没找到谢潇南。
　　他拉着一个下人询问道：“看见少爷了吗？”
　　下人摇头。
　　“他不在府中？”乔陵又问。
　　下人道：“方才还见世子从后院出来。”
　　乔陵啧了一声，奇怪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他又找了一圈，在正堂偏房等地方都转了转，还是没找到人，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旁边传来声音：“乔陵。”
　　他登时吓得一个激灵，飞快的循声看去，就见庭院边的高墙顶上，谢潇南盘着一条腿坐着，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五感退步很多，自打来了沂关郡之后你太疏于练习了。”
　　虽然大部分时间的谢潇南都很正经，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但有的时候也会显出少年的顽劣心性来，就比如现在，他坐在墙头支着脑袋，看着乔陵在下面转了一圈又一圈的找他。
　　乔陵很想跟他动手，但是他不敢，于是笑道：“少爷，你在上面不晒吗？”
　　谢潇南身着杏色的衣袍，袖口袍摆用红丝绣着流云纹，这样的颜色一下子衬得他显出少年的朝气来，精雕细琢的五官肆意被日光渲染，鼻尖有一丝久晒之后的红，似乎在上面坐了挺久。
　　“事情办得如何了？”谢潇南问。
　　“很顺利。”乔陵道：“烧得看不出人形了都。”
　　谢潇南嗯了一声，低下头观察着手中把玩的钥匙，说道：“既忙完了就去练功，你的五感若再退步，就先回奚京去吧。”
　　乔陵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来：“哦对了，我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温家的小姐匆匆赶去那边了。”
　　谢潇南一下抬起眸：“她怎么知道的？”
　　乔陵道：“不知，不过她的那个混世小队散在郡城各处，获知情报的能力很强，许是那小队里的人告诉她的吧。”
　　谢潇南想到了温梨笙与单一淳站在食肆门口，为一个卷饼讨价还价的画面，而后身形一动就从墙头上跳了下来，而后往外走。
　　乔陵看着他的背影，故意问：“少爷去哪？”
　　谢潇南冷淡的声音传来：“回来检查你的五感。”
　　乔陵勾唇笑了笑。
　　谢潇南去到那地方之后，人群已经散了，尸体也被衙门的人抬走，唯有温梨笙站在一旁的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走到近处时，就看到温梨笙的眼睛红红的，正好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谢潇南的脚步一下停住了，隔着几步远，就这样站着看她。
　　温梨笙啜泣了几下，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心口里的郁结全部叹出来似的，继而头一偏忽而在余光中看到个人站在不远处，她视线转过去，就瞧见了谢潇南。
　　温梨笙先是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抬步走过来，到他跟前的时候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把袖边的红丝流云纹握在了手中，说话的时候哭腔还是很明显的：“世子爷，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很厉害的手下？”
　　温梨笙的眼睛哭红了，眼眸却还是很黑，皱着眉头仰脸看他的时候，模样又可怜又可爱，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假模假样，嚎声不断地哭，她方才难过时，落下的眼泪是无声的。
　　谢潇南垂眼看她，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那你帮帮我好不好，单一淳的死肯定不会这么简单的，是有人故意设计，你的手下那么厉害，肯定可以查到是谁做的。”温梨笙吸了下鼻子，湿漉漉的睫毛一眨，墨黑的眼眸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温梨笙已经断定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单一淳的死绝不是意外，她很难接受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但也清楚单一淳在城中无亲无故，只有她能去查这件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她手里的混世小队都是寻常人，平日在城中做些低廉的活计养活自己，打探打探消息散播散播谣言还好，若要他们去查这件事，恐怕会惹上危险。
　　而从风伶山庄借人的话，肯定会被温浦长知道，他定然是不同意的，毕竟现在的她处境也并不安全。
　　温梨笙本打算就算温浦长不同意，她也要去找风伶山庄借人时，就见谢潇南突然的出现在身边，顿时想到了第三条路。
　　谢潇南身边的人，乔陵席路皆是神出鬼没武功高强那一挂的，处理事情干净利落，办事也极为迅速，如果谢潇南肯帮忙，单一淳的事一定很快就有结果。
　　但她没有把握，不知道谢潇南会不会同意。
　　话问出之后，谢潇南的神色没什么变化，颜色深沉的眼眸平静的很，瞧不出拒绝，也瞧不出愿意，温梨笙难窥其心。
　　若是不愿意的话，也没事。温梨笙心想，大不了去找沈嘉清借人，左不过是挨她爹的一顿骂而已。
　　忽然的，谢潇南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递给了温梨笙：“把脸擦擦。”
　　温梨笙自个的锦帕之前哭得厉害时擤了一把鼻涕，被她嫌弃的扔了。
　　她接过了锦帕往脸上胡乱擦了两把，有点急的想等他回答。
　　谢潇南见她这样，轻声叹了一下，然后把锦帕拿过来折了折，抬起手臂，一手掌着她的后脑上，一手用锦布在她湿润的眼睫毛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擦过湿润的脸和鼻子，力道轻缓的从上到下擦了一遍。
　　温梨笙闭着眼睛乖巧的不动，就感觉柔软光滑的锦帕在面上拂过，谢潇南的声音传来：“真想知道？”
　　一开始温梨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随后反应过来问的是单一淳的事，便赶忙点头。
　　“那你随我去谢府。”谢潇南说着，松开了手，看了看温梨笙白净的脸，然后把锦帕递给了她：“第四条了。”
　　温梨笙就这样捏着锦帕跟他去了谢府，被安排在了谢潇南的书房中等待。
　　书房里有两面墙上钉了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些是封皮华贵的，有些则是一些手抄本，还有各种书法字体，目不暇接。
　　温梨笙这会儿没心情看书，她坐在了谢潇南平日写字看书的座位，趴在桌上，头垫着双臂，长长地叹气。
　　后来下人给她端来了两盘糕点，是那种做成了小桃子形状，皮呈半透明状的，看起来精致漂亮，温梨笙虽然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往嘴里塞了几个。
　　等了两刻钟左右，有人推门而入，温梨笙立马抬起头，看到是谢潇南之后她当即起身：“世子。”
　　谢潇南冲她招了下手：“出来。”
　　温梨笙走出去，跟着他去了旁边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木架上摆放着一具尸体，正是之前被官府抬走的烧得面目全非的那具，身上盖着白布，露出了四肢和头颈。
　　谢潇南让人关上了门，房中剩下二人，无比的安静。
　　这尸体明显被清理过了，没有之前那么脏，有些烧伤不重的地方呈现出了肉色。
　　谢潇南说道：“你是凭什么断定他是单一淳的？”
　　温梨笙道：“他后颈有条长疤，以前跟我说过长疤的来由，我刚才就是看见了那条疤。”
　　谢潇南道：“那你还记得他其他地方的特征吗？”
　　温梨笙开始认真回忆当初单一淳跟她吹过的英勇事迹，然后蹲下来寻找痕迹。
　　脚脖子被狗咬过的痕迹，脚后跟踩过刀尖的伤痕，左肩上中箭的伤痕，这些地方都被烧得厉害，压根看不出来有没有痕迹了。
　　还有后腰上被牛角顶得血流不止，或许那地方能看得清楚，温梨笙抬手要去掀那块白布，却一下被谢潇南抓住手腕。
　　他盯着温梨笙说：“这块布别动，看其他地方。”
　　温梨笙道：“别的地方看不清楚。”
　　谢潇南说：“那就找他能看得清楚的地方。”
　　温梨笙将尸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发现他的双手是没有多少烧伤的，想起曾经有次武学课上，有个学生的剑在挥舞的过程中脱了手，眼看着就要刺向旁边的学生，单一淳伸手挡了一下，剑刃划伤了他的虎口，流了很多血。
　　温梨笙隔着锦布抓起他的右手，往虎口处一看，虽然皮肤有些焦黑，但还是很明显的看到虎口位置没有任何疤痕，甚至发现这尸体的大拇指很扁平，与单一淳指头圆润的手完全不同。
　　温梨笙小声的到抽一口气：“这不是单一淳？”
　　谢潇南点头。
　　“可是他的邻居说亲眼看见他全身着火的跑出来的呀？”温梨笙心中涌起一阵喜悦，虽疑惑不解，但已然相信这人不是单一淳。
　　谢潇南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脸上戴的东西吗？”
　　温梨笙一下子明白了，是人皮假面。
　　如今这脸被烧得完全没有识别性，当时很多人都看见单一淳浑身着火的冲出来，所以烧毁了脸之后，没人会在怀疑这尸体究竟是不是他的。
　　单一淳没有死，他是找了个什么人带着与他脸相仿的假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梨笙想起自己在很多人面前哇哇大哭，一时间又气又尴尬又欢喜，心情好像个大染缸。
　　“因为他有别的事情要做。”谢潇南站起身，唤了下人进来，将尸体给裹起来然后抬走。
　　“那这烧死的人是谁？”
　　“是前段时间在郡城周边的乡镇里杀人抢财的山匪。”谢潇南对她的问题一一解答。
　　温梨笙也没问那么多，知道死的不是单一淳之后，她整个心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并不问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谢潇南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什么设计这一出戏。
　　她凝重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倏尔抬步往外走。
　　谢潇南见她动身，也落后一步跟着，本以为她要离府，却见她径直走到书房里，然后端起桌上装着糕点的盘子一下往嘴里塞了两个，转头问向搁门边站着的谢潇南：“世子爷，我能打包带回家一些吗？”
　　谢潇南看着她，神情有些变化，他点头。
　　这么好说话？
　　温梨笙想了想，然后得寸进尺：“那这做糕点的厨子，我能带回去吗？”
　　于是温梨笙提着满满两大食盒的糕点，领着在谢家做饭很多年的厨子，坐着谢家的马车回到了温府。
　　当晚温浦长回家之后，看到一桌的奚京菜，差点晕厥。
　　温梨笙领回家的厨子也就做了这一顿晚饭，第二日就被恭恭敬敬的送回了谢家。
　　温梨笙表示十分遗憾，毕竟谢潇南这般有应必求实属是难得的，哪怕留着厨子多做几日的饭也是好的。
　　表达了这一番思想之后，温浦长又抡着竹条把她撵到了树上，站在树下训了老半天。
　　单一淳的事很快翻篇，温梨笙在屋中闲了几日，还是没能等到闽言上门，不过倒是有人递来了一封信，指名给温梨笙。
　　下人拆开了信，里面是一把用薄布包着的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钥匙给你了。
　　落款是单一淳。
　　单一淳假死之后给她送了把钥匙，温梨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猜不出其中意图，只得先把钥匙给手下了。
　　在家中闲着无事，温梨笙待不住了，想去峡谷那边看看。
　　武商大会盛大开幕，在郡城里盘踞许久的江湖侠客也早就等不及了，纷纷赶往大峡谷上的擂台去。
　　武商大会有一套非常完整的比试体系，抽签晋级淘汰，规则定制得都很明确，那些比试武艺的人都注重点到为止，不会真的打个你死我活，毕竟风伶山庄的规矩，没人敢轻易犯。
　　沈雪檀虽表面上看上去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实际上他脾气并不算好，只是年纪大了不喜欢计较些小事，据说年轻的时候那真是性子无法无天的混球，欺负起人来绝不手软。
　　当然这个据说，是温梨笙听她爹说的，在诋毁沈雪檀这方面，温浦长做到了十几年来始终如一。
　　之前谢潇南说他也打算去峡谷山庄的，想来接待完他的朋友之后，也就这几日会去了，温梨笙也不好总是去喊他，便想着先去那地方看看。
　　加上蓝沅也在温府闲了好长时间，如今手头上的事差不多忙完，是时候带她出去转转，说不定会有她那不靠谱的师叔的消息。
　　没跟温浦长说，但走之前给他留了口信，说是去峡谷山庄那边玩玩。
　　那里是风伶山庄的地盘，温浦长知道后会生气，但对她的安危还是放心的。
　　她先去风伶山庄找沈嘉清。
　　沈嘉清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温梨笙站在门外的树下，身边是随身侍女鱼桂，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人。
　　“这人谁啊？”沈嘉清指着她问。
　　温梨笙道：“这是我前些日子在街边捡的，饿得吃不起饭了我就把她带回了家，发现她功夫还不错就留了下来，她叫蓝沅。”
　　沈嘉清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而后问：“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呢？”
　　蓝沅这次出门特地乔装过，在脸上还贴了些假胡子，眉毛画得又黑又粗，看起来模样有些滑稽。
　　温梨笙随意的应对道：“郡城那么多人，难免会有遇见的时候，或许是在哪个街头看到过她。”
　　沈嘉清是很好糊弄的一个人，他觉得面前的蓝沅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他也不纠结，只将目光一滑，走到蓝沅面前，低眼看着她的胸口十分不理解的问道：“好兄弟，为什么你身板看起来那么矮小单薄，胸肌怎么好像挺发达的呢？”
　　说着就上手抓了一把：“你是垫了东西吗？”
　　结果话刚说完，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沈嘉清只觉得有人飞起来往他脸上踹了一下似的，顿时都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他站稳后撸起袖子就要开干：“你这王八犊子……”
　　温梨笙也惊得眼睛一瞪，急忙伸手拦住了他：“沈嘉清，你干什么！”
　　沈嘉清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吼道：“我就问问他胸肌怎么那么发达，他就打我！”
　　温梨笙也吼道：“废话，我刚站边上听见你说的话了，我问你闲着没事抓别人胸肌干什么！你是地痞流氓吗？”
　　沈嘉清理直气壮的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吗？”
　　蓝沅一张脸都红透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有些害怕地垂着脑袋，因着装成了哑巴，所以一声不吭。
　　“什么地痞流氓也没见过上来就上手乱摸的。”温梨笙白他一眼，警告道：“你他娘的爪子放尊重点，再敢给我乱摸，信不信我一刀给你剁了。”
　　沈嘉清的俊脸已经浮现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巴掌印了，他顶着这印子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爷们。”
　　温梨笙安慰地拍拍蓝沅的肩膀，刚才那事发生的太突然，她都来不及阻止，且沈嘉清确实也是无心之举，他并不知道蓝沅是个女子。
　　蓝沅扮成男子的主要原因是为了躲避杀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沈嘉清这种时不时脑子犯轴的蠢货。
　　平白无故挨了一个大耳刮子，沈嘉清整张脸上写满了不爽，他双手交叉着走在几人身后，嘴巴一直不高兴的抿着。
　　蓝沅有些歉疚的看了看温梨笙，觉得自己方才做的不对，毕竟沈嘉清是温梨笙的朋友，她动手的时候是本能的反应，没想那么多。
　　打了小天师的朋友，这让她很局促不安。
　　温梨笙倒觉得没什么，沈嘉清手欠，那就该打。
　　四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乘马车出了郡城。
　　这路沈嘉清和温梨笙都很熟悉，大峡谷上有一处地方建了几间竹屋，以前温梨笙和沈嘉清会跑去那里玩，峡谷上的风景很好，离天空也很近，有时候温梨笙会在吊床上一摇一晃的看着天空躺一下午。
　　她重生的那一日，也是在竹屋内醒来的，当时还阴差阳错的拦了谢潇南的马车，被绑在树下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
　　车程约莫不到一个时辰，路上能看到不少同行的人，都是赶往武赏会擂台的。
　　马车不能直通擂台的地方，走到半山腰就要下来步行，温梨笙不想爬山于是打算先去竹屋那边，然后在走去山庄，高度差不多，不需要爬山。
　　到了竹屋，温梨笙第一个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几间竹屋，她心念一动，抬步往前走。
　　走了十来步，就听见沈嘉清不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胸肌，你总瞅我看什么？想干架是不是啊？”
　　温梨笙一听，差点来个平地摔，气得转头吼道：“沈嘉清，你他娘的好好喊别人名字！”

🔒第 53 章
　　“蓝沅, 记住了吗！”温梨笙右眼皮总跳，有点心烦地冲他凶道。
　　沈嘉清站她对面，斜着眼瞅了她一下, 满脸的怨气。
　　“听到没有！”温梨笙握着拳头重复。
　　“听见了！”沈嘉清不耐烦的应了一下，又看了看在旁边站着的蓝沅，小声嘀咕道：“真是麻烦。”
　　温梨笙看着他脸上那十分明显的巴掌印, 就觉得他颇是欠揍，于是低声骂道：“你自己要手贱，好好的抓别人干什么？”
　　沈嘉清冷哼一声，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颇像是个恶霸：“我就抓他怎么了？若不是你拦着, 我定把他衣服扒下来好好瞧瞧，他胸肌为何这么发达。”
　　“蠢货, 死一边去。”温梨笙骂道。
　　再一看蓝沅，其实她束胸已经束得非常好了, 就是衣袍有些宽大，加上腰带束得紧实，所以就成了沈嘉清口中的胸肌发达。
　　蓝沅被他这一口一个胸肌发达给说得面红耳赤, 快速往前走着, 很快与两人拉开了一段长长的距离, 温梨笙在后面喊：“蓝沅, 你走错方向了。”
　　于是她又只得红着脸掉头回来。
　　四人先是在竹屋里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沿着峡谷上的路往南走，约莫行个两刻钟左右, 就能看到那个大山庄的影子了。
　　风伶山庄原本就藏着数不清的宝贝, 沈家的家底颇为丰厚, 所以名下的建筑都是大手笔, 那山庄建得极为气派，起初是沈嘉清年幼时住的地方，后来他们搬到了城中之后，这山庄就被闲置，偶尔存放一些稀奇古怪的宝贝。
　　不过从各地来的人很多，山庄里的大部分屋子院子估计都租给了那些江湖人。
　　沈嘉清的比试是在八月十五之后了，先前温梨笙还跟谢潇南说他会在这次比试里使用霜华剑法，其实是骗谢潇南的，因为当时她主要就是像喊着谢潇南一起去武赏会玩儿，而他又明显对霜华剑法感兴趣，所以温梨笙就想用这个引起他的兴趣。
　　不过也是没想到谢潇南本来就打算去。
　　记忆中武赏会持续到了十月份结束，前头的比试是很没意思的，有些花拳绣腿的图个热闹，也会凑上去比划两招，所以看着很无趣。
　　但是到了后面，一轮轮的淘汰和比试之后，剩下的都是些手上有真本事的，那个时候的比武看着才舒坦和过瘾，这也是温梨笙并不急着上山的原因。
　　今日主要是带蓝沅来转转。
　　他们越往山庄方向走，周围的人就越多，起初只能闲闲散散的看见几个，到了后来就随处可见，多是腰间佩剑身上背刀的，衣着服饰千奇百怪，有着江湖人的独特。
　　沈嘉清模样俊俏，个子也高，浑身散发着不爽的气息走着，一下就能吸引很多目光，加之他脸上还有个非常明显的巴掌印。
　　温梨笙也娇娇俏俏的，身着锦绣长裙，发戴金枝玉簪，与沈嘉清并排走着，很像是哪个富贵人家好奇跑出来玩的千金少爷，在一众带着各种各样武器的人中显得很是格格不入。
　　几人走了一段路，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毫不掩饰的目光在温梨笙和沈嘉清身上打量，很快就有人凑上来搭话。
　　“这好像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吧？”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从旁边走来，拦在了沈嘉清的前方，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快快下山去，刀剑无眼，当心砸在你们身上哭着跑回家。”
　　沈嘉清眉毛一皱，刚要说话，温梨笙拦了他一下：“我们就是上来看看。”
　　“看个屁。”那男子十分不屑：“你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人还想习武？还是乖乖回去捧着书读吧。”
　　温梨笙看向男人，眼眸在他身上观察片刻，而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位大哥，你也是来参加武赏会的吗？”
　　她笑起来模样十分乖巧，温良无害，男人顿了下，而后道：“自然，不然来这里是为何？”
　　温梨笙道：“现在擂台上有人在比赛吗？”
　　男人道：“正在比着呢，怎么，你要去看？”
　　温梨笙揉了一把又在跳的右眼皮，没回答，而是瞧了一眼男人背后背着的一柄弯刀，笑着说：“看大哥这气度，向来也有一身极厉害的功夫吧，可有名号？”
　　“江湖人称弯刀老黑，吴黑风是也。”男子自信的报出自个的名号，看起来颇为自信。
　　温梨笙笑眯眯，很是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从自己的锦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元宝，放在掌心里摊开手：“弯刀老黑是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这哥哥敬仰你的名号已久，今日得见能否请老黑大哥与我哥哥上台切磋一二？”
　　温梨笙拍了拍沈嘉清的肩膀，说道：“若是赢了我哥哥，这金元宝就归你了。”
　　吴黑风一看，心说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立马就要去拿温梨笙手中的金元宝，却见温梨笙将手一握，往后面躲了下：“还没比呢怎么就想着拿金元宝？”
　　“这还用比吗？”吴黑风看了下沈嘉清的胳膊腿，嗤笑一声：“我怕一拳下去把他骨头打碎。”
　　温梨笙道：“那要是打碎，也是我哥哥该受的，黑风大哥若是同意比试，那咱们就去擂台？”
　　吴黑风嘿了一声：“走走走！”
　　周遭人一看，自然都认为是温梨笙带着这倒霉哥哥找打又送金子来了，于是一拥而上的跟在旁边，一群人朝着擂台区走去。
　　一共打了五个大擂台，占地极为广阔，每个擂台上都正在比试，台下隔了一段距离摆得都有座椅，但这种情况下座椅肯定是不够的，多给些江湖上有名望的人坐，其他人都是站在周围看。
　　路上温梨笙用肩膀撞了下沈嘉清，小声道：“好兄弟，这人看不起我们，等下你好好揍他，别手下留情知道吗？”
　　沈嘉清轻哼一声：“我才是真的怕把他打死了。”
　　温梨笙一想也是，便道：“那你收着点，但是也不能打轻了，至少把他吃的饭都打出来。”
　　沈嘉清面上盘旋了很久的不爽终于散去了，情绪翻篇的很快，摩拳擦掌表现出了几分期待和兴奋，仿佛迫不及待的就要爬上擂台。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沈嘉清从方才开始一直都在生闷气，温梨笙还想着怎么解决呢，就有人不长眼的凑上来了。
　　让沈嘉清最快消气的办法，就是让他去跟别人打一架。
　　总之这吴黑风自己撞上来的，可怪不了她。
　　到了擂台边上，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温梨笙和沈嘉清就在边上等了一会儿，身边迅速聚集了一大批人，也不知道是那个大舌头的，到处散播。
　　说是两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不自量力的对弯刀老黑发起了挑战，喊来了不少上赶着看热闹的人。
　　温梨笙一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都等着看热闹，于是突然心生一计，站在了旁边的一个椅子上，将手里的金元宝举起来晃了晃，扬声道：“诸位——”
　　那金子打造的小元宝在阳光底下闪着无比两眼的光芒，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温梨笙道：“我这哥哥说了，只跟一个切磋他感觉不够，还需再找两人来，有没有人愿意让我哥哥领教一下武艺的？若是赢了我哥哥，这金元宝就归你，若是输了也不会怎么样……”
　　她刚说完，底下就响起一阵哄笑的声音，都在说这俩兄妹脑子坏掉了，花钱找打。
　　温梨笙听在耳朵里，面容不变，只是笑：“有人愿意吗？”
　　“我来！”忽而一人从人群中跳出，踩着人肩膀翻到了温梨笙面前，指着她道：“你哥哥人在何处？叫他出来挨揍。”
　　那人个子不大高，脸长得方方正正的，好像个“国”字，温梨笙看到后惊讶道：“你脸怎么会长那么方正的？”
　　来人面色一僵，继而有些恼怒了：“小丫头片子，你是来切磋武艺的，还是来比模样的？”
　　温梨笙指了一下沈嘉清：“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个就是我哥哥，等下他跟弯刀老黑比试之后，就轮到你了。”
　　温梨笙想的是多给沈嘉清找几个人练手，这样不至于总憋着一口气找蓝沅的麻烦。
　　沈嘉清双手抱臂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一副温梨笙喊几个人他就打几个人的照单全收模样，压根不在意谁会跟他切磋。
　　不过弯刀老黑很不爽的冷笑一声：“大话别说那么早，别到时候跟我打完爬都爬不起来。”
　　温梨笙摆摆手，随意道 ：“这个你放心吧，我哥哥抗揍的很。”
　　继而她又问还有没有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在下想试试。”
　　温梨笙低眼看去，只见乔陵从人群中慢步走了出来，肩膀上赫然有一个脚印，好像是方才方脸的男人出来的之后垫脚猜的，不过乔陵也并未生气，走到温梨笙跟前作揖，问道：“赢了的话，可以得几个金元宝？”
　　温梨笙对他出现在这里表示非常惊讶，连忙又朝人群里看了看，并没有看见谢潇南的身影，然后她从桌子上跳下来：“你家少爷平日里给你们银钱很少吗？”
　　乔陵还是那一副笑脸：“倒也不是，只是我瞧着温姑娘手里的金元宝十分好看，所以也想要一个。”
　　这话谁信啊？
　　温梨笙只知道乔陵的功夫很高，前世他与沈家交过手，赤手空拳的话，乔陵更胜一筹，但若是沈嘉清拿着剑，乔陵是打不过的，所以感觉这比试也没什么意义。
　　但沈嘉清不这么想，他想跟谢潇南切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先前在棱谷瀑两个书院的学生相遇时，沈嘉清曾试探谢潇南知不知道霜华剑法。
　　在听到“云燕掠波”的时候，谢潇南是有反应的，显然知道这是霜华剑法中的一招，自那以后，沈嘉清就一直惦记着与谢潇南过两招。
　　他或许也学过霜华剑法。
　　沈嘉清曾这样对温梨笙说。
　　温梨笙满不在意，只是说世子现在手里有相当一部分的霜华剑法，肯定翻看上面的剑招然后学习，多少会一两式霜华剑法也是正常的，不然他大费周章的收集那剑法干嘛。
　　她不准沈嘉清去找谢潇南过招，沈嘉清想着，跟那世子身边的人过两招也是一样的，反正这世子身边的人肯定也都是厉害人物。
　　沈嘉清双眼放光，盯着乔陵说：“咱俩现在就上去试试。”
　　温梨笙道：“你急什么，擂台上还有人呢。”
　　沈嘉清眉间露出些许不耐，看见乔陵肩膀上还印着个脚印，他随手给拍了拍，将脚印的灰尘拍去，而后说：“我上去把他们撵下来。”
　　说着他就真的往擂台上走去，台上的人还正打得火热，扯耳朵拉头发的相互嘶喊，沈嘉清走到擂台边朝上喊道：“别丢人现眼了，快下来，我要用擂台。”
　　他这一举动倒是惊到不少人，周遭乱哄哄的，议论什么的都有。
　　温梨笙听见有人说沈嘉清不知死活，敢破坏风伶山庄的规矩。
　　擂台旁边都有风伶山庄的人在守着，就是不允许有人在擂台使用过程中捣乱，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守在擂台边上的护卫就会直接动手，轻的打一顿扔一边去，重的手脚打断的都有。
　　但这会儿沈嘉清站在擂台下一边拍一边喊，满脸不耐烦地让上面的两人下来，旁边站着的护卫就跟瞎了聋了似的，无视他的行为。
　　这边吴黑风对乔陵的插队非常不满，他走到乔陵旁边，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乔陵，粗声粗气道：“先来后到懂不懂？这小丫头手里的金元宝已经全是我的了。”
　　乔陵转头，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阁下若是想先比试也行，无需跟我说。”
　　吴黑风就瞪向温梨笙：“你想出尔反尔？你可是先喊的我。”
　　温梨笙指了下乔陵道：“我那哥哥想先跟他比。”
　　“老子不管。”吴黑风道：“要么你直接把金元宝全都给我，要么就让你那瘦胳膊瘦腿的哥哥在我这先挨一顿揍。”
　　温梨笙右眼皮又开始抽抽，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那温柔乖巧的样子终是装不下去了，皱着眉道：“你他娘想揍谁，跟我说干嘛？又不是我要跟你比试！”
　　这态度转变可真够大的，吴黑风见状都愣了一下：“那你还喊别人干嘛？”
　　“我喊别人干嘛？”温梨笙道：“我是怕你太不抗揍，两拳给打倒了，寻思再找两个人给他练手，怎么？碍你事了？”
　　吴黑风见她方才还是带着笑的脸，这会儿凶巴巴的，哪还有一点大户人家千金的模样，不由撸起袖子：“这么跟老子说话，不怕老子把你哥打得满地拉屎？”
　　温梨笙看了一眼把擂台拍得砰砰响的沈嘉清，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是我哥，我哪有这么蠢的哥。”
　　沈嘉清闹腾得厉害，拍了好几下擂台见没有用，看见台中的人打着打着朝他这边来了，于是探长了身子伸手一捞，拽住其中一人的脚脖子捞了一下，就把正抠鼻子扯头发的人给拽倒了，终止两人的打斗。
　　旁边有人看不顺眼，对站得笔挺的护卫道：“这有个人坏了风伶山庄的规矩中途打扰擂台，何不将此人打走？”
　　就见那护卫将手中的合鞘长剑一提，对他冷声道：“擂台正在比试，闲杂人等退于三尺之外！”
　　这下周围的人知道了，这些护卫既不瞎也不聋，而是完完全全无视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少年的行为。
　　台上的两个人在沈嘉清的捣乱之下，成功的从擂台上下来了，他在上擂台阶梯的时候冲乔陵招手：“快来快来，咱们过两招。”
　　而这边跟温梨笙没有谈妥的吴黑风见状自然不乐意，他拂了乔陵一把，自个往前走：“我来跟你比比。”
　　沈嘉清皱起眉头。
　　吴黑风道：“现在反悔也晚了，耍老子玩是不是啊？我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害怕了，这金元宝我今儿就拿定了，要是你现在求饶说两句好听的，我下手就轻些，或者你直接弃权承认我赢，这样也省了我不少时间，我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擂台上走，走到了沈嘉清身边时，沈嘉清突然抬手就是一拳，虽然他身板看起来确实没有吴黑风那样膀大腰粗，但这一拳砸在吴黑风的脸上时，吴黑风一直喋喋不休的嘴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然后从擂台的阶梯上翻了下去。
　　大块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众目睽睽之下，吴黑风没能再爬起来。
　　温梨笙大失所望：“我还想着你能扛两拳呢，谁知道一拳就倒了，太没用了。”
　　沈嘉清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眉毛拧着不耐的神色，目光往擂台下一扫：“还有谁，我记得有个方块脸也要跟我打来着。”
　　那方块脸立马举手道：“我弃权，弃权！”
　　沈嘉清立即露出满意的笑，对乔陵道：“来来来。”
　　乔陵闻声，抬步上前，步伐平稳的走上擂台站在沈嘉清对面，作揖道：“沈公子，得罪了。”
　　沈嘉清也回以一礼，而后两人一下就动起手来，沈嘉清先是攻方，一连几个拳头出手，乔陵都很是轻松的避过，闪躲期间往后退了几步，待到快退到擂台边缘时，乔陵忽而转守为攻，正面接下了沈嘉清的拳头。
　　两个人在擂台上交手时，温梨笙找了个座位坐下看得津津有味，她虽然不会武功，但看得出乔陵的身法是以柔围住，他的攻击跟他本人一样，有一种温和的感觉，动作并不快。
　　但沈嘉清不同，他有着少年最纯粹的蓬勃之力，一拳一击带着风似的，打在身上都有响声。
　　围观的群众确实没想到沈嘉清一副富家少爷的模样竟有这般功夫，顿时惊声不断。
　　然而赤手空拳终究不是沈嘉清的强项，他只有拿剑的时候才能把全身的实力发挥出来，所以在面对乔陵时，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结果都是一样。
　　沈嘉清败了，他没有丝毫的不开心，反而是畅快的舒一口气，台下响起拍掌欢呼的声音。
　　在乔陵以作揖行礼做结束的时候，他上前一把拥住了乔陵，说了一句：“问问你家少爷身边缺不缺人。”
　　沈嘉清心情极好，脚步都显得轻快，下来之后在温梨笙的左边落座，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声说：“那谢世子身边的人果然了得。”
　　温梨笙也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你方才问那话是什么意思，想给世子当马仔？”
　　沈嘉清道：“不行吗？”
　　“可以啊。”温梨笙说：“但是你只能是二号马仔。”
　　“为什么？”沈嘉清疑惑。
　　“因为一号是我。”温梨笙说。
　　乔陵在与沈嘉清交手结束之后并未下台，站在上面对温梨笙道：“温姑娘，能否让你身边的那位公子与在下切磋一二？”
　　温梨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看向身边坐着的蓝沅。
　　乔陵为什么要提出跟蓝沅切磋？
　　她指着蓝沅，迷惑不解道：“你说的是她？”
　　乔陵点头应是。
　　温梨笙当即想不明白乔陵的意图，这是什么意思？他认识蓝沅，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眼下都没时间探究，温梨笙转头对蓝沅问道：“上面那人要跟你比试，你要去吗？”
　　蓝沅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温梨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温梨笙一下子就看出她的想法，她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温梨笙想起前世她只知道蓝沅功夫不错，却不知道她到一种什么地步，若是跟乔陵比试的话可没什么坏处，也正好能对蓝沅的实力有个底，于是冲她点点头，低声叮嘱道：“若是你觉得吃力，就立即弃权。”
　　蓝沅点头，便站起身，朝着擂台走去。
　　乔陵看着她走上擂台来，像先前对沈嘉清那样作揖行礼，对她道了声请，蓝沅也回礼，倒没动手，而是先提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沈嘉清凑过来道：“这大胸肌的兄弟能行吗？看这小胳膊小腿的，一点不抗揍吧？”
　　温梨笙道：“说了让你叫她名字。”
　　沈嘉清道：“这蓝圆圆要是被打死了，我可不上去帮忙。”
　　温梨笙都懒得搭理他，见着台上的两人动手了，便不再说话认真观看，沈嘉清在旁边“咦”了一声。
　　蓝沅最大的特点，就是身姿轻盈，她在乔陵抬手的瞬间就两个连续的后空翻，落在了擂台周边的桩子上，而后从上一跃而下，抬起手刀砍他。
　　乔陵抬手做挡，反手捏住她的手腕，两人在擂台上的行动范围比方才与沈嘉清打的时候要大得多，几乎过两招就会踩在擂台边缘上，台下围观的人爆出一阵阵惊呼。
　　蓝沅出乎意料的，跟乔陵不相上下。
　　温梨笙越看越入迷，好几次乔陵的攻击都剐蹭到蓝沅的身体，都被她在极限速度躲过去，她心一紧，把桌子拍得邦邦响：“打得好啊！”
　　沈嘉清也喊：“肘击！给他肘击！乔陵！”
　　温梨笙捶了他一下：“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沈嘉清揉了揉肩膀：“你不是说你是世子的一号马仔？那岂不是跟乔陵也是好兄弟，这就怎么就算是胳膊肘往外拐了？”
　　温梨笙也朝蓝沅喊：“沅沅，打他鼻子！”
　　沈嘉清：“踢他腿骨！”
　　温梨笙：“敲肋骨，敲肋骨！”
　　沈嘉清提一口气，嗓门提高八个度：“打他大胸肌！”
　　温梨笙忍不住了，当场把沈嘉清按在桌子上暴打。
　　动作间她发上的玉簪滑落，掉在地上，守在一边的鱼桂看见了想上前去捡，却见有个人走到温梨笙的右边座位处，弯身将玉簪捡了起来，顺势坐在她旁边。
　　温梨笙把沈嘉清打了一顿之后感觉有点热了，她坐好之后用手扇着风，说道：“虽然你没脑子，不过你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世子身边也只有乔陵和那个席路，老长时间都没看到席路出现在他身边了，会不会是失宠了？”
　　沈嘉清顶着一头被温梨笙揉成鸡窝的发型道：“人家失不失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梨笙道：“那他若是失宠了的话，我们就找个机会把他挖过来啊，让他加入我们的混世小队。”
　　两人一本正经的密谋起来：“你的话很有道理，要我说咱们干脆把这个叫乔陵的也挖过来，那咱们混世小队绝对是整个沂关郡里最厉害的，谁也不敢惹咱们，也不用再去给世子当马仔了。”
　　温梨笙道：“给世子当马仔有什么不好？就算惹了祸也有人给咱们兜着，报出他的名号就没人敢动咱们。”
　　沈嘉清道：“但终究还是低别人一头，受人限制和差遣。”
　　温梨笙：“放心吧，世子不敢差遣我。”
　　“怎么说？”
　　温梨笙抬起自己的拳头，哼声一笑，又是爱吹牛的老毛病：“因为他也怕我的组合拳。”
　　话音一落，身旁传来了轻声的笑，温梨笙心说哪个胆子大的敢坐在她旁边嘲笑她？于是转头看去，就见是个模样二十来岁的男子，皮肤很白面容清秀，正垂眼看着手上的一个玉簪。
　　那玉簪被他捏在手指中轻轻转着。
　　“你笑什么？”温梨笙问。
　　男子道：“就是觉得你方才的话有趣。”
　　“你听得懂吗你就笑？”温梨笙有点子不爽，她觉得这人的语气还有神色里，总有那么一丝嘲讽。
　　那男子道：“台上这人功夫不俗，你觉得你能有什么条件让他为你卖命呢？”
　　话确实是这么说的没错，乔陵肯定是从谢潇南身边挖不走的，但温梨笙向来不喜欢别人对她的事指点，于是嘴一撇：“关你什么事？”
　　“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些主意。”那人道。
　　温梨笙觉得此人很是心怀不轨，顶着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在这说给她出主意，那心里的阴谋诡计就差写在脸上了，她不想再搭理。
　　目光一落，看见了他手上的玉簪，她当头上摸了一把：“这不是我的玉簪吗？”
　　她伸手要去拿，那男子却将手往旁边一抬：“我捡了你的东西，你一声谢都没有？”
　　温梨笙已认定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了，不想道谢，说话也有些不客气：“谁让你捡了？就算是掉在地上，也有人会捡。”
　　说着她看了站在旁边的鱼桂一眼，鱼桂正盯着她，轻轻地摇头。
　　那男子道：“我好心还办了错事？”
　　“你这叫多管闲事。”温梨笙道。
　　男子把玉簪给她：“那还给你。”
　　温梨笙拿过玉簪，用锦帕擦了擦而后胡乱戴在头上，刚想跟沈嘉清说话，就听那男子又说：“你的组合拳很厉害吗？”
　　其实是很稀疏平常的一句问话，但温梨笙对他抱有偏见，这句反问意思就延伸为：你很牛吗请问？
　　温梨笙一下来气了，拍桌而起：“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来你给我站起来，我现在就让你尝尝小爷的组合拳。”
　　男子的眉眼攀上些许好笑的神色，而后真的如她所说的站起身来。
　　温梨笙这才发现此人比她竟高出了一个头还多，自己盯着他的眼睛都要扬起脸抬高下巴，站起来时阴影好像将她笼罩一样。
　　她咕咚咽了下口水，心道方才坐着的时候，还真没看出来身高差距有些大。
　　温梨笙又坐下了，方才的事跟没发生似的，冲他招手：“坐啊，别挡到后面的人看人比试。”
　　沈嘉清凑过来问：“怎么了梨子？”
　　温梨笙小声说：“你看看我旁边这个人，如果你跟他打的话，有胜算吗？”
　　沈嘉清侧身看了那男子一眼，而后说：“我们有三个人外加两根手指，对他一个肯定有胜算啊。”
　　“什么叫三个人外加两根手指头？”
　　“我，大胸肌兄弟再加上鱼桂，就是三个。”沈嘉清指了指温梨笙：“你算两根手指头。”
　　“我的战力就顶两根手指头？”温梨笙很不理解，邦邦敲了桌子两拳：“听听我这巨大无比的力量。”
　　旁边的男子靠过来问：“手不疼吗？”
　　当然疼，手指骨砸在桌子上怎么可能不疼，温梨笙睨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那么多话？我说我今日右眼皮怎么总跳，原来是遇见你这倒霉催的。”
　　她态度这般恶劣，男子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说话间台上的两人已经比试完了，并没有分出胜负，只是乔陵选择了弃权。
　　两人一前一后的从擂台上下来，同时往温梨笙这边走。
　　蓝沅走在前头，乔陵跟在身后，温梨笙还以为乔陵是有什么话说，于是站起身，却见乔陵走到了近处，忽而对她身边那个男子颔首，唤道：“少爷。”
　　温梨笙看着乔陵的脸，一下子弯唇笑了，笑容维持了片刻，她问道：“你说什么？”
　　乔陵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她一眼：“温姑娘何事？”
　　温梨笙又问：“你方才喊他什么？”
　　“少爷。”乔陵看出温梨笙脸色有些不对劲，又看了男子一眼，补充道：“我只有一个少爷。”
　　温梨笙身体僵了一下，转头朝身边这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男子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扬起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凑过去挨近了他的肩膀：“世子爷，我说我今日怎么一直在跳左眼皮呢，原来是会在这遇见你啊。”
　　谢潇南低头看她，脸上还是笑：“你方才说是右眼皮。”
　　温梨笙道：“我那是说错了，我打一出门就知道今日要走大运呢。”
　　“所以一早就知道今日会遇见我？”谢潇南露出了然的神色。
　　温梨笙点头：“是呀是呀。”
　　“然后你就特地准备了一套组合拳让我尝尝？”他又说。
　　温梨笙哈哈大笑起来，想了想，方才确实口不择言说了太多，觉得实在是糊弄不过去了，于是她撇着嘴哼了一声，把头偏了过去。
　　谢潇南觉得颇有意思：“怎么你还生气了？”
　　“世子总是这样骗我。”温梨笙恶人先告状：“改头换面就算了，还故意改变了声音让我听不出来，你分明知道我不会武功，也学不会习武之人的那些看体态识人，就用这副样子来耍我。”
　　想起上回谢潇南扮作小扒手，温梨笙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他多少坏话，气得人咬牙切齿，后来每回想起温梨笙都觉得自己命大的很，并下定决心下次再也不会上同样的当。
　　为此，她还特地记住了谢潇南身上的那股经常用的香料味，没想到今日还是中招了。
　　想到这，她很是好奇的又凑过去，靠近谢潇南的肩颈处，认真闻了闻，忽而发现没有那股甜香味了。
　　正想着，脸颊一下被捏住然后往上提了提，对上谢潇南含着轻笑的眼睛：“你方才说要从我这里挖人，我要给你出出主意，你还不乐意，嫌我烦。”
　　温梨笙心头一跳，方才一直被这人搭话的时候，她只觉得烦，但这会儿知道他是谢潇南之后，一下就觉得有股莫名的欢喜，甚至忍不住朝他靠近，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说：“世子真的要把人给我？”
　　谢潇南道：“你想要谁？”
　　温梨笙问：“只能选一个吗？”
　　谢潇南道：“看不出你还挺贪心。”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那我要世子爷。”
　　温梨笙何止贪心，简直是贪得无厌。

🔒第 54 章
　　在场的几人都没想到她的回答会是这样, 就连谢潇南也怔愣了一会儿。
　　看着温梨笙十分认真的眼神，他眼眸轻轻一动，问道：“为何？”
　　温梨笙露出疑惑的神色：“这还用问吗？若你是我的, 那你手下的人也肯定都是我的呀，一个和所有，这样的选择根本不用考虑吧。”
　　沈嘉清看着温梨笙的眼神一下子充满敬佩。
　　谢潇南敛了些许神色, 哦了一声，而后道：“那你的算盘打错了，我并不在选项中。”
　　温梨笙嘻嘻一笑，并没有接话, 心中却想, 总有一日她要把谢潇南变成选项之一。
　　正说着，沈嘉清的脸凑了过来, 冲着谢潇南的面容盯了盯，感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皮假面吗？实在是做的太像真的了……”
　　温梨笙叹一口气：“能不逼真吗？”
　　否则她也不会同样的当上了两次。
　　不过谢潇南每次带着假面的时候, 都是为了办正事，只是不知道他这次是为了什么，眼下周围人多眼杂, 倒不适合在这里谈话, 温梨笙也不打扰他办事, 打算告辞：“世子, 我们还要去山庄看看, 就不打扰你了。”
　　她起身要走，却一下被谢潇南抓住手腕, 力道一拉, 她又被拉得坐回去, 只听谢潇南说：“先别急着走, 有东西给你们看。 ”
　　温梨笙注意到他口中说的是“你们”，她朝旁边看了一眼，意识到他是把沈嘉清也算在内了，忽而有个想法。
　　难不成在这里碰到谢潇南不算是偶遇？
　　她又坐下之后等了片刻，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就又有些忍不住，凑近了谢潇南问道：“世子这两日可有什么忙碌吗？”
　　谢潇南偏头：“没有。”
　　她面上一喜，笑着说：“过两日就是拜月节了，这可是个大日子，世子若是清闲的话要不一起出来玩吧，我们沂关郡每年的拜月节都十分热闹盛大，街上全是各种各样的花灯。”
　　谢潇南想了下：“奚京每年的拜月节也非常热闹。”
　　温梨笙愣了一下，她鲜少听谢潇南提起奚京，但实际上她对奚京这个皇城是特别喜爱的，因为她也出生在那里，再加上小的时候也没少听温浦长提起过，所以心中对奚京总有一种隐秘的向往。
　　其实当初在千山书院念书的时候，她听说庄莺幼时曾去奚京住过一段时间，便主动去跟庄莺搭话，想与她拉近关系然后从她口中听一听奚京。
　　只是庄莺此人对温家人的意见太大，加上她性子傲慢喜好炫耀，温梨笙没跟她处好关系就算了，还结下了大梁子。
　　温梨笙一下忘记原本想说的话，问道：“奚京，是什么样的？”
　　谢潇南听到她的问题，眸光一抬仿佛陷入了回想，而后俊俏的眉眼浮现笑意：“一个规矩很多的地方，处处是高楼，像你这种喜欢在街上寻事滋事的人，刚闹事就会被抓走。”
　　“啊？”温梨笙皱起眉头：“我什么时候喜欢在街上闹事了？”
　　“听闻你去年在街上砸了别人的摊子，被抓到官府之后还是温郡守亲自审你。”谢潇南道。
　　温梨笙本来将此事忘了的，结果他一提，她立即就想起来当年的事，立即为自己解释：“那是因为那个摊贩心太黑了，拿着一块破玉非说是开过光的佛玉，能保出门在外的家人平安，骗光一个老头的家底，我看不过去才砸的。”
　　说完她又问：“这种人的贩摊不该砸吗？”
　　谢潇南倒是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听完后哼笑一声：“确实该砸。”
　　温梨笙得到肯定的回答，得意地笑了笑，不过很快意识到话题有些扯远了：“方才还没说完，我们沂关郡的拜月节与你们奚京的不一样。”
　　“每年拜月节，郡城的街上都有很多活动，其中以年轻男女为主，他们会在这些有趣的活动中寻找自己的有情人，这就是拜月节最好玩的地方了。”温梨笙笑道。
　　沂关郡位置偏远，郡城里很多江湖人，他们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在各种饭馆酒楼中随处可见男女坐在一桌谈笑共饮，而在拜月节当天，数不清的花灯下会促成一段段姻缘，这也是郡城里的人那么喜欢拜月节的原因。
　　温梨笙断定奚京肯定没有，在那个规矩很多的地方，约莫看见男女走在一起都要传出很多不好听的流言。
　　谢潇南道：“听着倒还算有趣。”
　　“那就这么说定了，”温梨笙替他做了决定：“拜月节当日我会去找世子的。”
　　谢潇南想起年幼时的周秉文，每回书院放课，他不会回家反而是先来谢府门口，并不进门，就在门外叫着他的名字，喊他出去玩。
　　不过后来两人都长大，这种情况就很少发生了。
　　但是没想到来了这沂关郡，竟还会有人一遍又一遍对他发出邀约，乐此不疲。
　　谢潇南眼中的笑意融开，并没有回答温梨笙的话，但温梨笙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他答应了，一时间心中好似溢满了欢喜，不自觉笑了起来。
　　“嗯？”沈嘉清在这时候发出疑问的声音：“这个人不是千山书院的……”
　　温梨笙抬头看去，就见方才空下来的擂台又上了两人，其中一个男子手持着一柄长剑，身量并不高但表情看起来有些凶狠。
　　这个人温梨笙是认识的。
　　沈嘉清凑到她耳边说：“梨子，这个是不是千山书院那个院长的孙子啊？”
　　温梨笙点点头：“霍阳。”
　　千山书院的院长是个很和蔼的老头，温梨笙见过几次，有一回他身边就带着霍阳，当时在书院里温梨笙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因着她的身份，所以就算是个问题学生，院长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霍阳十分厌恶她，那次见面他怒意满满的对温梨笙喊道：“你这种人就该被关在牢里，后半辈子都不会被放出来！”
　　但喊完就被院长打了一巴掌，所以温梨笙对他印象很深。
　　温梨笙当时还挺纳闷的，心说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至于后半辈子把牢底坐穿，不过后来她知道了，是因为霍阳这人爱慕施冉，而温梨笙又屡屡在众人面前给施冉难看，所以才招了霍阳的厌恶。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擂台上看到他，是单纯来找揍的吗？
　　不过很快，温梨笙发现这人并不是来闹着玩的，他是真的会用剑，且耍剑耍得有模有样。
　　虽然身量有些矮了，不过他的剑很快，强势的攻击下让对方很快就招架不住，温梨笙暗暗觉得惊讶。
　　她没想过霍阳会武功。
　　沈嘉清的声音传来：“不太对啊。”
　　“怎么了？”温梨笙问道。
　　就见沈嘉清皱着眉头，紧紧盯着擂台上的霍阳，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片刻后他轻声说：“这不是霜华剑法吗？”
　　温梨笙这下更吃惊了，朝霍阳看去：“你确定？”
　　沈嘉清道：“是霜华剑招的十九式，月移花影。”
　　这下温梨笙相信了，毕竟沈嘉清是打小学习霜华剑法的，他对这些剑招最是熟悉，所以才能从霍阳的几个招式之下看出端倪。
　　沈嘉清又说：“不过是半成的，只学了几分皮毛。”
　　温梨笙有些明白为什么方才谢潇南说有东西给你们看的时候，把沈嘉清给算了进去，因为沈嘉清还真是或不可缺的。
　　谢潇南就是想让她知道一个信息，那就是霍阳会霜华剑法。
　　沈嘉清若是不在，温梨笙就是看个十遍八遍，也认不出来霍阳使的是霜华剑招，不过眼下她猜不出谢潇南的意图是什么。
　　谢潇南就坐在身边，她也没有去问。
　　她忽而明白，这好像是谢潇南给她出的一道题，就算是直接去问了，他也未必会说出答案，要的就是让她自己去探寻。
　　很久以前沈雪檀也是这样，他总是乐此不疲的锻炼温梨笙的思考和探索能力，把东西藏在山庄里让她去寻找，有时候一件东西她能找上半个月。
　　温梨笙很喜欢这种探索的感觉，而一想到这个问题是谢潇南给她的，她不知道为啥，就更高兴了。
　　霍阳从擂台上下来之后，谢潇南就起身要走了，温梨笙没有挽留，只是道：“拜月节要出来玩哦。”
　　谢潇南偏头看她一眼，而后带着乔陵离开了。
　　沈嘉清问道：“怎么说，要不要去吧霍阳绑了打一顿，问问他的霜华剑法从哪里学的？”
　　“我大概能猜到是从哪里来的。”温梨笙说：“暂且先不管他，咱们去山庄看看，等过了拜月节你不就要上擂台了嘛，先给我住的地方安置好。”
　　一行人站起来往擂台区外走，沈嘉清说：“这还用你操心啊，我爹早就安排好了呢。”
　　擂台区往南走上一刻钟的时间，就能看到山庄了。沈家的山庄有个很明显的标志，就是在大门的地方立两根柱子，柱子上分别刻着龙飞凤舞两行大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坐落在这峡谷之上，头顶着广阔无垠的蓝天白云，这个山庄看起来既气派又精致。
　　这山庄现在是收费的，凡是要在里面住的人都要交够了银子，然后给发一个门牌，每次出门进门都要出示那张门牌，丢了的话就只能花银子再买一个。
　　山庄门口的护卫见到沈嘉清之后皆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他要了几个门牌分别发给温梨笙鱼桂几人，这样方便之后的出入。
　　一进去就是两排茂密的树，赶上八月份初秋，树叶哗啦啦的往下落，把路上铺满了枯叶，鞋子踩上去就发出脆脆的声音。
　　沿着一排树往里走，到了尽头时视线豁然开朗，一座座房屋整齐的排列在眼前，区域不同地势也就不同，屋子的建造陈设大小皆是不同的。
　　沈嘉清对这里熟悉，带着绕过石路行过小弯桥，而后来到了一出庭院前，他道：“这个庭院是我以前小时候住的地方，里面有五个房间，还有个天然的山泉池，咱们到时候就住这里吧。”
　　温梨笙垫脚看了一眼，透过竹栅栏发现这是个很大的庭院，房子之间也有些距离，其中种了很多花花草草，看起来很不错。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发现这庭院挨着的还有一个更大的，指着问：“那是谁住的？”
　　“我爹娘啊。”沈嘉清道：“不过他们这次不来山庄上住，所以这庭院应该是闲置的。”
　　温梨笙抬脚走过去，推开了竹制的栅栏门，发现这个庭院确实看上去要更漂亮一些，院中还有一棵很大的梨树，上面结满了硕大的梨果，空中好像有一种梨子的清甜味儿。
　　她抬头看着树，又摸了摸粗壮的树干，说道：“这棵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吧？”
　　沈嘉清跟在她身后进来，三两下爬上树摘了两个梨果，从上面丢下来给她，然后跳下来说：“是啊，这梨树是我爹十几岁的时候亲手种的，当初他从山庄搬到郡城的时候，最舍不得的就是这棵树了，但是老树生根，若是挪动基本上就活不了，所以才一直放在这里。”
　　温梨笙擦了擦梨果然后咬了一口，口里的梨汁无比香甜，她往房中走去，在最大的房屋转了一圈，而后说：“这个庭院给世子住吧。”
　　沈嘉清耸肩：“可以啊，反正也没人住。”
　　两人在屋中正说着时，外面忽而传来了声音，有人大力的推开了栅栏门冲里面喊道：“这里面有人？”
　　温梨笙走到窗边往外看，就见一行人高马大的男女正往里走，一进来就看到那棵梨树，纷纷爬上去摘果子。
　　温梨笙一下有些不爽，扬声道：“这庭院已经有人住了，各位另挑吧。”
　　几人看到窗边站着的她，其中身着蓝衣的男子道：“大家都是交了银子进来的，怎么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们先来的。”温梨笙道。
　　“哪个看见你们先来的？”一女子道：“有人能作证吗？”
　　温梨笙笑了：“怎么这山庄还放进来一群地痞无赖啊？”
　　听她说这话，院中几人顿时恼怒，蓝衣男子说：“姑娘，这屋子大，适合我们人多的，不若你们开个价，将屋子让给我们？”
　　温梨笙往前一趴，手臂撑在窗框上，感觉这话颇是有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乎那点银钱？”
　　见她这模样，有个脾气不大好的女子直接抽刀：“跟他们废什么话，几个毛头孩子而已，直接赶走就好了。”
　　温梨笙道：“这是沈家的山庄，你们若是在此闹事的话，当心被叉出去。”
　　抽刀那女子不屑的笑道：“我好怕啊，大不了花点银子摆平。”
　　温梨笙将几人打量了一下，发现其中有几个人虽然身上穿着的是梁人的衣裳，但眼窝深眉骨高，眼眸的颜色也浅淡，这一看就不是梁人。
　　那几人沉默不语，面上的表情不算和善的看着温梨笙。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衣裳被轻轻拉了拉，转头就看到蓝沅站在墙头，冲她轻轻摇头，神色里满是紧张。
　　温梨笙心念微动，却并没有妥协让步，对院中的人说道：“你们走吧，这屋子我先看上了。”
　　抽到的女子大喝一声，抬步就要上前来，这时候突然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行走江湖就要讲规矩，别人既然先来了，就要遵循先到先得的规矩，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蛮横了？”
　　几人的目光一同转过去，就见一个人倚在树边啃着梨果。
　　然而这人不是陌生人，正是席路。
　　他出现在这让温梨笙很是意外，方才还在说着他最近出现在谢潇南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基本上看不到他人，想来是被派去做什么别的任务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沈嘉清也很是不耐烦，直接在房中抡起个花瓶。
　　温梨笙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从窗子翻出去，说道：“下面有请我的好兄弟发言两句。”
　　沈嘉清拎着花瓶从推门而出，凶恶道：“趁小爷发火之前就赶紧滚出去，当心我下手没个轻重砸死你们这帮王八犊子。”
　　这话彻底激怒了几人，那女子握着刀，第一个就要冲上来砍人，模样非常凶悍。
　　只是她刚跑两步，忽而从外面飞进来一根长长的木棍，重重地打在女子的身上，女子当即被砸得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刀也脱了手甩飞到温梨笙的脚边。
　　温梨笙抬脚踩住刀：“咦？这是给我行大礼的意思吗？”
　　女子怒得红了眼，转头喊道：“是谁！”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只见一个驼背瘸腿的老头笑着走了进来，一瘸一拐的从几人身边路过，然后捡起了地上的那根木棍当拐杖使：“抱歉，我走着走着，这拐杖自己飞起来了。”
　　女子站起身朝他打去，老头却将木棍一抬，戳在她的腹中，她便惨叫一声又捂着肚子跪下去。
　　老头仍旧是笑着的模样，一副劝架的和事佬：“诸位诸位，和气生财嘛，不过是几间屋子而已，这地方大得很，还有别处能住。”
　　蓝衣男子阴沉的盯着老头：“我不知你是何来路，但劝你别管闲事。”
　　老头充耳不闻，瘸着腿往前走了几步，伸头一看：“哟，来人了。”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一群身着白衣的人朝这里走来，衣摆是显眼的鹅黄色。
　　这是沈家山庄等级比较高的执行队伍，一般出现什么问题都是由他们来解决。
　　很快这几人进来，对着拎着花瓶的沈嘉清半跪行礼：“少庄主。”
　　沈嘉清用花瓶点了点这几个人：“把他们赶出山庄，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进来？”
　　“是。”几人接到命令，转身的时候利刃就从衣中抽了出来，对那几个想抢屋子的人道：“接少庄主的命令，现请几位离开山庄，此话只说一遍。”
　　这下蓝衣服的男子不敢再说话了，沈家之所以在江湖上地位如此拔尖，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因为收藏许多宝贝，几十年头凡是与沈家有仇怨的，皆不得好下场，即便是当时胡作非为的胡家，也不敢对沈家出手。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不能惹风伶山庄，于是蓝衣男子转头，对身后那些不是梁人的男女说了什么话，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其中有个身量很高的女人阴沉的盯了温梨笙和沈嘉清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温梨笙知道这次武赏会，来的人很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这些人尤其是面容明显不是梁人的那几个，让温梨笙感觉他们并不像是江湖上的人。
　　他们走了之后，蓝沅才从屋中走出来，她神色看起来很紧张，额头都出了很多汗，温梨笙察觉出不对劲，但身边有人她不好开口问，便想着回家再说。
　　这时候那个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头走过来，在蓝沅身旁站定，然后用一双小眼睛看了又看。
　　沈嘉清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胸肌大？”
　　老头忽而一笑：“长得真俊俏，给我做媳妇怎么样？”
　　温梨笙当即破口大骂：“死老头，你找死啊，滚一边去。”
　　本来还想说方才他站出来解围，要好好道谢的，结果一张口说的都不是人话，而且还把蓝沅的伪装给识破了。
　　蓝沅红着脸走到温梨笙的另一边站着，瑟缩着脑袋。
　　沈嘉清嘀咕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腿瘸了就算了，眼睛也瘸了，男女都不分。”
　　那老头也不恼，笑了笑，拄着拐棍摇头晃脑的走了：“不给当就不给当呗，我再找别的媳妇去。”
　　温梨笙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而后抬步走到席路身边，抱拳道：“席大哥，好些日子没见了啊。”
　　席路扯了扯嘴角：“别，你这声大哥我可当不起。”
　　温梨笙又往前走了两步，与他拉进了些距离：“怎么在世子身边不常见你，你是不是真的失宠了啊？”
　　席路啃了一口梨子，含糊不清道：“我什么时候也没得宠过啊。”
　　温梨笙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我的队伍？保证你天天得宠，吃喝不愁。”
　　席路听闻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道：“好啊。”
　　温梨笙起初没反应过来，而后才发现他是答应了，便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真的？”
　　“那当然。”席路说：“不过你每月给我发多少银子啊，可不能比少爷给我的少。”
　　温梨笙也就那么一说，没想到席路竟然真的出口答应了，她脑中浮现出谢潇南的脸：“你少爷不会生气吧？”
　　席路却道：“你惹他生气的时候还少吗？”
　　温梨笙挠挠头：“那不都是以前了吗？我现在在他面前多乖啊？”
　　“那你背后挖少爷的墙角？”
　　“别人再亲的兄弟也有挖墙脚的时候呢，更别说我跟你家少爷也没亲到那种地步，挖个墙角又怎么了？”温梨笙振振有词，而后道：“你跟着我的话，我每月给你三十两。”
　　席路爽快道：“成交。”
　　“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温梨笙道：“若是世子因为你叛逃的事生气的话，我可护不住你，你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席路嘴角抽了抽：“你说这话，我很难真心为你卖命啊，新老板。”
　　温梨笙摆摆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她不觉得三十两就能吧席路从谢潇南手中买过来，唯一一个能解释他这种行为的原因就是，席路本身就是谢潇南给派过来的。
　　算是履行他方才的承诺，真的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人拨给了她。
　　但温梨笙心中并不满意。
　　她当时选的可不是席路。
　　不过人既然给送来了，就没有不接的道理，席路就这样光明正大的跟在了温梨笙的身后。
　　确认了住的地方之后，沈嘉清特地吩咐了人在院前看守，不准别人再把屋子抢走，而后几人又吃了点东西，便离开了山庄，走回竹屋处。
　　温梨笙有些累，喊着几人在竹屋里休息，她自个躺在的吊床上，像以前那样在树荫下看着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沈嘉清走到边上，问她：“刚才在擂台上那个使霜华剑法的人，你说你知道他是从哪学的……”
　　“是啊。”温梨笙轻轻摇着吊床，说道：“霜华剑法不是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吗，若是假设谢潇南收集霜华剑法是按顺序的话，第一部分在梅家，第二部分在阮海叶手中，第三部分就在胡家，而剑法中记载了总共二十三招，你方才说霍阳使的是第十九招，就说明他学的正是胡家手里的那部分。”
　　“所以剑法是胡家给他的？”沈嘉清有些理不清这些关系：“胡家跟千山书院也有交情？他为什么愿意把剑法给霍家呢？”
　　“只是一个假设。”温梨笙说：“不过我的假设若是成真的话，那胡家为什么把剑法给霍家，应该就是这道题的谜底了。”
　　“这世子怎么跟我爹一样，就爱给别人出问题。”沈嘉清烦躁的挠了挠头，他最不喜欢这种用来思考的东西，毕竟他没有脑子，动脑子就太费劲了。
　　温梨笙没应声。
　　沈嘉清又站了会儿，说道：“拜月节那天，有个麻烦事……”
　　温梨笙伸了伸懒腰，从吊床上翻下去：“什么麻烦事回去再说吧。”
　　由于赶往峡谷擂台的人太多，回去的时候速度慢很多，用了两个时辰才回到郡城里。
　　温梨笙与沈嘉清分别之后，带着席路蓝沅回了温府，考略到席路如今也是她的小弟了，便命人给席路安排一个屋子住。
　　席路却说：“就你寝房南边的那个屋子吧，跟你离得近，有什么状况我能随时应对。”
　　温梨笙脚步一停，转头看他：“你是不是……之前悄悄来过温府查看啊？”
　　席路愣了一下，而后眨眨眼：“你也知道，刚进城那段时间你与少爷的关系……”
　　“世子居然会派你来温府，为什么？”温梨笙继续往前走，疑惑的猜测：“难道是怕我晚上回家偷偷说他坏话吗？”
　　“那些坏话你不都当面说了吗？”席路在后面接道。
　　温梨笙心说也是，当初她可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把话全说给谢潇南听了。
　　席路估计来温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对这里的路好像很熟悉似的，都不用人带领就自个找到了房间。
　　温梨笙也没管他，先回去洗了个澡，就把蓝沅唤进了屋。
　　“那个席路你可以信任，他是我们这边的人，在他面前不用假装男子。”温梨笙头一句便是这，先让蓝沅安心。
　　蓝沅自从山庄出来便一直神色沉沉，看上去心事很重的样子，温梨笙让她先坐，给她倒了杯凉茶，才问道：“你怎么了？”
　　蓝沅低声道：“方才我们在山庄里遇到的那群人，其中有几个模样长得很有特点，你有没有印象？”
　　温梨笙当然记得：“不是大梁的人。”
　　蓝沅点头，说：“那几个就是之前追杀我的人。”
　　温梨笙暗惊：“你怎么分辨的？”
　　“我见过其中一人的脸。”蓝沅说：“就是那个身量很高的女人，她脸上有条疤，所以我印象比较深。”
　　温梨笙皱眉，心说这还真不件小事，没想到把蓝沅逼得狼狈逃窜的杀手竟然会在今天出现在山庄里，她道：“那你接下来的几日恐怕就不能再去峡谷上了，他们虽然被赶出了山庄，但肯定不会离去的。”
　　蓝沅有些失落，但一想也确实没办法，因为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被发现之后恐怕会牵连到温梨笙身上。
　　温梨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你放心，你的事我肯定能帮你解决的。”
　　蓝沅很信任的看着她。
　　温梨笙现在手头上的事有单一淳送来的钥匙，胡山俊那边现在也没动静，还有谢潇南给她出的那个谜题的谜底是什么，至少要等拜月节过了，她才能处理蓝沅的事。
　　八月十五，一年一度的拜月盛宴，整个郡城在这一日都变得非比寻常。
　　一大早天还没亮，道路的两边就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虽然是在白天的时候没有点灯，但灯的各种颜色和花样，就已经将寻常街道装饰得琳琅满目。
　　这日郡城的所有书院都停课，孩子们满大街的蹿着玩，街头上的年轻男女比平日多了好几倍，不管走到何处都是人山人海，从第一声鸡鸣开始就充斥着喧闹与欢笑。
　　温梨笙白天不出门，根据她往年的经验，白天出门没什么花灯可看，而且人还多，现在虽说是秋天了，但白日里太阳一晒还是很热的，她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中。
　　而温浦长今日也休息，不用一大早就去官署。
　　屋中摆上了月饼瓜果，温浦长领着温梨笙先去祠堂祭拜了一下温家的列祖列宗，而后坐在屋中亲手给温梨笙做花灯。
　　每年的花灯都是温浦长亲手做的。
　　他说他年幼的时候家中贫穷，逢年过节根本买不起东西，所以很多都是家中的长辈做的，做花灯的手艺就是温浦长的娘教的。
　　温梨笙的奶奶说，先把花灯的制作方法教会了，日后家中即便是再穷，逢年过节孩子也有东西可以玩。
　　实际上现在的温家跟穷一点也沾不上边，但每年温浦长还是亲手给她做花灯。
　　这一日温梨笙非常乖巧，在这团团圆圆的大日子里，温梨笙和温浦长就两口人，说不上冷清，但也跟热闹没什么关系，偶尔有些欢笑从门外传进来。
　　吃完了饭，天逐渐黑了，沈雪檀领着沈嘉清上门拜访。
　　温梨笙回去换上了一件雪白的长裙，裙上是用银丝绣的兔子纹样，灯笼似的袖边绣着云纹，腰带垂着长长的飘带，外面再拢上一层轻薄白色的纱衣，温梨笙一年到头只有在这一日穿得雪白雪白的。
　　鱼桂给她辫了个俏皮可爱的发髻，在头上的发结处带上几个白色的绒球，坠着及肩的流苏，走路的时候轻轻摇晃，隐隐约约露出洁白的耳朵尖。
　　她提着温浦长做的小兔子花灯，在其中点上了蜡烛，然后喊着沈嘉清一起出门去。
　　温梨笙本想着出门就奔着谢府去的，但没想到沈嘉清带了个不大好的消息。
　　沈夫人平日里结交的好友很多，其中有个门派的门主之女与沈嘉清年岁相仿，于是沈夫人就起了两家结亲的意思，就安排沈嘉清在今晚去跟那姑娘见面相处一下。
　　但沈嘉清此人，说实话温梨笙是很了解的，他对女人没有兴趣，谁要是武功好，他就乐意跟谁玩儿，这事他肯定是拒绝的。
　　但沈夫人执意让他去见那姑娘，沈嘉清没有办法，只得喊上温梨笙一块。
　　前两天沈嘉清还说有个麻烦事，温梨笙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是这事。
　　“可是我还要去找谢潇南。”温梨笙说。
　　“那就带着他一起去见那姑娘呗。”沈嘉清不以为意。
　　温梨笙想了一下那画面，拉着谢潇南去参加沈嘉清与那姑娘的相亲？那画面是不是有点诡异？
　　温梨笙摇摇头，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天幕还未完全变黑，于是说：“先去见见你说的那个姑娘吧，现在时间还早，快些把事情解决了。”
　　沈嘉清没什么意见，就带着温梨笙来到俩家大人约定好的酒楼里。
　　那姑娘名叫杜瑶，杜家在沂关郡并不算出名，但因为门主是个老好人，每年都会在城中各处发放粮食救济家里比较贫困的人家或者是街头的乞丐，所以杜家在城中名声极好，人缘也不错。
　　杜瑶跟温梨笙年龄一样大，坐在酒楼的边角位置，穿着一身显眼的梅子色衣裳，经过一番精心打扮。
　　她等了有一会儿了，时不时朝门外望一眼。
　　风伶山庄的少庄主在郡城是十分出名的，不仅仅是沈家名声响亮，也是因为沈嘉清本人也俊俏的很，武功又非常厉害，只是经常与温家的姑娘混在一起，落了个不大好听的作威作福名声，但杜瑶是见过沈嘉清几次，他根本不是传闻中的那样不堪。
　　杜瑶央求了好长时间，才求得母亲跟沈家夫人开口说两家结亲一事，这才换了个见面的机会。
　　正想着，沈嘉清就从门里进来了，杜瑶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他后面跟了个雪白衣裙的姑娘，冷不丁往灯下一站，上头的灯笼撒下的光拢在那姑娘身上，手上还提着个白兔花灯，衬得她像是嫦娥怀中偷偷下凡的玉兔似的。
　　杜瑶脸色一僵。
　　温梨笙进来之后先是左右看了看，觉得酒楼里的人实在是多，就对沈嘉清道：“要不你还是自己跟她说吧，我在外面等着你。”
　　沈嘉清点头同意了。
　　温梨笙走到门外去，立即觉得呼吸通畅许多，从温府走到闹市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除却点点的繁星之外，天上就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虽然在这满街的华灯下显得并没有那么亮，却依旧十分好看。
　　她正在门口站着，就听见有人从旁边路过的时候说：“可真是郎才女貌呢，瞧着般配得很。”
　　另一人说：“瞎说什么，这位世子爷是要回奚京的，什么名门望族的小姐没见过，还能看得上咱们沂关郡的？”
　　“但是瞧着真的很相配啊……”
　　温梨笙一下伸手把人拦住：“你们在说什么？谁跟谁相配啊？”
　　虽然突然被拦住有些惊吓，但那人还是回答：“方才从那走过看见谢家的那个世子在与施家的小姐站在一处说话，便觉得很相配。”
　　温梨笙脑中浮现施冉的脸，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站在门口又等了会儿，沈嘉清就出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个姑娘，他疯狂朝温梨笙使眼色做口型：她要跟着。
　　温梨笙笑了笑，心说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多一个人一起玩也不错，热闹。
　　她走上前牵了一下杜瑶的手，问道：“你怎么没那小灯笼呢？”
　　杜瑶对她的动作很吃惊，脸上都是意外的神色，愣了一下之后才回答：“我想着出门再买，你手里这个兔子灯好漂亮，是在哪里买的？”
　　温梨笙晃了晃灯笼，说道：“这是我爹给我做的。”
　　她又指着前方道：“前边肯定有买花灯的地方，咱们去看看。”
　　几人往前走，街道上的人流量很大，所以只能调整着步伐顺着人群走，头顶上都是花花绿绿的灯，映在过路人的身上，显得整条街都变得五彩斑斓。
　　就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看到街边有不少贩卖灯笼的小摊，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天灯河灯，一些戴头上，戴身上的小巧玩意儿，全是与月亮兔子有关的。
　　杜瑶的脚步慢下来，在摊位上挑选，温梨笙却一个劲儿的往前走，最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搭建起来的台子，台下围了很多人，台上站着几个年轻的姑娘。
　　这个便是方才那路人所说的，看到谢潇南的地方。
　　她往边上一站，很轻易就找到了谢潇南。
　　他身上穿的衣裳跟当初在峡谷上遇见那回穿得差不多，洁白的衣袍，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金丝流云细纹，并不是在围观台上的场景，而是站在台下的人群边上，是一个极为惹眼的存在，正低着头跟旁边一个模样漂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温梨笙也认识，并不是施冉，而是施家的另一个嫡女，名叫施青青。
　　施青青看起来是性子柔软那一挂的，说话的时候耳朵脸颊都红着，眸中水盈盈的如含秋水般。
　　温梨笙想了想，并没有喊出声而是走到了两人边上，伸长了脖子想偷听二人的对话。
　　奈何她的耳朵不如谢潇南那般灵巧，加上周围的人也都在说话非常吵杂，即便是越靠越近，她也没能听清楚两人在说什么。
　　然而靠得近了，谢潇南的头一偏，就看见了她。
　　“你快踩到我鞋了。”他说。
　　温梨笙连忙后退了一步，发现自己偷听被逮到，连忙笑嘻嘻道：“拜月节好呀世子爷。”
　　谢潇南的眼眸仿佛被眼前这一整个雪白的人给点亮了些许，眸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白兔灯上，而后道：“拜月节好。”
　　施青青在一旁也轻声细语道：“温小姐拜月节好，没想到能在这看到你。”
　　温梨笙对施青青没什么印象，总之就是记得她与施冉性格不同，眼下这姑娘软着声音跟她打招呼，温梨笙也点头回道：“同好，我记得你是在羌城那边念书来着。”
　　施青青点头：“因着节日，所以就回郡城来住几日。”
　　说话间沈嘉清也跟了过来，先是对谢潇南发出了节日的友好问候，然后对温梨笙小声说：“你走那么快干嘛，那杜瑶差点被甩掉了。”
　　“你不是在后面吗？”温梨笙说：“你自个把人看好。”
　　杜瑶也拎着新买的灯笼走来，先是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谢潇南和施青青，而后站到温梨笙身边，说道：“温姑娘，你看我手里的花灯如何？”
　　“好看好看。”温梨笙有些心不在焉，她心想着谢潇南找施青青说不定是有事，他们在这也影响两人说话，招呼既然打过了要不还是先走算了。
　　正想说话，谁知道台上的人瞧见了这边几个俊男美人扎堆了，便走到台子边上对这里喊：“几位姑娘，要不要上来玩玩？”
　　经那中年女子一喊，周围一下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这边。
　　温梨笙抬眸看去，就见台上站着几个姑娘，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于是她摇头拒绝：“不玩。”
　　拜月节当日，郡城中有很多这样临时搭起的台子，有些甚至都不用搭台子，喊着人群中的年轻男女去玩，其目的就是撮合姻缘的。
　　那中年女人见他们模样都极为出众，想着拉上台定能博得很多人的关注，自然不想轻易放弃，就扬声问道：“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杜瑶被问得脸红。
　　中年女人人精一样，立马就懂了：“那看来是有，姑娘的心仪郎君也喜欢你吗？”
　　杜瑶不答，而是轻轻地瞟了沈嘉清一眼。
　　女人勾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而后对温梨笙面前：“你呢小姑娘，你有心仪的人吗？”
　　温梨笙露出认真的神色，她仔细的思考了这个问题，而后答道：“没有。”
　　女人怔然，望向她的身边：“你身边站着两个俊俏的公子，都不是你心仪之人？”
　　温梨笙也转头看去，见谢潇南眉眼平静，淡如一汪清泉的看着她，温梨笙立马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回了谢潇南一个笑容，而后对女人说：“那两个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我好兄弟。”
　　女人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兄妹关系。”
　　温梨笙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解释，将错就错的点点头：“是呀。”
　　女人道：“无妨无妨，你上来玩玩，说不定过了今晚就有了心仪郎君呢。”
　　温梨笙疑惑道：“我为什么要找心仪郎君啊？”

🔒第 55 章
　　温梨笙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导致台上的中年女人愣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有心仪的郎君？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
　　“男人升官发财，女人相夫教子, 这不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吗？”女人笑得有些尴尬：“姑娘何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是。”温梨笙扬了扬手，脸上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可爱的无辜：“我的意思是，你是觉得我这模样找夫君很难吗？”
　　平心而论, 站在灯笼下的温梨笙一身雪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雪纱下套在纤细腕子上的墨玉金镯若隐若现，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有一股子令人一见就心生喜爱的灵动。
　　明眸皓齿, 顾盼生姿。
　　且出身富贵。
　　这样的姑娘，整个沂关郡都未必能找出第二个, 女人一愣，忽而道：“你是不是那个, 温家的……”
　　温梨笙笑容一下子加深，看起来有些得意：“你认识我？这些日子我虽然老实了不少，但看来我在郡城里的知名度还没下降嘛。”
　　女人顿时为自己的眼拙懊恼, 马上说道：“原来是温大小姐, 怪我眼睛昏花了, 得罪得罪。”
　　温梨笙好脾气的笑笑：“无妨, 我只是路过。”
　　她要走了, 攥着手里的小兔子灯，一摇一晃的往前走了几步, 沈嘉清照例跟在后面, 杜瑶也动身, 接着就是鱼桂和跟在最后的席路, 一众人跟在她身后。
　　谢潇南的目光随着她动身而移动。
　　走出一段路之后的温梨笙突然停住，然后转头望向谢潇南，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与他对上视线。
　　其他人也一起停住了。
　　温梨笙看见谢潇南站在灯笼下，有一半的侧脸背着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晦暗不明，她想起前两日还说要喊他一起玩的话。
　　温梨笙不是单纯的贪玩，只是想着在这团团圆圆的好日子，谢潇南一个人在沂关郡无亲无故，一定也会感觉孤单。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或许也只能站在谢府的院中，对着圆圆的月亮思念远在奚京的亲人和朋友。
　　所以温梨笙想把他叫出来玩，至少大家都在一起，他的孤单或许能减轻一些。
　　不过她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想岔了。
　　谢潇南就是谢潇南，这个人是年纪轻轻就扛着大旗从边疆打到皇都的人，是亲手将梁旗折断的人，不论他是反贼还是如今的景安侯世子，他的能力是不会改变的，他从奚京来到此处是有任务在身，没时间去体会孤独或者不孤独。
　　这里的所有热闹，节日，风俗与他都没有关系，他虽然在沂关郡，却一直都是一个外人。
　　温梨笙冲他灿然一笑，水雾蒙蒙的眼睛弯成月牙，她说：“世子爷，我先走了喔。”
　　谢潇南看着她，没有做出回应。
　　温梨笙也并不在意，转身踩着地上细碎的光影，雪纱裙摆轻轻飘动间走进了一片热闹之中。
　　坠在最后面的席路也转头，学着温梨笙笑道：“少爷，那我也先走了喔。”
　　谢潇南冷冷的眼刀甩来，席路连忙溜之大吉。
　　温梨笙彻底走远了，谢潇南在人群中看不见那一抹白色后，他收回视线，听见身旁的施青青说道：“世子方才问我爹四月到五月之间有没有在施府，我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四月初郡城边上的廉县河坝崩裂，我父亲被郡守指派去处理，所以四月到五月皆不在家中。”
　　谢潇南听后反问：“你不在郡城施家，是如何得知的？”
　　施青青道：“父亲曾从我所住的地方路过。”
　　谢潇南没有再回应，他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周围一片喧嚣吵闹，让他莫名的感到不悦。
　　想回谢府。
　　施青青见他不说话，便唇角一翘笑得温柔腼腆：“世子，我们郡城每年逢庆节都会在环城河边放天灯，要一起去看看吗？”
　　谢潇南闻言看了她一眼，清冷的眸光落在她满是笑意的脸上，而后道：“不必，没兴趣。”
　　说完他抬步离开，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不说。
　　施青青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那雪白的衣袍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像是落在黑暗之地熠熠生辉的明灯。
　　飞蛾扑火，在这种地方，谁不向往那一盏明灯呢？
　　只可惜这盏灯，似乎已经照在了别人身上。
　　施青青轻轻叹一口气，目露惋惜。
　　温梨笙从台子边离开之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路边闲逛，视线划过琳琅满目的贩摊，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突然感觉索然无味。
　　这些风景她年年看，以往不觉得有什么，不知道怎么的现在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沈嘉清走在她旁边，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梨子，前面有比赛猜灯谜的，要不要去玩玩。”
　　温梨笙踮起脚尖朝前面看了看，心想着反正也很无味，倒不如去玩点东西，便应道：“好啊。”
　　两人并肩过去，拨开站在前方的人群，温梨笙高高的举起手：“我也要参加！”
　　人群中的一大片空地里，站着几对男女，男女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主持这个游戏的依旧是个女人，一般这种撮合姻缘的游戏都是女人主持，毕竟做的是“红娘”的事。
　　那女人见温梨笙主动举手，便笑吟吟的将她和沈嘉清邀请到中间的位置：“来来来，正好还有一个空位置。”
　　温梨笙往那最后一个空位走去，冲鱼桂招了招手，鱼桂就拿出银子递给女人，这种游戏并不是白白参加的。
　　女人收了银子，笑着来到沈嘉清和温梨笙这一桌前说道：“两位来晚了，我将规则再说一遍，这桌上摆着的纸就是给你们用的，前几轮你们互相出谜题然后解答，若是谁答不上来，就要给对方一个小物件，头饰耳饰手饰品任何东西都可以。”
　　“后面呢，则是回答我准备好的谜题，若是答不上来啊，可就要给我银子咯，一题答不上来是十文，两题答不上来是二十文，以此类推。”
　　温梨笙听了倒觉得蛮有趣的，于是点头表示明白，但等女人走后，她对站在对面的沈嘉清道：“咱们稍微改一下规则怎么样？”
　　沈嘉清道：“你想怎么玩？”
　　温梨笙看着桌上摆着的墨笔，坏坏的一笑。
　　很快女人就敲着一面小锣，宣布游戏开始。
　　第一回合是女子先出题，温梨笙想了想，而后提笔在纸上开始写，站在中间的女人不徐不缓的发布指令：“姑娘们写完之后将谜题给公子，让公子们将答案写在纸上。”
　　若是男子将正确答案写出来了，那此关便算过，但若是没写出来，男子就要拿一样东西给女子。
　　第一轮的结果出来之后，人们看见其中有两个男子将随身的玉佩和锦囊递给了姑娘，唯有最后一桌的姑娘拿起了墨笔，在对面的少年脸上毫不留情的挥墨，在他脑门上画了一只小王八。
　　“……”
　　女人惊诧地走到两人身边，看了眼沈嘉清额头上的小王八：“这……姑娘，你为何要在这小公子脸上画东西？”
　　温梨笙理所当然道：“他没答上来我的题啊。”
　　沈嘉清举着纸抗议：“你这谜题那么长，我怎么解答啊？”
　　纸上写着：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温梨笙搁下笔耸耸肩，看着他头上的小王八轻笑：“谜底是萤火虫啊，你自己答不上来的。”
　　沈嘉清握紧拳头，对女人道：“快点敲锣，我要给她出题！”
　　女人惊了一跳，连忙再去敲锣，开始了下一回合。
　　于是众人就看见，旁边的几对男女情愫旖旎，男子温声轻笑女子低头害羞互赠物品，而站在最边上的少年少女却一笔笔的在对方的脸上画下各种各样奇怪的图案，两人的脸上基本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了。
　　突然温梨笙惨叫了一声：“沈嘉清你这王八犊子，你笔上的墨滴在我衣服上了！”
　　沈嘉清反驳道：“谁让你乱动！”
　　温梨笙将笔抢过来，挥手一甩：“我给你衣服上添点色。”
　　沈嘉清劈手夺回，也学着一甩：“我给你也来点。”
　　温梨笙的脸上已经满是墨笔，画着各种小狗小猫小王八小兔子，将两个脸颊和脑门占满，鼻尖上则画了一朵扭曲的花，两条眉毛还被墨笔给贴心的描了几遍，粗得堪比两根筷子。
　　而沈嘉清也好不到哪去，起初还有几个像模像样的图案，画到后来温梨笙脾气来了，将他的脸一块一块的涂黑，他答不上来的题比温梨笙的要多，好些个汇合下来，一张白俊的脸基本上被涂成全黑的了，说话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
　　两人脸上没地方画了，隔着桌子比划了起来，墨笔在对方的衣服上洒落，留下大大小小的圆点。
　　鱼桂和杜瑶见了，急忙上去拉架，席路在旁边已经笑得眼泪一把一把的流，人群顿时哄闹不停。
　　好不容易将两人从人群中拉走，鱼桂又给女人赔了些银子，此事才算作罢。
　　温梨笙和沈嘉清就这样顶着奇怪的脸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尽管所有路过的人都投来奇异的目光，但两人压根不在意。
　　杜瑶在旁边，偷偷瞧了一眼温梨笙满脸墨痕，鼓着腮帮子有些生气的脸。
　　方才她和沈嘉清上去的时候，杜瑶还感觉有些失落，但现在她却觉得没跟沈嘉清一起参加方才的游戏，简直是她今天晚上做的最对的选择。
　　啊不，是这一年来最对的选择。
　　沈嘉清此时一张脸已经黢黑黢黑的，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了，若非是灯照在脸上，他约莫能在这夜色中达到隐身的效果。
　　不过尽管是这样，有时候走在人边上他突然开口的话，也会把人给吓一大跳。
　　温梨笙走了一段路情绪就下去了，看见路边卖的有糖人，她又和沈嘉清兴颠颠的跑去买，两人刚在糖人前站定，就吓走了两个正要来买糖人的孩子。
　　温梨笙这才看到摊前有个熟人，正是前些时候在山水居所见的胡书赫，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锦衣，发上戴着白色的小玉冠，看起来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
　　“胡书赫。”温梨笙出声喊他。
　　胡书赫转头，就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边上，衣服上墨迹点点，再往上看，那一张脸简直不能看，完全没有一处能让他辨认的地方，胡书赫不敢认人，没吭声。
　　沈嘉清跟他是有梁子的，皱着眉头不满：“你怎么在这？”
　　胡书赫这下听语气，给认出来了，往沈嘉清黢黑的脸上瞧了几眼，欲言又止。
　　温梨笙道：“胡公子也来吃糖人啊，看来咱们的品味差不多嘛。”
　　胡书赫的糖人正好做好了，他从摊主的手里接过，随手递给了旁边站着的小姑娘，对温梨笙道：“温姑娘说笑了。”
　　跟这两个人品味一样，他倒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没品味。
　　温梨笙歪着脸看了看胡书赫身边的小姑娘，眉眼与胡书赫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他妹妹，只是那小姑娘拿着糖人倒没急着吃，而是有些胆怯的看着温梨笙那张鬼画符的脸。
　　温梨笙与她对视一眼，突然咧着嘴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咆哮一声：“啊呜——”
　　小姑娘顿时吓得一激灵，害怕地抱住了胡书赫的腿。
　　温梨笙哈哈的笑出声，问胡书赫：“这你妹妹？真可爱呀。”
　　胡书赫摸了摸自家妹妹的脑袋，神色如常道：“看来温姑娘今夜倒是玩的尽兴。”
　　她点点头：“还行吧，不过没有发挥我的全部实力。”
　　胡书赫瞥一眼沈嘉清那张全黑的脸：“温姑娘谦虚了。”
　　简单客套了两句，胡书赫就拉着吓得一直抱着他腿的妹妹远离了这两个神经病，不过走之前还是很贴心地说：“前方的路边有卖各种面具的，两位可以去看一看。”
　　温梨笙和沈嘉清买完了糖人之后，从前方路过，就看到了胡书赫方才所说的面具摊，上面挂的有半包脸和全包脸的，思及两人脸上没有一处干净地方，于是都选了一种画着青面獠牙的全包脸面具。
　　虽然这凶兽面具与温梨笙一身雪白的衣裙完全不搭，但也好过顶着一脸王八兔子招摇过市。
　　只是这样一来，糖人就吃不成了。
　　温梨笙咬下一块含在嘴里，顺着人群往前走，来到了放天灯的最大聚集地，环城河岸。
　　往年放完天灯之后，温梨笙就会回家去了，这次比往年要快一些走到这里，温梨笙也不打算继续逛了，便让鱼桂买了天灯。
　　每逢春节、上元节、端午节、拜月节这四个大日子，沂关郡的人都会在这一日放天灯，不论贫穷贵贱，都想把自己的祈愿寄托于天灯传达给天上的神仙。
　　温梨笙每年的愿望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希望温浦长不再按着她的头让她去念书，但今年对着天灯再提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恍惚间闪过的念头，就是希望谢潇南以后别当反贼。
　　等她回过神时，天灯上已经落了笔，写下一行字：
　　河清海晏，万物复苏。
　　她拿起来看了看，忽然有些明白谢潇南那个乳名的含义了，竟然有着这样美好的祈愿。
　　“谢晏苏……”这个名字被她无意识的念出来，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立即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无处追寻，记忆之中也没有任何与之相关。
　　温梨笙烦恼的皱眉，而后在鱼桂的帮助下点上了天灯，和其他人一样站在环城河的岸边，举着天灯等着中间的蜡块燃烧到时间。
　　正出神时，有一人走到她身后。
　　谢潇南方才从后面看时，就在人群之中看到这一抹非常亮眼的白色，河风拂过，将她耳朵两边的长流苏轻轻吹动，卷着发丝慢慢飞舞，她面前的一盏黄色天灯上，也写着秀丽的字体。
　　谢潇南往前走着，就看见上面写的八个字，稍显冷淡的眉眼融入了些许柔和。
　　她在乖巧的等天灯起飞。
　　谢潇南走到她边上，眸光眺向河面，轻声说道：“我诞生时正值三月，那时候江山稳固四海升平，时逢初春万物生长，所以父亲给我取名晏苏，为河清海晏，万物复苏之意。”
　　身边的人看向他，没有应声。
　　谢潇南也偏头，看见她脸上有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时，不得不承认被惊了一下，而后眼中泄出些许笑意，他看见面具下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忽而想看看她弯弯细眉，翘挺的小鼻子，笑时会微微露出牙齿的嘴，这些五官会让组成一个无比生动的她。
　　于是他抬手，将温梨笙脸上的面具轻轻取下，温梨笙托着天灯，并没有阻止。
　　仿佛一切吵杂的声音都淡去，谢潇南的耳朵里飘进了温梨笙的呼吸声，轻缓平稳。
　　面具拿下来，一张画满了各种鬼符的脸跃然出现，在谢潇南毫无防备之下，给他的眼睛重重一击。
　　谢潇南怔然一刻，低声道：“抱歉，认错。”
　　他转身要走，温梨笙却出声道：“世子爷，是我呀，我是温宝呀。”
　　谢潇南从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中确认这就是温梨笙，他扭身回来，又看了一眼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瞥见她身上也有不少墨迹，即便方才心理防线有一瞬的崩溃，现在也是不动声色道：“与人起冲突了？”
　　温梨笙摇头：“怎么会。”
　　“是对今日的什么事有不开心的吗？”他又问。
　　“没有啊，挺开心的。”温梨笙道。
　　“那何以搞成这副模样？”
　　“我方才跟沈嘉清在路边玩，我输了不少。”温梨笙用下巴指了下身边站着的沈嘉清：“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去。”
　　谢潇南抬眸，就见沈嘉清将面具斜戴在头上，顶着一张黢黑的脸，一边摇着糖人一边冲他故作熟络的打招呼：“哟世子爷，又在这遇见了，缘分啊，妙不可言。”
　　这倒不是“没好到哪去”，简直是完完全全更惨。
　　就是他亲爹娘来了，估计也认不出这人是他们儿子。
　　谢潇南突然不想说话了。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拿着的凶兽面具，抬手想给温梨笙再戴上，温梨笙却扭着头不愿意戴了。
　　不戴就不戴吧。
　　谢潇南立马放弃了。
　　“那后来世子的名字为什么改成潇南了呢？”温梨笙小声问。
　　谢潇南一听她说话，视线就不由自主的去看她，于是目光又落在那张乱七八糟的脸上，这次他看得仔细了，左脸颊有小兔子小王八，右脸颊是小猫小狗，鼻尖上有花朵，脑门上画了铜板元宝还写了“吉祥如意”四个字，眉毛粗粗的，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四周却是干干净净。
　　他竟能从这样一张脸上看出了温梨笙的好奇神色。
　　谢潇南回答：“后来有人若是以晏苏做我的名字，以后会挑起举世动乱，便改为了潇南，将晏苏变作乳名。”
　　“这跟名字没关系吧？”温梨笙说。
　　就算是改成谢潇南，他日后也是挑起了举世动乱的。
　　谢潇南说：“家中长辈比较信此说法。”
　　温梨笙其实明白，不管谢家人信不信，这说法若是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们就必须要给谢潇南改名。
　　“不管是哪个名字，都好听。”温梨笙轻声说着：“不过我有个问题，我小时候在奚京见过你吗？”
　　谢潇南侧头盯着她，沉吟片刻后才回道：“没有。”
　　“也是。”温梨笙道。
　　当时她爹也只是个几品小官而已，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谢潇南，只是她想不明白谢晏苏这个名字带给她的熟悉是从何而来。
　　温梨笙想着，将双手一松，把天灯往上推了推，就见天灯缓缓望天上飘去，融入万千灯盏之中，如星河一般慢慢流向天际。
　　“世子放灯了吗？”
　　谢潇南摇头：“我的祈愿与你相同，不必放了。”
　　“那可不行。”温梨笙去买了一盏新的天灯，然后拿来一支笔给他：“你的祈愿是你的，我的祈愿是我的，不能混作一谈，且这是你在沂关郡放的灯，以后的每一年，每一个节日里放的天灯，都与这盏不同。”
　　谢潇南接过笔，低眸在上面书写与温梨笙方才天灯一样的八个字，温梨笙把头凑过来亲自点燃蜡块，然后递给他。
　　沈嘉清也吃完了糖人，从温梨笙手中要了笔，将愿望写在天灯上。
　　他每年的愿望都一样：愿有一人用剑打败我。
　　谢潇南静静的举着灯，上面的光照在他俊俏非凡的脸上，将他眼上的睫毛都勾勒得很清楚，温梨笙看得出神。
　　若不是她脸上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画面应当是十分美好的。
　　天灯放飞之后，谢潇南站着沉默许久，目光在一盏盏飞上夜幕的灯上眺望，最后停在那一轮悬挂在当中的圆月上。
　　温梨笙心想，谢潇南是不是想家人了。
　　站了很久之后，温梨笙有些困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谢潇南听声回神，见她满眼的困倦，便把手中的面具给她：“回家去吧。”
　　温梨笙点头，将面具戴在了脸上，对谢潇南道别：“祝愿世子早日与家人团聚。”
　　谢潇南没应声，看着她转身离开。
　　与沈嘉清和杜瑶分别之后，几人各回各家，各找各爹。
　　温梨笙回到谢府的时候，沈雪檀还没走，坐在院中与温浦长喝酒，两人温声细语的坐着聊天。
　　温梨笙一看就知道温浦长喝醉了，他酒量不大好，也只有每回喝醉之后会对沈雪檀和颜悦色的，若是平常估计早就暴跳如雷地的他滚蛋了。
　　沈雪檀冲温梨笙笑笑：“梨子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温梨笙点点头：“开心，沈叔叔我告诉你个事情，你们给沈嘉清安排的那个姑娘，可能是成不了了。”
　　沈雪檀笑着说：“无妨，成不成无所谓，玩得开心就行。”
　　温梨笙笑着回应两句，然后回了后院，换下狼藉的衣裳洗澡，将脸上搓洗了很多遍才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每回她在心中念起谢晏苏这个名字，就会有一种很浓烈的熟悉。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梦中她在恍惚间听到一直有人喊谢晏苏，却始终分不清男女，看不清样貌。
　　再说那边沈嘉清回到山庄，顶着一张黑脸被拦在了山庄门外，他出口说话护卫才将人放进去，沈夫人见了他这模样，提着棍要把他打出去，直喊自己没有这么丢人的儿子。
　　而杜瑶那边则是一回家就直奔着去见父亲，立马要求跟沈家的结亲解除，问及原因，她给出的答案是：“我想嫁个脑子稍微正常点的夫君。”
　　总而言之，拜月节在欢欢喜喜的团圆之中悄然过去。
　　温梨笙在家又闲了几日，然后收拾了行李喊着沈嘉清一起去峡谷上的山庄了，温浦长起初还不同意。
　　一来是因为那个山庄温梨笙从没有去过，那是沈家以前的老宅，自打温浦长回沂关郡后，沈家就搬到了城中的新宅，所以她只去过新宅。温浦长年轻那会儿，约莫十几岁的时候曾去过老宅，他说里面处处是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中毒或者被莫名其妙的生物咬一口，轻点会肿上好几日，重些半边身子都瘫在地上。
　　二来是这次去的江湖人太多，来路杂乱，非常不安全。
　　但温梨笙觉得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前世她也是因为这样，没有选择在峡谷山庄上住，但今世不一样。
　　两人在家中吵了一会儿，温梨笙还是背着小行囊出门了，毕竟也是沈家的地盘，有沈嘉清在，还有席路鱼桂等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动她。
　　带着换洗的衣物和两个随身侍女出门，蓝沅被留在了温府。
　　吃完午饭之后出发的，到峡谷的时候已近日暮，太阳还有些烈，照在身上汗一会儿就出来了，温梨笙用扇子遮面这次不肯走路了，直接坐着马车来到了山庄的门口。
　　之前挑选的庭院已经安排妥当了，里面的基本用品都添置，庭院里的五个屋子温梨笙和沈嘉清各住一间，然后给席路单独安排一间，鱼桂则与剩下的两个侍女住一间，还有一间是沈嘉清带来的下人住。
　　把东西休整好之后，温梨笙朝旁边的庭院看了看，见那院门还挂着锁，门口站着守卫，想必谢潇南还没来。
　　而后温梨笙在房中发现，她的那间屋子挨着竹栏，从窗子翻出去再翻过竹栏，正好就能翻到隔壁庭院里，连路都不用绕。
　　他们将东西放好之后，一起出门转转。
　　巧的是这样一转，就在擂台上看见了索朗莫正和一人比试，闽言站在下面给他加油。
　　温梨笙高兴的走过去，拍了下闽言的肩膀：“好巧。”
　　闽言看见她面上顿时浮现喜色，说道：“温姑娘，先前我们本打算去找你，只不过要赶着来此处报名，所以一直没时间去。”
　　温梨笙毫不在意的笑道：“无妨，这不就遇见了吗？”
　　闽言道：“温姑娘也是来参加武赏会的？”
　　她在温梨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怎么这次没见你夫君呢？你夫君那么厉害，若是参加的话恐怕有机会摘得魁冠。”
　　温梨笙还正想着这事呢，听她提起了，便立即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与他并不是夫妻关系，先前在草原只是一种推脱的说辞而已，毕竟我不喜欢索朗莫，也不想做他的妻子，只得借口说我已经嫁人。”
　　现在也不是在萨溪草原，温梨笙想怎么拒绝就怎么拒绝。
　　闽言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似乎很不相信她说的话，将她认真的表情再三打量，见她不是在说笑，就很意外道：“原来不是夫妻啊，可我看着……”
　　温梨笙疑惑的扬眉。
　　闽言忙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再提你们二人之事，虽说你骗了我们，不过当时的情况也能理解。”
　　温梨笙笑了笑：“你能理解就好。”
　　她将目光投向索朗莫，见那少年高大的身躯结实的臂膀，光着膀子露出近古铜色的皮肤，光是看着就觉得骇人，他拳头砸在对面的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嘉清欣赏极了，一边点头一边鼓掌。
　　索朗莫最后获胜，他跳下擂台，从闽言的手中接过衣裳随手擦了擦汗，看见了温梨笙之后目光顿了一下，而后如常的移开，对闽言说了什么。
　　闽言看了温梨笙一眼，回了句话，这句话让索朗莫再次朝温梨笙投来目光，视线里带着诧异和惊奇。
　　温梨笙作为东道主，主动邀请道：“一起回去吃个饭吧。”
　　闽言与索朗莫又交谈一阵，而后对温梨笙点头：“我们带来了草原的酒，姑娘可以尝尝。”
　　温梨笙之前闻过，那种酒很浓很烈，气味极其冲鼻，她喝得最烈的就还是阮海叶的，不过与哈月克族的酒相比还是逊色不少。
　　温梨笙表面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口都不喝。
　　回去的路上索朗莫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表现得跟温梨笙不认识似的，而是落了一步的距离跟在温梨笙的身后，时不时低头看着她的头发。
　　发上戴着一根坠着玉石的金簪，在夕阳之下打着晃。
　　进了山庄里后，先到的是温梨笙和沈嘉清住的地方，几人暂时告别，然后约定等洗漱过后在这庭院里相聚吃饭喝酒，临走的时候索朗莫没忍住，将那根看了一路的金簪从温梨笙的发上拔了下来。
　　温梨笙奇怪的扭头，那一缕被金簪绾起的小辫也垂下来，耷拉在耳朵边，她抬头问：“你干什么？”
　　索朗莫与她语言不同，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将金簪在手中转了转。
　　温梨笙伸手去拿，索朗莫却将手一抬，她又跳起来抢，索朗莫再举高。
　　温梨笙扑了个空，没站稳被索朗莫扶了一把，她扬起笑容：“再不把东西还给我信不信我把你头打烂？”
　　闽言听闻连忙打了索朗莫一巴掌，语气带着些斥责。
　　索朗莫不听，将温梨笙的簪子别在后腰上，一副据为己有的模样。
　　温梨笙简直气笑，想着这草原上的游牧族规矩野蛮，与他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加上这玩意儿被他别在后腰温梨笙也没有想要的心思了，便摆摆手：“算了给他吧，不要了。”
　　这东西她多得是，给路边的乞丐与给索朗莫是一样的，没什么分别。
　　闽言包含歉意的对她连连道歉，而后才拉着索朗莫离开。
　　温梨笙翻了个白眼，转身要回去的时候，顺道往旁边的庭院看了一眼，就见庭院的竹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谢潇南就站在门边朝这边看，也不知站了多久。
　　温梨笙见到他，欢欢喜喜的跑过去：“世子爷，什么时候来的呀？”
　　谢潇南神色微敛，不咸不淡道：“刚到不久。”
　　温梨笙便说：“晚饭还没吃吧？等会闽言他们要来我们庭院一起吃饭，你也一起来呀，先前你在草原上帮他们打跑了那群异族人，闽言肯定也希望你能来的。”
　　谢潇南将她面上的欢喜收入眼中，眸光落在她耳朵边垂下来的小发辫上，而后点头答应。
　　邀约成功之后，温梨笙又蹦蹦跳跳的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让鱼桂备了水，她洗了洗脸和手，又让鱼桂取了新的簪子把发辫固定好，就在房中等着闽言来。
　　很快庭院中就摆上了一张大桌子，菜肴陆续的送过来，从食盒中拿出摆在桌上，天色渐暗，院中的各处也点上了灯，变得亮堂堂的。
　　闽言和索朗莫已经清洗好，也换了一身梁人的衣裳，一前一后的走进了院中。
　　沈嘉清有点眼馋索朗莫肌肉块，坐在他边上伸手捏了捏。
　　温梨笙见他们到了，便跑去了隔壁，寻到谢潇南住的那件屋子站在窗边轻敲，谢潇南从桌面上抬眸，见她站在外边，冲他招手：“大少爷，吃饭啦。”
　　谢潇南搁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往外走，出门时就看到温梨笙站在门边等着，隔壁庭院的说话声飘来，他跟温梨笙一同走过去。
　　刚进庭院，闽言和索朗莫便一起站起来，用哈月克族的礼仪向谢潇南行上一礼，以表尊敬和仰慕。
　　谢潇南面色如常，随意说道：“不必客气。”
　　他在空出的位置坐下，温梨笙也挨着他坐，本来左手边应该是闽言，但索朗莫见状便将闽言一拉，与她换了个位置，坐在温梨笙的左边。
　　这人又发什么神经？
　　温梨笙在心中苦恼。
　　菜摆齐之后，闽言拿出了两壶从族中带来的酒，递给索朗莫，由他起身给依次给谢潇南，温梨笙，沈嘉清斟上一杯，其后才给自己和闽言倒。
　　闽言举着酒杯起身，冲谢潇南道：“没能像还能再次遇见小公子，实在是我等的荣幸，承蒙小公子先前的仗义出手，如今的哈月克族已经有安稳的居住地，如今这一杯算是我代表全体哈月克族人的感谢。”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正经，说完之后索朗莫也站起身，非常认真的对谢潇南举杯，而后两人一同将酒喝尽，谢潇南也举杯饮尽，浓烈的酒让他面上白皙的皮肤一下子就染上了淡淡的绯色，但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温梨笙拿过酒壶，又给谢潇南倒了一杯，酒壶顺道搁在右手边，笑着说：“你们也太郑重了，咱们就是随便聚聚，吃吃饭聊聊天，不用搞得那么严肃。”
　　闽言和索朗莫坐下来：“该有的感谢还是要有的。”
　　温梨笙夹了一筷子的菜塞进嘴里，早把饭桌上谁身份最高谁先动筷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说道：“这菜好吃，快尝尝。”
　　刚吃了两口，就见索朗莫冲她举杯，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温梨笙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不喝酒。”
　　沈嘉清在一旁瞎说：“我知道，他是想让你喂他。”
　　温梨笙剜他一眼：“你喂。”
　　闽言笑着说：“你也知道，索朗莫先前就爱慕你，方才我跟他解释了你并没有夫君之后，他便又想重新追求你。”
　　温梨笙猜想之前可能是因为索朗莫很敬仰谢潇南，所以得知她是谢潇南的夫人之后，便不会再有丝毫越矩，甚至在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装作不认识，但方才解释了之后他知道她与谢潇南没那层关系，于是那些心思又出现了。
　　温梨笙心中一阵烦躁，强颜欢笑：“能不能让他好好吃饭？”
　　这索朗莫的脑子里大概就两件事，敬佩强者和求爱。
　　闽言对索朗莫说了些话，他便将酒一饮而尽，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放弃，一边吃饭还一边往温梨笙的碗里夹菜。
　　温梨笙是何许人也，她每回都眼疾手快的把索朗莫的筷子给挡住，然后直接把碗扣在了桌面上，干脆不用碗吃。
　　若不是念在哈月克族那点救命的恩情，她早把索朗莫一脚踢滚了。
　　与索朗莫斗智斗勇几个来回之后，他终于收手，吃起自己的饭来，温梨笙大松一口气，心说这种饭局绝不会再有下次了，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
　　她将碗重新翻过来，期间朝谢潇南看了一眼，见他并未动筷，而是在给自己倒酒，于是说道：“世子爷，这酒烈，你吃点东西再喝。”
　　谢潇南听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有些红润的唇。
　　温梨笙再一看，才发现谢潇南的碗上是空的，没有筷子。
　　她大吃一惊，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怎么给少摆双筷子？快点送上来！”
　　下人连忙送上一双筷子，然后在谢潇南的脚边捡起了原本掉落的筷子迅速退到一边，筷子给谢潇南之后，他却没用，搁在碗上。
　　温梨笙见状，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他夹菜，温声细语地劝道：“这桌上用的都有公筷，虽然不是奚京的菜可能不合你的胃口，但你喝那么烈的酒，肚子是空的可不行，多少也吃一点吧。”
　　一下夹了很多在他碗中，他低头看了看。
　　谢潇南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温梨笙看见他耳朵红红的，表情有些迟钝，也不说话，可能已经是微醺的状态了。
　　思及他可能是喜欢这种酒，也没有劝阻，便任由他喝。
　　不过余光还是留意着，看他时不时动筷子夹了碗中的菜吃，这才有些放心。
　　这顿饭也没吃多久，散场的时候整个庭院里都是酒的气息，那酒的味道太过浓烈，连沈嘉清都受不了，喝了两杯人就有些晕乎了。
　　谢潇南约莫喝了不少，但是双眸尚且清明，走路看着也很稳，他自个走回了庭院，瞧着像没事人儿一样。
　　庭院被收拾干净，温梨笙泡了水洗了澡，换身衣裳之后透过窗子看到隔壁庭院的院子乌漆嘛黑的，只有房中点着微弱的灯，想起刚才去院中喊他吃饭的时候，那里只有他一人，没有乔陵也没有其他下人。
　　温梨笙有些不放心，于是翻着窗子去了对面，从窗子翻进谢潇南的寝房。
　　房中就点着一个小烛台，谢潇南坐在桌边用手支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什么。
　　她走过去，轻声唤道：“世子？”
　　谢潇南闻声抬头，眼眸映了跳跃的烛火，宛若夜空中的繁星，盯着温梨笙。
　　“你怎么了？头痛吗？”温梨笙走到他面前，先是用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感觉到体温正常，然后朝四周看了看：“怎么不点灯呢？没带下人来吗？”
　　谢潇南没有回应，他不开口，也没有表情，只是面上褪去了冷意，显得很没有攻击性。
　　温梨笙又点了一盏房中的灯，屋里亮堂起来，她看到一些基本的东西都摆放好了，于是拿起个木盆去院中打了水，然后浸湿布巾拧得半干递给谢潇南：“把脸擦一擦。”
　　谢潇南不接。
　　“喝醉了吗？”温梨笙疑惑，然后用布巾覆在他的脸上，他就乖巧的闭上眼睛，让温梨笙在他脸上随便擦着。
　　是喝醉了。
　　跟微醺的状态不一样，温梨笙记得他上次喝得微醺，思绪是很正常的，就是说话和情绪表现得更明显了，但是眼下谢潇南安安静静，只剩下乖巧，显然已是醉态。
　　温梨笙把他的眉毛眼睛到嘴唇下巴都仔细擦了两遍，眼睫毛都擦得湿漉漉的，让他看起来更加良善显乖。
　　然后又拿起手，把指缝手背都擦个干净，说道：“站起来，走到床边去。”
　　谢潇南仰头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太乖了太乖了，怎么这人平时看起来凶巴巴的，喝醉了竟然这么乖？
　　温梨笙与他对视片刻，然后没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双手捧住他的脸：“站起来，听到没有？”
　　谢潇南目光一落，看见她腕子上的墨金镯，她有很多个这种配色的镯子，实际上谢潇南每次看见时，都能发现不一样，他说：“又换了一个啊。”
　　温梨笙见他盯着自己的手：“你喜欢？”
　　“很漂亮。”醉后的谢潇南不吝赞美。
　　温梨笙一笑，把镯子摘了下来，镯子是活扣的，扣在谢潇南的手上，虽然有些贴合他的手腕显得有些小了，但也能戴的上去：“那借你戴一会儿。”
　　谢潇南果然喜欢这镯子，用手指摩挲着。
　　“起来到床边去。”温梨笙再次说道。
　　他这次起身了，缓步走到床边，脚步有一些醉后的不稳，站定之后，温梨笙走过去抬手解他领口的盘扣，顺着脖子往下，解到腰间，然后才发现腰带要先解开才行。
　　她又弯腰，摸索着把腰带解开，衣衫的盘扣解开之后，她从肩头往下扒，刚想说让他抬手，就觉得腰间一紧，而后一股很大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压，她一下子没站稳倒在了床榻上。
　　谢潇南将重量都压下来，头撑在她的上方，一时间那浓烈的酒气整个就蹿进了温梨笙的鼻子里，让她心闷气短，喘不上气来。
　　谢潇南看着她，像是把她紧紧纳入怀中似的，压得动弹不得。
　　温梨笙本应该马上让他起来，但对上他的眼睛，顿时整个人如陷进去一般，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潇南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有时候是冷漠的，有时候是带着轻笑的，这个时候却含着认真的情绪，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温梨笙。
　　这样近的距离，温梨笙有一种错觉，好像这双眼睛里只有她自己，容不下别的任何东西。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有一面鼓，在她心口敲个不停，越来越快。
　　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吗？
　　这算正常吗？
　　谢潇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指，柔软的指腹在她的眼睫毛上点了点，正当她想说话的时候，谢潇南的头像是没力气一般垂下来，埋在她的颈窝边，灼热的气息染红了她的耳朵，传来阵阵痒意。
　　房中烛火摇曳，屋外月光皎洁，万籁俱寂之中，温梨笙听见心口的擂鼓越来越响，她咕咚咽了下口水，听见耳边呼吸平稳，小声的开口：“世子？”
　　没人应声。
　　“谢潇南？”这是第一次当年叫他面子。
　　也没有回答。
　　“大反贼？”
　　依旧寂静。
　　他睡着了。
　　温梨笙一使劲，将他从身上推开，看见他的睡颜恬静安宁，俊脸映着跳动的烛火。
　　温梨笙将他的外衣脱下，又拽下了鞋子把双腿搬上了床，因为挪不动他只好让他横睡在床榻中央，用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最后吹熄了烛火轻声道：“好梦，谢潇南。”
　　她临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谢潇南睡得很沉，但是由于宿醉和作息的原因，他醒的很早，一起来头就痛得厉害，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乔陵。”
　　乔陵推门而入：“少爷，可是要洗漱？”
　　谢潇南心情有些不大愉悦：“你就这样把我横在床中央？”
　　乔陵笑道：“不是我。”
　　谢潇南看一眼桌上放着的一盆水：“昨夜回来不是你给我脱的衣裳？”
　　乔陵道：“昨夜少爷不是交给我有事吗？我回来之后正好看见温家小姐从隔壁翻了过来，翻进了您的寝屋，便没再进来。”
　　谢潇南神色一僵，眉头拧得更紧：“你让她在我喝醉的情况下进了我的寝房？”
　　乔陵道：“我并不知道少爷喝醉了。”
　　谢潇南：“不论我有没有喝醉，你都不该让任何人翻我寝房的窗子，这点还用我教你？”
　　乔陵想了想，为自己辩解道：“我想着如果是温小姐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
　　谢潇南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在我身边待够了，这点分寸都不知道，若是脑子真被浆糊堵住了，倒不如回奚京去给你安排一份喂猪的活计，好好想想……”
　　话还没说完，窗边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就见温梨笙扒在窗户上，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半边身子已经爬进来。
　　她显然也是没想到屋内的两个人醒那么早，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潇南大约是被震到了，一时间吭声。
　　温梨笙指了指他的手，又道：“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的。”
　　谢潇南低头，正好看见自己的右手腕上套着一个小巧的墨金镯子，给他的手腕勒出一丝红痕。
　　“怎么会在我手上？”
　　温梨笙信口胡诌：“你昨夜看见后非常喜欢，非要从我手里抢走，我若不给你就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床上揍我，还说要拔光我所有睫毛。”
　　谢潇南：“？”

🔒第 56 章
　　温梨笙说这话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骗人, 只是她觉得这时候的氛围有些僵硬，所以想缓解一下。
　　实际上也没人会相信她的随口胡言。
　　谢潇南昨晚是喝醉了，但没醉到什么都忘记的地步, 方才经乔陵一提醒，他就想起来大半。
　　他记得温梨笙走进了昏暗的房间，然后点亮了屋中的灯, 她就站在灯下，身上拢着温暖的柔光，她走到面前来，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谢潇南的视线里, 好像只有她, 其他的景物都变得昏暗模糊，唯有她的脸, 她的眼睛十分清晰。
　　谢潇南道：“你下来。”
　　温梨笙从窗子上爬下来，小声说：“我本来想赶在你醒之前把东西拿回去的, 没想到你起那么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谢潇南一边动作很慢的把镯子取下来，一边问：“为什么要赶在我醒之前？”
　　他昨晚睡得很好, 甚至都没有做梦, 一闭眼就到了天亮, 只不过醒来之后的感觉不太好, 头隐隐作痛。
　　温梨笙走过来接下镯子, 说道：“我这不是怕你知道我半夜翻窗子进世子的房间嘛。”
　　谢潇南道：“我昨晚喝得有点多。”
　　“我知道啊。”温梨笙说：“喝多了挺好的，会睡得很香, 不过醒得太早没有休息好, 会感觉有点难受, 我让人给世子煮些醒酒的东西吧。”
　　谢潇南还是感觉头疼, 不过刚才醒来时的那股不悦已经消失殆尽，他起身将外袍披上：“不必，你先回去。”
　　面对他的逐客令，温梨笙也不好留下，于是转个头又去爬窗。
　　“走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梨笙连忙暗道自己糊涂，又转身朝门外走，不经意瞥见谢潇南正微微仰头用修长的手指扣衣服上的盘扣，让她顿时想起昨夜给他解衣服的时候。
　　她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指，走到外室推门出去。
　　天色已是大亮，有不少人起得很早，偶尔会从庭院前路过。
　　温梨笙贪路近就没从大门出去，翻着竹栅栏回了自己屋子。
　　谢潇南正看着推开一半的门，乔陵就说话了：“那下次温姑娘再爬窗的话，我要制止她吗？”
　　谢潇南睨他一眼：“这话还要问我，你是不是真打算回去喂猪？”
　　乔陵没有再出声，只是这个问题他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要不下次还是别管吧。
　　乔陵心想。
　　“备水，我要沐浴。”谢潇南打断他的思绪：“再备一张假面。”
　　乔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席路靠在隔壁庭院的竹栏上，啧啧摇头：“大早晨起来就开始忙碌，乔哥真是辛苦。”
　　乔陵转头冲他一笑：“别以为你就能闲着。”
　　席路笑：“我现在的主子可是温梨笙，她什么都不让我做，还给我每个月三十两，舒坦呐。”
　　“是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潇南突然出现在门边，站在台阶上看他。
　　席路吓一跳，赶忙站直，低头道：“少爷。”
　　谢潇南负手而立，声音冷冷清清：“记好你的任务，若是办砸了，就跟乔陵一起回奚京喂猪。”
　　席路立马点头：“记着呢记着呢，一刻也不敢忘。”
　　谢潇南又道：“过来帮乔陵备水。”
　　席路只好从栅栏翻过来，乔陵对他笑得十分开心，说道：“太好了，到时候我上午喂你晚上喂，轮换着也不至于累。”
　　席路翻个白眼，小声道：“你早晚喂，我只中午喂。”
　　**
　　在山庄里的日子并不无聊，温梨笙吃完早饭就开始出门闲逛，能看到很多人，甚至还能结交到一两个朋友。
　　或者去擂台转转，虽然有的比赛很无聊，但也不乏有些人是有真功夫的，不过最精彩的还是有些人在擂台上打完尚不服气，然后站在台下相互对骂。
　　什么背着你老父亲逛窑子，拿你老母亲的肚兜缝枕头之类的话，温梨笙站旁边听得津津有味，顺道学了一两句，留着下次骂别人的时候用。
　　沈嘉清来了山庄也没有疏于锻炼，他会起得很早在院中打拳，起初的几天他自个对这木桩打，后来觉得很没意思，就去找了索朗莫。
　　索朗莫个头高力气大，当他拳头握紧使力的时候，手臂上的肌块就会高高的突出，显得十分骇人。沈嘉清就喜欢跟他过招。
　　一开始他还接不住索朗莫的一拳，用手挡的时候，一整个上午手臂都发麻，吃饭还是用左手吃的。
　　不过他进步非常快，温梨笙一直觉得沈嘉清是老天爷赏饭的典型，他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大好使，但在武学上绝对算得上天赋异禀。
　　只用了五天的时间，索朗莫就完全打不过他了，有时候甚至一拳头砸下来，还能被沈嘉清非常准地接住。
　　在一次围观了沈嘉清将索朗莫的拳头接在手中后，温梨笙忍不住鼓起了掌。
　　沈嘉清收手，对索朗莫扬起一个笑容：“做的不错，好兄弟。”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温梨笙的身边，说道：“他已经不能做我的训练对手了。”
　　“你可以跟席路试试。”温梨笙说：“他的功夫应该不在乔陵之下。”
　　温梨笙记得前世看过几次乔陵出手，但对席路的印象并不深，不过谢潇南带在身边的就这两个人，想来功夫应该是不弱的。
　　沈嘉清朝席路看了一眼：“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我的比试快到了，如果在比试前受伤，我估计就直接被淘汰了。”
　　温梨笙道：“那就先不急。”
　　沈嘉清没有参加初试，他是直接靠着关系参加了第二轮比试。
　　初试从八月份开始，在将近九月的时候，就结束了，然后由风伶山庄统计晋级第二轮比试的名单，再通过这些名单进行分配。
　　在山庄住了十来天，温梨笙发现谢潇南是真的很忙，他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他的庭院一连好几日都不点灯，不知道去了哪里，由于他的忙碌，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变得很少。
　　有时候甚至只是通过窗子在隔壁庭院中看他一眼，温梨笙会扬声向他打招呼，谢潇南也只是点头回应。
　　不过最近也没有什么异样发生。
　　日子进了九月，盛夏的尾巴也彻底消失，天气真的开始凉爽，秋天来了。
　　也许是冤家路窄，沈嘉清第一轮就被安排跟霍阳比试。
　　霍阳知道自己的对手是沈嘉清之后，特地把剑磨得更加锋利了一点，毕竟他跟沈嘉清和温梨笙是有旧仇的。
　　当初霍阳看不惯温梨笙，觉得她总是刁难施冉，所以每回在书院里碰面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后来有一回温梨笙发现这小子偷偷用眼睛瞪她。
　　那时候的温梨笙脾气可比现在炸得多了，发现这事之后，她也不管霍阳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直接叫来了沈嘉清。
　　沈嘉清当时还在长宁书院，一听说要打人，当即跑去了千山，蹲着他们放课的点，然后两人就在霍阳回家的路上把他给截住了。
　　当时霍阳身边的人还多了四五个，但即便是这样，霍阳还是被沈嘉清按在地上好一顿打，最后打得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
　　温梨笙蹲在他面前问他：“你下次还瞪我不？”
　　记忆犹新，霍阳一边磨剑一边咬牙切齿：“我瞪死你！”
　　比试这天一早，沈嘉清就跟温梨笙来到擂台区等候。
　　经过第一轮的淘汰筛选，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是有真功夫的人，不少人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再往上的就是些门派子弟，不外乎是奔着给沈家面子，或者那一把霜华宝剑来的。
　　所以沈嘉清是风伶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即便是只有少数人知道，但消息也是不胫而走，知道他今日有比试，擂台区几乎站满了人。
　　温梨笙几人即便是去得早，也没抢到座位。
　　五个大擂台会在同时进行比试，人们在中间的地方来回游走，入耳皆是武器碰撞的声音。
　　温梨笙与沈嘉清不愿挤在人群里，于是在旁边的一棵树下站着，正值秋季风一吹树叶就飘摆而落，迎面来的风也温和清凉，沁人心脾。
　　温梨笙突然问：“你对上霍阳有几分胜算？”
　　沈嘉清被她的这个问题惊到了，脸上全是不理解的神色：“你是认真问这个问题的吗？”
　　温梨笙摸了摸下巴：“我随口问问，别人在比试之前不都是这样问的吗？”
　　沈嘉清道：“这话不该问我，应该问那个矮墩子。”
　　正说着，身后传来声音：“沈嘉清！”
　　两人同时回头，就霍阳出现在后面，他怀中还抱着一把剑，表情很是凶厉，先瞪了沈嘉清一眼，又瞪了温梨笙一眼。
　　“哟矮墩子，正说你呢，你就找上门来了？”沈嘉清轻哼一声。
　　这一声矮墩子可真是切切实实的扎了霍阳的心，他对自己的身高万分介意，做梦都希望能长高一截，听到沈嘉清这话之后，他气得脸色通红：“你不就长得比别人高了点，有什么可得意的？！”
　　沈嘉清听闻，朝他跨了两步，一下就到他面前。
　　霍阳毕竟是挨过沈嘉清的拳头的，一见他靠近，本能的抖了下肩膀，虽极力压制，但那凶狠的表情里也露出了怯色，有些慌张地喊道：“你、你想干什么？擂台区除却擂台之上，是不准随便动手的，这是风伶山庄定的规矩！”
　　沈嘉清当然没打算动手，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霍阳：“你能不能站高点跟我说话？”
　　霍阳这才意识到沈嘉清在羞辱他，奈何他确实没有面前这个人高，导致他说话还得仰着头。
　　霍阳往后退了两步，噌地一下抽出了自个怀里的剑，露出锋利的一截剑刃：“走着瞧！我现在已今非昔比，等下上了擂台别怪刀剑无眼！”
　　温梨笙开口道：“呀，你还磨了剑？”
　　她看见剑上有磨石上留下的污水，显然是擦拭的时候没能擦干净。
　　霍阳梗着脖子，忽而吟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温梨笙和沈嘉清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人看起来怎么有点憨笨？
　　“你就专程来放个狠话？”沈嘉清挑眉。
　　霍阳说：“我只是先来告诉你一声，我已经跟以前有很大的不一样了，不会再被你们欺负。”
　　两个恶霸同时沉默。
　　“而且、而且……”霍阳忽然红了脸，小声说：“我也能为施姑娘出一口气。”
　　沈嘉清撸起袖子：“你个矮墩子心思还不少，人家能看上你吗？再说废话我把你脸打肿。”
　　霍阳又被这一声矮墩子伤到了，他后退了两步，气愤道：“你不能在擂台下……”
　　沈嘉清把话打断：“我的规矩就是风伶山庄的规矩，这里的规矩约束不了我，你若是再不走，可别怪我再把你打矮几寸。”
　　霍阳恶狠狠的瞪沈嘉清一眼，脚步利索的抱着剑跑了。
　　“莫名其妙。”沈嘉清对他奇怪的行为做出评价。
　　温梨笙却觉得蛮好笑的，霍阳这个人虽然一脸凶狠，但其实挺胆小的，方才沈嘉清往前走时，他那吓一跳的模样看起来很搞笑。
　　很像是一只柔弱的羊披着一层狼皮，张嘴时却没有一口獠牙。
　　“下手轻点吧。”温梨笙随口道。
　　擂台区的大鼓被敲响，有人喊了沈嘉清的名字，意味着他的那场比试到了。
　　沈嘉清其实打算好好表现的，毕竟这是他打的第一场，但对手竟然是个矮墩子，这让他很难下手。
　　几人走到擂台旁，沈嘉清赤手空拳的上了擂台，刚站定，对面的霍阳就气愤地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不拿武器，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嘉清微抬下巴，模样相当嚣张：“你还不配让我用剑。”
　　霍阳被他这句话气了个半死，指着他“你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得一把甩掉剑鞘抽出那把锋利的长剑：“那我便让你后悔！”
　　说着他率先动手，朝沈嘉清发动攻击。
　　沈嘉清侧身一避，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而后一翻，他吃痛地叫一声，手上的剑立马掉落在地上，而后觉得脚腕一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一片昏花再看清楚的时候，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霍阳想爬起来，沈嘉清却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将他压得死死的，他蹲下来说：“不想吃苦头就别站起来。”
　　霍阳哪受过这样大的屈辱，红着眼睛挣扎，沈嘉清见他这模样也松了脚，叹道：“看来必须要揍你一顿了。”
　　温梨笙在下面看得直摇头，毕竟两人的差距太大了，沈嘉清就算是不用剑，也能在三招只能把霍阳撂倒，霍阳应该看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像憋着一股无比大的怨气，仿佛就是知道沈嘉清比他厉害得多，却还要固执的与他打架。
　　或者说，单方面挨打。
　　霍阳被揍得双眼昏花，最后站不稳倒在地上，这场比试结束了。
　　沈嘉清衣衫平整走下擂台，霍阳不省人事被抬下来。
　　他走到温梨笙旁边，兴致缺缺：“没意思。”
　　温梨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你把人家的剑拿来干嘛？”
　　“战利品。”沈嘉清嗤了一下。
　　这剑品相一般，沈嘉清是看不上的，且霍阳的磨剑手法并不好，只是将剑磨得很锋利，剑身上却有着密密麻麻的磨痕，在沈嘉清这只能算作一把废剑。
　　但把人打一顿再把东西抢走，确实符合沈嘉清的作风。
　　沈嘉清的下一场比试在五日后了，这几日又清闲不少。
　　只是温梨笙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晚上她吃过饭在院中乘凉，沈嘉清不知道去忙什么了，周围正安静时，有人找上了门来。
　　庭院的门外没有点灯，温梨笙就看见有个人站在竹门边上，也不说话，她出声问：“鬼鬼祟祟的在我门口干嘛？”
　　“温梨笙。”门外人开口。
　　她听出是霍阳的声音，好奇的站起身让鱼桂拿着灯跟她出门，果然见霍阳顶着一张肿脸站在外面，模样颇是滑稽。
　　“你找我？”
　　“你跟我走。”
　　“为什么？”温梨笙倚在竹门边，说道：“你不是已经被淘汰了吗？怎么还不回郡城？真别说你还挺抗揍的啊，被打成那样这就满地乱跑了？”
　　霍阳狠狠的瞪着她：“这不用你管，你跟我走就是了，有事情找你。”
　　“什么事在这不能说？”温梨笙问。
　　“是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等的事。”霍阳道。
　　他一说，温梨笙立即就明白了，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等胡家的消息，胡山俊回家之后应该就发现自己被下药了，只是这快一个月的时间了，他们还没有动静，也算沉得住气。
　　不知道胡家是怎么找上霍阳的，但总归是来了消息。
　　温梨笙道：“那前头带路吧。”
　　“只能你自己。”霍阳看一眼鱼桂：“她不能跟着。”
　　鱼桂第一个反对：“不行。”
　　但温梨笙却说：“可以。”
　　她转头从鱼桂手中接下了提灯，鱼桂着急道：“小姐，这一看就是有问题的，你不能自己跟着他去。”
　　温梨笙摇摇头：“无妨。”
　　她心中自有衡量。
　　从鱼桂手里接过灯之后，她用手指悄悄在鱼桂手背上点了两下，给了一个小暗示。
　　随后就提着灯随霍阳而去，径直出了山庄，往这山庄南边的一片树林而去。
　　头顶月光皎洁，洒落在地上勉强能够照明，温梨笙手中的提灯光线也不弱，两人走着并不费劲，只是去往那边的路到底有些不平，走着走着霍阳就在前边说：“你自己看好路，若是摔倒我可不管你。”
　　刚说完，他自己就踩空摔在地上，砸到白日里被沈嘉清打的地方，顿时嗷了一声，温梨笙笑出声：“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
　　两人逐渐走进黑暗中，离山庄有些远了，周围除了温梨笙手里一盏提灯之外，没有其他的照明，她也开始注意脚下的路。
　　进了树林走了约莫百来步，霍阳就说：“到了。”
　　温梨笙抬头，就看见前面站着几个提灯的人，听见动静之后往这边走，很快胡山俊就出现在视线中。
　　显然这一个月他过的并不好，较之上次见面，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也瘦了一大圈，一看见温梨笙面容就变得充满阴毒，声音森然：“温梨笙，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温梨笙朝他身边看看，发现旁边提灯的几人都是下人，很是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明白？我要见你胡家能说得上话的人，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胡山俊将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满眼的恨意，像是下一刻就扑上来生啃她的血肉一样：“你有什么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的算。”温梨笙提着灯袅袅而立，面上一派冷然。
　　“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想见我爹？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些？”
　　“这不是下三滥，这叫对症下药。”温梨笙说：“对付你刚刚好，你若还想要解药，那下次就带着你爹来见我，否则你后半辈子就这样吧。”
　　胡山俊这段时间里应该试过很多药，胡家擅毒，但不擅医，加之风伶山庄的毒向来只有风伶山庄能解，这是沈家的特性。
　　胡山俊是发现那些药都没用了之后，这才来找温梨笙的。
　　他阴狠道：“你既然来了，就别想着再走，我定要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温梨笙道：“我还没打算走呢。”
　　她转头看向霍阳：“我有事情要问你。”
　　霍阳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先等等。”
　　他对胡山俊道：“把药给我。”
　　胡山俊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随后那人扔出个东西被霍阳接住，他赶忙打开吃了，而后将瓶子一摔，突然大声说：“你先前分明说只是给温梨笙一个教训，何时说过要折磨她？！”
　　温梨笙听了他的话，顿时觉得很讶异，原本以为是霍阳对她怀恨在心然后勾结了胡山俊将她带到此处，却没想到霍阳竟然也是被胁迫的。
　　胡山俊冷笑一声：“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蛋，你那么恨她，我替你出气你还有什么啰嗦的？”
　　“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是讨厌他们。”霍阳道：“但温梨笙是温郡守的女儿，你不能动她。”
　　眼下竟是霍阳开始保护她了。
　　胡山俊表情很难看：“怎么？你也想一起被折磨？”
　　霍阳下意识抽剑，却忽而想起他的剑在今日擂台上被打败的时候，被沈嘉清给抢走了，现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对上胡山俊等人没有胜算。
　　“不想死就快滚！”胡山俊凶道。
　　霍阳害怕了，温梨笙能很明显看到他浑身在抖动，但他却没有走，仍是站在温梨笙的面前，咬着牙道：“你不能动她。”
　　想白日里一样，他总有着一种奇怪的固执。
　　温梨笙轻笑一声，而后对胡山俊道：“不想死就快滚，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胡山俊不可置信的大笑起来：“你总是让我觉得很好笑，敢只身一人来这里就算了，还敢对我叫板？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不敢动你吧？我将你绑回去好好折磨，用你换解药，风伶山庄还能不给？”
　　温梨笙问：“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一个人来的呢？”
　　胡山俊愣住，朝她周身看了看，确认再无其他人，还以为她是在虚张声势。
　　温梨笙倏尔扬声道：“别藏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声音在林中散去，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胡山俊起初还被吓了一下，真以为温梨笙带了什么人来，后见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又想起温梨笙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诡计多端的骗子，就以为自己又上当受骗，于是从下人手中抢过棍子，打算先上前将她打一顿。
　　他面容狠戾，愤怒至极：“我先折了你的腿！”
　　往前四五步之后，忽而有一人从头上落下来，重重地踩在地上，站起身之后立于温梨笙之前，缓缓抽出一柄长剑，剑尖对向胡山俊，声音冰冷：“再动一下就杀了你。”
　　那人模样年轻，身穿黑色简行衣，剑尖挑着灯光，面上带着轻笑。
　　温梨笙心说你果然在。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灯一提打侧面看这人，发现竟是席路。
　　“嗯？怎么是你？”温梨笙万分惊讶。
　　席路侧过脸对她扬起个笑容：“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什么时候察觉的？
　　其实温梨笙一直都有感觉，从那次被梅兴安的人装到桶里运出城那日开始，她就隐隐感觉有人在暗地里保护她。
　　那日她自己一人被抓走，在梅兴安的那个小屋子里，就是被人出手相救才逃脱的，温梨笙从那时起就知道身边跟的有人。
　　只是她一直以为是沈雪檀派来的人，毕竟温家是没本事培养这种能力这般强的暗卫的，然而她还是猜错了，一直跟着她的人，是席路。
　　温梨笙瞬间醍醐灌顶，为什么席路一开始还跟在谢潇南身边，后来却突然不见了，为什么在牛宅的时候谢潇南分明说只带了乔陵一人来，但后来席路却出现，为什么席路对她的态度突然转变，为什么他对温府的路很熟悉……
　　此外种种可疑之处，皆是真相的端倪。
　　因为席路一直都在她身边。
　　他压根就不是失宠，而是接到了一个长期任务。
　　“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梨笙问。
　　“从我们在棱谷瀑遇见那日之后。”席路回答：“少爷发现你不会武功，便将我安排在你身边，风伶山庄后来也派了人跟着你，不过都被我赶走了。”
　　温梨笙算算日子，竟然是从五月份开始的，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不由得震惊道：“从那天开始，你一直都跟着我吗？”
　　席路点头：“少爷的命令，寸步不离，排除你身边的所有危险，确保你在任何地方都是安全的。”
　　温梨笙听得心跳猛然加速，她想起五月份时候，谢潇南还是很不待见她的，甚至与她说话都嫌烦，却没想到他会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人派出来保护她。
　　“世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温梨笙喃喃低问。
　　“你不是知道吗？”
　　“什么？”
　　“若牵连了别人，道歉是无用的，要做的只有保护好那个被牵连的人。”席路说：“少爷不喜欢跟别人道歉，他只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这话是温梨笙之前在谢府的时候，对贺祝元说的，席路就在附近所以他也听见了。
　　温梨笙明白了，是因为当初她在梅家酒庄被卷入这些事，是受谢潇南的牵连，所以在探知她不会功夫之后，他将席路派来保护她。
　　与厌恶和喜欢没有关系，这是谢潇南的责任。
　　说和做是两码事。
　　温梨笙心中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她深深的吸一口气想平复一下心情，却发现没什么用。
　　在得知她一直在谢潇南的保护之下后，她现在迫切的想见到他，想站在他面前。
　　“你们说够了没有？当我不存在？！”胡山俊崩溃一般大叫，抬手抡起了长棍，想对席路攻击。
　　然而他刚动，席路的身影就猛地一闪，紧接着温梨笙就看见胡山俊的脖子出现一条细细的血丝，他脸上瞬间惊恐的神色，抬手捂住脖子。
　　席路道：“我说了，再动一下就杀了你，别假装没听见，若是你再动一下，下一剑就砍断你的脖子。”
　　席路平时笑的时候，就像是一个脾气好的少年，没什么架子，但他这会儿也在笑，笑里却全是杀意，让人不由心生惧意。
　　胡山俊的脖子被割了浅浅一道痕迹，不敢再动了，只喊道：“许越、许越快救我！”
　　温梨笙一听，顿时意识到胡山俊也并非是自己来的。
　　喊声一落，就有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半边身子站到光下，是个年岁很大的男人，面色阴沉的盯着温梨笙：“放了他。”
　　温梨笙微笑：“为什么呢？”
　　那男人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这是胡家给你的东西，作为交换，你要把药交出来。”
　　温梨笙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很像是一本书，她要的就是这个：“可以，把东西给我，药我自后会奉上胡家。”
　　被称作许越的男人也不废话，抬手就将东西扔出，席路将其一把接住然后随手翻阅。
　　许越道：“没有下毒，温家现今受世子庇护，胡家不至于不开眼到这种地步。”
　　席路却还是检查了一番，然后递给温梨笙，温梨笙接过之后发现果然就是霜华剑法的后半部分，装订得很完整，只是里面的内容只有十五式之后的。
　　温梨笙道：“你们走吧。”
　　胡山俊纵使再不甘心，却也不敢在席路面前造次，依照方才席路的速度，心知他绝对能在所有人动手之前砍下自己的脑袋，不管多少人都救不了。
　　他正灰溜溜的要走是，忽而旁边传来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望去，就见一个身量极其高大的男人从暗色中走来。
　　他穿着无袖坎肩，双臂即使在放松状态下肌块也很夸张，额头系着一条黄色的绸带，头发编成长辨，右手提着一个半臂长的带勾弯刀。
　　温梨笙在看他的第一眼，心中就涌起一阵惧意，这人浑身充斥着冰冷的杀意，像个极其凶悍的亡命之徒。
　　不速之客。
　　“这又是谁？”胡山俊忍不住问道。
　　席路忽而瞳孔一缩，将剑横在温梨笙的面前：“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啊……”
　　“什么？”
　　他低声喝到：“快跑！”
　　话音落下，那男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来，眨眼就来到了面前，手中的弯刀一转，刀光闪过。
　　一声痛呼都没有，胡山俊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血如瀑流四溅，几滴洒在温梨笙的脸上。
　　温梨笙看见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后一刻脑袋就落下，血从颈子出喷涌而出，他身体抽搐了几下直愣愣栽在地上，她整个人都吓懵了。
　　那个男人的眼睛颜色浅淡，一转就盯住了温梨笙，仿佛是下一个目标。
　　尖叫声四起，胡山俊带来的下人发疯般的逃窜，但紧接着从黑暗处又出现几人，几个下人瞬间就被割了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
　　那些人头上都系着黄飘带，从四面八方走来，将他们围在其中。
　　温梨笙视线转动，看见地上很多血，那些人的刀尖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他们一言不发，却不断在靠近。
　　她看到其中有个女人，脸上有道疤，立即意识到这些就是追杀蓝沅的那批人。
　　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杀手，有着绝对的实力轻而易举将蓝沅逼得到处逃窜。
　　温梨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特地找上她的？因为前段时间抢屋子的事？
　　不对，这情况根本就不对，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她害怕了，腿肚子一抽一抽的，强作镇定的问席路：“你有几成胜算？”
　　席路神色凝重，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低声说：“一成不到。”
　　这样厉害的席路，胜算一成不到，难道今晚真的死路难逃？
　　她前世分明没有招惹这种人物，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人，目的又是什么？
　　温梨笙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这种情况下，她无法冷静思考。
　　刹那间，面前的男人再次动身，席路抬剑相迎，在与对方弯刀相撞的瞬间，席路手中的剑猛地断成两截，同时左肋被狠狠一击，整个人飞出去撞到树上，滚落在地。
　　席路说一成不到还算是好听一些，对上面前这个男人，他连一招都撑不了。
　　温梨笙下意识后退两步，看见席路摔在地上，想去看看他伤势，却又不敢随便动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是一种在极度恐惧之下的本能反应，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
　　却见面前的男人猛地抬高弯刀，刀尖冲下，似乎要冲她头顶戳下去。
　　温梨笙没忍住尖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缩起脖子，抬起手臂想护住头。
　　下一刻，就听见耳边铮然一声，睁眼一看原是方才摔过去的席路持着断剑又挡在了她的面前，嘴边溢出了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快逃——”
　　温梨笙转头就跑，动作极其快，然而刚动两步，后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冲撞，将她整个人撞得往前摔倒，摔在坚硬的土地上，手掌一阵钻心的疼痛，侧头就看见席路滚在一旁，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浓稠的血。
　　她眼睛瞬间模糊了，都来不及思考，所有的话都是脱口而出，声音颤抖：“你怎么样，伤到什么地方了？”
　　席路满脸痛苦，他发不出声音，手中还握着那把断剑，粗声喘着。
　　周围站的都是头系黄飘带的人，温梨笙知道她是根本逃不掉的，但即便是她要说什么也没用，因为这些人压根是听不懂她的语言。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手起刀落夺人性命就好，不会做多余的事。
　　温梨笙转身，看见那男人转着手中的刀走近，居高临下的看了温梨笙一眼，而后再次扬起那柄沾了血的弯刀。
　　这次她没闭眼，她想着这把刀会攻击她的什么地方，是脑袋吗？还是肚子？
　　会有多痛？
　　温梨笙想到了她重生那日醒来的时候，腹部仿佛还残留的剧痛。
　　仅仅是一刹那的思绪，男人的弯刀猛地劈下，直冲她的头颅！
　　下一刻眼前一闪，有一人持剑挡在她面前！
　　紧接着耳朵就听见刀锋相撞的铮然声，锋利的刀刃摩擦在寂静的林中发出刺耳的声响，男人的弯刀被架住，再不能往下一寸，他的手臂肌块猛然壮大，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爆出青筋，看起来非常可怖。
　　面前那人将长剑一抬，男人的弯刀被整个甩脱，钉在旁边的树干中。
　　他极快的后退好几步，拉开距离。
　　温梨笙眼中倒映出一个少年的影子，长发束起马尾隐隐露出白皙的脖子，一身黑色的简行服，两边的衣袖缠着红绸，腰身束着勾勒出匀称□□的腰板，再往下就是长腿，锦靴。
　　“席路，站起来。”
　　他的声音传来。
　　温梨笙眼睛猛地瞪大。
　　席路咬着牙，从地上坐起来，喘了口气说：“少爷，我的任务差点就失败了。”
　　身前的谢潇南偏过头，露出半张相当俊俏的脸，眉目之间平静无波。
　　如雪山清泉，夜下长松。
　　“受伤了吗？”他问。
　　意识到是在问自己，温梨笙回答：“没有。”
　　他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身在光下闪烁着寒光，光滑如镜，锋利无比，剑柄如墨玉打造一般泛着润色。
　　温梨笙认得，这是传闻中那把被江湖人争破了头的霜华宝剑。
　　继而周围又传来异声，她转头看去，就见一人从树上跳下来，手中短刃如疾风落下，下方一人来不及躲开，只将头一偏避开致命一击，短刀齐柄没入肩膀。
　　跳下来的人往后一翻，手撑着地轻巧落下：“梨子，你怎么坐在地上呢？”
　　温梨笙心中大惊，却见来人竟是沈嘉清。
　　沈嘉清落日之后便不知所踪，原来竟与谢潇南在一起？
　　温梨笙忽而意识到，他们是在秘密进行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也有沈嘉清的参与。
　　随后乔陵自暗处跃出，从包围圈跳到里面来，拿出一颗丹药喂给席路，低声问：“伤得如何？”
　　“暂时死不了。”席路摇头。
　　几人陆续出现，黄飘带的包围圈一下子散开，戒备的将身体半隐在暗处，然后有一人拄着拐杖走来，对谢潇南道：“世子，人齐了。”
　　谢潇南将霜华剑反手握在左手上，转个身，右手伸到温梨笙面前。
　　温梨笙没有犹豫的把手递过去，刚放进他手中，就被他的手掌包裹住，温暖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掌心处，顿时传递了一种让她无比安心的温度。
　　她从地上被拉起时，延续的力道将她纳入一个怀抱里，鼻尖闻到那股淡淡的甜香。
　　她感觉自己的背被轻轻拍了拍，谢潇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目标是安全撤离，不要恋战。”

🔒第 57 章
　　最后一个拄着拐杖来的人, 是之前温梨笙与这些人抢屋子的时候，跑出来的那个疯癫老头。
　　这会儿他仍持着一个木棍，但却不像之前那般弯腰驼背, 而是站得挺直，腿也没有一点跛的迹象。
　　温梨笙仍就有些惊慌，但她看了看面前的谢潇南, 方才那些令她身体忍不住颤抖的情绪正慢慢消散。
　　或许她今晚不该来这里。
　　但她并不知谢潇南与这些人有一个计划在树林中展开。
　　她又看向旁边的胡山俊，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血还在蔓延。
　　事情好像变得糟糕了。
　　谢潇南在下了那一句命令之后，沈嘉清与乔陵同时动身, 朝面前的人发动攻击。
　　沈嘉清抬手的瞬间, 那拄着木棍的老头扔出个东西喊道：“沈小爷，接着！”
　　东西旋飞而来, 他跳起来接住，唰地一下抽开, 一柄锋利的长剑握在手中，沈嘉清笑了一下，而后扬起长剑, 裹着凌厉的剑气朝面前人刺去。
　　当沈嘉清握着剑时, 他看起来才像是一个合格的风伶山庄的少庄主。
　　剑锋眨眼飞至, 对方用手中的弯刀抵挡, 正撞上他的剑尖, 利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相触的一瞬间展开了力量博弈。
　　对方用刀抵着剑尖往上一掀, 沈嘉清被强大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 往后一翻缓冲力道, 落地之后鞋子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站稳之后将手腕一翻, 速度猛然提升一大截，再次冲上去时的这一剑，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凌厉迅猛，如一只全身戒备的野兽挥舞着尖利的爪子。
　　温梨笙看得出来，他正在使用霜华剑招，刀刃相撞的清脆声频频响起，沈嘉清的身影越来越快，在光线不足的树林之中，他的影子几乎捕捉不到。
　　对战的男人从一开始还能接下他的攻击，到后来只能用极快的速度闪避，而后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伤口，逐渐显出吃力的模样。
　　见同伴招架不住，其他人也一同动身。
　　温梨笙站在谢潇南的身边，视线晃了一圈，粗略估计这些黄飘带人至少有十二个，比上次遇见的人数多了两倍不止，且个个都是身强体壮，哪怕是女人也有着极其夸张的肌肉。
　　他们的攻击相当凶猛，有时候刀刃打空看在树干上，顿时砍出一道深深的印记，若是砍在人的身上任何地方，毫无疑问连骨头都会砍烂。
　　温梨笙看得心惊肉跳。
　　她转头，看见谢潇南并没有关注后方的战场，而是眼覆冰霜的看着面前那个杀了胡山俊的男人，他一手牵着温梨笙一手持着霜华宝剑，虽站着不动，身上却散发着一种骇人的压迫力。
　　男人与他对视，暂时没动。
　　这个男人应当是一圈人中最为强壮的，且从他方才率先动手的样子来看，他应当是这伙人中地位比较高的存在，正与谢潇南无声地对峙着。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气息流动。
　　霍阳在边上手足无措，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沈嘉清，看见他的身影在月下晃动，锋利的刀刃染上鲜血，一股恐惧和难以抑制的羡艳浮上心头。
　　这就是白日里把他按在地上揍得沈嘉清。
　　他知道自己与这些人差距太大，完全帮不上什么忙，就赶忙跑到席路身边将他扶起，低声道：“先跑吧，我带你出树林。”
　　席路咬牙挥手，不想走。
　　霍阳道：“你现在的状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拖累他们，趁他们在交手中我带你离开。”
　　温梨笙站边上听见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挣了一下谢潇南的手，打算先跟霍阳和席路一起先跑了再说，毕竟留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但谁知道她刚用力，谢潇南就偏头看她一眼，手中的力道并没有丝毫松懈，他说：“待在我身边。”
　　她怔愣间，霍阳已经架着席路退到黑暗之中，在周围人都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离去。
　　血腥味在空中变得浓重，灯笼散落在地上，光线慢慢变得昏暗，沈嘉清乔陵三人对上十来个人到底是吃力的。
　　虽然沈嘉清目前并没有受伤，但温梨笙还是能看出他体力已经不比方才，这些人的轮番上阵会大量消耗他的力气。
　　但由于他们的娴熟格斗技巧和敏捷的反应，沈嘉清的每一下攻击都没能打在致命的位置，显而易见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输。
　　沈嘉清和乔陵都会输。
　　她正担忧的看着时，手上的力道一重，是谢潇南捏了她一下。
　　然后听见他说：“在附近找一棵树躲起来，不要走远，也不要出来。”
　　温梨笙想问为什么不干脆让她直接走算了，但又觉得谢潇南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顾虑，思索时她没及时给出回应，谢潇南低头看她，见她神色呆滞以为她仍然害怕，声音软了很多：“听见了吗？”
　　温梨笙点点头。
　　谢潇南摸了一把她的头：“会没事的。”
　　说完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温梨笙顺势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了谢潇南一眼后，就把手中的灯盏放在地上，转头走入了昏暗之中，在一棵不远不近的树后藏起来。
　　谢潇南手腕轻转，剑身倒映着地上的灯光，发出微弱的寒芒。
　　他猛地一动，转身抬剑，与此同时领头的男人也极快的动身，将方才被挑飞插在树干上的弯刀用力拔下来。
　　谢潇南的身影一晃到了几人的混战之中，沈嘉清正抬剑抵挡两人同时砍下来的刀刃，渐失的力道让他应对起来有些吃力，正要维持不住平衡时，一柄利剑从他的侧耳刺来，直直的刺中面前一人的肩胛处。
　　就见谢潇南一手握剑一手顶着剑柄处，用长剑将那人的肩胛骨穿了个透。
　　血瞬间溢出，沈嘉清趁机抬腿踢在那人当胸，拉开距离。
　　身后提着弯刀的男人也飞快赶来，谢潇南沈嘉清几人站于内圈，黄飘带十几人包于外圈。
　　沈嘉清三人经过战斗都显出体力不支，微微喘气。
　　“少爷，他们阵型变幻很快，配合程度极高，这样群战下去，我们八成会输。”乔陵稳了稳气息。
　　谢潇南甩了下剑上的血，说道：“所有人往不同方向散开，若是不敌就想办法逃跑，保命为主。”
　　乔陵应一声，而后几人同时动身，从中间的包围圈向四方攻去。
　　温梨笙看见沈嘉清乔陵和拐杖老头向着东南北三个方向离去，领头的男人见状飞快地打几个手势，而后十几人也一下子散开，冲着三个方向追去，眨眼间面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了谢潇南和那领头男人。
　　谢潇南的敌人变成了一个人，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漂亮的眉眼染上肃杀之意，身披月色长身而立，尽管对面的男人看起来高大而凶猛，却丝毫没有在气势上压他一头。
　　黄飘带男人将弯刀从左手换到右手，身子往下弯，脊背弯出一个弧度来，呈出攻击的姿势。
　　下一刻他猛地蹿出，如一头全力奔跑的猎豹，眨眼间就冲到谢潇南的面前，紧接着弯刀撞上霜华剑，谢潇南极快的挥舞手中长剑应对他的攻击，脆耳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划破夜的寂静。
　　她看见男人的攻势越来越猛，开始紧张。
　　谢潇南上次在她面前出手是在哈月克族的时候，打的是几个没什么能力的草包，但这次却不一样，那男人的攻击几乎用肉眼捕捉不到，需得用所有的精力对付，否则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重伤，甚至毙命。
　　谢潇南应当是非常习惯用剑的，那把霜华剑在他手中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样，接挡挑刺，能够准确的接住男人的每一下攻击，不管是从身前还是身后。
　　交手约莫三十招之后，谢潇南的速度变快了，在男人的腰腹手臂上都留下了伤口，他高举着剑砍下，男人用弯刀架在头顶抵挡，呼吸间的功夫谢潇南连砍数下，男人一时承受不住这力道，腿窝弯了一下，险些跪在地上。
　　锋利的剑刃划破男人的心口，若不是他躲闪及时，这一击足以让他失去战斗能力。
　　男人后退了好些步，大口的喘着粗气，谢潇南持剑站立，墨发轻飘，长剑已被鲜血覆上浓烈的颜色，与他眉宇间的冰冷相衬。
　　有了几分恶人的模样。
　　温梨笙没想到谢潇南真的能战胜面前这个又高又壮，肌肉看着恐怖的男人，心中悄悄的松一口气，喜悦攀上了眉梢。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场战斗已经结束的时候，那男人却突然拿出了什么东西，一把扔进嘴里嚼了几下。
　　随后他紧握着拳头，双臂上的肌块明显鼓起来，显出盘绕的青筋，胸膛剧烈的起伏，像一只被完全惹怒的野兽一般，粗重地呼吸着。
　　他的状态不对劲了，与方才完全不同。
　　谢潇南神色一凛，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下一刻男人提着弯刀再次砍来，谢潇南出手应对，这次刀锋相撞他却被震得退后好些步，用剑撑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还没站稳对面又攻击来。
　　谢潇南的应对显出吃力来，那男人吃了什么药之后整个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次次奔着谢潇南的脖颈心口而去，有几次刀尖就抵在心口前，再往前一寸就能刺进去。
　　温梨笙看得整个心都揪起来，手指抓在树干上，指尖扣得生疼也未察觉。
　　战局逆转了。
　　谢潇南约莫是受伤了，弯刀好像在他的身上割出了伤口，但因着视线昏暗，温梨笙看的不清楚。
　　谢潇南在连续而凶猛的攻击下不断后退，直到弯刀砍在他身后的树上，卡进树干中，他才有机会用手肘猛力击打男人的肋骨，从中换得了机会脱身。
　　他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好像失去了痛觉，不管任何攻击打在身上，他都不闪躲不后退，双眼红得恐怖，仿佛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刀刺进他的心脏。
　　谢潇南趁他将弯刀从树干中拔出之时晃到他身后，连退数步隔了两丈之远的距离，长剑竖于面前，目光一凝，静立不动。
　　温梨笙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停住了，在男人将弯刀□□转身之际，起风了。
　　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卷着落了一地的枯叶，拂过树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谢潇南的周身仿佛卷起一个风涡，那些落叶从他身边旋转起来，月光倾泻而落。
　　她看见飘忽的落叶之中，霜华剑上的血往下滴着，露出光滑如镜的利刃。
　　————
　　“云燕掠波？也是霜华剑法吗？”温梨笙看着躺在石头上的沈嘉清问。
　　十岁的沈嘉清因着每日长时间的练剑而极其疲惫，一到休息就会躺在任何地方，这会儿跟没骨头似的躺在石头上，满头大汗。
　　但说起这个，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是非常厉害的一招，我师父也只见过师祖使过一次，他用那招杀死了所有人。”沈嘉清说：“但我师父还没来得及学，师祖就消失不见了。”
　　“那是什么样的呢？”温梨笙好奇。
　　“我没见过，但是听师父说，云燕掠波能够让剑气外扩，化气为风，将杀意与剑意融为一体，像云燕从水波上掠过，了无痕但极其致命。”沈嘉清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能够清楚的看见。”
　　“看见什么？”温梨笙问：“风吗？”
　　“是的，能看见风。”
　　————
　　温梨笙看见了风，就在谢潇南的周身，将一圈圈的枯叶卷起来，撩起他的长发和衣摆，轻抚他肃杀的眉眼，缠绕在泛着寒芒的剑上。
　　在男人攻来的瞬间，他卷着枯叶挥剑，轻柔的风瞬间化作凌厉的刃，剐在男人的身上，割破衣裳留下血痕，如小刀一般刺进身体中。
　　谢潇南的剑光在群叶中蜿蜒而来，时隐时现若轻云笼月，浮动飘忽似回风旋雪。
　　男人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只攻不守，刀刃撞击间剑气一层层散开来，温梨笙感觉到了莫大的压迫力。
　　“是云燕掠波……”身边传来震惊的声音，温梨笙转头看去，就见方才站在胡山俊那边被称作许越的人竟还没跑，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谢潇南，低声喃喃：“许清川，你果然没有死。”
　　谢潇南会霜华剑招。
　　且是已经失传，没有记录在霜华剑法上的四式之一——云燕掠波。
　　她想起当初在棱谷瀑，谢潇南问及她会不会武功的时候，沈嘉清嘴快说她会云燕掠波，难怪当时的谢潇南表现得很意外。
　　又猜错了。
　　谢潇南收集霜华剑法恐怕不是对这剑招感兴趣，是也因为别的事情，跟当年的第一剑神许清川有关。
　　眼下谢潇南的攻击密集而凶厉，男人身上的伤口逐渐增多，却像不知疲倦一样，速度与力量没有丝毫的减退。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男人吃了药之后如疯狗一般，哪怕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却仍然紧咬着谢潇南不放。
　　终在百招之后，男人看准了谢潇南力竭的空档，手中的弯刀猛地朝他心口刺去。谢潇南急忙闪身却由于距离太近躲闪不及，避开了心口的致命地方，弯刀刺进他的腹部，同时霜华剑也刺进男人左肋之处。
　　温梨笙眼睛骤然一痛，看见那刀刃没入谢潇南的腹中，她好似也中了一刀似得，腹部撕心裂肺的疼痛起来，失声叫道：“谢潇南——！”
　　谢潇南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弯刀还刺在他的腹中，血顺着伤口流出滴在地上，漂亮的唇线却勾出了一个笑容，低声说道：“洛兰野，欢迎来到大梁国土。”
　　男人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猛地一变。
　　突地他闷哼一声，剑尖从他的身体里刺出，血顺着利刃往下流，谢潇南神色一愣，抬眸就看见温梨笙站在男人的身后，双手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剑，从背后刺入了男人的身体。
　　她眼中都是泪，恐惧，怒意，愤恨。
　　男人挥舞着双臂一摔，谢潇南和温梨笙同时被摔飞。
　　谢潇南在空中翻身缓冲力道，落地时剑撑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朝温梨笙看去，就见她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又立马爬起来，快步朝他奔来。
　　洛兰野晃了两下，又握着弯刀而来，这时一人从旁边蹿出，手中拿着长剑拦住洛兰野的面前，他喊道：“快走，这里我顶着！”
　　温梨笙也跑到谢潇南身边，一下就凑过来用肩膀架住他的胳膊，低头看着他不断流血的腹部，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泪水打湿了她的睫毛，看起来十分可怜。
　　“不要再打了。”温梨笙说。
　　“我没事……”
　　“别再打了。”温梨笙看着他，泪珠从眼角滚落，声音轻颤，像是央求：“你受伤了。”
　　谢潇南眸中浮现动容之色，盯着那一双泪眼，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们先走。”温梨笙扶着他往前走，若喃喃自语：“离开这里，我们就安全了，你的伤马上就能治好。”
　　谢潇南没再说话，顺着她的力道快步离开，腹部的伤流了很多血，疼痛向全身扩散，他呼吸变得粗重，面上却仍然镇定冷静。
　　温梨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看到那弯刀捅进谢潇南的身体里时，她脑子一懵好像什么都思考不了，在那一刹那腹部也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她几乎是立即从树后跑了出来，从血泊里捡起方才胡书赫拿着的剑，然后从那男人的背后刺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用剑伤人，在一种极端的愤怒与恐惧之下，长剑把男人捅了个对穿。
　　许越并没有阻拦多长时间，洛兰野很快就追了上来。
　　听见了他追赶的声音，惊慌得乱了分寸，却又害怕扯动谢潇南的伤口，甚至说：“你先走，我来拦住他。”
　　这话听得十分荒唐，谢潇南都忍不住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他捏了一下温梨笙的手，仿佛传递了镇定的力量，声音轻缓道：“别怕，他那药吃了之后在无光的状态下视力很差，咱们安静点往西走。”
　　很难想象谢潇南会这样轻声细语的安慰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冷静与耐心仿佛都达到了平时所没有的程度，他看见了温梨笙因害怕颤抖的肩膀和手指。
　　他心疼不已。
　　谢潇南的手上全是血，这样一捏就在温梨笙的手背上印了个血手印，温梨笙并未察觉，匆忙地揩去脸上无用的泪水，手背上的血糊了半边脸，扶着谢潇南继续往前走。
　　空中都是浓烈的血腥味，掩盖了谢潇南衣裳上的甜香，将她整颗心揪起来。
　　往西走就意味着暂时出不了这个林子，洛兰野挡在出口的方向，若是现在回去肯定还是会对上，只能往西。
　　慌不择路间，周围能够照明的只有月光，洛兰野的脚步忽远忽近，似乎正在寻找他们。
　　两人走出了林子，到一个山石组成的岔路口处，左右的路都看得不分明，不知如何选择。
　　温梨笙拿不定主意：“咱们走哪条路？”
　　谢潇南力气在迅速的流逝，说话声音也变小：“你选。”
　　温梨笙不敢耽搁时间，从挂兜里拿出那枚吉祥铜币，握在手中：“印着月亮的那面就选左边。”
　　这是之前在萨溪草原上，谢潇南当做头饰戴在头上的那枚吉祥币，代表着哈月克人们的热情好客和美好祝愿，谢潇南在打架的时候落在地上被温梨笙捡起，自那以后就一直戴在身上。
　　闽言说这是祖上的庇佑，象征着幸运和吉祥。
　　她打开手掌，铜币上是一行看不懂的字体和悬在草原上的月亮，温梨笙道：“走左边。”
　　选择左边的一条路之后，身后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就消失了，洛兰野似乎没有寻过来，但温梨笙不放心，她扶着谢潇南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发现一个山洞，山洞旁有水声。
　　频频朝后方张望多次，确认洛兰野没再跟来之后，她将人扶进山洞里。
　　洞口面朝着月亮，皎洁的月光洒下来，不至于让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谢潇南坐下之后轻喘一声，那只捂着伤口的手已完全被血液染红，看起来刺目骇人，黏稠的血液浸透他的衣裳，但因为是黑衣所以看起来并不明显。
　　温梨笙蹲在他身边摸了一下衣裳，触手都是湿润，就知道他流了很多血，眼睛顿时覆满泪水，但又怕被他看见，匆匆忙忙的擦去。
　　这样一来，脸上的血糊了大片。
　　谢潇南看着她的慌张，低声说：“温梨笙，我需要你的帮助。”
　　“世子你说。”温梨笙忙接话。
　　他半靠着山壁，身上仿佛失了力气，说道：“我怀里的内兜有药和细布，你拿出来，先给我的伤口止血。”
　　温梨笙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齐全，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谢潇南就知道自己会受伤，却仍然迎战。
　　她身子往前倾，伸手探入谢潇南的衣中，摸到他因呼吸起伏的胸膛，温热的温度传来，与此同时还有稳健跳动的心脏。
　　温梨笙从内兜摸出了一包药和叠平的细布，将它们放到腿上，然后将他的衣扣解开，扶着谢潇南坐直，把外衣脱了下来。
　　黑色的外衣脱下之后就是雪白的里衣，在这样的颜色下所有血色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只见血液几乎染透了里衣，触目惊心的颜色让温梨笙呼吸变得急促，心中涌起难受。
　　她将里衣小心翼翼的脱下，露出谢潇南结实而匀称的臂膀，腹部的伤口非常骇人，血肉都看得一清二楚，除此之外他手臂和肩胛处也有伤，但并不深。
　　他的身体很漂亮，温梨笙之前就看过，在萨溪草原的时候给他擦背那会儿，她看见烟雾缭绕之中的谢潇南，露出的臂膀白皙，臂膀彰显出隐隐勃发的力量，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现在这块玉出现了划痕，染上了血，也依旧漂亮，温梨笙却心疼得厉害。
　　她快速地打开药包，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颤抖，她怕因为自己的失态洒了药，匆忙几个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潇南静静的看着她，而后抓住她的手腕，暖意贴着皮肤传来，温梨笙抬头望向他，眼中的慌乱尽现。
　　他眉眼宁静而平和，像含着莫大的力量，在与温梨笙对视的瞬间抚平她急躁和惊慌。
　　她在这一刻，终于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谢潇南内心的强大，这个前世从人人赞誉的天才少年到人们憎恶咒骂的反贼，从被世人嘲笑自不量力到一步步踩着枯骨爬上帝座的谢潇南。
　　他聪明，将一切都计划得刚刚好。
　　强壮，持着一柄长剑展现了厉害的剑术。
　　沉稳，即便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仍旧能理智的处理当前状况。
　　他对温梨笙说：“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温梨笙的安全，和那颗正因为这些突发状况而害怕颤抖的心。
　　温梨笙慢慢冷静下来，打开药包之后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她看向谢潇南腹部的伤口，盯着满眼的血色强忍心中难受，然后将药覆在伤口上。
　　巨大的痛楚传来，谢潇南握紧拳头咬紧了牙，眉毛紧紧拧起，呼吸重了不少，却愣是一声未出，低头看着温梨笙将药抹均匀，而后将细布覆在他的的伤口处，像下定决心似的将手按在上面。
　　他直起身，腰腹传来用力的紧绷感，温梨笙赶忙将细布一圈又一圈的从他的腰后绕过来，药粉敷上去之后血流明显就慢了不少，加之细布缠上去，很快就将血堵在细布之下。
　　温梨笙缠绕的时候蹲跪在谢潇南的身前，手从他背后绕过时像被他抱在怀里似的，离得近了还能在心口处听到他的心跳声。
　　周围很静，静到温梨笙只听见了谢潇南的呼吸声，她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把伤口抱扎好之后，她又用剩下的药粉覆在手臂和肩胛处，粗略处理一下，温梨笙额头出了汗，觉得有些刺痛。
　　许是方才被洛兰野甩飞的时候剐蹭到了那里，不过痛感并不明显。
　　温梨笙的抱扎手法很一般，细布让她缠得有些乱，但好歹是不再流血了，谢潇南低头看了看，觉得莫名有些可爱，就想方才慌乱中的她一样。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将里衣和外衣分别又给谢潇南穿上，忙完这些后她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从方才杂乱的情绪脱出之后，温梨笙垂着眼抱着自己的双腿，变得失落和沮丧。
　　谢潇南侧头看她，见她的脸被月光勾勒出漂亮的弧度，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垂下的眼睫盖住了平日里灵动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抬起手，手指轻抚温梨笙额头上剐蹭出来的伤口，声音又轻又慢，似耳边呢喃低语：“痛不痛？”
　　温梨笙抬眼看他，然后摇摇头。
　　她真没资格喊痛，身边被捅了一刀的人都没有说什么呢。
　　谢潇南又抓起她的一只手翻上来，摩挲她掌心处的伤痕：“手也受伤了。”
　　这是她之前摔倒那一下双手撑在地上磨出来的，只是有些破皮。
　　温梨笙手指一蜷，握住他的指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低声说：“世子，对不起。”
　　“怎么？”
　　“我不该来这里。”温梨笙说：“你们好像被我牵连了。”
　　“这不怪你，那些人是在追我们，我并不知道你在这林子里，所以才把人引过来的。”谢潇南说话的语速很慢：“他们是被胡山俊的叫声吸引而来。”
　　温梨笙摇头：“胡山俊是为了见我，是因为我之前给他下药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约在今日，为什么那么巧在这片林子里，我只是想，只是想……”
　　她的声音里满是难过，带着哽咽地从怀里拿出薄薄的书，递到他面前：“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我之前答应过你的。”
　　谢潇南在月光下看见，这是一本装订得很整齐的书，里面是霜华剑法十五式往后的内容，遗失的最后一部分。
　　他想起当初在牛宅里，温梨笙突然对他说：
　　“世子爷，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帮你拿到的。”
　　她从那时就已经猜出来，他要的是霜华剑法。
　　谢潇南眸光变得柔软，他接过薄薄的书，唇角勾出个淡淡的笑：“你这小笨蛋，有时候还挺聪明的。”
　　“但是我好像办了坏事。”温梨笙说。
　　“你做的很好。”谢潇南想摸一摸她耷拉的脑袋：“就算你不来，我们也会与那些人交手，结局是一样的，且今夜胡山俊的死是个意外，若是你没在他死之前拿到剩余的部分，恐怕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拿到了。”
　　“胡家肯定会毁了这部分的剑法。”他道：“幸亏有你。”
　　温梨笙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真的如他所说，自己也提供了一部分的帮助，总之她失落的心情好像在这两三句的话中宽慰了不少。
　　“为什么你明知道自己会受伤，还要与他交手呢？”她问。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谢潇南低眸看着她，眼中有自己察觉不到的温柔和耐心：“在计划之中，虽然我受伤，但是目的达到了。”
　　“可是你伤得很重。”
　　“会养好的。”
　　温梨笙有些气他这样随意对待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那么漂亮，像无瑕的白玉，如今却添上了伤痕，血流了那么多，万一有生命危险怎么办？
　　他到底在进行什么计划呢？做这些究竟是为什么？是他来沂关郡的目的吗？
　　温梨笙想问问他，却又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去问，好奇的旁观者？企图涉及秘密的外人？
　　又害怕得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她从重生后与谢潇南越靠越近开始，逐渐被他所吸引，所蛊惑，从最初的认为他是个人人唾骂的大反贼，到后来有时候会想，谢潇南会不会是个好人呢？
　　悄然无息间，她心中的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
　　温梨笙听见外面有水声，她起身找过去，发现是一处细小的山泉，她拿出锦帕浸湿了水拧得半干，然后回到山洞里，蹲在谢潇南的身边，一声不吭的细细擦拭他脸上的血液。
　　擦过墨黑的眉毛，漂亮的眼睛，英挺的鼻子，一张俊俏的脸又干净了。
　　她又去将上面的血迹洗干净，回来擦他的手，从掌心到手背，指缝间指甲里再到腕处，光擦一只手就将锦帕糊满了血。
　　她不闲疲倦的一次次来回，谢潇南也安安静静的坐着，她擦的时候就低头看着，去洗的时候就盯着山洞外，视线好像变得黏黏糊糊。
　　来来回回跑了有七八趟，才将谢潇南的手脸还有脖子擦干净，看上去又变得整洁英俊。
　　温梨笙把自己的手脸洗干净之后，又回到他身边，挨着他的肩膀坐下，四处静下来，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叫，再有就是风过的声音。
　　静了一会儿，谢潇南突然出声：“温梨笙。”
　　“嗯？”她小声应着。
　　“跟我说说话。”他说。
　　“说什么？”温梨笙有些不明白。
　　谢潇南沉吟片刻，而后道：“先前你问我，小时候有没有见过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温梨笙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没见过我，但是我见过你。”谢潇南语气有些起伏，好似含着些许笑意：“我六岁的生辰，在府中办宴，我大伯在来谢府之前去了趟温府，把你也一并带来，当时你只有四岁，跌落在我家的鱼池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双手正抱着那只龟，被带着在池中游来游去。”
　　“啊？真的吗？”温梨笙听到之后震惊地瞪大眼睛，这事她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幼年时落过水，窒息和冰冷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记忆都模糊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落的水。
　　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在谢府里。
　　谢潇南说：“你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昏厥，离死就差一步了，但好在医师施救及时，你被救回来。”
　　“我的生辰宴也因为你被毁了，宾客散去之后，我去床边看你，你就躺床上拽着我的衣裳，强行让我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说完这一句，轻笑了一下。
　　温梨笙仿佛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些许片段。
　　“谢晏苏，到这边来，别站在小姑娘的床前。”
　　“我没想站，是她拽着我……”
　　谢晏苏，难怪她会感觉这样熟悉，原来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了。
　　六岁的谢潇南见过四岁的温梨笙，
　　但温梨笙只记得落水，却不记得谢府，不记得谢晏苏。
　　她突然支起身体，轻覆过去，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谢潇南的颈窝里，闷声道：“谢谢你。”
　　谢潇南没想到她突然过来，神色怔愣一瞬，而后感觉到脖子处有温热的湿意，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你谢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救得你。”
　　温梨笙也不知道自己谢什么，就是觉得要谢谢他。
　　她想起当初他初入沂关郡时，在峡谷上与她相遇，谢潇南问出那句“沂关郡郡守温浦长，与你是何关系”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认出了她是当年落在他家鱼池里，抱着大龟咕咚咕咚喝水的小姑娘。
　　起初那些日子的相处中，他冷淡也好，凶恶也罢，却从未做出过伤害她的事，甚至在制定好了完整计划的情况下，因为迁就和纵容她而一再打乱。
　　虽然看起来次次都情况危险，但她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他其实就是一个心软而温柔的少年，只不过披上了冷漠的外衣，让人不易察觉罢了。
　　温梨笙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子，亲昵的表达内心的喜欢。
　　谢潇南有些乱了方寸，将头偏过去，喉结轻滑，低声说：“到你了，随便跟我说些什么，长时间的安静会让我想要睡觉，我现在需要保持清醒。”
　　温梨笙松开他，又乖巧地坐下来：“那我给你讲讲我七岁的时候单挑街头恶犬的事吧。”
　　温梨笙用足了修饰语，把她曾经的辉煌事迹添油加醋的给谢潇南讲，时不时还要问他一些话，让他出声回应。
　　但谢潇南失血有些多，渐渐的温梨笙就发现他精神远不如之前，随时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且她一摸谢潇南的手，发现他原本温热的手掌竟开始泛凉。
　　温梨笙又开始惊慌，捧着谢潇南的脑袋说：“世子，你看着我，别睡过去。”
　　谢潇南看起来有些疲倦的睁开眼睛，看着满脸担心的她，淡笑一下：“你继续说，我不睡。”
　　于是温梨笙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见他想要闭眼睛，就捏着他是手，捏他的指关节，挠他的掌心。
　　诚然这对现在的谢潇南来说十分煎熬，但他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睡去，伤势会变得更糟，温梨笙不敢懈怠。
　　将近两个时辰，她没有一刻停歇，嘴巴都说干了，嗓子也变得喑哑，把她能吹牛的事从七岁讲到了十五岁，谢潇南的回应越来越少，最后他好像半昏迷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动一下手指头。
　　温梨笙强撑着，坚持着，终于等来了风伶山庄的人。
　　风伶山庄一向提着黄灯笼找人，温梨笙听见有人喊她就急忙跑出山洞，看见黑暗之中有星星点点的黄灯笼移动，长时间紧绷着神经顿时裂开，她哭喊着回应：“我们在这——！”
　　她的呼声得到了回应，那些人冲着这边快速而来。
　　温梨笙回到山洞里跪坐在谢潇南身边：“世子，世子你醒醒，有人来救你了！”
　　谢潇南睁开眼睛，耗尽了精神力之后他看起来很虚弱，他看了看温梨笙，眸中倒映着她落下泪水，慌张和喜色交织的脸，而后身子往前一探，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吻，嘉奖似地呢喃道：“辛苦你了。”

🔒第 58 章
　　耳朵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温凉的触感, 因失血过多，他的唇失了寻常的温度，凉凉的。
　　好像有一股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烧到脖子耳根，她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下意识用手指去抚摸那块地方。
　　在风伶山庄的人找来之前, 谢潇南突然落下一吻在她的耳朵上，谁都不知道。
　　温梨笙心一下乱了，抬眼就见神色如常，似乎没发生方才的事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 但身后传来了叫声，温梨笙只得先让人来扶着谢潇南离开这地方。
　　回去之后沈雪檀就站在山庄门口, 很多随从守在边上，手里拿着灯笼火把照得周围灯火通明。
　　他看见谢潇南状态不好, 连忙派人将他扶到屋子里疗伤，温梨笙本想跟进去，但在门口止住脚步, 心知自己不会医, 就算进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她调转了个脚步, 朝沈雪檀走去：“叔叔, 沈嘉清回来了吗？”
　　沈雪檀方才神色有些严肃, 听见她的声音之后眉眼软化，温声道：“已经回来了, 受了些小伤, 不用担心他。”
　　“那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温梨笙对现在的状况一头雾水, 只能逮着个人就问。
　　沈雪檀沉吟了片刻, 而后道：“你随我来。”
　　她跟在沈雪檀的身后，进了另一个房间里，一进门就看到床榻上躺着个人，那人浑身都是血，几乎要把床榻给浸透了，正闭着眼生死不明。
　　这人正是方才被温梨笙捅了个对穿的洛兰野。
　　她看到医师正在给他治疗伤口，皱着眉头急忙问：“为什么要救他？他方才差点杀了我和世子。”
　　沈雪檀道：“你肯定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充满疑问，实际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计划沈嘉清那小子虽然参与了，却并未告诉我。”
　　说着他一挥手：“把那小子喊过来。”
　　下人退出去，很快就将沈嘉清给带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左臂的衣袖高高捋起，露出一个被包扎好的伤口，进门就问：“爹，什么事啊？我刚受了伤呢，怎么不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沈雪檀瞥他一眼：“事都没说清楚你还想睡觉？今晚的事若是传到温舟之的耳朵里，你看他怎么教训你。”
　　沈嘉清一想到温郡守就打了个寒战，抱怨道：“都怪梨子，都晚上了不好好睡觉，跑那种地方干什么，莫名其妙被卷进去了吧。”
　　温梨笙一听这话顿时一肚子火，跟面对谢潇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气道：“那你参与计划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若是我提前知道，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虽说她本来的目的就是胡家手里剩下那部分霜华剑法，胡山俊这次被杀，胡家肯定要把责任归到温梨笙身上，那半本剑法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的。
　　但温梨笙觉得那些东西对谢潇南来说用处似乎不大，若是谢潇南本身就会霜华剑招的，且还会剑法上不曾记录的四招，那要这本剑法纯属多余。
　　她合理怀疑谢潇南之前在山洞里说的那些话是在安慰她罢了。
　　沈嘉清叹一声：“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也是突然接到这个计划的，今日擂台比赛结束之后我去找席路切磋，他告诉我要切磋可以，不过要先办一件事。”
　　温梨笙知道沈嘉清并不是那种有求必应的人，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答应参与这个计划中。
　　她问：“所以，你也知道世子会霜华剑法的事了？”
　　沈嘉清看向她：“你知道了？”
　　“方才在林子里，他与这人打架的时候用了‘云燕掠波’。”温梨笙说：“看样子不像是自学。”
　　“当然不是。”沈嘉清的神色是稍有的凝重，他说：“他自小拜师，所拜的师父正是我师祖，许清川。”
　　“他师父是许清川？”温梨笙震惊不已，实在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谢潇南出生在奚京，高门望族的嫡子，怎么会与二十年前在沂关郡神秘消失的江湖第一剑神扯上关系？
　　“我起初也不相信。”沈嘉清道：“但他会完整的霜华剑法，他会完整的霜华剑法，包括那失传的四式，当今世上只有许清川亲手交出来的徒弟，才会那四招。”
　　沈嘉清是许清川徒弟的徒弟，如此一来竟跟谢潇南差了个辈分，他需得叫谢潇南师叔。
　　且若是谢潇南当真将霜华剑法完全掌握的话，那沈嘉清肯定是打不过他的，他向来只服能够在剑术上胜过他的人。
　　所以因着谢潇南师叔的这个身份，还有他的一手完整霜华剑招，沈嘉清毫不犹豫的加入了这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
　　温梨笙方才还想会不会是谢潇南给了沈嘉清什么好处，比如一把绝世好剑什么的，却没想到这事情比她想象得要复杂的多。
　　在一旁的沈雪檀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坐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生气。
　　温梨笙这才想起沈雪檀与许清川是有交情的，他失踪的这二十年里，沈雪檀并没有放弃寻找许清川的下落，和探查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嘉清没有再说话，屋中静下来。
　　沈雪檀长长叹一口气说：“许清川那家伙，果然还活着，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竟成了景安侯世子的师父，了不得。”
　　许清川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潇南一定知道，这可能是他来沂关郡的目的之一。
　　不过眼下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温梨笙说：“所以世子制定的这个计划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啊。”沈嘉清十分坦然的回答。
　　“你不知道？”温梨笙很惊讶：“你什么都没问，就参与了？”
　　沈嘉清说：“当时时间比较紧，而且根据话本里的套路，像这种神秘的计划当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搞不好我问得多了，那世子找个没人的角落把我杀了怎么办？”
　　温梨笙翻个白眼：“那种奇怪的话本你能不能少看点？”
　　沈嘉清笑了一下：“说笑的。”
　　温梨笙都被他搞得没脾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他哈哈一笑，而后道：“不过我是真不知道，席路带我去见世子之后，他们告诉我，入夜之后主动去找那伙人的麻烦，找茬这事我比较擅长的，所以我把他们住的那个屋子给拆了个大洞，然后他们就跑出来追我，我就说我是世子身边的人，威吓他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听见我说是世子的人之后，就开始追杀我了啊，我按照世子所说将他们引到目的地，然后他们的人就突然变多，追着我们一直到林子里。”沈嘉清说：“这个计划我只了解这一部分，大概猜到表面上我们是猎物，实际上我们是猎人。”
　　温梨笙被他绕得有些晕：“你是说世子的目的就是故意让他们追杀你们？”
　　沈嘉清点头：“本来刚进林子的时候还好，但是突然有人在林中大喊大叫，将他们都引了过去，我们也只能放弃原本的设定好的陷进跟过去。”
　　后来的事温梨笙都参与了，那些人发现了胡山俊，然后把他杀了，就在准备杀她的时候，谢潇南几人出现将她救下来。
　　沈嘉清了解的事情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并没有接触到这个计划的核心。
　　沈雪檀解答了剩下的部分。
　　他往床上指了一下：“这人名叫洛兰野，是大梁北境的一个叫诺楼的小国中的王子。”
　　诺楼国温梨笙并不陌生，确切的是沂关郡的人都不陌生。
　　时间再往前推八十多年，那个时候的诺楼国翻越边境，勾结了萨溪草原上的很多游牧族一起大举进犯梁国北境，他们最先夺下的城池就是沂关郡。
　　在长时间的占领下，沂关郡的原住民受尽迫害和苦难，温家也深受其害，从家底丰厚的书香世家落没，人丁逐渐减少，到最后只剩下年少的温浦长一人。
　　当时的诺楼国带领众军攻势凶猛，几乎将北境一代的城池都给占领，就在想要进一步扩大侵略的时候，谢家当时的家主带兵出征，用半年时间将他们赶出北境。
　　这也是谢家在大梁拥有这样高名望的原因，所以之前谢潇南要来沂关郡的消息传过来时，在郡城掀起了巨大的热议。
　　事情过去多年，诺楼国仍是沂关郡人心底的噩梦，尽管当年深受其害的那批人大部分都已经去世，但那些恐怖的事迹完整的流传下来，一代代人的口传相授，仇恨还在延续。
　　“那不是更要杀了他？”温梨笙指着床榻上不省人事的洛兰野道。
　　“是世子让留下的。”沈雪檀说：“他在战斗中将洛兰野逼上绝境，服用一种在短时间内能够将身体机能提升到极限的药物，吃了之后就感知不到身上的疼痛，力量速度极大增强，变得像个妖怪。”
　　温梨笙想起先前在林子里，当时的洛兰野确实是吃了东西之后才变得十分恐怖。
　　“但那药是有时效的，并不长，一旦药效过后，试用的人会遭受巨大的反噬，陷入昏死的状态，很长时间不能动弹。”沈雪檀道：“这就是世子的目的，我们去的时候，洛兰野就躺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带回来。”
　　“若是要抓他的话，直接出动很多人一起上就好了啊？”
　　“这样会打草惊蛇，洛兰野不是傻子，他很早就进入沂关郡了，但却一直没有露面藏得很深，要因他出洞并非易事。”
　　温梨笙明白了：“所以第一步，世子他们把自己伪装成猎物，诱引洛兰野一伙人上钩，第二部将洛兰野逼到吃药的地步，第三步就是等药效果后把他抓回来，这就是谢潇南的计划。”
　　她想明白为什么谢潇南明知道会受伤却还是要这样做，因为他是唯一的鱼饵，若他不挂在鱼钩上，鱼是不会咬钩的。
　　谢潇南为什么要抓洛兰野？
　　试想一个会造反篡位的反贼，与曾经侵略大梁的敌国王子联系在一起，原因会是什么？
　　温梨笙只要一想，就会觉得指尖冰凉，心口发颤。她紧张的看了沈雪檀一眼，见他仍在沉思的状态，不知道该不该将那些话说出口。
　　他们谁都不知道谢潇南后来会造反。
　　但是就算现在说出来也肯定没人会信。
　　温梨笙张了张嘴，感觉好像突然失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愿用那些恶意的想法揣度谢潇南，干脆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把那些想法从脑中摇散。
　　沈雪檀见她这样，以为她是累了，便说道：“小梨子今夜受到不小的惊吓吧，眼下夜已深，你先回去休息吧，世子那边不必担心，虽然伤口很深，流的血多了些，但伤口处理的及时，医治之后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事的。”
　　温梨笙也没什么理由在留下，今夜的事若是传到温浦长的耳朵里，她明日一早估计就要回温家了，本来出来的时候温浦长就不同意，现在又发生这么危险的事，回去估计要被温浦长好一顿教训。
　　她疲惫的叹一口气：“那我就先回去了沈叔叔。”
　　出了屋子后，她站在院中朝谢潇南的那间房看了一会儿，房中灯火通明，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很多人都在忙碌治疗他的伤，看得人心惊肉跳。
　　站了好一会儿，温梨笙回到自己的庭院中。
　　鱼桂焦急地等在门口，她先前得了暗示，扭头就去找沈雪檀了，沈雪檀并不在山庄之内，得到消息后快马加鞭赶来的峡谷。
　　事情闹了很长时间，见温梨笙回来就连忙迎上去：“小姐，你受伤了吗？”
　　温梨笙情绪低落的摇头。
　　鱼桂却一眼看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口，而后又将双手一翻，发现手掌出也有刮伤，连忙道：“我去备水。”
　　鱼桂动作利索的备好了水，温梨笙把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些干净，换上干净衣裳之后，鱼桂拿来了药给她涂抹上，做完这些之后，大半夜都过去，清晨渐近。
　　温梨笙在房中坐了许久，直到沈雪檀派人传来消息，说世子的伤势已经处理好，睡着休息了，她才彻底放下心来，也熄灭了灯上床睡觉。
　　惊吓和疲倦混着低落的情绪，她入睡的很快，进入了一个非常模糊的梦境。
　　梦中一片漆黑，她好像瞎了眼睛的盲人，什么都看不见，正迷茫摸索时，她听见有人说话。
　　起初是碎碎私语，她努力的去听，然后声音慢慢变得大了。
　　“谢晏苏……”“晏苏。”“晏苏哥！”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语气，温梨笙如迷路的幼兽，迷茫的打着转，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想在一片黑暗中看清楚是谁发出的声音。
　　但一切都是徒劳，他们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
　　很长时间过去，声音慢慢消散，耳朵里又寂静下来。
　　温梨笙静静的站着，忽而她感受到一阵风，风中卷着冷意，拂过她的脸和衣裙，而后她听见了一种清脆轻灵的声音。
　　像是一种铃在相互撞击，但比寻常的铃声要沉闷很多，像是某种坚硬的材质撞击发出的声响。
　　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乱，她心中好像浮现一种淡淡的伤心来，并不浓烈，甚至她对这情绪很陌生。
　　温梨笙在这样杂乱的响声中慢慢醒来，睁开眼睛时已是日上三竿，房中极其安静。
　　她坐起来，开口喊人：“鱼桂——”
　　这才惊觉嗓子哑了许多，应该是昨夜不停的说话导致的。
　　鱼桂应声推门进来：“小姐醒了？”
　　温梨笙睡得有些久，加之那个奇怪的梦，醒来之后就变得模糊很多，她揉了揉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一刻。”
　　“备水，我要洗漱一下。”温梨笙下床捞起衣服往身上披。
　　鱼桂给她端来了水，她洗漱完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什么话都没说想先去看看谢潇南，却被鱼桂拦下：“小姐，世子爷今早已经离开峡谷，回郡城去了。”
　　“什么？”温梨笙神色一变：“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应该在峡谷养几日再走的。”
　　鱼桂摇头：“奴婢不知，只是世子醒之后就上了马车，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谢府了。”
　　哪怕是走得再慢，现在肯定也已经回去了，没想到谢潇南竟在她还在睡觉的时候离开了，她顿时感觉无比失落。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还想看看他的伤势处理得如何了，还想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如何。
　　她抬手摸上自己的耳朵，良久之后才低低道：“算了，回去也好，在谢府至少他是安全的，能安心养伤。”
　　鱼桂道：“还有就是老爷也一早传信来，要小姐回府，温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温梨笙叹道：“走吧，回去吧。”
　　出了这样的事，这山庄肯定留不得了，只希望回去之后温浦长的责罚不要那么严厉。
　　鱼桂收拾两人的东西时，温梨笙就跑去找沈嘉清道别。
　　却不想沈嘉清也弃权了接下来的比试，说要跟她一起回城。
　　“但是你不是盼这个比试很长时间了吗？这样就放弃？”温梨笙不解的问他。
　　沈嘉清说道：“我现在手臂受伤了，与人比试很影响我的实力，且一开始我参加这武赏会就是奔着霜华剑来的，但真正的霜华剑你那日也看到了吧？在世子的手中，那我再参加这比试就没有意义了，白费功夫而已，还不如趁早回去。”
　　温梨笙一想也是，随口道：“谁能想到霜华剑竟在世子手中呢？风伶山庄岂不是骗了很多江湖人？”
　　毕竟武赏大会是以霜华剑做头筹奖励而开展的，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奔着那把剑。
　　先前沈雪檀说过，谢潇南当初去贺宅就是为了这把霜华剑，联想起当时他杀了贺老太君之后带出的一个很长很沉的铁疙瘩，如今想来，那估计就是被铁水浇灌封死的霜华剑，被谢潇南带回去之后又解封。
　　太多事情温梨笙当时经历的时候并不知道，如今得知这些再回头一看，所有发生的事都有着另一面。
　　温梨笙回到郡城后，站在温府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她心中忐忑的很，毕竟当时是她非要去峡谷山庄上的，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来，温浦长肯定会大做文章，很有可能禁闭抄文章跪在祠堂认错每日吃水煮菜等一系列惩罚一并施加，温梨笙光是想想，就觉得日子突然黯然无光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给自己打气，刚想进去时，就听见温浦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干什么？”
　　温梨笙吓一跳，回头笑道：“爹，你刚回来啊？”
　　温浦长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官服，像是匆匆忙忙赶回来一样，额头鼻尖都有汗珠，他往前走着：“走吧，先进去。”
　　温梨笙哦了一声，老实跟在他身后进了温府，穿过庭院到正堂，温浦长坐下之后先喝了两口茶，而后才道：“这些日子在山庄上玩得可开心？”
　　温梨笙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这样，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原本以为温浦长会大发雷霆，横眉瞪眼的斥责她不该去峡谷，却不想他表情温和平静，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
　　温梨笙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他的脸色，想了想而后说：“还行吧，不过因为每日都在想念爹，所以玩得并不算尽兴。”
　　温浦长没忍住笑了：“油嘴滑舌，我不吃你这套。”
　　可那表情分明是受用的。
　　温梨笙在心中猜想，会不会她爹其实还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沈叔叔还没告诉他？
　　然而温浦长下一句却说：“昨夜在峡谷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温梨笙心中一跳，垂下了脑袋，她在为自己想一些辩解的说辞。
　　就听温浦长说：“过来，到我跟前来。”
　　温梨笙没动，可怜兮兮说：“爹，我真的不抗揍。”
　　温浦长气笑：“我什么时候说要揍你了？”
　　温梨笙心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要把我先骗过去，然后再突然揍我呢？
　　她一下在脑中过了些平日里沈嘉清练功的画面，还有谢潇南与人打架时的样子，然后左右看看周围的景物摆设，迅速制定一个逃跑路线。
　　若是等下到爹面前，他突然发难出手的话，那她就学沈嘉清往旁边的地上一滚，就势躲开攻势，然后学谢潇南两个利落的空翻跳出正堂大门，跑到院子里。
　　只要进了院子，各种树随她上，她爹追不上，也不会爬树，那就安全了。
　　“你贼眉鼠眼的在乱看什么？我跟你说话呢。”温浦长见她眼睛在周围乱转，不由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心想难不成他女儿被昨夜一吓，脑子彻底变痴呆了？
　　可不能吧，他虽然不求温梨笙能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至少保持平日那股子机灵劲儿就行，若真是给吓傻了，他明日就带着痴呆梨子改姓，断不能给温家人丢这个脸。
　　其实温浦长着实有点多虑，因为温家人的脸，可能早就丢光了。
　　温梨笙走到他面前，低声说：“爹，我真的没有惹事，我在峡谷的山庄上是很乖的，从不乱跑，也不招惹别人。”
　　温浦长应一声，然后牵起她垂在两边的手翻上来一看，瞧见掌心处的伤口，说道：“我知道，事情我从沈雪檀哪那里听说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人会怪你。”
　　“只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的话，一定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千万不可再鲁莽行事，该藏起来的时候哪怕是狗洞，你也要钻进去藏着。”
　　“那咱们温家人的铮铮铁骨……”
　　“咱们温家哪有什么铮铮铁骨，不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已经足够好了。”温浦长很有自知之明的说。
　　温梨笙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攥在掌中。
　　温浦长的手不算大，却能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虽是平日里不挑水干活的文人之手，但到底上了年纪，与温梨笙的白嫩相比一下就显出了些许苍老之态。
　　温浦长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就是着双手将温梨笙牵着长大的，她自打出生就没娘，从不知道娘亲是什么样的，生命里只有父爱。
　　温浦长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凶，实际上却是最溺爱她的那个人。
　　温梨笙眼圈一热，想落泪。
　　她想起前世，出嫁到孙家那日谢潇南破城而入，孙家被屠杀殆尽，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了。
　　后来大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被谢潇南留下的侍卫守在庭院中，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打听不到她爹的任何消息。
　　为此她还有过愤怒的怨怼，分明是个人人口中贪赃枉法的大贪官，为什么在那种情况还要心系沂关百姓，自私一点逃走不好吗？
　　若是一开始就逃走的话，以温家的家产，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不过想归想，她知道温浦长绝不会这样做。
　　温梨笙也不会。
　　温家人虽没有乱世之中舍己为人的英雄风骨，但也不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小人。
　　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怕死的，谢潇南当初杀了孙家人之后，温梨笙对着他说跪就跪，说磕头就磕头，毫不拖泥带水。
　　温梨笙想起前世那会儿的事，莫名又觉得好笑，当时真是怕得要死，生怕谢潇南一个不开心拿着剑把她脑袋也给砍了。
　　为此还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正想着，就听温浦长说：“世子这次受了很重的伤，所以要休息很长时间了，这些日子你莫去烦扰他，知道吗？”
　　温梨笙乖巧的点头。
　　温浦长又说：“胡家二房的嫡子昨夜被杀，事情会很麻烦，为了安全起见，这些日子你不要再出门，直到胡家的事解决之后，你才能出去。”
　　温梨笙不想一直被困在家里，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心知现在的胡家是非常危险的存在，虽说胡山俊不是被她杀的，但这笔仇绝对会被算到她身上，温梨笙为自己的安全着想，暂时也不会出门了。
　　风伶山庄派来了很多人守在温府周围，席路因为之前受的重伤，回谢府跟他主子一起休养去了。
　　剩下的日子里，沂关郡好似沉浸下来，无风无波。
　　温梨笙向来是闲不住的，在家中的日子能把她憋死，但又不敢出门，就只得催动她的混世小队去城中打探各种消息，然后趴在墙的那头告诉她。
　　温梨笙从混世小队那里得知街东头的一户人家连产三胞胎，隔壁街的一连下了两个双黄蛋，南郊的猪圈不知道怎么破了，猪跑了半条街，还有西街的驴子半个月内出逃三次……
　　总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温梨笙每回听得都大失所望，但由于日子太无聊，又让他们把事情说完。
　　她很想知道谢潇南的消息，但谢府整日大门紧闭，门口的守卫一圈又一圈，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混世小队没有那种能力打探到谢潇南的消息。
　　温梨笙从一开始的心急如焚到后来已经渐渐习惯，他们都说谢潇南的伤虽然严重，但慢慢休养着，肯定会好的，且他自小习武身体强壮，应该是没事。
　　日子从九月飞速而过，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就开始变冷了，薄薄的夏装秋装都被收起来，冬装也开始置办，温梨笙的衣裳日渐增厚，每日都守着时候坐在墙边，等混世小队给她带来消息。
　　温浦长也怕她憋出什么毛病，隔上一段时间就把沈嘉清给叫来，陪她聊聊天什么的。
　　十一月的末尾，沈嘉清带来消息，武赏大会结束了，最后获胜的人是乔陵，他被江湖上的人称作“笑面君子”，据说是举止温文尔雅，面上总带着温润的笑，但功夫却相当厉害，每回比试只要对手投降或是倒地，他都会立即停手。
　　最后霜华剑没能落在别人手里，所以没人会知道风伶山庄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把剑。
　　温梨笙怀疑这是沈雪檀和谢潇南串通好的。
　　温梨笙每日都会问温浦长，什么时候能够出府，她盼得望眼欲穿。
　　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被困在屋中到年后，直到有一日，温浦长提前从官署回来，让人将她从后院唤到前院正堂，说是见客。
　　温梨笙已经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没见过外人了，这回一听说是见客，立马就从后院蹿出去，奔到前院正堂，结果看到堂中坐着一个女人时，她大失所望，脸上的喜悦高兴完全散去。
　　温浦长冲她招手：“笙儿，来。”
　　温梨笙兴致缺缺的走过去。
　　“这是胡家大房家主的四儿媳，虞诗。”温浦长介绍道。
　　温梨笙看她一眼，却并没有打招呼，她对胡家的人印象十分不好，见到姓胡的就喜欢不起来。
　　但不得不承认，虞诗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她看起来已有四十余岁，面上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温柔的眼睛仍旧留着年轻时候的美丽。
　　虞诗将温梨笙上下打量，不露声色道：“久听闻郡守大人的女儿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觉得非比寻常。”
　　这话听不出褒贬，也不知是不是客套，温梨笙冷淡的回应一声：“胡家也一样。”
　　“什么？”虞诗露出疑惑的神色。
　　“胡家也一样威名远扬。”温梨笙回道。
　　她姿态随意的坐下来：“隔了两个月才来找我，是不是有点久了？”
　　虞诗笑了一下，说道：“毕竟这件事不小，我们处理起来用了很长时间。”
　　“胡山俊不是我杀的。”温梨笙一提起这事，就觉得满肚子的不满，分明是胡山俊自己大喊大叫破坏谢潇南计划在先，引来杀手在后，还牵连了她在家中憋了两个月。
　　真是死了也拖累别人的晦气玩意儿。
　　“我们已经知道俊儿的死与你无关，这次前来，不过是将前账一笔勾销罢了。”虞诗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然后展开递给下人，下人检查过之后放到温梨笙的面前。
　　纸上写了很多字，温梨笙粗略的扫一眼，发现这其实是一封道歉信，信上写了先前胡家对她所为之事皆是误会，也是胡家出的纰漏，事到如今已全部解决，而后对温梨笙表达无上的歉意，真诚的致歉并希望能取得她的谅解。
　　温梨笙面上一派从容，心中却大吃一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胡家会有这样大的转变？
　　“这是谁写的？”温梨笙发出疑问。
　　“是胡天瑞。”温浦长在一旁接话。
　　胡天瑞温梨笙听过，是胡家大房的家主，年逾七十，如今在朝为官的，胡家品阶最高的那个，正是他的儿子，也是虞诗的丈夫。
　　温梨笙又被惊了一下，着实是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胡家家主的亲笔道歉信，她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虞诗说道：“家父年事已高，还要为这些琐事操劳烦心，近日更是累倒在榻，还望温小姑娘宽宏大量，莫与胡家计较先前的事，为表歉意，胡家送来了三箱玉石珠宝，绫罗绸缎，另向温姑娘保证，绝不让二房那些人出现在姑娘面前。”
　　她姿态低下而卑微，似乎真的是在乞求她的原谅。
　　温梨笙有些呆住了，转头看了看温浦长。
　　“事已至此，再翻旧账也没有意义，你回去告诉胡天瑞，这事就暂且揭过，若是还有下次……”温浦长神色肃然，后面的话没说，却包含着威胁之意。
　　虞诗忙道：“不会再有下次。”
　　温浦长点头，对温梨笙道：“笙儿，在信上写下你的名字。”
　　墨笔被递了上来，温梨笙也没做他想，在信上的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了个手印，表示接受了胡家的道歉。
　　虞诗忙起身道谢，将那封信接了回去放回怀中，开口告辞。
　　温梨笙被这奇怪的场景搞懵了，没想到在家中憋闷了两个月的时间，胡家家主都亲自给她写道歉信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梨笙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温浦长。
　　温浦长笑了一下，慢悠悠的喝一口热茶，说道：“胡家现在怕得要死，哪还敢再找你的麻烦，从今日你的牢狱日结束了，出去转转玩玩吧。”
　　温梨笙道：“为什么？胡家为什么这么害怕？”
　　其实这两月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不过温浦长只挑了重点说。
　　“前段时间，谢家人来沂关郡了。”他说完，顿了一下：“确切的说，是谢家军。”
　　“谢家军？”
　　“谢家养的精兵，来了三百人，现在分别驻扎在越城，廉城和甘山，进沂关郡只需小半天的时间。”温浦长道。
　　温梨笙愣愣道：“那就代表……”
　　“代表现在郡城中若是哪个家族门派不长眼惹了世子的话，其所有势力和居住地都会在一夜之间被踏平。”温浦长哼笑一声：“胡家是第一个吓破胆的。”
　　三百人，不是三百平民，也不是三百普通侍卫，而是三百谢家精兵，其战斗力是任何一个门派家族势力都无法比拟的存在。
　　难不成是景安侯知道自己的宝贝蛋受伤，赶紧派人来撑腰了？
　　确实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温梨笙一想到自己的约束终于解除了，就高兴得跑到院中原地转了几个圈圈，然后迫不及待的跑出了温府。
　　日子马上进腊月，沂关郡位于北境，一到冬日就冷得厉害，温梨笙只穿着墨红色的夹绒短袄长裙就跑出去，鱼桂连忙抱着氅衣跟在后头：“小姐，把氅衣穿上！当心冻坏。”
　　她坐着马车一路直奔谢府，路上也不知道是冷得还是激动的，一直在搓手。
　　等到了谢府门口，下车一看，就见门口果然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的全是侍卫，温梨笙本来还想着要用什么理由求见谢潇南时，却没想到这些侍卫压根就不拦着她。
　　她看着这些目不斜视的侍卫，径直走到谢府前，拍上面的门鼻环，拍了几下之后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又拍了几下。
　　而后门从里面被打开，护卫看到是她，露出惊讶的神色：“姑娘可有什么事？”
　　“我找世子。”
　　护卫说：“我家主子现在不在府中。”
　　温梨笙一愣：“他去哪里了？”
　　“城西有户人家的女儿及笄大办宴席，邀请了我家主子，姑娘去那里寻应该能找到。”
　　“及笄？”温梨笙露出个笑容，点头转身离去。
　　好的很，她惦记了那么长时间，一出门就第一个跑来谢府，结果谢潇南跑去参加人家女儿及笄礼的宴会。
　　温梨笙站在谢府大门口，没忍住鼓起了掌。
　　哈哈哈哈，好你个大反贼！
　　温梨笙生气地瞪了门口的侍卫一眼，气冲冲的回到马车上：“去城西，我倒要看看哪家的漂亮女儿及笄，还要大办宴席庆祝。”
　　马车驾往城西，地方相当好找，因为那家宅门前堆聚了不少马车，来参加宴席的人很多。
　　温梨笙下了马车步行到宅子门前，一抬头就看见上面挂着一个牌匾，上书两个大字——孙宅。
　　温梨笙：“……”
　　巧了不是？这地方她可太熟悉了，那不正是前世她要嫁去的夫家吗？
　　温梨笙记的很清楚，她当日就是穿着沉重华贵的嫁衣从这道门槛里跨进去，行过宽阔的庭院和四面透风的大堂，过了一道两开的拱形门之后，就看到院中她那尸首分离的未婚夫君，和站在院子那头，漫不经心地擦拭长剑的谢潇南。

🔒第 59 章
　　孙宅大门敞着, 不少人从温梨笙身边过去，提着贺礼踏进门槛。
　　温梨笙是半道来的，并没有准备什么贺礼, 就随便跟在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混进去。
　　前世嫁给孙家本就是温浦长万般无奈之下的决策，此前温梨笙压根没有与孙家人打过交道，只知道她要嫁的那人名叫孙鳞, 孙家的嫡长孙，十二岁之后就一直在奚京念书，只有近年关时才会回沂关郡来。
　　孙鳞有个表叔，在奚京当武将, 品阶不低, 这也是孙家在沂关郡比较出名的一个原因，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 只要爬到了奚京的朝堂上，在沂关郡都是处于高位的存在。
　　哪怕孙家并没有出什么厉害的武状元和大官。
　　温梨笙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爹把她嫁给孙家的原因是什么, 她只是自己猜测可能是觉得孙鳞的表叔是武将，在乱世中有自保的能力。
　　温梨笙跟着旁人混进去之后，一抬眼就看到宽阔的庭院里站满了人, 不少人提着贺礼, 在桌子边登记,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不少年轻的男女往里走。
　　也是, 孙家嫡女的及笄宴, 如此大办的目的还是很明显的，就是要告诉别人这姑娘及笄了,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不外乎是一场较为热闹的相亲宴而已。
　　温梨笙之前来这地方, 留下的记忆实在算不上好, 那时候的孙家站的都是谢潇南手下的将士, 一点吵杂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整个大宅子仿佛许久没有住人似的。
　　鱼桂抱着雪白的氅衣两三步走到她边上，低声道：“小姐，快把氅衣穿上吧，天冷了当心冻凉。”
　　温梨笙眼睛扫了一圈，见周围的男男女女都没有穿这样厚重的外衣，本来冬日里穿得衣服就厚实，在套上这一件行动便很不方便。
　　她一下有了借口：“别人都不穿，就我穿，我哪有那么娇气？”
　　沂关居于大梁之北，一到冬天就冷得厉害，但温梨笙自小在这里长大，已经习惯这里的寒冷，倒不至于走到哪里都裹得严严实实。
　　她绕过人群往里走着，到了一处四面透风的大堂，堂中也聚了很多人，但较之外面庭院里的那些，这里的人看起来衣着更为华贵不少，甚至还有几个她眼熟的大人，有些是居于她爹之下的小官，有些则是城中还算有名声的家族。
　　这些倒不一定是孙家结交的，不过也不缺人想与孙家攀交情，赶上孙家嫡孙女及笄，那肯定都要来瞧瞧。
　　前世温浦长要她嫁给孙家的时候，温梨笙自是老大不愿意了，但温浦长说孙家虽然没什么建树，但有个在城中当大官的表亲，单是这点，孙家的那些姑娘都让沂关郡的人争破头了。
　　嫡长孙孙鳞更是议亲的热门人选，但温梨笙没见过这人，也不打算跟他成亲，温浦长当时对她说，你只管成亲，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后来温梨笙很想再见到她爹，问一问你知道孙家人都被杀了的事吗？
　　“真好呀，转眼孙家最小的嫡孙女也及笄了。”有人在旁边议论。
　　“不知道谁能议成这门亲事，我听说一年前就有人盯着上门来说亲了呢。”
　　“你不知道孙家这次邀请了景安侯世子吗？”
　　那人发出吃惊的声音，压低了嗓门道：“这孙家是在做什么梦啊？就凭他们还想攀上谢家？”
　　“谁知道呢，那世子正是年少的时候，又离家远，身边也没个伴儿，若是真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能不带回奚京去？”
　　“也是啊。”
　　“你以为今日来孙家的那么多人，都是冲着他那嫡孙女来的？至少有七成是冲着世子而来……”
　　“怎么都没瞧见人呢？”
　　“年轻点的孩子都在后院呢。”
　　温梨笙在旁边偷听，觉得十分有道理，孙家绝对是这个目的，不然人孙女及笄邀请谢潇南来干嘛，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听了一会儿之后，就继续穿过人群往前走，行过大堂便往着后院去，还是记忆中那扇拱形门，门口站着守卫，看了温梨笙一眼却并没有阻拦。
　　从拱门进去，就是一个很大的庭院，这座院子景象很别致，当中还有一个人造的小水池，池上有一座小弯桥，另有假山花圃，当中是一条用青石砖铺成的路。
　　寒风迎面吹来，她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就看见庭院里站了稀疏的年轻男男女女，皆穿着锦衣华服，戴着精致的首饰，放眼望去竟还有几个熟人。
　　沂关郡不算大，处在上层阶级的人也统共就那么一点，所以只要城中有哪个大家族办宴席什么的，温梨笙只要一去，准能碰上熟人，就想先前梅家酒庄那样。
　　由于现场气氛过于热闹，并没有人发现温梨笙进来了，她往里走着，转头四处张望。
　　“梨子。”突然有人唤她。
　　温梨笙转头，就看见杜瑶从不远处走来，到她面前就亲昵的握住她的手：“你也来了呀？”
　　杜瑶穿得厚实，一双手热乎乎的，覆在她有些凉的手背上。
　　自打那次拜月节之后，杜瑶就彻底放弃了与沈嘉清结亲的念头，不过她倒是很喜欢温梨笙，一直惦念着何时找她玩。
　　只是那之后温梨笙去了峡谷的山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杜瑶曾上门找过一次，但被婉拒了。
　　温梨笙突然出现在这里，让她很是惊喜。
　　杜瑶正愁着没人说话聊天，看见她之后就抓着不放手了，将她带着往里走，温梨笙说：“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我这不是到年龄了嘛，我爹娘先前也物色了几个，但我都不喜欢，就央着我爹娘同意让我来这里看看，”杜瑶道嘴上抱怨道：“无趣的很，早知我就不来了，那些男人都盯着施家的……”
　　“施冉也来了？”温梨笙诧异道。
　　“怎么可能，施家那两个宝贝嫡女，肯定都是准备送到宫中去的。”杜瑶道：“来的都是庶女。”
　　温梨笙啧啧摇头，杜瑶虽然嘴上说着到年龄了，实际上也就才比她大了三岁而已，如今不过十九岁，却已在城中未婚姑娘之中算年龄很大的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树上掏鸟蛋，不由得笑了一下。
　　温浦长倒是从没有在婚事方面催促过她。
　　“瑶瑶，你来这里看到世子了吗？”温梨笙问道。
　　“看见了，先前孙家的家主带着世子从前面过来，现在应该在庭院的东南角吧，那里人太多了我就没去。”
　　温梨笙道：“我要去找世子。”
　　杜瑶闻言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温梨笙没注意她犹豫的神色，抬步往庭院的东南角而去，去那处要绕过几座假山石，行过小池子上的弯桥。
　　踏着青石路绕过假山石之后，就看到东南角那地方果然站了很多人，比刚才所处的那地方人要多一倍左右。
　　打眼一看，一下就看见谢潇南站在人群中。
　　他长发高高束起用羊脂玉簪为固，身上穿着墨黑的狐裘大氅，颈边的一圈狐裘裹住了脖子，衬得面容越发白净，氅衣有大片用金丝线勾出来的流云纹，坠着墨丝流苏。
　　站在人群里时，周边的所有年轻男子都显得黯淡，不管是什么人，第一眼瞧见的准是他。
　　这位从奚京来的世家贵公子，看起来好像适应不了沂关的寒冷天气，近两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他的伤养得如何了。
　　谢潇南俊俏的面容上有一种疏离的笑，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看起来精神气儿也不错，想来伤处是好很多了。
　　温梨笙看见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面上堆着慈祥而有些谄媚的笑，他的嘴正不停的说话，旁边还有个年轻的男子，温梨笙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那是谁？”温梨笙问杜瑶。
　　“世子身边站着的吗？”杜瑶说：“是当前孙家家主的唯一的嫡子，他旁边的那个年轻点的，就是他儿子孙鳞。”
　　孙鳞？
　　温梨笙盯着那男子的侧脸看了又看，隔得有些远，看不清楚，她走下弯桥想往前走去，但前面堆积的人有些多，加上一堆护卫下人，很难体面的挤进去。
　　杜瑶拉了一下她的手，阻止她往前走的脚步。
　　“怎么了？”温梨笙回头问她。
　　杜瑶朝旁边看了看，将她拉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而后小声道：“你要去找世子吗？”
　　温梨笙其实本来想凑近点看看，不过既然到了这地方，那肯定是要找他的，毕竟也有好长时间没见了。
　　她犹豫的片刻，杜瑶又说：“梨子，我比你年长，在这劝你两句。”
　　温梨笙看出她神色凝重，便不由将身子全转过来对向她，认真地问：“什么？”
　　杜瑶伸头看了一眼，说道：“你也知道咱们沂关郡，江湖门派之间也没什么别的事，一年到头除了议亲就是比武，你看看这院子里有多少年轻漂亮的姑娘，她们都是奔着什么来的你可知道？”
　　温梨笙当然知道，她点头说：“我刚在外面偷听了一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我来之前，我爹还特地叮嘱我，若是有幸碰见世子了，就想办法上去与他搭两句话，我相信这里的姑娘们有一大部分来之前都被这样叮嘱过，”杜瑶说话很直接：“我还听说先前就有人往谢府送闺女，当然这些事说给你，你可能还理解不了，不过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座郡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世子爷。”
　　温梨笙点头，她觉得杜瑶说得还是委婉了些，于是说道：“你是想说他们都指望这自己的女儿能得世子的垂青，攀上谢家的高枝飞黄腾达，是吗？”
　　杜瑶愣了一下，而后道：“是、是这样。”
　　温梨笙想说她知道这些事，但这跟她去找谢潇南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她还知道，这座郡城里的姑娘，谢潇南一个看上的都没有，当初他怎么来，后来就怎么走，那些绞尽脑汁往他身边塞姑娘的人，用尽办法让自己儿子与他结交的人，没有一个成功。
　　这位世子爷眼界高着呢。
　　杜瑶道：“你看他身边围绕了那么多的姑娘，你能挤得进去吗？”
　　温梨笙闻言踮着脚尖去看，看得不全面又蹦起来去瞧，果然见这周围很多人，几乎将通往谢潇南的路完全堵上了，确实挤不进去。
　　温梨笙点头：“你说得对，这根本挤不进去。”
　　还是等人少些的时候再去找他吧。
　　杜瑶见她果真放弃，以为她听了劝，明白自己说的意思，便长舒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说着她想起来自己衣兜里还有块锦帕，便低头去拿：“我本打算从孙宅出去之后去温府寻你的，我先前在家中闲着无事绣了个帕子，想送给你。”
　　这时候温梨笙看见谢潇南身边的孙鳞动身，从人群中出来，她心念一动便说道：“瑶瑶，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穿过人群，目光追随着孙鳞，离开的时候脚步有些快。
　　杜瑶喊道：“梨子，我就在这等你，你快些回来哦！”
　　声音在一片吵杂中穿过，传到谢潇南的耳朵里，他掀眸朝声源处一瞧，就见着穿着墨红锦衣的温梨笙拨开人群，似乎在追逐什么人。
　　他视线又往前挪，在一众站着说笑的男男女女中，看见正离开的孙鳞。
　　谢潇南的眸光盯着移动的温梨笙，直到她追着前方的孙鳞绕过假山石，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而后微微抿唇，唇线呈一个不大高兴的弧度。
　　“世子？”身边传来声音。
　　谢潇南转头看去，见一个模样娇羞的女孩被拉到了他的面前来，男人介绍道：“这是小女，名唤孙荷，今日及笄……”
　　孙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面前的少年世子微微皱眉，漂亮的眉眼有一股不加掩饰的烦躁，便立即十分有眼色的闭了嘴，继而改口问道：“世子可是站累了？”
　　谢潇南懒散的应了一声：“你那儿子去干什么了？”
　　说着竟是连话中的客套用词都没有了，孙煜不知道怎么惹到这世子爷，只好答道：“他去准备晚宴之事。”
　　“去哪里？”
　　“什么？”
　　“他在何处。”谢潇南又道。
　　***
　　温梨笙不远不近的跟在孙鳞身后，看着他从庭院的另一个门出去，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她之前在孙宅住过半月，知道这里是孙宅下人所在的地方，与宅中的厨房相连，厨房门前有一座很大的钟，每回到了饭点都会有人敲。
　　前世这孙宅被谢潇南占领之后，温梨笙有次在半夜摸黑逃跑，结果运气不好被逮了个正着，然后谢潇南就罚她每日都去厨房门口敲钟，一日敲三次。
　　温梨笙讨厌那口钟。
　　眼下可能正是孙宅忙碌的时候，这条路上没有下人来回，只有孙鳞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
　　少顷，孙鳞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停步回头，看见了温梨笙。
　　温梨笙很是从容的对上他的视线，将他上下打量。
　　这个就是她前世要嫁的男人，先前见的那一面，他头掉在地上，身子倒在血泊里，温梨笙因为害怕没能仔细看，不过这回也有机会好好看了。
　　孙鳞的身量并不高，看起来有些瘦弱，脸稍稍白但是眼睛有些小，他说话声音略细：“姑娘跟着我做什么？”
　　温梨笙前世虽然已有二十岁，但压根就没打算嫁给孙家，她都计划好等孙鳞与那些宾客喝酒时，就带着行李直接从孙宅翻墙逃跑。
　　有鱼桂在身边，她想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谢潇南带着反军进沂关郡之后，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去孙宅杀了孙鳞呢？本该是大喜日子里欢欢喜喜拜堂的新郎官，却第一个被砍了脑袋。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难不成是他们有旧仇？
　　可孙鳞平时都在奚京，若是有旧仇的话，根本就不必等到谢潇南后来造反吧？且从方才他对孙鳞的态度来看，似乎并不熟。
　　温梨笙真的很好奇。
　　她对孙鳞问道：“你多大了？”
　　孙鳞有些惊讶，他看着面前这个模样标致，肤若凝雪的小姑娘，而后笑道：“今年二十有二。”
　　“啊，果然……”温梨笙心说她爹当年果然骗了她，还说这孙鳞只比她大了三岁，如今一问根本不止三岁。
　　“什么？”孙鳞朝她走近了一步，用鼻子闻了闻：“姑娘身上好香啊，什么味道？”
　　温梨笙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裳，心想她也没用什么熏香啊，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能闻到什么？
　　她道：“听闻你表叔在京中是武将。”
　　孙鳞的眼中划过一丝厌倦的晦暗，而后笑着道：“是啊，姑娘问这作何？”
　　温梨笙道：“没什么，只是别人都在说，所以我好奇而已，不过我有些事想问问你，现下有空闲吗？”
　　孙鳞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奇怪，他的目光在温梨笙的身体上下打量，而后道：“现在没有，我还有些事要做，不过姑娘若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可等钟响之后去后院西边的院房等我，我会去找姑娘。”
　　温梨笙不假思索的点头：“好。”、
　　她想问的无非就是孙鳞表叔在京中当值，还有他在奚京有没有见过谢潇南之类的问题，她认为当初谢潇南杀孙鳞应该不是因为私情。
　　而温浦长将她嫁进孙家的原因，也是一直让她无法放下的问题，前世孙家人男丁都被杀死，女眷全数关进了地牢中，根本无从问起，今世有这个机会，当然不想放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些问题，只是觉得或许问出来了，就能离谢潇南更近一点。
　　离他越近，或许就能探知一些他前世造反的原因，探知他的秘密。
　　不过温梨笙觉得孙鳞的这眼神实属是有些讨厌了，寻思着要不要等下问完问题之后让鱼桂把他打一顿。
　　她从这条路的尽头绕过去，按照孙鳞所说的找到了西边的院房。
　　这地方她熟悉的很，前世在孙宅中住的那些日子，就是睡在这里院房里。
　　这院子约莫是孙鳞的住处，当初正房是谢潇南睡，偏房原本是游宗睡的，但是在温梨笙半夜逃跑失败之后，谢潇南就让人卷着她的铺盖搬来了偏房，把游宗挤到书房去了。
　　温梨笙觉得这可能是他每日一早起来打铁的主要原因。
　　还有一些将士宿在下人的房中，就这么一个院子住了有十几个人。
　　除却游宗每天早晨起来打铁之外，剩下的将士也是一连几个小时站在院中训练，谢潇南经常亲自督查，温梨笙闲来无事就坐在门槛边，一边吃东西一边观看。
　　谢潇南经常冷着脸让她回屋里去。
　　现在想想，当时虽然对谢潇南和他的那些将士感觉害怕，但实际上那些将士是非常尊敬她的，平时就算是面对面撞上了，也不会抬眼看她，与她说话的时候始终都是低着眼睛，若非她问及，便不会主动对她说一句话，规矩相当森严。
　　起初不怎么熟识，后来温梨笙使唤他们使唤得极其顺手。
　　温梨笙站在院中，冬日里凌冽的寒风刮过，天色渐渐暗下来。
　　“小姐，还是穿上吧。”鱼桂第三次劝道：“披着也行，夜晚会降温。”
　　温梨笙感觉越来越冷了，手脚都几乎冻硬，于是这次没再拒绝，一边将氅衣披上，一边道：“要不我去屋中坐会儿？”
　　鱼桂大约是觉得不合适的，但是在温梨笙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她若是真顾虑那么多规矩，也不会在沂关郡里闹出那么多事。
　　“若是小姐觉得冷，就进去坐吧。”鱼桂说：“奴婢在门口守着。”
　　温梨笙点头，也不客气的直接推门走近了偏房，这地方她少说也住了将近半个月，一点没有见外的样子，进屋之后熟络的找个凳子坐了下来，等着钟响。
　　浑厚的钟声远远传来，孙宅的晚宴开始，温梨笙也有些饿，只盼着孙鳞快点来，她问完赶紧回去吃饭。
　　宅中的下人都在忙着前院的事，这院中无人来点灯，天色渐暗之后周围的景色逐渐被黑暗笼罩，她视线变得模糊，逐渐看不清楚，这才推开窗子冲外喊道：“鱼桂，过来点灯！”
　　声音刚落，门一下就被人轻轻推开，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站在门边。
　　“鱼桂？”温梨笙没想到孙鳞来得悄无声息，又叫了一声。
　　鱼桂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摸黑凑到窗子下边，小声问：“怎么了小姐？”
　　“把火折子给我，我去点灯。”
　　鱼桂掏出火折子给她，温梨笙接过来低声抱怨：“不是说了有人进来就告诉我吗？这人都把门推开了你也不吱声。”
　　鱼桂一脸为难，支支吾吾道：“小姐，我……”
　　温梨笙啧了一声：“你把院子里的灯点上，然后在门口守好，我一叫你立马进来就行。”
　　鱼桂应一声，又拿出个火折子去点灯。
　　温梨笙拿着火折子吹着，依稀记得窗边有一盏挂在墙壁上的灯，她转头摸索着，将壁灯点上。
　　这盏灯不算亮，外面拢着一层黄色的罩，光线看起来十分柔和，照明的范围很小，她点亮之后转头道：“孙公子，你既来了就别不吱声啊，想吓唬我？”
　　门边的人听后动了，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别关门。”温梨笙出声喊道。
　　门边的人不应，抬步往她走来，锦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温梨笙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便问道：“你哑巴了？”
　　“你在等他？”一个声音突然在寂静的房中响起来。
　　温梨笙听后眼睛瞬间睁大，紧接着就看见那人走到了光照范围之内，暖黄的光拢在墨黑的大氅上，将金丝勾的流云图案裹上流动的光芒，柔软的狐裘在光下发出光滑的色泽。
　　谢潇南那双漂亮的眼眸半敛，嘴角沉着，精致的脸上摆着不高兴。
　　然后他说：“你说的那个孙公子，他暂时来不了。”
　　温梨笙哪会想到来这里的人是谢潇南，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是世子来这里了？”
　　谢潇南仍往前走着，直到与她的距离仅有半臂之远才停下：“让你失望了？”
　　“怎么会！”温梨笙本想再点两盏灯，但眼下谢潇南站在面前，她也没有点灯的心思了，将火折子收起来笑道：“方才在院中瞧见世子了，周围聚了好多人，我挤不进去呢。”
　　“我看你也没想挤，不是忙着来找孙公子了吗？”谢潇南轻哼一声。
　　温梨笙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的不爽，长长的叹一口气，佯装失落：“世子根本不明白我心中之苦？”
　　“你心中之苦？”谢潇南还真的很疑惑：“什么苦？”
　　温梨笙捂着心口，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相思之苦啊。”
　　谢潇南神色一怔，那染在眼角眉梢的不高兴一瞬间消散殆尽，他盯着温梨笙，仿佛想从她的表情里辨认这句话是真是假。
　　温梨笙继续道：“我已经有足足五十四日没见到世子了，想得做梦都能梦见，日日盼着能从温府里出来，就算不能够与世子说话，哪怕远远看上一眼我也知足了。”
　　谢潇南问道：“这就是你看到我之后不仅没有找我，反而先来找那个孙公子的原因？”
　　温梨笙又开始嬉皮笑脸了，她伸手钻进了谢潇南的大氅里，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冰凉的手指瞬间摸到温暖的热源，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柔软：“我只是有点小事找他。”
　　“什么事？是问他年岁几何，还是他表叔在京中任什么职位？”
　　“啊？这你都知道？”温梨笙惊讶地瞪眼，继而疑惑的皱眉：“为什么呢？是席路告诉你的吗？这人难不成不是保护我的？而是世子故意安排在我身边的内应？”
　　谢潇南的手指一收紧，将她冰凉的手掌整个握在掌中：“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温梨笙眉眼一弯，又笑起来：“我说笑哒，我问孙鳞那些问题，只不过是听哪些人都这么说，所以才好奇的。”
　　“那些人说了什么？”
　　“无非是说孙鳞的表叔在京中是武将，品阶不低，还有……”温梨笙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谢潇南看着她，而后帮她补齐了剩下的话：“还有就是孙鳞日后极有可能被他表叔提拔，入朝为官，若嫁他为正妻，日后极有可能定居奚京，成为官夫人，对吗？”
　　“差不多是这么说的。”温梨笙道，外面人确实都这么传。
　　谢潇南微微俯身，凑近了她的眼睛问：“那他们没说，若是嫁给我，攀上谢家，便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
　　温梨笙见他突然靠近，头下意识往后仰了些许，咽了咽口水，老实回答：“说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孙鳞呢？”谢潇南又向前些许。
　　太近了。
　　温梨笙的心跳猛地加速起来，一下下用力的撞击着心口，让她瞬间感觉口干舌燥，头脑发热。
　　这样的距离，温梨笙又闻见他身上那股甜香，左脚没撑住后撤了半步，在他的盯视下，磕磕巴巴道：“我……我找他又不是为了这事。”
　　“那是为什么事？”
　　“就是一些小事。”温梨笙知道这些东西不能说，为防止谢潇南一再追问，她转移话题道：“世子的伤好了吗？那日我醒了之后本想去找你的，但得知你已经回城了，回去之后我爹又不允许我出府，所以这好些日子我都在府中惦念着你的伤势。”
　　谢潇南眸光微动，良久之后才低声问：“你真的担心我，为何一声问候都没有？”
　　“我派了人去谢府打探消息的，但是守卫太森严了，我的那些小弟不敢靠近，怕挨揍。”温梨笙无奈的表示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
　　谢潇南朝她走了一步：“我也是。”
　　“什么？”温梨笙险些与他撞上，后退一步。
　　“心中苦闷。”谢潇南说。
　　“苦闷？为什么？因为受的伤还没好吗？还是有什么事为难？”
　　“跟你一样。”谢潇南看着她说：“相思之苦。”
　　温梨笙的心尖好似被一把小锤轻轻敲了一下，那四个字传进耳朵里，她的脸上浮现茫然。
　　谢潇南见她好像不明白，便说：“我在谢府养伤的时候，时常会想你在何处，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又惹事了，后来得知你在温府不得出，又在想你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觉得烦闷无趣。”
　　温梨笙很快明白，谢潇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自己在谢府时，用了很多的时间来思考她在做什么，但这些问题都得不到答案，因为她在温府，他在谢府。
　　时常思念却不得见，这便是相思之苦。
　　温梨笙心中震惊不已，不可置信的看着谢潇南，耳朵却飞快的红了，给她白净的脸染上一层绯色，说出的话不自觉就变得小声：“世子也会挂念我吗？”
　　“经常。”谢潇南说。
　　“为什么呢？”温梨笙问。
　　谢潇南思考了一下，而后一本正经道：“或许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虽然温梨笙已经隐约察觉，但谢潇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被他攥在掌中的那只冰凉的手竟冒出了汗。
　　谢潇南说的喜欢，是她理解的那个喜欢吗？
　　他是说笑吗？
　　可是他的表情好认真，一点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温梨笙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超出常规的快，快到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仿佛破土而出，从起初的小嫩芽迅速拔高成长，长出的枝芽儿布满了她一整颗心，将所有空隙都填得满满的。
　　速度过快的心跳好像把她脑子撞迷糊了，只感觉到浓烈的欢喜，却不知如何回应。
　　“什么时候？”她问。
　　“在来沂关郡之前，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谢潇南语速不徐不缓道：“你狡猾又愚笨，喜欢骗人，几乎满口谎言，跟你说话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你欺骗。胆小却又蛮横，当着我的面乖巧胆怯，背着我的时候却不留余力的编排我，没见你在沂关郡里怕过谁，欺负起人来也相当理直气壮。”
　　温梨笙听了，手下意识往外抽，想与他拉开点距离为自己辩驳一下。
　　却不想谢潇南不松手，反而将她往前拽了拽，声音低了些许，显出几分温柔来：“但是你有时候像一只蝴蝶，不受约束的翅膀不断扇动着在我身边围绕，有时候又像一直小狐狸，灵动活泼，不管什么时候看你，你总是一副笑着的样子，好像没人能剥夺你的快乐。”
　　一个总是浑身充满着快乐的人，在任何地方都像是太阳一般，耀眼夺目。
　　温梨笙就是这样的人。
　　人生在世，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总有烦恼，但温梨笙就是有这样的能力抛却自己的烦心事。
　　谢潇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只是慢慢的自己想起她的次数逐渐增多，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间也逐渐变长，到后来开始挂念，开始寻找，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扬起笑脸对他喊一声世子，谢潇南就觉得心情舒畅。
　　有一日他再回想起当日在峡谷上的初见，喧嚣的风卷起温梨笙雪白的长裙，发上的蝴蝶金簪折射着阳光闪进他的眼眸里，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猛烈地撩动他的心弦，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心动多时。
　　他就是喜欢上这样一个狡猾的小骗子，不管是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弯成月牙，还是生气的时候双手叉腰横眉瞪眼，都让他觉得十分可爱。
　　他不曾心动的时候，对于和温梨笙的第一次的相遇他只觉得烦躁，但是当他心动之后再想起那一日，只觉得连她头上戴的那只蝴蝶簪都是美丽的。
　　谢潇南的眸光炽热而直白，温梨笙露了怯，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他大氅上垂下来的流苏上。
　　“所以，放弃那个孙鳞……”谢潇南凑近她，声音低缓轻柔，仿佛带着哄骗的意味：“来攀我这根谢家的高枝，好不好？”
　　温梨笙脑袋都成一团浆糊了，脸颊热得仿佛能烙烧饼，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潇南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就低下脖子，歪头去看她的脸，用低低的声音催促她：“嗯？”
　　温热的呼吸搭在耳廓，温梨笙抬眼看他：“那世子会把我带回奚京吗？”
　　谢潇南唇线轻弯，漂亮的眼睛里染上笑意：“那是自然。”
　　“世子可要说话算话。”
　　“你以为谁都是你啊？”谢潇南点了下她的鼻尖：“喜欢出尔反尔的小笨蛋。”
　　温梨笙梗着脖子道：“我也没有经常出尔反尔吧。”
　　谢潇南轻笑一下，而后手指滑过她的脖子，顺着一条红线勾出了一个铜板，他问：“你戴着这东西做什么？”
　　“这是哈月克族的幸运铜币。”
　　“我知道。”谢潇南说：“这个是他们族长亲手赠与我的，说上面有一个月亮，是哈月克族现存的独一无二的一枚铜币。”
　　“所以那日我说月亮朝上就走左边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这个铜币是你之前掉落的那个了？”温梨笙惊讶不已，她真的不知道这枚铜币是特殊的。
　　温梨笙觉得很奇妙。谢潇南好像比她先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
　　从她看不见谢潇南就忍不住想念，见到了之后又忍不住靠近，靠近之后又忍不住贴上去想闻一闻他身上的甜香。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喜欢谢潇南身上的香味，现在想想，其实并不是，那只是一种发自内心想要靠近的欲望而已。
　　她捡了掉落的铜币将它藏起来，出门时带在身上，回家后压在枕底，甚至在看不见他的两个月里，把铜币穿了线戴在脖子上，也并不是单纯的喜欢哈月克族代表着美好祈愿的铜币，而是因为这东西是谢潇南身上掉下来的。
　　“所以你那日亲我的耳朵，是知道我心悦你了是吗？”温梨笙问。
　　谢潇南将她脖子上挂的铜币取了下来，然后将手伸进那一圈狐裘领中，勾出脖子上的线，带出一块紫色的玉。
　　“嗯。”他应了一声，把玉取下套在温梨笙的脖子上：“这是我自出生起就带在身边的护身玉，如今赠与你。”
　　温梨笙震惊不已：“这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谢潇南就突然低头吻住她的唇，像是等待这一刻等了许久。
　　他的动作既温柔又有些急躁，同时把她的手往前一拉，手臂圈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鼻子里蹿进谢潇南身上的味道，那看起来就无比奢贵的墨色狐裘扫在她的脖子上，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凉意和柔软，唇上是谢潇南称得上掠夺的亲吻。
　　他先是轻轻咬一下她的唇，而后在她惊诧到没反应过来之际，那柔软的东西就触碰到她的牙齿，探进嘴里缠住她的舌尖。
　　温梨笙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有几分沉重，落在心尖上，把她搅得方寸大乱。空中的气息变得黏黏糊糊起来，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把她包裹住，把心脏揉得滚烫。
　　很快她招架不住，开始往后退让，但退了两步谢潇南就跟了两步，两人的距离没有半分拉开，直到她后背抵着墙，完全没有退路，便只能仰着头闭着眼，整个人沉溺在这陌生的情愫里。
　　直到她发出难耐的嘤咛，哼唧两声之后，谢潇南才放开她，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弯下脊梁垂低头，把脸搁在她的颈窝处，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打在脖子上，如燎原之火，烧得温梨笙久久平静不下来。
　　良久之后，寒风从窗子吹进来，拂在温梨笙过热的脸颊上，她下意识转头朝外看，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暗的院子里落下鹅毛大雪，随风飘摆。
　　“世子，”温梨笙抬手摸了摸那光滑柔软的墨色狐裘，对着脸还埋在她脖子处的谢潇南低声说：“下雪了。”

🔒第 60 章
　　沂关郡基本上每年初到腊月, 就会有一场雪。
　　仿佛在告诉人们凛冬来了。
　　温梨笙记得谢潇南是很怕冷的，他适应不了沂关郡的冬天，当初他带着反军进入沂关郡后的第三天, 一场大雪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下。
　　当日下午，谢潇南的房间就搬进去两个大暖炉，还将门窗都加钉了棉帘, 他出门时必会穿着这样一身看起来无比暖和的狐裘大氅，有回看见温梨笙揣着手暖在门边坐着，他还毫不留情的给抢走了。
　　他生长在气候温和的奚京，受得住刀伤, 却受不住严寒。
　　温梨笙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谢潇南颈边的狐裘, 发自内心的感叹：“世子身上这件大氅摸起来好舒服。”
　　谢潇南的呼吸平稳了很多，似乎从方才的情绪里恢复过来, 他抬起头，手捧在温梨笙的两颊, 然后在她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还喜欢什么，一并说了。”
　　“还有世子的香料，我惦记好长时间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着, 她就用力吸了吸鼻子, 然后一头埋进柔软的狐裘中, 声音闷闷的：“好喜欢这味道。”
　　“嗯, 还有我府上的厨子，也一并送去。”谢潇南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抬手将她的臂膀揽住。
　　温梨笙其实长得并不矮, 但与谢潇南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她被抱在怀里的时候墨色的大氅几乎将她全部裹住。
　　“不行, 上回我把谢府的厨子带回家，被我爹好一顿骂呢。”温梨笙对此表示非常遗憾，不过她小声说：“我可以去世子家里吃吗？”
　　谢潇南捏了一下她的耳尖：“随时欢迎。”
　　温梨笙从他怀中挣出来，一双眼睛仿佛发着亮，仔细的盯着谢潇南。
　　“看什么？”谢潇南问。
　　“我在看到底是哪个小公子这么好说话。”温梨笙笑嘻嘻道：“世子爷模样俊俏，文采出众，武功高强，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郎。”
　　谢潇南低眸看着她，唇角勾着笑，听了她的话后又想低头亲亲这张甜言蜜语的小嘴，但温梨笙却将头往后一仰：“不成，天都黑了，咱们该回去了。”
　　谢潇南约莫是有些舍不得的，他的眼眸盯着温梨笙，平日里的沉静冷淡好似添了一种别的情绪，但到底是没再继续，而是捏了捏她的脸颊，而后将她松开：“走吧。”
　　温梨笙摸了摸有些烫的脸，跟在谢潇南的身后，落了一步的距离离开了屋子。
　　外面飘着雪，鱼桂守在院外揣着手，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乔陵站在边上看着席路时不时轻笑一下。
　　席路蹲在一旁，身体蜷成个球，牙齿不停的打颤，哈着口中的白气。
　　“你蹲在这干嘛？你现在是个暗卫，需得把自己藏好。”乔陵笑话他。
　　席路道：“有少爷在，我就不算是暗卫。”
　　乔陵道：“先前还跟我炫耀每月能多拿三十两。”
　　“你羡慕不来的。”席路打了个哆嗦：“这沂关郡的冬天也太冷了些，回去还需加衣裳。”
　　乔陵也深有同感，奚京的冬日也会下雪，冷归冷，但没有这般彻骨的寒意，就好像一阵风吹来，直接往骨头里吹一样，冷得经不住牙关打颤。
　　鱼桂却显得很镇定自若。
　　两人正说话间，脚步声从里面响起，便同时闭上嘴回头看，就见谢潇南抬步出来，身旁站着温梨笙。
　　见乔陵和席路冻成这样，她叹一口气说：“沂关的冬日非常冷，你们平日里出门记得穿得厚点。”
　　席路道：“已经领教过了。”
　　谢潇南见他塌腰驼背，皱起眉头。
　　席路见状忙站直，咬着牙道：“男子汉大丈夫，自不会被这些寒冷打倒。”
　　“东西拿到了吗？”谢潇南问。
　　“拿到了。”席路点头应道。
　　温梨笙诧异地看谢潇南一眼，继而一想也是，谢潇南压根就不是那种做无用之事的人，他既然来参加这个宴席，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
　　两人在乔陵三人面前表现得很是正常，距离也隔了半臂之远，完全看不出是方才在屋中亲昵拥吻的关系，温梨笙对谢潇南问道：“世子在奚京的时候，可曾见过孙鳞？”
　　谢潇南听到这话，侧头看她一眼：“不曾。”
　　“那可曾见过他表叔？”
　　“也不曾。”谢潇南反问：“怎么？”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而已，天色已晚，我该回家去了。”温梨笙摇摇头，哈一口白气，笑着道：“回见，世子爷。”
　　雪落在了谢潇南的发上，落在墨黑的狐裘上，衬得他有一种脱俗的气质，只见他神色如常，点了下头。
　　温梨笙就带着鱼桂往外走，这里的路她熟悉，不过走了一会儿就回到前方的庭院里。
　　晚宴尚未结束，还有许多人都在堂内饮酒作乐，温梨笙在一众姑娘吃饭的屋子里找到了杜瑶。
　　先是为她的爽约表示了抱歉，杜瑶并不在意，即便是温梨笙不来她也是在院中站到晚宴的，与她说了两句话之后便将绣的手帕给了她。
　　温梨笙没打算在孙府吃晚饭，接过手帕又与杜瑶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府中的下人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她这个空着手来的客人悄然离开，坐上温府的马车回家。
　　路上温梨笙想起方才的事，还是忍不住觉得脸红心跳，这是她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前世耗到二十余岁都没有出嫁，温梨笙一直在想会不会这辈子都没有心仪的郎君了。
　　却没想到重活一回，那个让她前世害怕得看见就想躲着走的大反贼，会让她彻底沦陷，沉溺在他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
　　她忍不住嘴角翘起来。
　　不过她相信谢潇南肯定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就挑起战争与动乱的人，前世他造反的原因，温梨笙一定要探查清楚。
　　温梨笙感觉到那块贴着锁骨下方的玉，上面温温热热的，似乎还带着谢潇南的体温。
　　这块当初让她与谢潇南争抢起冲突的玉，如今竟然被他亲手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想想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从未想过谢潇南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应该多笑的，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温梨笙东想想西想想，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心被填的满满当当，溢出来的东西全是甜丝丝的，涨得她有些晕乎。
　　回到温府之后，温浦长已等候多时，站在院中没好气的瞪她：“你还知道回来？”
　　温梨笙嬉皮笑脸道：“我这回来的不算晚，只不过是冬日里天黑得早。”
　　温浦长听她一惯的狡辩，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说道：“去哪里玩了？”
　　“去找世子了。”温梨笙老实回答。
　　温浦长眉毛一皱：“你又去找世子做什么？他平日里都有事情忙的，你总去烦他耽误了他的正事怎么办？”
　　温梨笙想了想：“应该耽误不了吧，我看他还挺开心的。”
　　温浦长嗤笑：“胡说八道。”
　　“爹。”温梨笙凑过去，小声问：“世子来咱们沂关郡到底是做什么来了？瞧着神神秘秘的。”
　　“你问这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温浦长戒备的看她一眼。
　　“那关系可大了。”温梨笙心说要先搞清楚谢潇南在沂关郡到底做什么，才能慢慢了解他，挖掘出她想知道的真相。
　　虽然她重生以来一直都有尝试，不过这些人瞒得太紧了，压根问不出什么东西。
　　果然温浦长说：“少在这里胡言，我看你是又清闲了，若是没事做明日就去书院念书。”
　　温梨笙一下就举手投降了：“行行行，我先回后院去了，爹你早点休息。”
　　她小跑回后院，就见蓝沅站在院中的一棵树下，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像是在折什么东西。
　　温梨笙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好端端的树枝，你折它做什么？”
　　蓝沅回道：“想折一支做发簪。”
　　“你想要什么发簪我都有，或者明日我上街给你买也可以。”
　　“不必。”蓝沅撸起了双臂的袖子，然后顺着树干往上爬：“我只是觉得这树的味道好闻，我只折一小支，用不了多少的。”
　　温梨笙在下面看着，见她高高撸起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靠近手肘处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图案，那不是胎记，应该是某个教派的特殊印记。
　　温梨笙想，这些江湖门派就是这点子麻烦，非要搞点特殊的东西。
　　她道：“你小心些，我先回去了哦。”
　　蓝沅在上面应了一声。
　　温梨笙回去泡了个热水澡，又吃了点东西喝了些热汤，屋内的暖炉烧着炭，整个屋子都十分暖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脖子上的玉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
　　之前那回匆忙，没来得及仔细看，如今在暖色的光下一瞧，这块紫玉更显得质地细腻光滑，上面雕刻的花相当精致，甚至连花瓣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温梨笙没见过这种花，不知道是什么，猜测这可能是谢家的家徽。
　　这块玉一定是非常贵重的，不然谢潇南不可能自出生起就随身携带，顶尖的好玉养人，在身上戴得越久，颜色就会越好看。
　　一想到这玉被谢潇南戴了那么长时间，温梨笙就觉得极其喜欢，爱不释手的在掌中把玩，直到她困倦，握着玉沉沉睡去。
　　这次的梦跟以往的都不同。
　　她看到谢潇南身穿墨黑色的长衣，束起的长发飘着雪白的发带，站在树下。
　　她走过去，站在谢潇南的身边，一转头就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有着与往常不同的表情。他的眉眼中像是充满着哀愁，由于面容白皙，他的眼圈一红就会十分显眼。
　　谢潇南在难过。
　　一种莫名的情绪迅速将她的心占领，她看着眼圈红红的谢潇南，心里好像也蒙上无尽的悲戚。
　　她见过冷漠倨傲的谢潇南，也见过皱眉发怒的谢潇南，还有眉眼含笑的谢潇南，但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虽有着无比锋利的爪牙，却还是显出几分可怜的味道。
　　“起风了。”谢潇南喃喃低语。
　　温梨笙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看不清楚面前的树，她的眼中好像只有这个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人。
　　而后果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一些吵杂纷乱的声音传进耳朵，模糊不清。
　　温梨笙想触碰他，也想与他说话，但一阵风过之后，她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她意识到是做梦，但仍觉得无比伤心，梦中那个神色受伤悲痛的谢潇南太过真实，以至于让她暂时缓不过起来，心中涌出阵阵难受。
　　她先前做梦，都是梦到前世的事，所以每回都有非常真实的感受，她一度以为这是她重生之后的一个特性，却没想到这次做的梦这般奇怪。
　　她不记得有过发生过这样的事，从记忆中也搜寻不到。
　　难道她已经开始梦到她从未见过，发生过的事了？
　　温梨笙想不明白。
　　她将玉又重新挂回脖子上，唤来鱼桂洗漱穿衣，而后穿衣去了长宁书院。
　　虽说她真的很想一睁眼就马不停蹄的赶去谢府，去找谢潇南，但正如温浦长所说，他有自己的正事要办，她不能总去打扰。
　　于是打算先去长宁找沈嘉清，之前在山庄上的事还有一些问题她需要搞清楚。
　　温梨笙穿着鹅黄色的兔毛短袄，配着红色百褶长裙，走路的时候会露出鞋尖上一个毛茸茸的圆球，发带坠着红色的长流苏，随着她的步法一摇一摆，模样看起来既俏皮又灵动。
　　她大摇大摆的走进学堂里时，姨夫许檐正坐在堂前督课，温梨笙吓了一下，而后抬手冲他大声打了中气十足的招呼：“姨夫早上好呀，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快呢！”
　　学堂里正在背书的学生瞬间静了，许檐也被她的声音吓一大跳，手上的书差点掉地上，没好气道：“你来这么晚还敢这般招摇？”
　　“姨夫，你这话就不对了，重要的不是早或晚，而是来或者不来。”温梨笙边往里走边说：“正所谓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许檐露出疑惑的表情：“这句话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啦。”温梨笙笑嘻嘻的走到他面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食盒，递给他：“这是我来的时候买的苦瓜粥，特地孝敬给您老人家，愿您吃了这碗苦瓜做的粥，日后能畅游在文学之海中……”
　　许檐打断她的话：“行了，一大早胡说什么？那有什么苦瓜做的粥？”
　　温梨笙道：“真是苦瓜做的，王记粥铺出的新品，姨夫尝尝。”
　　其实本来这碗粥是要买给沈嘉清的，不过她主要是想知道这玩意儿好不好吃，所以给谁吃都是一样的。
　　许檐瞪她一眼：“少贫，去座位上抄三篇文章，上午放课之前交给我看。”
　　温梨笙急了：“姨夫……”
　　许檐道：“谁是你姨夫？进了书院我跟你只有师生关系。”
　　温梨笙嘴都气歪了，转身甩着身上斜挂着的小锦袋，气闷的往自己位置上走的时候。
　　只是走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座位旁边竟然坐着谢潇南！
　　他今日穿得衣着颜色稍显素雅，长发披着头顶戴了个小玉冠，衬得面容精致白皙，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正看着温梨笙，眼中似有笑意。
　　学堂中很暖和，他那件雪白色的大氅挂在旁边的屏风架上。
　　温梨笙瞪着惊讶的眼睛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小声问：“我不是看错了吧？怎么我这座位上多了个神仙似的小公子啊？”
　　长宁学堂与千山不同，江湖人讲的就是兄弟义气，所以更注重同伴之间的关系，学堂里的座位都是两人一张桌的，不过由于温梨笙性子太闲不住，跟别人一桌总是叭叭的说个不停，好几回许檐从旁边路过都在听她吹牛，于是忍无可忍把她调到了最后一排，自个坐一张桌。
　　结果今早一来，她不仅有了同桌，而且还是谢潇南。
　　温梨笙直接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往他身边一凑：“世子怎么来这了？”
　　头还没挨着他的肩膀，就被他的手按住了脑门，继而往后推了推：“坐好。”
　　温梨笙立即撇着嘴，不情不愿的跟他拉开距离，但却没有坐好，而是脊梁骨软了一样地趴在桌子上，轻哼了一声，小声道：“怎么还翻脸不认人，小人行径。”
　　谢潇南笑了一下，低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世子小人行径。”温梨笙的脸贴在桌面上，胆大包天的又重复一遍。
　　谢潇南手指动了动，问道：“那如何才不是小人呢？”
　　“君子行为很难定义。”温梨笙坐起来，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但是如果你愿意帮我抄两篇文章的话，那铁铁的是个大君子。”
　　谢潇南温柔的说：“那我还是做小人吧。”
　　温梨笙摇头叹息：“世子放弃了一个做君子的机会，我对此表示很遗憾。”
　　谢潇南觉得十分好笑，眸光落在她的唇上，谁能想到这样伶牙俐齿的一张巧嘴出乎意料的香甜。
　　“不过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啊？”温梨笙一边拿出笔墨纸砚摆在桌上，一边问道。
　　谢潇南之前在千山念书肯定也是为了某些目的，但记忆中前世的谢潇南并没有出现在长宁书院，说明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只却不知为何今日突然出现。
　　“你觉得是为何？”谢潇南不答反问。
　　温梨笙见他的手搁在座椅的扶手上，往四周瞧了一眼发现周遭的人都在写字背书，没人注意这边，便将手伸过去，手指顶开他的指尖钻到掌心中，然后把手一翻就与他掌心相贴。
　　他指尖有些凉，但掌心依旧是暖的。
　　温梨笙笑嘻嘻道：“我爹说你有很多正事要忙，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单纯的念书吧？”
　　谢潇南的手一用力，就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中，状似随意地说道：“确实是忙，所以才想在闲暇之余多看看你，免得挂念得什么事都做不好。”
　　温梨笙啊了一声，猝不及防的开始脸红心跳。

🔒第 61 章
　　谢潇南本没有什么计划在长宁书院, 所以前世的他从不曾来过这个地方，但现在却坐在温梨笙的桌边。
　　温梨笙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也成了他所有计划之中的一部分。
　　就在她担心频繁找谢潇南会耽误他的正事时, 谢潇南却自己来了这里，来找她。
　　她心中一阵泛甜，本没有什么想笑的事, 但嘴角的笑容却抑制不住，用手背贴了贴有些烫的脸颊，低声道：“谢公子说话可要注意点，夫子还在上面坐着呢。”
　　“说的也是。”谢潇南轻笑着松开了她的手, 翻开她面前的书卷道：“我方才听到夫子让你抄三篇文章在放课前交给他, 时间紧迫，你现在就开始吧。”
　　“啊？”温梨笙有些傻眼, 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谢潇南抓着手腕提到桌面上, 然后塞进来一支墨笔。
　　温梨笙有些不情愿的看他一眼，却见他已侧过头去，在她原本写的一些东西里翻看。
　　她在学堂上的东西从不带回家, 不管是课上写的文章, 还是一些随堂的小测验, 全都被乱七八糟的堆在一处。
　　谢潇南将那些卷了的纸张一一捋平, 然后叠放整齐, 眸光落在上面认真的看着。
　　温梨笙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伸出小手指头, 想勾一勾他的手背, 却被谢潇南拿着笔在她小指头上点了一下, 颇有些严格道：“快抄。”
　　她用手搓了搓那一点点的墨迹, 将半个白皙的小指头都涂黑了，只得轻哼一声埋头抄写文章。
　　谢潇南翻看着温梨笙平时写的东西，有时候她可能心情好，所以写出来的字又整洁又干净，虽然有些不知所云，有些则是带着烦躁的情绪，字体缭乱，到处都是墨迹，还有许多被涂了的字。
　　光是看着，谢潇南就能想象到她写这些字时候的神情和姿态。
　　他眸中含着轻笑，偏头看去，就见温梨笙这会儿正安安静静的低头抄文章，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可能是心情不错的缘故，她抄写的很认真，冬日里的柔光覆在她脸上，将那张平日里显得古灵精怪的脸衬出些许恬静。
　　恬静一词与温梨笙是完全不沾边的，但她就是长得这样乖巧。
　　许是察觉到谢潇南的目光了，温梨笙抬头看他，然后凑过来小声道：“世子改变主意了？”
　　“什么？”谢潇南顺着话问。
　　“是不是还想在跟我牵牵一会儿？”温梨笙把墨笔放下，然后冲他摊开手掌，做出邀请的样子。
　　谢潇南看一眼她的掌心，哼笑一下，而后将手中的一张纸拿来放到她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道：“这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你的注解是‘春天的时候马因为太过得意忘形导致蹄子瘸了，主人很痛心难过于是将长安的花都摘来给它看，表示人们不应该得意自大，需谦虚慎行’……这是谁教你的？”
　　温梨笙也低头看，想起那是她很久以前写的东西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其实知道，只不过当时夫子提出的要求就是写出另一种对这句话的理解，温梨笙当时就提笔瞎写。
　　她讪笑了两声道：“这是我瞎编的。”
　　“何以编得出这般让人震惊的注解？”谢潇南问。
　　“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可能有另外一个意思。”温梨笙说：“看起来更通俗易懂一些，而且有教育意义，并且告诉人们凡事都有两面，不能只看其中一面。”
　　谢潇南听后，点点头嗯了一声：“胡扯的本领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温梨笙咂咂嘴，复又拿起墨笔：“我要专心抄文章了，世子莫要打扰我。”
　　谢潇南弯着眉眼笑了一下，而后真的不再打扰她，将她的那些东西全部看了一遍，只觉得无比新鲜，上面除了有一些对诗词古话的奇怪解释之外，还有不少她自个编的故事。
　　例如其中有张纸就写了她九岁去风伶山庄时曾误入一片青蛙池，里面的青蛙个个都有兔子那么大，后腿儿一蹬能跳几尺高，长着一嘴的利牙，前赴后继的往她身上跳。她便在池中奋力抵抗，不是横拳就是鞭腿，将一群兔子大的青蛙打得肚皮往上翻。
　　最后伙同沈嘉清将那些被打死的青蛙拿去炖煮，结果一锅炖不下。
　　整个故事洋洋洒洒的写了两篇，其中仅有几个零散的涂改的痕迹，看得出创作的时候思路是非常清晰流畅的。
　　谢潇南看到最后，就见她写了一句：“由此故事可以得出，养青蛙还是不要养得太大，否则要用好几口锅才能炖下，望世人引以为戒。”
　　他没忍住笑了，放眼寻遍整个大梁，也只有她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最后还给了个非常正经的结尾。
　　谢潇南就这样坐着，将她写的东西全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他看到有一句话。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意为天下苍生的兴盛、灭亡，关乎所有人的利益，所以每一个百姓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所有纸上，只有这一句话是非常正经的注解。
　　谢潇南将纸放到她面前：“这也是你写的？”
　　“是啊。”温梨笙停下手，转头看见那句话，理所应当道：“国事之兴亡，君臣有责；天下之兴亡，匹夫有责。我应该没有理解错这句话的意思吧。”
　　他一下笑了，好似有着融化冰雪的春意，带着些许的嘉赏：“不曾想你还有这般觉悟。”
　　温梨笙不满道：“世子不要看不起我们这些北境的小老百姓好不好，我们虽远在边境，但也有一颗铮铮的爱国之心。”
　　“是吗？”谢潇南把纸拿回去重新整理叠放好，说道：“那你回头问问沈嘉清有没有这样的想法。”
　　温梨笙想都不用想，回道：“他当然有。”
　　沈嘉清若不是心怀大义，又怎会背上行囊远走他乡，惩恶扬善，为天下太平出一份力。
　　谢潇南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温梨笙也没在意，继续低头抄写文章。
　　许檐让她抄的时候，并没有指定是那篇文章，所以温梨笙小小的偷了个懒，挑了三篇比较少的文章来抄写，加之谢潇南坐在她身边如此安静，她偶尔抬头就会看到他目光沉浸在纸张上，无比认真的看着那些荒诞的内容。
　　温梨笙就觉得仿佛抄写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上午的课只过了一半，她就将三篇文章给抄完了，甩了甩有些酸类的手腕，温梨笙见谢潇南正在看书，便将身子一歪，头凑到他的肩膀边上：“世子在看什么呢？”
　　“抄完了？”谢潇南瞥一眼突然凑到他身边的脑袋。
　　温梨笙点点头，上面的墨迹已经晾干，她拿给谢潇南。
　　上面的字迹工整干净，看得出温梨笙心情是很好的，她的情绪都表现在字里，谢潇南笑了一下，而后道：“抄文章的速度越发快了，下次可以多抄两张。”
　　温梨笙听后吓得花容失色：“我露出了这么大一个破绽吗？”
　　她本来想着快些抄完跟谢潇南说话的，结果没想到竟然得到了这样的评价，温梨笙心说看来下次要注意一下了，绝对不能再抄那么快。
　　谢潇南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摇头轻叹，又觉得好笑。
　　奚京南郊街头有个经常敲碗要饭的乞丐，都会把多余的铜板省下来去买书看，温梨笙的好学程度远远及不上一个乞丐。
　　他拿出锦帕沾了些桌上的茶水，然后拉过温梨笙的手，低头将她小指头上的墨迹擦去，轻柔的力道在她白嫩指头上留下些许红色的印记。
　　谢潇南想起当初在梅家酒庄遇到她时，与她争夺那块护身玉，就这样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指印，当时由于气急所以力道不轻。
　　如此想着，温梨笙当时一定觉得手腕很痛。
　　他的手顺着手背往上，滑到腕间，然后轻轻揉了揉，眸中带着些许疼惜。
　　这只手真是娇嫩的很，笔杆子拿久了都会觉得累。
　　温梨笙道：“你在占我便宜吗？世子爷。”
　　“嗯。”谢潇南应了一声：“我在想你这手腕这么细，我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温梨笙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用两只手一把将他的手包裹住，笑嘻嘻道：“现在你的手被我抓住了，可别想再为非作歹。”
　　谢潇南看了一眼，见她的手娇小的很，即便是两只手也未能把他一只手给包裹住，嗤笑了一下，而后问道：“你平日里怕你姨夫吗？”
　　“什么？”温梨笙被他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给问住，刚想问他说这是什么意思时，身后传来了许檐的声音。
　　“文章都抄完了？”
　　温梨笙吓得一激灵，当即甩开了谢潇南的手，由于动作太大，不小心把他的手甩得磕在桌子上，发出“咚”地轻响。
　　温梨笙也无瑕顾及，转头对许檐端出一副谄媚的笑：“姨夫，你怎么走路没声呢？我可是温家的独苗苗，你这要是把我吓坏了怎么办？”
　　许檐眼皮子抽得厉害：“你不把我吓死就不错了，跟我出来！”
　　温梨笙哀叹一声，看了一眼眸中含笑的谢潇南，又看一眼他磕到的手，最后垂着头跟在许檐后面。
　　出门之后往旁走了一段路，四周无人，唯有寒风呼啸。
　　“你怎么回事？”许檐调整了个位置，让她站在背风处，结果一张口就灌了满嘴的冷风，他咳了两下而后道：“怎么对世子动手动脚，从哪里学来的流|氓做派？”
　　温梨笙缩着肩膀小声道：“这怎么能叫流|氓呢？这是同窗之间的美好情谊，姨夫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人家世子都不乐意让你靠近，就你这个脸皮厚的，推一下推两下还往上凑。”许檐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真没有！世子肯定是乐意的，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呐。”温梨笙在心里大声喊冤，怎么到了许檐嘴里，她就成那个死皮赖脸黏着谢潇南的人了？
　　许檐也不是傻子，看温梨笙几次三番的去烦扰谢潇南，谢潇南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想来两人的关系是不错的。
　　他便叮嘱道：“总之你注意点，频繁的去烦扰一个人，关系再好也会把人惹恼的，你看你爹和沈雪檀就知道了。”
　　温梨笙啧了一声：“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呢，再说他俩都是陈年老仇了。”
　　沈雪檀跟温浦长的仇要追溯到两人都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沈雪檀是长宁书院的一霸，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票小弟，有回在路上撞见温浦长说长宁的学生都是地痞无赖，正好被沈雪檀听见了。
　　于是沈雪檀就带着人揍了温浦长一顿。
　　温浦长有着读书人的不折之骨，回回见到沈雪檀就骂，沈雪檀也是个不好惹的主，经常蹲在千山书院门口，逮着温浦长回家的路上揍他。
　　于是一来二去，两人积怨颇深。
　　后来沈雪檀表示以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我俩还是好哥们，但温浦长表示，我要记恨你一辈子。
　　导致现在两人关系看上去好，实际上又不好，但说不好吧，两人又很要好。
　　也是因为沈雪檀，温浦长上任沂关郡郡守之后，对长宁书院的意见特别大，还给迁到城中较为边缘的地方。
　　温梨笙说：“他俩就是脑子多少有点问题的。”
　　话音一落，许檐的手就敲在她的头上，她当场疼晕乎了，就听许檐道：“谁准你这么说父亲长辈的，不知礼数。”
　　温梨笙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行了进去吧，把我的话好好记着，别总给你爹惹麻烦。”许檐挥了挥手。
　　温梨笙捂着脑袋进了学堂，周身的寒冷瞬间被驱散，她撇着嘴坐回位置上。
　　谢潇南低低的声音传来：“头上怎么了？让我看看？”
　　温梨笙立马歪着头，把脑袋凑过去，委委屈屈道：“我方才说错了话被我姨夫打了一下，就在这……”
　　她正抬手指伤处的时候，瞥见许檐双手交叉环在胸前，目光不善的盯着她。
　　温梨笙又赶忙坐直，与谢潇南拉开了些许距离，嘴上却还是接着道：“这都是因为世子我才挨了一下，你不给我些补偿真的说不过去。”
　　“你想要什么补偿？”谢潇南支着头问。
　　“最起码也得亲我两下。”温梨笙胆大包天道。
　　谢潇南听后从嗓子里哼出一个笑，然后俯身过来朝她靠近，温梨笙就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仰：“不是现在！”
　　谢潇南却抬手将她头上吹乱的一缕发顺了下来，低低笑道：“想什么呢。”
　　温梨笙本就是过过口瘾，差点以为他会在这么多人，在许檐的注视下真的亲她一口，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而后她迅速翻开书本，心说他娘的还是再抄一篇文章算了，闲下来还真没什么好事。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温梨笙把东西照例往桌上一放，就要回家吃饭。
　　谢潇南却仍旧坐着，将她抄写的纸叠整齐，书本合上摞起，笔墨收近袋中，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归整好之后才起身，慢条斯理的穿上狐裘大氅。
　　温梨笙殷勤的帮他撑衣，忍不住在手感极好的狐裘上多摸了两把。
　　两人一出门，谢潇南就呼出一口白气，对这寒冷的温度不适应。
　　温梨笙问道：“世子下午还来吗？”
　　谢潇南想了想说：“不来了，有事要忙。”
　　温梨笙失落的表情只有一瞬，很快就又恢复如常：“那什么时候闲暇，我有些事想要问世子。”
　　谢潇南道：“明日清闲，你可直接来谢府寻我。”
　　温梨笙心想太好了，明日有个合适的理由旷学了。
　　谢潇南却像猜中她心中所想似的：“你若是跟郡守说的话，就说是我有事寻你，别说你来谢府找我，如此才算个合适的理由。”
　　温梨笙摆出受教的表情。
　　谢潇南虽说看上去克己守礼，行事端庄，但徇私枉法的时候也是很有一套的。温郡守若是知道他亲自教温梨笙旷学的理由，鼻子都要气歪，指定痛骂温梨笙坏事做尽，把世子这样的好孩子给带歪了。
　　温梨笙与他并肩而行，走出长宁书院的大门，她朝谢潇南道别，然后上了自家的马车，走的时候撩开帘子往外看，就见谢潇南站在十步开外，飒飒寒风将他的长发卷起，打着卷滚落在雪白的狐裘上，锦绣衣袍轻轻摆动。
　　清俊的面上原本没什么表情，见温梨笙的脑袋从窗里探出来后，他眼中浮上微微笑意。
　　寒风纵然冰冷刺骨，但少年的情意却是炽热的。
　　温梨笙看着站在风中，身姿俊美的谢潇南，突然有些不舍得分别，她盯着谢潇南看，而后马车启动，渐渐走远，看不见他之后，温梨笙才把脑袋缩回车里。
　　中午回去吃了饭，在暖炉边上睡了会儿午觉，醒后觉得神清气爽，裹着厚厚的氅衣又去了长宁书院。
　　这回她没有进学堂，而是直接去找了沈嘉清，去的时候沈嘉清正跟人比谁的舌头长，梗着脖子舌头伸得老直。
　　“沈嘉清！”温梨笙搁门口一站，扯着嗓门就喊。
　　沈嘉清被吓一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但一听是温梨笙，立马撇下一众伸舌头的人跑到门外来：“梨子，你什么时候解禁的？”
　　温梨笙哼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那一方小小庭院能困住我？”
　　“你在里面困了两个月。”沈嘉清道。
　　她啧一声：“少说这些废话，跟我去千山书院找个人。”
　　“谁啊？”沈嘉清回去拿外衣披上，问道：“需要带棍子吗？”
　　温梨笙想了想：“带一个吧。”
　　————
　　两人拦在霍阳面前的时候，霍阳差点当场吓哭。
　　沈嘉清把棍子往肩上一抗，像个十足的恶霸：“早说来找这矮墩子啊，我带个粗点的棍子，这矮墩子抗揍的很。”
　　霍阳缩着脖子往后退“我最近又没去招惹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温梨笙笑着道：“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揍你的。”
　　霍阳看一眼沈嘉清手里的长棍，气愤道：“你说这话谁信！”
　　“这不是怕你不配合嘛？”温梨笙说：“只要你积极配合我们，这棍子就用不上。”
　　霍阳很不想就这样屈服，但是沈嘉清上回在林子那身手，他看得胆战心惊，前几次揍他明显是下手轻了，虽说他真的很抗揍，但也不抗这样揍啊！
　　这个被沈嘉清按在地上捶了几顿的矮墩子终于低头：“行……什么事你们直接说。”
　　温梨笙直接将霍阳带出了千山书院，三人在路边找了个酒楼要了个雅间，雅间里暖和安静，热茶一上，霍阳喝了几口之后身上也涌出热意，没那么紧张了。
　　沈嘉清坐在他对面，那根棍子就摆在手边。
　　温梨笙喝了两口茶，说道：“先前你在峡谷山庄上使的是霜华剑法吧？”
　　霍阳没想到她会提这事，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的霜华剑法连皮毛都算不上，自学的，对吧？”温梨笙又说。
　　霍阳的脸一红，恼怒道：“这跟你没关系！”
　　“喊什么？”他声音稍高一点，沈嘉清就不爽了，蛮横道：“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说多余的话。”
　　霍阳典型的吃软怕硬，对上沈嘉清就不敢横了，面上憋着一股气，却还是点头道：“不错，是我自学的剑法。”
　　“那本剑法，是不是胡家给你们的？”
　　霍阳没说话。
　　“你哑巴了？”沈嘉清凶道。
　　霍阳却还是不吭声。
　　温梨笙道：“你回不回答其实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所学的剑招是霜华剑法十五式往后的，那部分的剑法只有胡家有，那日在林子里胡山俊让你把我叫过去，后来给我扔得那本书，就是霜华剑法，胡家给你们的应该是拓印版。”
　　霍阳震惊的看她：“这些你也知道？”
　　“不知道这些来找你干什么？”温梨笙道：“我现在就是想知道，霍家到底攥着胡家的什么把柄，为什么能从胡家手里分得那部分的剑法。”
　　霍阳道：“这些我不知道，我只是从我父亲手中得到的剑法，跟着练而已。”
　　话音一落，沈嘉清的棍子就抡起来：“少他娘跟我装糊涂。”
　　霍阳急了：“我真不知道！”
　　沈嘉清的长臂越过桌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就将他提了起来：“我再问你一遍，知不知道？”
　　霍阳吓得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
　　沈嘉清一把将他掼在地上，动手开揍，温梨笙吓了一跳想上去阻拦，却被沈嘉清推到一边，他撸着袖子道：“梨子你站边上等着，我看这犊子就是欠揍！”
　　温梨笙道：“哎呀，人家真不知道就算了……”
　　正说着，打得鬼哭狼嚎，抱着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的霍阳就嘶声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了。”
　　沈嘉清停手，又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掂起来：“说吗？”
　　“我说！我说！”霍阳哭得眼泪鼻涕一把。
　　温梨笙惊讶道：“你真知道啊？”
　　霍阳点头：“那是因为我爹不知道握了胡家家主的什么把柄，将它们锁在一个铁封的箱子里，以此威胁胡家，得到了那部分的剑法。”
　　温梨笙目瞪口呆，没忍住道：“你还真是欠揍啊。”
　　早说不就完事了，非得等着挨一顿打才说。
　　“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沈嘉清把棍子扔到地上，坐下来道：“老老实实回答，免得我再动手。”
　　霍阳瑟缩了一下：“这个我真的真的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箱子挂着一个很大的锁，就藏在我家地窖的隔层里，我从没有见箱子打开过。”
　　“那你知道钥匙在哪吗？”沈嘉清顺着问。
　　温梨笙却忽而怔了一下。
　　钥匙？

🔒第 62 章
　　钥匙。
　　温梨笙最近也得到了一把钥匙, 是用单一淳的名义送到温府上的，那把钥匙比寻常的看起来要大一些，上面的齿痕很繁琐, 钥匙柄雕刻着图案。
　　看起来这钥匙所开的锁，也并非寻常锁。
　　温梨笙一直不知道这个钥匙是什么作用，而单一淳现在又没有半点消息, 那把钥匙就一直在她房间里搁置着。
　　但方才沈嘉清提起钥匙的时候，她忽而想起那把被她搁置的钥匙。
　　有人把这东西送到她手里，肯定是出于某种目的。
　　就听霍阳说：“我只见过一次，被我爹藏得很紧, 我没机会碰到。”
　　温梨笙问他：“那钥匙是什么样的？你描述一下。”
　　霍阳只见过一次, 他想了一会儿，按照脑中的记忆说：“比一般钥匙要大些, 柄是圆的，上面有一只雕刻的狼头, 背面嵌着三颗红色的石头，其他的就记不清楚了。”
　　他就这么一说，温梨笙就立马意识到他所说的极有可能就是她收到的那把钥匙, 或者说可能跟她一样的钥匙。
　　不管是什么, 她现在便得知了那钥匙的用处, 应该就是用来开霍家那个铁箱子上的锁。
　　那里面放着的是足以威胁胡家的秘密, 她好像知道这把钥匙给她的原因是什么了。
　　温梨笙道：“你从来没想过打开那个铁箱子看看？”
　　霍阳抹了一把眼泪：“我以前有想过打开, 不过我找不到钥匙，所以就算我想, 也是没有能力打开的。”
　　沈嘉清看不惯他这样, 啧了一声：“收起你那娘们唧唧的样子, 我看见你这样拳头又痒了。”
　　谁知霍阳听了之后, 大怒喊道：“你打了我，还不能让我哭了？！”
　　“你再跟我喊一个？”沈嘉清凶巴巴的想要起身，温梨笙按住他的胳膊，将他拦下。
　　霍阳这人也真的是很奇怪，若说他骨头软吧，可每次对上沈嘉清，他好像都表现得很强硬似的，就算今天挨揍了，明日碰见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明明跟他说了只要好好配合就没事，结果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干。
　　若说他骨头硬吧，结果挨两棍什么都招了，哭哭啼啼的模样又显得很是可怜。
　　不过霍阳把该说的都说了，还挨了一顿揍，温梨笙觉得把他留下也没什么用了，免得沈嘉清再揍他一顿，于是说：“你回去吧，今日我问你的这些问题，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哪日天黑你摔掉了牙，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她说完，沈嘉清便道：“听仔细了，若是你敢出去乱说，我就追到你家去揍你。”
　　霍阳愤恨的瞪他一眼。
　　沈嘉清又捋袖子：“嘿，你这小王八……”
　　“算了算了。”温梨笙拦了一下，她也是对霍阳有些无奈，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霍阳临走前还把热茶给喝完了，他出去之后，沈嘉清靠在窗边往下看，直到看见霍阳的身影离开酒楼往千山书院走去，才道：“梨子，你抓着他问这些干嘛？他本来就矮，再揍两下真长不高了。”
　　“那不是你动的手吗？”温梨笙纳闷道：“拦还拦不住。”
　　“他欠揍我能不揍他？”沈嘉清关上窗子，又坐回来。
　　“前段时间，有人送了把钥匙给我，跟霍阳所描述的钥匙一模一样。”温梨笙道：“你觉得，那人把钥匙给我有什么用处？”
　　“一般这种东西都是用来威胁人的，钥匙里锁的是胡家的把柄，那肯定是要你用来对付胡家呗。”沈嘉清不以为意道。
　　温梨笙道：“胡家应该暂时不敢动我了，他们家主还亲自给我写了一封道歉信，让我签字原谅。”
　　沈嘉清往嘴里扔着花生米，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给你写道歉信的，是胡家大房的家主吧？”
　　温梨笙听后突地一惊，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她原先是没想到这一茬的，因为在这郡城中，胡家大房和二房虽然是一个走仕途一个混江湖，但从本质上来说也都是胡家，算是一家人。
　　然而沈嘉清的这句话，却提醒了她。
　　胡家大房二房即便是一家人，但到底走的路不同，所以顾虑的东西也是不同，大房从官是很惧怕得罪谢潇南的，他们可能是迫于某种由谢潇南那边施加的压力，着急忙慌地写下了一封道歉信给温梨笙。
　　可二房是混江湖的，诚然也不敢与官争，但若是有什么事情比得罪那些大官后果来得更严重的话，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并不会忌惮谢潇南的身份。
　　打个类比，若是胡家的那个把柄一旦暴露，会给他们引来无比严重的后果，那在杀了温梨笙和暴露把柄之间，胡家二房肯定会选择前者。
　　大不了杀了人之后浪迹天涯，四处躲藏，隐姓埋名在他乡也一样过活。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将那个把柄送到温梨笙的手中，那么这样一来，两个选择就会合二为一。
　　杀了她，就等于暴露把柄。
　　所以给她送钥匙的这个人，还是在保护她。
　　那么只有可能会是谢潇南，沈雪檀或者她爹其中之一安排的。
　　想起当初在峡谷山庄上，是谢潇南留她多坐一会儿，让她看见霍阳在擂台上的比试，得知他使用的是霜华剑法这一事来看，这大概就是谢潇南留下的谜题。
　　而这把钥匙的用处，就是这道题的答案。
　　虽然时间有些久，但这道题终是被她解开了，温梨笙心中难免高兴起来，得意地咧开嘴笑。
　　谢潇南用单一淳的名义给她送了钥匙，是不是表示单一淳就是他的人？那单一淳出现在沂关郡，进入千山书院教武学，或许并不是巧合。
　　温梨笙在心中暗叹。
　　这个计划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目的又是什么？
　　“梨子，梨子！”沈嘉清的喊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干什么？”温梨笙问。
　　“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沈嘉清说：“放心好了，不管怎么样，风伶山庄都会保护你的。”
　　温梨笙笑笑：“我知道。”
　　忽而想起谢潇南今日说的那句话，温梨笙问道：“沈嘉清我问你，若是以后的某一日，咱们大梁突然祸乱四起，有人举起造反，挑起战争，到处动荡不安民不聊生，你会怎么办？”
　　沈嘉清虽然疑惑她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还能怎么办？当然守好我的一亩三分地，能在乱世之中吃饱喝足就行。”
　　“啊？！”温梨笙得到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她满脸的震惊不加掩饰。
　　沈嘉清见她这模样，没忍住被逗笑了：“怎么？”
　　“不对！”温梨笙皱着眉头，一脸不理解：“不是这样的，这不应该是你的答案，你认真回答。”
　　“我是认真的啊。”沈嘉清道：“要不然还能如何？”
　　这太奇怪了，这个答案与温梨笙想象的完全相反。
　　沈嘉清不是这样的人，前世的他分明背着剑走出了沂关郡，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大梁动荡不安，百姓深受无端邪派迫害，我身无长物，唯有一剑略为锋利，便竭我所能以此剑斩邪除恶，尽绵薄之力救受苦受难之人。”温梨笙一字一句说道。
　　下一句就是：“梨子，我要走了。”
　　这是当年沈嘉清离开那日清晨，向她告别时说的话，温梨笙只听了一遍，但一字不落的全部记得。
　　沈嘉清是心怀大义的，所以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让温梨笙极为震惊。
　　“你在说什么呢？”沈嘉清古怪的看她一眼。
　　温梨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凝重道：“沈嘉清，天下动荡不安，反贼四处作乱，很多□□离子散，家破人亡，还有不少邪派害人性命，你再想想你的答案。”
　　沈嘉清被她认真的神色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觉得我的答案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你武功那么厉害，不应该仗剑走四方，看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吗？或者投身入军，加入平定反贼的阵队，为咱们大梁的安定出一份力。”温梨笙道。
　　沈嘉清一听就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后说：“这大梁的王位谁坐，江山谁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离奚京太远了，莫说有反贼造反，就是他们奚京内斗个你死我活，皇帝换一个又一个，咱们在这北境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温梨笙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很是自然，显然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一个人的力量太弱了，能做什么呢？”沈嘉清道：“我救个百人千人，于整个大梁的人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诚然沈嘉清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正是她当初所想的。
　　当初沈嘉清与她辞别的时候，温梨笙就说这天下的人那么多，凭你一人又能救得了多少呢？还不如留在沂关郡，帮助身边的人。
　　但温梨笙这样自私的想法，在动乱彻底爆发之后，亲眼看到人们因为战争流离失所，因为邪派家破人亡的时候，这念头就消失了。
　　温梨笙明白过来，那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成长，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选择。
　　她看着面前沈嘉清这张少年面容，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个动荡不安，摇摇欲坠的大梁，还不知道会一种恐怖的教派祸害百姓，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不会去做那些事。
　　温梨笙又想起今日谢潇南在看到她纸上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的认真注解之后，露出的嘉许表情，那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地方对忠国方面教育的薄弱。
　　这也难免，因为沂关郡本来就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几乎在大梁的边境，又有许多江湖门派，这些江湖人平日里最是看不惯那些当官的，所以在根本的观念上就有冲突，加上沈嘉清又出身江湖门派。
　　谢潇南是对的。
　　温梨笙说道：“国在家在，国亡家亡，我们与大梁应该是一体的。”
　　“这话就不对了。”沈嘉清道：“国不会亡的，大梁倒了，还有大周大李，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人坐王位掌江山，咱们这些平民百姓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他娘的，竟然说得有几分道理。
　　温梨笙险些被他说服，最后只得将这话题作罢，现在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前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让沈嘉清彻底改变了想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寒风呼啸而来，吹散了周身的暖意，她朝外看，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上飘起了雪花。
　　又下雪了。
　　她有些想谢潇南，想牵他的手，还想把脸埋进他的狐裘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温梨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而后转头对沈嘉清道：“走吧，咱们回去。”
　　两人回到长宁书院，温梨笙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上面还是谢潇南上午离开时整理好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
　　像温梨笙这样从来不在意书摆得整不整齐，纸叠得平不平整的人，头一次有了一种不忍将这些东西打乱的念头，她小心翼翼的从上面取下一本书，然后拿起纸和墨笔，又将方才蹭得错了位的东西摆好，这才低头开始抄写文章。
　　温梨笙抄写的时候总是不专心，总想转头往身边看，但每次看到的都是空的座位。
　　谢潇南分明只是在这里坐了一上午，这会儿没有他坐在身边，她却感觉非常不适应。
　　再忍忍吧，明日就能见到了。
　　温梨笙在心中对自己说。
　　放课回去之后天完全黑了，温梨笙泡了热水澡，饭都是在寝房吃的，吃完之后就看见外面还在下雪，她喃喃道：“这大雪不停吗？”
　　本以为今夜下完就停了，结果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还在下雪，院中的积雪已经没过小腿一半了。
　　温梨笙在房中愁眉苦脸的往外看，整个人身上写满了郁闷，鱼桂在旁边劝道：“小姐别着急，雪很快就停的。”
　　沂关郡每年冬天都要下很大的雪，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次温梨笙却觉得不开心，觉得下得太久了，本来约好了今日要去谢府找谢潇南的，结果这不断降的雪将路覆上一层又一层，别说去找谢潇南了，她现在连出个院子都难。
　　温梨笙双掌一合，竖起食指和无名指结出个手印，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鱼桂好奇的凑过去，就听她嘴巴里不停的在念：“他娘的快停雪，快停雪，快停雪。”
　　鱼桂道：“……小姐，念咒的时候说脏话是没用的。”
　　“是吗？！”温梨笙惊讶的睁眼。
　　事实证明果然是没用的，这场雪断断续续的连下了整整三日。
　　期间温梨笙在房中如蔫了的花朵，整日就是盼望着雪停，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直到鱼桂的一声雪停了，才让她整个人蹦跶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见雪果然停了，好像还出了太阳。
　　雪虽然停了，但是由于这三日的降雪，路上基本都被封住，要用一些时间清扫街道上的雪，所以温梨笙又在房中等了半日。
　　直到街上开始正常通行之后，温梨笙才坐上马车赶往谢府。
　　谢府门口依旧守着不少侍卫，只是与之前相比好像减少了几个，温梨笙下了马车就朝谢府大门走去，吸去了上次的教训，她打算先问一问这些守门的侍卫，谢潇南在不在家。
　　谁知道刚走近，那些侍卫瞧见她之后就齐齐的朝她行了个礼，给温梨笙吓得一下顿住了脚步。
　　上回来这些人视若无物，仿佛压根没有看见她一样，这次来刚走近就一起行礼，倒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温梨笙道：“你们主子在府中吗？”
　　打头的侍卫毕恭毕敬的回道：“回姑娘的话，世子在府中。”
　　“那你去敲门通报，说我来找他了。”
　　侍卫颔首，应一声是，而后对门里的护卫说了句话，紧接着几人就一同走了出来，对温梨笙点头哈腰：“世子爷吩咐过，若是姑娘上门来寻，直接领进去就好，姑娘请进。”
　　温梨笙就这样被请进了谢府，而后带着她一直走到正堂前，躬身道：“世子就在里面。”
　　正堂的门紧闭，还加了一层极其厚实的棉帘，显而易见这里的严寒让谢潇南颇为忌惮，护卫敲了敲门：“世子，温姑娘来寻。”
　　“让她进来。”隔着厚厚的帘子，谢潇南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继而门被推开，棉帘被掀起，一股热气从里面扑来，温梨笙抬步走进去，瞬间被里面的热意给紧紧包裹，原本披着一身的寒霜在眨眼间凝出水珠，睫毛也变得濡湿。
　　正堂里没有其他人，谢潇南身穿素檀色的长衣，柔和的颜色让他的容貌更为昳丽，墨黑的长发披着，头上一根洁白如雪的玉簪在光下折射微芒，褪去了眉眼间的冷漠淡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温柔。
　　眼下他正站在柱子边，伸长手臂似乎在往上面挂什么东西，温梨笙走过去，一下就从侧面抱住他，双臂环在他的腰上，脸贴近他的胸膛，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叹道：“啊——是世子。”
　　他身上的所有地方都是温暖的，与刚从寒冷中走进来的温梨笙成鲜明的对比。
　　谢潇南仍旧挂着东西，嘴边勾起笑意：“怎么雪刚停就跑来了？”
　　温梨笙收紧手臂，将他抱得紧紧的：“还不是因为太想你了，真是一刻都忍不了。”
　　他将东西挂好，垂下来的手臂顺势将她拥进怀中，低头看见她睫毛沾了水珠，就用指尖轻抚了一下，水珠站在谢潇南的指尖上，他道：“外面这般寒冷，为何不多穿些？”
　　温梨笙仰脸冲他笑：“不冷，我想见世子的这颗心是火热的，所以一点都没感觉冷。”
　　她仔仔细细的看着谢潇南的眉眼，虽说才三日没见，但温梨笙确实觉得非常煎熬。起初她那种感觉只是淡淡的，到后来就十分猛烈，抓心挠肝的想见谢潇南，恨不得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总算见到，她才感觉舒服不少。
　　谢潇南将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温暖的掌心将冰凉的脸慢慢捂热，白皙的脸上也生出淡淡的绯红，他道：“日后想我的时候多抄几篇文章。”
　　“那可不行。”温梨笙当即不赞成道：“挂念你本就是一件美好的事，不能跟烦恼的事挂钩。”
　　谢潇南轻轻哼笑一声，忽而低下头，向她凑近一些：“你上回说让我给你的补偿，还作数吗？”
　　温梨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想到三日前在学堂上，她说笑时让谢潇南亲她两口做补偿，没想到谢潇南现在还记得。
　　她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现在提起哪还有那个贼胆：“世子也知道我经常出尔反尔。”
　　谢潇南的眸光好像逐渐变得晦暗，掺杂了一种浓浓的情愫在其中，他定定的看着温梨笙，离她越来越近：“但是在我这里，耍赖没用。”
　　温梨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肩膀，但因为被他抱在怀中，双臂将她桎梏，她并没有退路，只得看着谢潇南的头越来越低，眼眸越来越近。
　　两人的呼吸融在一起，谢潇南动作轻慢的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才逐渐加力，带着眷恋与温柔，将他这几日的思念隐晦的传达。
　　温梨笙被迫仰起头与他唇齿交缠，灼热的呼吸覆在面上，仿佛将她的脸烫热了一般，耳朵更是红得像滴血似的。
　　除却那一次在水中她惊慌失措之下的冒犯，这只能算第二次与谢潇南亲吻，温梨笙仍无比生疏，甚至连舌尖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被他慢慢引导着，诱骗着，缠去了另一个地方。
　　心口好像被一种无名的情绪给胀满了，或许是有些热，或许是因为害羞，她有些难耐的攥紧了谢潇南的衣袍，华贵的衣料在掌中传递极为良好的触感，她鼻子里全是那股心心念念的甜香。
　　耳边极其安静，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谢潇南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绕在耳廓，勾得她心跳飞速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梨笙又坚持不住了，她萌生退意头往后仰了一下，谢潇南却没放开她，往前追了一些，手掌贴扶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准后退。
　　温梨笙被迫坚持了一会儿，而后发出低低的轻哼声，双手有推拒之意，谢潇南才放开她，还惩罚似的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才退开。
　　温梨笙下意识舔了舔被咬的唇，看见他眸光有些润意，全然不似平日里的平静冷淡，被情动完全占领，这样的他看起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实在是亲不了，大口的呼吸着，将额头抵在谢潇南的心口，声音有些喑哑：“嘴上说着喜欢我，其实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我憋死。”
　　谢潇南眸中染上笑意，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然后用手捏了捏温梨笙还红着的耳朵尖，说道：“是你自己没用。”
　　温梨笙直接承认：“好，是我没用。”
　　确实有点没用，被亲两下就有些腿软，坚持不了。
　　谢潇南顺了顺她的头发，将脸边的碎发归到耳朵后，把她一双冰凉的手都暖得热乎乎之后，才将她从怀中松开。
　　温梨笙找了地方坐下来，转头在周围看了看，而后道：“世子，我能去你的卧房吗？”
　　谢潇南正在倒茶，听了这话就一下停手，转头看向温梨笙，轻轻挑眉：“去我的卧房作何？”
　　“这里的凳子坐着太硬了，”温梨笙说道：“我喜欢世子的卧房。”
　　记忆中谢潇南的卧房是个很温暖软和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个暖炉，到处都铺着极为昂贵的裘毯，连地上都铺得厚厚一层，还有凳子窄榻，凡是能坐能躺的地方，皆是软的。
　　温梨笙前世在孙宅，半夜出逃被抓的时候，当时谢潇南因为突发情况半夜要出去，温梨笙就被扔进了他的卧房里，还挂了锁，她拍门半天没人应，最后在谢潇南的房中睡了一夜。
　　但也就只睡了那一夜，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能靠近过他的卧房。
　　眼下温梨笙起了贼心，想去看看。
　　谢潇南将热茶递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房中的凳子是软的？”
　　温梨笙笑着说：“随便找的借口而已，我就是想去世子的卧房看看。”
　　“你倒是坦诚。”谢潇南奇道：“先前怎么不见你这般诚实？”
　　十句话里面几乎八句都是假的，还有两句是在吹牛。
　　“一家人当然不说两家话，我怎么可能还骗自己人呢。”温梨笙道。
　　谢潇南慢慢地喝一口热茶，而后道：“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温梨笙腾地站起，走到他边上，伸手去勾他的指头，撒娇道：“带我去看看嘛，我保证什么也不动。”
　　谢潇南又喝了一口，而后说：“你便是把我卧房搬空了，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只是那毕竟是寝房……”
　　他还没说完，温梨笙就插着腰，气哼哼的又坐下来，拉个脸道：“你们奚京来的，就是规矩多，在我们沂关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寝房那都是敞开了门的让人进去参观！”
　　谢潇南听她一番胡说八道就觉得很是好笑，又见她抿着唇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就笑了一下：“就这么想去？”
　　“我就是要去看！”温梨笙双手环胸，颇有气势道。
　　“那跟我来吧。”谢潇南的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放下茶盏，领着温梨笙出了正堂，从回廊穿过去沿着庭院往后走，穿过了两道拱门才到他住的卧房。
　　房中的庭院被清扫得很干净，院中种了一棵大树，在寒冷中张着光秃秃的枝干。
　　谢潇南走上前，抬手推开门，回头看她。
　　温梨笙几个快步向前，踏进了房中，刚进去一股清淡的甜香就扑面而来，在这屋子里无处不在。
　　她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有一种发自肺腑的舒畅感，喜欢得不行。
　　谢潇南的寝房保暖措施要更夸张一些，那些棉帘几乎将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堵上了，进房就要点灯，随着一盏盏落地长灯亮起，寝房的摆设也逐渐出现在视线里。
　　外屋的地上没有铺设裘毯，门的两边有一个很大的落地花瓶，当中是桌子，边上是屏风，墙上挂着字画，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温梨笙往里走，走到里屋的边上，撩开厚重的裘帘，就看见里屋的地上铺设了雪白色地毯，一个大暖炉放在其中，旁边有个可躺可坐的软椅，上面也垫了墨红交加的绒毯，乍眼看去只觉得这屋子无比暖和。
　　“简直是我的梦中情屋啊。”温梨笙感叹道。
　　谢潇南站在边上，说道：“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住。”
　　温梨笙没在意这句话，伸长脖子在里面看了一圈，但并没有进去，转头来到外屋的屏风旁，那里置放这一张竹编的藤椅，上面也铺了毯子，她躺在上面，发出舒舒服服的感叹，然后说：“这椅子我要带回去。”
　　谢潇南唤人进来将暖炉点燃，有些冷的房间渐渐染上热意，门关上之后房中就剩下两人，谢潇南坐在桌边，看她在藤椅上翘着脚一摇一晃，半晌后说：“你先前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
　　不提温梨笙都要给忘记了，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和一个令牌，走到桌边坐下，刚把东西放上，谢潇南看见之后脸色就有些许变化。
　　他拿起令牌左右翻看，神色越发沉：“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温梨笙道：“先前咱们在牛宅的时候，沈嘉清缠着一个丸子头少年不放，那个人前段时间来了温府，我见她可怜没地方吃住就将她留在温府，然后从她那里听说她正被一伙人追杀，迫于无奈才扮成男子。”
　　“我知道她。”谢潇南道：“那日乔陵与她在擂台上比试了一回。”
　　温梨笙点头：“没错，是世子让的吗？”
　　谢潇南道：“她功夫尚可，但轻功极好，甚至略胜席路一筹。”
　　温梨笙已经猜到谢潇南对蓝沅有试探之意，所以才决定把东西拿来给他看，加之两人现在的关系跟以前不一样了，且这事她是一点眉目都没有，所以才想与谢潇南商量一下。
　　谢潇南道：“这东西她是如何得来的？”
　　温梨笙：“她说她原本是某个小门派中的弟子，年满岁数之后下山历练，渡船的时候遇到水匪，混乱中救了个女人乘小舟逃跑，但那女人在半道上重伤死了，她就将包袱拿走，想将包袱还给女人的亲人，这信和令牌都是在包袱里。”
　　谢潇南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展开了信扫了一边，目光落在信最后的那个印章上。
　　“世子，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温梨笙问。
　　“这信上是诺楼国的文字。”谢潇南用手点了点最后的那个印章道：“这是诺楼王的王印，信上的内容表示最近不太安全，要暂时中断通信来往，待风头过去再恢复。”
　　温梨笙一惊，很快就将这件事想明白。
　　有人在与诺楼王保持通信，这就意味着有人蓄意勾结异族，其目的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诺楼国又想入侵大梁边境，这是有人再给他们做内应。
　　她瞬间觉得心头如雪霜般寒冷，这是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大罪，但凡牵连上都是诛九族的，沂关郡中竟然会有人敢这么做。
　　很快的，她意识到面前坐的这位，正是反贼的头子。
　　温梨笙悄悄看了他一眼。
　　谢潇南见她那偷摸的小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又话，于是道：“说。”
　　“世子觉得，这封信是写给谁的？”温梨笙小心翼翼的问道。
　　谢潇南低头看了看信，而后声音如常道：“信上提到了温郡守。”
　　“什么？”
　　“是写给你爹的。”谢潇南道。
　　温梨笙当场就傻眼。
　　这封通敌叛国的信，是写给她爹的？难道反贼竟是她爹？
　　“怎么可能呢？！”温梨笙第一个不信。
　　谢潇南道：“我先前在奚京学过诺楼国的文字，这封信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将信折起来，而后拿起令牌仔细翻看：“这令牌外铁内金，有专属封号，也是块真的。”
　　“我爹不可能是反贼的，他最多也就贪点儿小钱……”温梨笙想为她爹辩解一下。
　　谢潇南说：“信是真的，但信的内容是假，这是一封被故意写出来的信，原本的计划应该是送郡丞的手中，却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送到你手中。”
　　“什么意思？诺兰王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做这样一封假信？”
　　“这两样真的东西会成为给温郡守定罪的铁证，若是落在别人的手中，你爹用不了两日就会被押回奚京问审。”谢潇南将折起来的纸放在烛台上，火苗迅速将纸张吞噬，火光跳跃间，谢潇南的面又蒙上一层朦胧的冷意：“不管信上内容真假，你爹通敌的罪名就基本已经定了。”
　　“诺楼王怎么会制定这样一个恶毒的计划来针对我爹呢？”温梨笙觉得心寒无比，没想到她阴差阳错拦下的蓝沅，竟会起了这样大的作用。
　　她还以为只是哪个帮派之间的恩怨。
　　诺楼王不可能无缘无故陷害她爹，定然是有人时刻与他通信，然后汇报郡城内的情况，定是因为她爹与谢潇南来往太频繁，那些人才会出这个计谋。
　　这就说明另有其人在通敌，打着造反的算盘。
　　温梨笙盯着谢潇南，有一个问题她很早之前就想问了，最初是因为关系不好，问了会引起别的祸事，后来又觉得关系还不够好，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是现在……
　　温梨笙舔了舔仿佛还残留着些许触感的唇，问道：“世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谢潇南轻笑：“你问。”
　　“你来这沂关郡，到底是做什么来了？”温梨笙终于问出来。
　　这也是前世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那时候的谢潇南与她基本没有交集，根本无法探究他平日都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建宁六年五月份来沂关，次年八九月就离开了，于是这个问题就成了永远的谜。
　　谢潇南与她对视，沉吟了好一会儿，正当温梨笙想说要是为难的话就不用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身负皇命。”谢潇南道：“前来收网。”
　　“收网？”温梨笙听不明白。
　　“一张先帝布下的网，已埋了有十几年，如今我来收。”谢潇南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轻声说：“知道的太多可不好，不要总是那么好奇。”
　　温梨笙轻哼：“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得多呢。”
　　谢潇南笑着夸赞：“那你可真了不起。”
　　她起身，走到藤椅旁坐下，躺进柔软的裘毯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轻轻摇晃着：“世子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事？”
　　谢潇南道：“要去找你爹商议商议。”
　　温梨笙点点头，心说这样也行，只要谢潇南相信她爹是个好人就行。
　　她在心中琢磨着收网的意思，大概是这边境地带又有些人蠢蠢欲动了，诺楼国几十年前被击败赶出大梁之后，或许还一直心怀怨恨，伺机而动，等着卷土重来。
　　之前去萨溪草原，从哈月克族人的口中也得知，萨溪草原上还有很多游牧之族非常憎恶大梁，诺楼国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与他们再勾结起来，大举进攻边境，再打下沂关郡往南推进，入侵梁国国土。
　　沂关郡也有人做内应的话，里应外合拿下沂关并非难事，这里距离奚京又那么远，等消息传过去之后，就会又像几十年前那样，援兵还没来这座郡城就已经被异族人占领。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谋反。
　　谢潇南身负皇命，前来收一张十几年前就铺下的网，将所有勾结计划谋反之人一网打尽，这就是他来沂关郡的目的。
　　谢潇南不是反贼，他是令反贼闻风丧胆的谢家儿郎。
　　温梨笙想着想着，渐觉困意上头，她在这无比舒适温暖的环境里闭着眼睛，毫无防备地睡去。
　　睡得很沉，很香，这一闭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她再醒时，最先听到耳边有细碎的微动，她睁开尚带着倦意的眼睛，入眼视线昏暗，唯有身边有一束亮光。
　　她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本书和一盏灯台，烛光影影绰绰的微微晃动，他一只手支着头，正低眸看书，时不时会翻一下页。
　　房中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他偶尔翻页的声响，或许再仔细一点，能听到他细微平缓的呼吸声。
　　温梨笙动了一下身子，发觉自己并不在藤椅上，而是躺在一张平而窄的软塌上，身上还盖着软和的锦被。
　　谢潇南察觉到她动了，偏头看来，发现她正半睁着眼睛看他。
　　他身子往旁一倾，俯头在她唇边轻轻亲了一下，用低低的声音问：“醒了？饿不饿？”

🔒第 63 章
　　本来被谢潇南亲那一下的时候, 她还是有些迷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恍惚间她想起了前世出逃失败的那个夜晚，当时谢潇南和他的将士赶着出门处理突然状况, 就将她随便锁在了房间里。那个房间虽然没有这里大，也没有这里摆设华贵，但也有一张这样的窄榻, 温梨笙闹腾累了之后就是在窄榻上睡着的。
　　一觉睡到天亮，然后被开门的动静吵醒，她睁着眼坐起来时，就看见谢潇南从外面走进来, 一边脱下裹着寒意的大氅, 一边瞥她，精致的眉眼仿佛覆了寒冬腊月的冷霜, 他说：“你倒是把这当自己屋了。”
　　而现在，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谢潇南的面上却带着淡淡的笑，与她离得很近，见她愣神还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脸颊：“睡迷糊了？”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那个冷漠倨傲的人会坐在她的身边, 在静谧中守着正睡着的她, 然后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发现, 轻轻印下一吻。
　　温梨笙怔然片刻, 而后忽然张开一嘴利牙想咬他的手指，被谢潇南敏捷的躲开, 笑着说：“我可没放一只小狗进来。”
　　她开口, 声音有些哑哑的：“我要把你的手指头咬下来。”
　　“我的手指可不能吃, 若是饿了就起来, 膳房备了饭。”谢潇南将矮桌上的书合上，而后起身将旁边的一盏长灯点上，房间顿时亮起来。
　　要是提到吃的，那温梨笙可就不困了。
　　她睁了睁眼睛，而后感觉身上很热，就像是捂在一个炉子里似的，脖子处都出了汗。
　　她皱着眉毛把身上的锦被给掀了，长呼一口气：“好热！世子想把我热死吗？”
　　谢潇南看了一眼自己特地抱来的被子：“我只是怕你冻凉。”
　　温梨笙坐起来，拿出帕子擦颈边的细汗，一边说道：“你这房中已经点了暖炉，我身上也穿得很厚实，再加盖这一层被子，真的要被闷死了。”
　　谁知道谢潇南说：“冬天睡觉容易生病。”
　　温梨笙被这句话给逗笑了，谢潇南果真很忌惮冬天，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将细汗擦干净之后，想往外看一眼，却见门窗都封着棉帘，看不见天色如何，她起身下了窄榻问：“真奇怪，怎么莫名就睡着了呢？我睡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谢潇南说。
　　温梨笙略微有些不满，她好不容易才等雪停了找世子，却没想到竟然睡着了，白白浪费了一个时辰。
　　她叹一声说：“冬日里天黑得早，我不能太晚回家，不然我爹又该啰嗦我。”
　　谢潇南似乎也并不打算让她久留，说道：“吃完饭就回去。”
　　温梨笙捂了捂心口，佯装受伤：“世子好生绝情，你都没有半分不舍吗？”
　　谢潇南点亮了房中的两盏灯，光一直延续到门边，将他整个人都拢在柔和之中，他转头过来看了温梨笙一眼，什么都没说，而后低头在她唇边轻触了一下：“走，吃饭去。”
　　温梨笙脸上一热，那些贫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跟在谢潇南身后出了寝房，才发现这院子周围都是空荡荡的，从后院一路走到前院，偌大的宅院竟看不到一个下人，她奇怪的问：“世子，你府上的下人呢？”
　　谢潇南道：“在外面守门。”
　　走到正堂外才看到有下人守着，谢潇南随口吩咐了一句上菜，领着温梨笙坐到侧堂，上次与贺家一起吃饭的地方。
　　房中暖意十足，菜也很快就被端上桌，四菜一汤，空中立马飘起了饭香，温梨笙只要一闻就感觉开始流口水。
　　菜上了之后，温梨笙左右看看，思索着该先吃那一道菜。
　　奚京的菜与沂关有很明显的区别，这些菜的味道很像，一下子散发出来，即便是颜色看起来不重，甚至会感觉寡淡，但让人有着很重的食欲。
　　见温梨笙还呆呆看着，谢潇南说：“吃吧。”
　　温梨笙愣愣道：“没有公筷。”
　　“不需要。”谢潇南说着，然后泰然自若的用筷子夹了一个丸子给温梨笙：“尝尝。”
　　温梨笙怕烫，先是把丸子从中间一分为二，然后夹了一半放嘴边吹了吹，感觉差不多之后就全塞进嘴里。丸子入口很弹，紧接香味在唇齿中散开，带着一股子咸鲜，温梨笙脱口而出：“好吃。”
　　谢潇南看见她眸间毫不掩饰的喜色，也笑了下。
　　温梨笙吃得慢，想在谢府多呆一会儿，很像小时候去朋友家玩不愿意回家的孩子，但不管吃得多慢，这场饭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谢潇南漱了口，就看着温梨笙一筷子一筷子的夹一点点东西往嘴里送，看起来是吃饱了，但仍不愿意放筷。
　　他笑着看了会儿，而后握住她的手腕，下令道：“漱口茶端来。”
　　“我还没吃完呢！”温梨笙不乐意道。
　　“再吃你就要被抬着回温府。”谢潇南将筷子从她手中抽走，说道：“你该回家了。”
　　温梨笙撇嘴：“你怎么能说出怎么冰冷的话的？”
　　谢潇南嗤笑一声，将她的碎发撩到耳朵后，指尖落在耳朵尖上，轻轻的捏了下。
　　温梨笙觉得耳朵有些痒痒的，她歪着头蹭了蹭，接过漱口的茶水结束了这顿晚饭。
　　天色渐晚，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亮光，谢潇南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她虽然是空着手来的，但走的时候带的东西可不少。
　　除却厨子做的一些糕点之外，还有几个箱子装的东西，都被搬上了马车里。
　　温梨笙站在谢府门外，回头看了眼没有披大氅的谢潇南，说道：“世子快回去吧，外面冷。”
　　谢潇南轻轻摇了下头，示意没事，仍旧看着她。
　　她看着这样的谢潇南，很想上去紧紧抱他一下，但周边站的全是守门的侍卫，虽然所有人都低着头，温梨笙还是不敢这样做，于是往回走了两步，抬手牵起他的手，贴着温暖的掌心握了一下：“我走了哦。”
　　谢潇南回握的手劲传来，停顿了一会儿后才松开：“去吧。”
　　温梨笙转身爬上了马车，里面放了不少从谢府带走的东西，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发现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狐毛氅衣，入手的光滑和色泽的亮度，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下面还叠了几个箱子，都是大小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放的肯定也都是氅衣，先前谢潇南说送她，没想到这就准备好了。
　　剩下的东西应该就是放的香料之类的，这些他曾答应过的，一并送上了马车。
　　温梨笙倒不是稀罕这些贵重物品，只是想到都是谢潇南送的，她就压不住嘴角的笑容，喜爱的在手里摸一遍又一遍。
　　回到温府之后，正巧撞上从官署回来的温浦长，他瞧见了谢家的马车，正惊着世子怎么这个时候来，匆忙要上前行礼：“下官不知世子尊临，有失远迎望世子见谅。”
　　温梨笙从里面探出头：“爹，你干嘛呢？”
　　温浦长一听见是温梨笙，立马抬起头，表情整个变了，皱起眉道：“你怎么在世子的马车里？”
　　温梨笙从车上下来：“我坐他马车回来呗。”
　　温浦长伸长脖子想往里看，就听她说：“别看了，世子没来，只有我。”
　　温浦长一下松散了行礼的姿势，气不打一处来：“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还敢用谢府的马车，不要仗着世子忍让你就胡闹！”
　　“哪有啊！”温梨笙为自己辩解：“我怎么可能在世子面前胡闹呢！”
　　说着她冲门口的护卫招手：“来，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温浦长一听，直觉不好：“什么东西？”
　　“一些从世子那拿来的东西。”温梨笙说。
　　紧接着几个箱子就被搬进温府，还有几盒子糕点，温浦长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都是糕点：“你怎么又从谢府偷东西，上回把人家偷来的厨子送回去后，你还不死心是吧？”
　　“这怎么是偷的呢？这都是世子给我的！”温梨笙气道。
　　温浦长纳闷嘀咕：“怎么送这么些吃的？”
　　说着他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一件墨红交织的氅衣差点闪了他的眼睛，温浦长瞪着眼摸了一把：“这……”
　　很快将剩下几个箱子打开，其中有四件颜色漂亮，触手光滑的氅衣，还有两件流云锦所制的短袄坎肩，一个箱子中放了不少发簪镯子，每个看起来都极为精致。
　　温浦长眼尖，从当中看见了那个先前被还回去的墨玉扳指，他眼都直了。
　　最后一个箱子则是放了一些分装好的香料，温浦长用手指沾了点闻闻，身子忽然晃了两下，好似站不稳。
　　温梨笙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爹！爹你怎么？”
　　温浦长意志消沉，脸上浮现绝望之色：“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你从谢府偷出这些东西，咱们温家怕是真要折了。”
　　“爹啊，这真不是我的偷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小偷？”温梨笙十分纳闷。
　　“不止，还是耍横无赖的头号恶霸，坑蒙拐骗的一把好手，只有你写不出来的文章，没有你闯不出来的祸。”温浦长对自家女儿了解甚深。
　　温梨笙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道：“这些都是世子送给我的，我怎么可能去他府上偷东西，我还没进门就被侍卫叉住了。”
　　温浦长当然知道这不能是她偷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世子为什么会将这些东西送给温梨笙，他指着最后一箱中的香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温梨笙上哪知道去，只道：“是世子平日里点的香。”
　　“这叫龙涎香，被誉为香中黄金，是皇室特供的顶尖香料，这种东西无法制作，每年上供的数量也不稳定，是极其珍贵之物，唯有皇帝亲近的重臣会获得这些赏赐。”温浦长道：“世子把它送给你？还送那么多？”
　　有价无市的东西，不管出价多高也是买不到的，温梨笙原本以为谢潇南当初说的“你买不到”，是因为这东西可能只在奚京卖的有，但没想到是确确实实压根就没得卖。
　　温梨笙走过去看了看，故作思考的想了一会儿，才说：“或许是见我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所以世子将东西送给我。”
　　话音一落，温浦长立即跟看鬼一样看着她：“别说这种胡话。”
　　“好的。”
　　温梨笙挥手，让下人把东西抬回后院去，对温浦长道：“爹你放心吧，我跟世子关系好着呢。”
　　温浦长原本是不相信的，但这些东西往温府一送，再不信那就是掩耳盗铃的傻子了，虽然知道自己女儿平日里很不着调，可世子若是愿意与她交好，温浦长就觉得这是件大好事。
　　指不定梦里的那些事还有些希望。
　　温浦长拍了拍温梨笙的头：“记得给世子回礼。”
　　温梨笙点头应下，心里却盘算着送什么好，谢潇南能缺什么东西呢？
　　当日晚上谢潇南送的香就被点上了，那香料中不仅有龙涎香，还掺杂了其他许多种东西，混在一起，燃起烟之后，淡淡的甜香果然就从房中散开来，这种味道让温梨笙一闻就觉得无比舒心，躺床上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她安安稳稳的睡着，却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似乎坐在一个马车里，马车的窗子门帘都是墨黑色的，导致视线里十分昏暗，可见度很低。
　　她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从视角上看似乎是没坐在椅子上，抬头往上看有个男人坐在对面。
　　那男人身影隐在暗色里，忽而说了句什么话，温梨笙听不懂。
　　忽而又有一个别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意道：“这些事情与她又没有关系！”
　　继而他身边有个女人道：“要怪就怪谢潇南，是他害了这姑娘。”
　　她想说话，但是嘴巴被堵得死死的，半点声音发不出来。
　　那发怒的人似乎有些情绪激动地挥舞手臂，一阵铃铛的脆声传来：“牵连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就算是目的达成，也会让人瞧不起，先前的活人棺也是这般，我不明白这样得来的胜利有什么意义。”
　　男人又说了什么，女人好像只是负责翻译，她说：“活人棺是我族古老的秘术，是他们自己要去的方法，害了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且这也是大梁欠我们的。”
　　女人又说：“这世上只有成王败寇，没有绝对的正义与错误，任何东西都是通过手段得到的。”
　　温梨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心中无比慌乱，在他们争吵时，马车忽而被颠簸了一下，有一束光透过帘子照进来，打在男人的脸上，温梨笙在那一瞬看清楚。
　　坐在对面的男人高大魁梧，眉眼凶狠冷厉，正是洛兰野。
　　她一下从梦中惊醒，这个噩梦让她出了一身的汗，温梨笙几个深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对梦境中的所有画面仍记得清楚。
　　自从她重生之后，隔些时日就会做这种梦，这种梦与其他梦是不一样的，一些寻常的梦温梨笙睡醒起来之后基本上忘记大半，记得并不分明，但这些梦却清晰而真实。
　　之前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但之前梦中看到那个悲伤的谢潇南和现在做的这个，她记忆并不存在，像是一个陌生的场景，但又有几分熟悉。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她臆想之下的一个纯粹梦境？还是这些事情，可能是以后会发生的？
　　难不成她重生回来，还能梦到未来之事？
　　温梨笙坐在床榻上一阵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离谱，可她都是重活一回的人了，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离谱的吗？
　　她愣了半天，直到鱼桂发现她睡醒之后，让人端了水进来伺候。
　　温梨笙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不擅思考，因为很多问题搅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头绪，但她本身又是个脑子很灵活的人，总是忍不住乱想。
　　这个奇怪的梦没能想出什么苗头，她暂时搁置在心中，起床洗漱穿衣，然后前往长宁书院。
　　腊月天冷，长宁书院取消了早课，即便是如此，温梨笙也依旧不是准时的那个，她紧赶慢赶的，总是晚一步到学堂。
　　今日许檐没有守在堂中，她一进门先往自己的座位上看了一眼，就见谢潇南正坐在那里，低头写字。
　　整个学堂里乱哄哄的，夫子还没有来，谢潇南坐在其中一角，一身雪白的衣袍衬得他气质冷清，散在心口和臂膀处的长发又添几分懒散，似儒雅随和。
　　温梨笙看到他的瞬间，脸上就出现个笑容，蹦着轻快的脚步朝他走去，走到边上才道：“世子今日也得了空闲？”
　　谢潇南仍在写字，头也不抬道：“也不总是在忙。”
　　温梨笙想了一下，印象中的谢潇南好像就是一直在忙，是那种神出鬼没的感觉，有时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他相遇。
　　她坐下来，忍不住把肩膀往他身边凑，看他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便伸手将他的笔抢走了：“你在写什么？为何不看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到：许是沂关居于大梁北境，这里的寒冬格外冷，风吹在身上极为刺骨，且
　　且后面就没了，温梨笙想了想，对他道：“这后面的我帮你写？”
　　谢潇南嘴角攀上些许无奈，说道：“你想写什么？”
　　看样子似乎是同意了，温梨笙端坐下来，提笔将且划了个斜杠，在后面加上：但郡城风景宜人，雪景也是难得一见的秀丽，城中百姓善良淳朴，热情好客，尤其是温郡守其女，简直犹如天女下凡，心善而伶俐，于我有颇多帮助，我不胜感激。
　　她写完看着谢潇南，乐道：“我这样写对不？”
　　谢潇南将纸拿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而后继续提笔，在后面添了一段，之后不知道从何处摸出来一个信封，又拿出两张纸，将它们折起来塞在其中。
　　“这是信？”温梨笙原本以为他不过是随便一写，却没想到这是信。
　　谢潇南把信封好，在信封上落下四个字：父亲亲启。
　　而后对温梨笙笑道：“嗯，是家书。”
　　“你怎么在这写家书啊？”温梨笙非常惊讶，他不是说自己不忙的吗？怎么到学堂写起家书来了？
　　谢潇南却面色如常道：“家书就是何时想起何时写，在哪里写都一样。”

🔒第 64 章
　　温梨笙伸手捞了一下, 想把那封信给拿过来：“算了吧，你再重新写一封。”
　　谢潇南却将手一扬，避开了她的手：“信已封好, 用不着再拆。”
　　“可是你父亲看见了那段话，不会对你生气吗？”
　　谢潇南摇头：“不会。”
　　温梨笙从未想过谢潇南会在家书里跟他父亲唠这样的闲话，像他这种性格的人, 家书应该就简单的几行字吧。
　　比如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
　　没想到他洋洋洒洒的写了三张纸。
　　“要不还是算了吧，免得被你爹笑话。”温梨笙本来是跟谢潇南闹着玩的，结果写到他家书里去了, 她还是有些泛怂的。
　　虽然她没有见过景安侯, 但用脚指头想也该知道，那种生自名门望族, 久居高位的侯王，定然是不怒自威, 不苟言笑的，对于谢潇南这种家书不知道会不会责罚与他。
　　但谢潇南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将家书封好之后压在书下, 转头看见温梨笙眼中有担心之色, 便笑道：“放心吧。”
　　温梨笙看了一眼那封被压在书下的信, 心中忍不住猜想景安侯看见家书中那样一段话时, 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正想得入神, 就见夫子夹着书走进学堂，学生们齐声问安, 而后就开始授课。
　　像这种纯讲课, 一点不带互动和不需要回应的授课, 一直都是温梨笙的死穴, 只要她听上一刻钟，就会开始犯困，然后忍不住打瞌睡。
　　今日也不例外，温梨笙听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打哈欠，眼眸中积了一层水蒙蒙的液体。
　　谢潇南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问：“没睡好吗？”
　　想起晚上做的那个梦，她点点头：“做了个噩梦。”
　　但其实她做了这个噩梦，也并没有睡得不好，一睁眼就到了天亮，只是那个梦的内容让她耿耿于怀。
　　谢潇南眸光变得柔和：“若是困得厉害，就睡会儿吧。”
　　温梨笙摇头：“我不睡，你平日里总忙其他事，好不容易能够跟你同坐一处，我怎么可能再睡。”
　　昨日去谢府找他，就一口气睡了一个时辰，已经浪费了不少相处的时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睡了。
　　温梨笙睁大自己的一双眼睛，用手支着头，定定的看着谢潇南。
　　谢潇南的表情有些惊讶：“为何这样看着我？”
　　“我要保证我自己不会睡着。”
　　谢潇南低低地笑了一下，拿起墨笔在纸上写着东西，说道：“若是困倦了，即便眼睛睁得再大也是没有用的。”
　　温梨笙不信：“不可能，只要我的眼睛不闭上，我就绝不会睡着。”
　　“是吗？”谢潇南道。
　　温梨笙心说当然是，她坚定地盯着谢潇南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低下的头，俊俏精致的侧脸，墨黑的眼眸微微转动，在纸上落下漂亮整洁的字体。
　　虽然以前可能也如此感叹过，但温梨笙还是在心中再次叹道：谢潇南真是生了一副让人百看不厌的好皮囊。
　　前世即便是她对谢潇南有着排斥之心，但仍旧承认这一点。
　　温梨笙就这么盯了一会儿，耳朵里全是夫子授课的声音，说的尽是些听不懂的话，没过多久她就撑不住了，支着头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磕在桌子上。
　　谢潇南见状停了笔，看着她的头一点一点的，便将掌心伸到她面前，耐心等了也一会儿，果然见她整个脑袋往下掉，磕在了他的掌心上，被稳稳的接住。
　　温梨笙迷糊醒来，从他的掌心里把脸抬起来：“世子想把我的头按在桌子上吗？”
　　“是怕你把脑子里最后一点智慧给磕没了。”
　　温梨笙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这满脑子的智慧，磕掉一点儿也不碍事的。”
　　谢潇南低声说：“磕掉人就彻底傻了。”
　　她没听见这句，扭了扭脖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瞪眼睛。
　　本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再课上睡着，却没想到放课钟响的时候，她猛地睁眼，发现自个正靠在谢潇南的肩上呼呼大睡。
　　温梨笙一下惊醒：“什么，什么？！我就闭了一下眼睛，放课钟怎么响了？”
　　谢潇南把书合上，忽而说一句：“时光如梭。”
　　她揉了一把困倦的脸，就见周围的学生已经收拾东西陆续起身往外走，还有几人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温梨笙有点接受不了她一闭眼就睡了一个上午这件事，撇着嘴对谢潇南说：“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谢潇南捏揉了一下肩膀：“你没说让我叫醒你。”
　　“我也没说我想睡觉啊。”
　　“由此可以得出，不可阻挡的事情就算再努力阻止，还是会发生，所以不要做无味的奋斗，望世人引以为戒。”谢潇南一边穿上大氅，一边说。
　　温梨笙觉得这话颇是耳熟，而后想起这是她那篇《青蛙说》结尾的那句话，从谢潇南的嘴里说出来，就有一股莫名的讽意。
　　学堂内的人已经走空，就剩下两人，温梨笙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身，仰头控诉：“你笑话我！”
　　“岂会，不过是觉得你写得很好，拿来引用罢了。”谢潇南抓了一下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她虽然穿得看起来并不厚，但一双手却出乎意料的热乎乎的。
　　温梨笙笑嘻嘻的问：“那我跟状元相比，差了多少？”
　　谢潇南想了想：“差了两个字。”
　　“什么字？”
　　“你自己想。”
　　温梨笙自己琢磨起来，心说会是什么字呢？原来她在谢潇南的心中，跟状元的差距这么小吗？
　　她得意的笑起来。
　　谢潇南捏了捏她的脸，忽而说道：“我要离开郡城几日。”
　　温梨笙愣了一下：“去哪里？”
　　“川县。”
　　温梨笙基本没有出过郡城，但也听过川县，需要穿过大峡谷，来回的路程要用上一天的时间。
　　“去那里做什么？”温梨笙一想着好几日都看不见谢潇南了，心情有些低落，嘴角不自觉的沉了下去。
　　谢潇南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一些突发的事情，现在情况尚不明确，我正要去探查。”
　　温梨笙道：“很快就能回来吧。”
　　她巴巴的看着谢潇南，墨黑的眼眸中隐隐藏着期望，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察觉到她非常不舍的情绪，谢潇南低叹一口气：“很快。”
　　温梨笙也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毛病，就觉得一天见不到谢潇南就想得很，抓心挠肝的想，要不然做什么事都是心不在焉的。
　　这一听他要去别的地方，虽说嘴上说着很快，但她心里清楚，没个四五日是回不来的。
　　见她耷拉着眼皮，眉眼中都是不开心，谢潇南凑近了她低声说：“你这样我怎么走啊？”
　　温梨笙的脸在他大氅上蹭了蹭，而后松开环着他的手臂，说道：“没关系，不就几日嘛，我等着就是了，世子去了之后一定要注意安危。”
　　谢潇南捧着她的脸，而后低头在她侧脸印下一个亲吻：“好。”
　　与谢潇南又黏黏糊糊的说了一会儿话，两人自书院分别，温梨笙回到温府之后，就见温浦长匆匆忙忙地回来，对下人道：“快去将我的衣物收拾了，我要出趟门。”
　　“怎么了爹？”温梨笙站一边问。
　　“我这几日去趟川县，你自己在家中老实点，不要在别处惹事。”温浦长看起来有些急。
　　“你也去川县？”温梨笙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到底川县出了什么事，温浦长和谢潇南都要去那个地方？
　　她追问：“爹怎么突然要去川县，你不是很久没有出过外地了吗？”
　　温浦长道：“别问那么多。”
　　温梨笙不乐意了，一下抱住他的手臂：“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抱着不撒手！”
　　温浦长气恼地甩了两下手臂：“松手！”
　　结果没能把温梨笙甩下去，差点闪到自己的老腰，他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哎呦哎呦的叫着：“你这小兔崽子，你是想要我老命啊！”
　　温梨笙道：“是你自己非要甩的。”
　　温浦长道：“你撒手。”
　　“你说不说，不说我不撒！”
　　“你就在我手臂上挂一天吧！”
　　“挂就挂！”
　　温梨笙就是不松手，温浦长拖着她走了两步就累了，妥协道：“行我告诉你，就是川县那边挖出几副新棺材，棺材里的尸体都是刚死不久的。”
　　“人死土埋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去那里？”
　　“四副棺材，三个少女一个少年，且棺材盖的里面全是血淋淋的抓痕，这不是自然死亡。”温浦长声音压低，沉沉道：“他们都是被活埋的。”
　　温梨笙惊得一下松了手，脑中立马蹦出三个大字：活人棺。
　　前世一股来历隐秘，势力非常庞大，名为长生教的教派在大梁各处兴起，散播着只要将少男少女活着封入棺材里埋于画好的阵法之中，便可完成献祭仪式，实现祈愿人的心中所愿。
　　这种说法一听就是害人的邪术，但当时大梁已经支离破碎，战乱导致很多人流离失所，加上巨大的天灾在西部发生，数百万的难民逃往至南方，也导致了杀人越货，强取豪夺之事处处可见，战乱与天灾，争权和侵略，导致天下民不聊生，疾苦难言。
　　加之长生教在各地大肆宣扬，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做演示，骗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种乱世之下，歹心之人数不胜数，于是一场浩大的献祭便在大梁各处展开。
　　沂关郡是被波及最晚的地方，一来是郡城在北境十分肥沃的地方，居于大梁的最边境，某种程度上来讲这里的消息并不算灵通，二来是谢潇南起兵之地就在沂关郡边上，很多将士驻扎在附近，所以战乱被挑起之后，就算萨溪草原上也有不少异族趁机入侵，但为了不与谢潇南手下的兵正面冲突，他们都选择绕开了沂关郡这块极为富硕之地。
　　后来谢潇南去外面打了一圈又绕回来，才在建宁十一年的时候带兵开了郡城的大门。
　　算算时间，长生教兴起的时候，分明是在建宁八年时，离现在的时间还差了两年左右，怎么会那么早出现呢？
　　会不会只是一个巧合？
　　“我也要去。”温梨笙说。
　　“什么？”温浦长瞪眼道：“你不准去，在家好好待着。”
　　“我也要去，”她又重复了一遍：“世子正好也要去川县，爹你要是不带我的话，我就跟世子一起去，他肯定乐意带我。”
　　“你去川县做什么？这次去不是为了玩儿的。”
　　“我也不是为了玩儿，我一定要去看看！”温梨笙用认真的语气强调道。
　　她要去看看清楚，这到底只是哪个穷凶极恶之徒造成的一起杀人案，还是来自那个长生教的献祭邪术。
　　温浦长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松口答应了，并与她约法三章，规定她去了川县之后不能乱跑，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不能招摇惹祸。
　　温梨笙都一一答应了，然后喊着鱼桂回去收拾东西。
　　冬日里的衣物厚重而繁多，收拾起来极为麻烦，思及可能要住上几日的时间，鱼桂多准备了几套换洗，这样一收拾就到了晚上。
　　温梨笙还派人给沈嘉清递了话，让他也一同去川县。
　　一般碰上这种事，沈嘉清是连理由都不问的，毕竟这种两人一起出去玩的机会并不多，有好几次沈嘉清都背着包袱到温府门口喊她去踏青，但都被温浦长给赶走了。
　　一听到温梨笙传来要去川县的消息，沈嘉清当晚就收拾好了东西。
　　第二日一早，骑马赶到温府门口。
　　彼时下人正将东西往马车上装，温浦长站在门口看着，一件沈嘉清打马走来，顿时拧起两条眉毛：“你一大早来着干什么？”
　　沈嘉清一看见温浦长，整个人就会变得很老实，他立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到温浦长的面前鞠躬行礼：“郡守大人日安。”
　　“少来这套。”温浦长说：“你怎么背着行囊？要去哪里 ？”
　　这话刚问完，温浦长的心中就涌起一阵不大好的预感，果然就听见沈嘉清说道：“是梨子给我传信说要去川县几日，所以我才拿着衣物今日一早赶来，郡守大人似乎也要出门？”
　　“我也要去川县。”温浦长说了一句，而后扬声喊道：“温梨笙！”
　　温梨笙揣着手暖从里面蹦蹦跳跳的跑出来，头上两边的发髻打着晃，小辫子轻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一出来就看见了沈嘉清，她笑道：“来那么早啊？”
　　温浦长气道：“你把他叫来做什么？”
　　“当然是一起去啊。”温梨笙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多一条拖后腿的？”温浦长十分不给面子，冲沈嘉清挥手：“回去，你不能跟去川县。”
　　沈嘉清双眉一撇，眼睛当即就湿润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的伤心模样：“郡守大人，我不会拖后腿的。”
　　“你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就已经是拖后腿了，”他一点都不心软，点了点温梨笙和他：“且你们两个在一起，定会惹出很多麻烦，一刻也不得安宁。”
　　沈嘉清牵着马不肯动，频频朝温梨笙投去求助的目光。
　　说来也是奇怪，沈嘉清从小就怕温浦长，总觉得他十分的凶，后来有次犯了错误被温浦长关在房间里抄字背书，为了达到惩戒的效果，温浦长亲自坐在他身边，瞪着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年幼的沈嘉清，但凡他有一点偷懒或者懈怠，就会在他的手掌上敲一下。
　　这件事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深的影响，导致好些年过去了，沈嘉清每回见到温浦长都是毕恭毕敬，极其乖巧的模样，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温浦长是他爹。
　　因着这事，每回闯祸的时候温浦长怪罪下来，沈嘉清都用眼神向温梨笙求救。
　　一般这个时候，温梨笙也会体现出哥俩好的重要性，站出来道：“爹，你要是不带上沈嘉清，那他可要去找世子了。”
　　“少拿世子压我，”温浦长气道：“你以为世子会带一个傻子上车同行？”
　　“爹你说话太伤人了。”温梨笙道：“你怎么能说沈嘉清是傻子呢，他可是我的好兄弟。”
　　温浦长瞥她一眼：“你以为你又聪明到那里去？与他站在一起不过是一对傻子罢了。”
　　温梨笙从鱼桂手中接过大包袱，挂在手臂上，而后说：“既然爹那么嫌弃我，那我就不在你面前碍眼了，我去找世子，让他收留我。”
　　说着她将大包袱往背上猛地一甩，不曾想这包袱重重的，带出的惯性极其厉害，一下就把温梨笙给带翻在地上，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她嗷了一声。
　　沈嘉清大喊：“梨子！你没事吧，你可千万不能摔出个三长两短啊！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出发呢！”
　　温浦长快要被这两个人给烦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吐纳着，而后道：“别吵了，都给我滚到马车上去，若是你们路上谁敢多说一句废话吵我，就直接从马车下去，然后滚回家！”
　　温梨笙揉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与沈嘉清对视一眼，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沈嘉清如愿上了马车。
　　这是温府里规格最大的一辆马车，其中能坐下七到八个人，两边都有一张窄榻，坐累了还能躺在上面睡觉，是十分适合出远门的。
　　据说当年温浦长从奚京回到沂关郡来，坐的就是这辆马车，只不过后来被温浦长出于私心留了下来，然后这些年内一直修修补补，虽然看上去挺破旧的，但实际上核心的零件和组织基本都已经被换上新的了。
　　大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小马车，几人的行李都小马车中。
　　护卫并没有带多少，出了郡城的大门之后，温梨笙撩开棉帘往外看，就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群旁，听着一辆车厢是黑色的马车，马车前后有十余人骑着马，看起来高大威猛的护卫。
　　温梨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谢家的马车，只不过马车的车厢上没有谢字，也没有什么家徽，但从外面看是瞧不出来什么特殊的。
　　温浦长感觉到一阵寒意，他睁开眼睛见温梨笙整个头都探出了窗子，而后喊声传来：“对面坐的是世子吗？”
　　温浦长只觉得眼皮一抽，喊道：“温梨笙，你干什么！”
　　而后他也撩起身边窗子的棉帘，打开窗子往外看，就见离那辆墨黑车厢的马车越来越近，而后窗子被人从里面拉开，谢潇南俊美无双的脸露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温梨笙，眸中浮现诧异之色，而后看向温浦长。
　　马车停下，温浦长下车几步走到墨黑马车前，正想对着窗子行礼的时候，就见谢潇南撩开帘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披着墨黑大氅，长发高束成马尾，看起来干练而利落。
　　“郡守不必多礼，腊月天寒，先上马车吧。”谢潇南赶在他行礼之前，用手虚扶了一把温浦长的手臂，淡声说道。
　　温浦长应下，转头回到马车，而后才发现谢潇南也跟了上来。
　　这马车宽敞，就算是四个人坐也并不拥挤，温浦长连忙让出位置：“世子请坐。”
　　谢潇南的眸光浅淡，在车内扫了一遍，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梨笙和沈嘉清，面上也没什么变化，如常的坐下来。
　　“世子日安。”温梨笙在他落座之后第一个开口，笑吟吟道：“可有吃早膳吗？”
　　谢潇南转头看去，对上她的视线，原本显得清冷的面上似乎添了一抹笑意，他回答道：“吃过。”
　　温浦长差点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他又眨了眨眼，心说果然没有看错。
　　先前在贺家，世子虽然也是这般模样，但到底是有几分演的成分在，是要故意演给贺家看的，所以当时的谢潇南再怎么笑意温柔，温浦长都觉得是常事。
　　但眼下这马车里没有外人，谢潇南看起来却还是如此的温和，那就有些不对了。
　　这还是那个浑身充斥疏离与冷漠，时时刻刻显得生人勿近的世子吗？
　　谢潇南道：“你为何跟来了？”
　　温梨笙说：“我回去之后听我爹说也要来川县，所以就央求他带我也来，毕竟我活了二十来年，都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呢？”
　　“二十来年？”马车里的三个人同时发现了她话中的问题，露出惊讶的神色。
　　温梨笙立马改口：“呸呸呸，说错了，是十来年。”
　　在潜意识里，温梨笙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所以方才没注意一下子说顺口了。
　　由于她本身平时就喜欢乱说话，所以这会儿三人并未在意，谢潇南接着说：“去川县可不是为了玩。”
　　这话跟温浦长说的一样，温梨笙哼了一声说：“我知道啊，我看起来是那种一心就想着玩的人吗？”
　　沈嘉清在旁边道：“难道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梨笙给了一肘子：“闭上你的嘴。”
　　沈嘉清揉了揉肋骨处，而后说道：“我已经听我爹说过了，说是川县河坝附近发现了有人把活人埋棺材里，当地官府已经调查几日了，但丝毫没有头绪，想必小师叔这次去川县也是为了这事吧。”
　　谢潇南微微点头。
　　“此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谢潇南的声音平缓清脆：“诺楼国王室曾有个极其秘辛的邪术之书，其中就有一篇记载了一种献祭之法，方法就是将少男少女活封入棺，埋于阵法之中，完成献祭便可达成心中所愿。”
　　沈嘉清并未听说过这种秘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和眼睛，温梨笙想到自己应当也是没有听过的，所以为了不表现得反常，她也学着沈嘉清瞪着眼睛和嘴。
　　温浦长见状啧了一声：“把嘴合上，像什么样子！”
　　温梨笙说道：“这种古老的秘术是真的吗？真能达成心中所愿？”
　　“自然是假的。”谢潇南掩去了眸中的轻笑，说道：“这不过是诺楼国一些心术不正的先人编织的骗局罢了，编出这种阴毒之法然后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权和上位者的地位，被后人存留下来，封为古老秘术。”
　　谢潇南说话的时候，眉眼间的轻视都不加掩饰，看得出他是相当厌恶和看不起诺楼国的，对于这种害人的邪术，他一开始就抱着坚决的态度。
　　谢潇南的情报比温梨笙想象中的要广得多，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提起诺楼国，温梨笙想起了先前被谢潇南抓获的洛兰野，后来也没打探他的消息，不知道他被怎么处理了。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境，梦中洛兰野似乎在跟一个会说梁语的人争论什么，话中也提及了古老的秘术，由此基本可以推断前世害人匪浅的长生教的确是出自诺楼国。
　　梦境中的事极有可能是真的，或许是将要发生的。
　　她想起自己被绑的结实，嘴巴也被封住说不出话，困在那个漆黑的马车里颠簸，不知要去往何处，她心中就泛起一阵恐惧，暗自决定绝对要与谢潇南形影不离，不给任何人将她绑走的机会！
　　谢潇南又说：“所以到了川县，所有人都不能独自行动，一定要注意身边的任何异动，那些诺楼国的人很有可能就潜伏在附近。”
　　温梨笙积极响应：“说的太对了，我不会武功，是咱们几人中最娇弱的一个，世子又是最厉害的一个，所以我跟你在一起正合适！”
　　话一说完，脑门就被温浦长弹了一下：“你又胡说八道什么？那地方那么危险，你现在直接转头回家得了。”
　　她捂着脑门道问：“爹你打我做什么？我难道说错了吗？”
　　谢潇南接话道：“没有说错，虽说这次去川县并不安全，但也不用感觉害怕，待在我身边就好。”
　　说罢他起身，对温浦长颔首告辞，而后下了马车。
　　温浦长相送下车，跟着谢潇南走向谢家马车，低声道：“给世子添麻烦了，小女吵着闹着非要跟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谢潇南站定，一转头眉眼间都是笑意，温如涓涓细流：“无妨，她性子就是如此，我知晓的。”
　　温浦长愣了一瞬，脱口道：“她今年十六马上是十七生辰，出生在腊月二十四，尚未……”
　　剩下“婚配”二字还没出口，温浦长看着谢潇南带着笑的表情，一下清醒过来，暗骂自己是越老越糊涂了，方才竟然忍不住生出了与谢家攀亲家的心思。
　　“我也是。”谢潇南承着他还没说完的话道。
　　“什么？”温浦长疑惑。
　　“我今年十八，初春三月的生辰，尚未婚配。”谢潇南道。
　　温浦长瞬间怔然，还没揣摩世子的话，就听见身后传来温梨笙的声音：“世子，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有些疑惑向你请教，我看你马车那么大，多坐一个人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紧接着温梨笙就从后边跑来，与温浦长擦肩而过，要往谢家的马车上钻。
　　温浦长眼疾手快，想要抓她，但温梨笙这会儿滑得跟泥鳅似的，往旁边一躲，就让他捞了个空。
　　温梨笙往马车上爬，由于急着躲温浦长，她动作急切而快，爬上去之后险些没站稳，往后仰了仰身体，谢潇南站在边上，伸手在她腰间撑了一把，慢声道：“当心些。”
　　她被腰背上的一股力道推了一下，顺势站稳，然后进了马车里，片刻后她打开窗子，从里面探出一个头，虽温浦长咧着大白牙笑：“爹，这马车里面好暖和，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别操心我哦。”
　　温浦长看了下谢潇南的脸色：“胡闹什么，快点下来。”
　　“我没有胡闹。”温梨笙道。
　　“尊卑有别，男女有别，你怎可与世子同乘一辆马车？”温浦长又道。
　　“那你把我当成男的。”温梨笙撂下一句，然后把头又缩回了马车里，棉帘降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景。
　　温浦长气得歪鼻子斜嘴：“你这逆子！”
　　谢潇南在一旁道：“无妨，眼下时间不早了，咱们快些启程吧。”
　　温浦长见他英隽的眉眼中蕴藏着平和清冷，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应该是没有反对，便拘礼道别，转身回了自家的马车上，一进去就见沈嘉清躺在对面的座椅上呼呼大睡。
　　温浦长心说自己真是越老越能经得起折腾。
　　那边谢潇南刚进马车，就被一双胳膊搂住了脖子，温梨笙整个人就拥了上来，带着笑的声音响起：“没想到我也跟来了吧。”
　　谢潇南下意识反手将她抱住，然后往里走了几步坐下来，手臂在她腰间一横，就将她揽坐在自己的腿上，低眼看她：“敢自己跑到我的马车上来，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我了。”
　　温梨笙只有在小时候坐过温浦长的腿，但都是六岁之前了，后来便没有再坐过，没想到时隔多年，她又坐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腿上。
　　这姿势让她有些脸热：“我为什么要怕你？”
　　谢潇南唇角含着轻笑，有些意味深长：“你之前不是怕我怕得厉害？”
　　温梨笙梗着脖子嘴硬：“你记错了吧，我何时有怕过世子？”
　　马车动起来，缓缓在路上行驶，谢潇南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完全固定在怀中，笑了一下道：“那是谁曾在梅家酒庄东堂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来喊‘世子息怒’的？”
　　温梨笙想起当时的情况，只觉得莫名好笑。主要是头天晚上她梦见了当初谢潇南刚进沂关郡，砍掉她未婚夫脑袋的那日，毫不夸张的说给温梨笙留下了一个很重的心理阴影，所以醒来时也觉得心有余悸。
　　后来去东侧堂，梅兴安和他四弟都是个没脑子的，在大堂上对谢潇南出言不逊，眼看着他脸上有了怒意，温梨笙这才害怕受到牵连，所以提前跪下投诚。
　　却没想到如今还成了笑柄。
　　温梨笙不满道：“还不是你当初总吓我。”
　　“我何时曾吓过你？”谢潇南道。
　　温梨笙没有回答，因为吓唬她的，是前世那个冷面寒霜的大反贼谢潇南，不是面前这个笑意吟吟的谢潇南。
　　她把头靠过去，蹭在他的颈窝处，说道：“你没来沂关郡之前，他们都传言说你这次来是为了将我爹贪赃受贿，徇私枉法之事一并查清楚的，所以我才总觉得你要害温家。”
　　“不过都是些流言罢了。”谢潇南感觉脖颈处缠上温梨笙轻细的呼吸，泛起一圈温热的感觉，谢潇南抬手在她脑门上揉了下：“日后在你爹面前要慎言，免得脑门上总挨揍，别被打傻了。”
　　“我若是被打傻了会怎么样？”温梨笙抬头问。
　　谢潇南与她对视一眼，眸色一沉，然后用手扶在她的后脑勺上，低头吻下去。
　　这次比之前力道要重一些，不再那么轻柔，仿佛是被勾得失了些许自制力。
　　温梨笙对这突如其来的吻毫无防备，对他的攻势完全没有阻拦，感觉唇上被咬了一下，便下意识张开了嘴，喉咙一滑咽下了疯狂分泌的口水，双手撑在他的双肩处。
　　谢潇南找到了她的小利牙，想起这就是之前落水的时候把他嘴唇咬得血流不止的罪魁祸首，于是对这颗小牙表现了不同寻常的喜爱，而后再转去其他地方，像是把温梨笙唇齿的每一缕香甜都搜刮干净，半点不剩。
　　这次攻势稍显霸道，温梨笙很快就招架不住，双手有了推拒之意，但谢潇南恍若未觉，半分推不动。
　　很快温梨笙就发出难耐的低哼声，想扭头闪躲，却被他的手扶住脑袋，动弹不得，只得被迫承受。
　　到最后，她握拳捶了谢潇南的肩膀两下，唔唔两声，谢潇南才将她放开，之前平稳的呼吸也显得重了不少，嗓音慵懒低沉，卷着几分不稳的气息道：“若是被打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拒绝了。”

🔒第 65 章
　　温梨笙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坐到对面，用手掌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
　　离得太近会让她方寸大乱，完全不能自主思考, 还是坐远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好。
　　谢潇南整了整方才揉得有些乱的衣裳，而后道：“坐那么远作何, 我还能吃了你？”
　　温梨笙心说那可不一定，方才她挣脱不开的时候，还真有一种要被谢潇南吃了的感觉。
　　她顺了顺长发，随口说道：“能被世子吃, 那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福气。”
　　谢潇南对她这油嘴滑舌已经免疫, 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马车速度渐渐快起来，有些轻微的摇晃, 车壁上挂的小香炉散发出极淡的味道，温梨笙闻了就想睡觉。
　　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问：“世子，若是那川县的活人棺真是诺楼国所为，该如何处置？”
　　谢潇南拿出一本书, 在其中翻阅：“自然是先把人抓到。”
　　“那你先前抓住的那个诺楼国的王子, 后来如何了？”她好奇的问。
　　他眸光轻动, 头也没抬道：“坐过来, 我就告诉你。”
　　温梨笙心绪已经完全平复, 不再像方才那样脸红心跳，于是又凑到谢潇南身边：“你快说。”
　　她一靠近, 就会将身子靠过来, 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 一半的重力压在他身上, 好似很喜欢这样的亲昵。
　　谢潇南瞥她一眼，说道：“还在关押着，他受的伤比我重，医治了许久才救活一条命，如今正在休养中。”
　　“那世子会杀了他吗？”她问。
　　谢潇南轻摇头：“洛兰野是如今诺楼王最疼爱的一个儿子，十分器重，下一任王位的继承者，若是杀了他，只怕给诺楼国起兵进犯边境的借口。”
　　温梨笙一听，心中咯噔一下。
　　谢潇南不杀洛兰野，在达成眸中目的之后会将他放走，那么先前在梦境里的那些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只是温梨笙不知道这种情况如何预防。
　　按照上次洛兰野的战斗力来看，若是在郡城外落单，她身边就算是有席路鱼桂，恐怕也难敌其手。
　　但洛兰野此人若是动了，正如谢潇南所说，诺楼王痛失爱子，定然因此事勃然大怒，虽不至于大举进攻大梁，但在边境一带派兵掠夺，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着，脑袋往谢潇南手臂上一枕：“这洛兰野看起来凶狠无比，你把他放了，他回头来找你报仇怎么办？”
　　谢潇南道：“他上回吃的药损坏经脉，加之受伤极重，足够他休养大半年了。”
　　大半年的时间，谢潇南都回到奚京去了，又怎会在乎他回不回来报复？
　　温梨笙将脸埋进他的大氅里，闷声问：“世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潇南眸光淡然的看着书卷：“问。”
　　“如果以后，在将来的某一日，你突然造反篡位，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温梨笙缓慢的说出这句话。
　　谢潇南目光一顿，而后侧身将她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捧起来，揪住她的两边脸颊：“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吗？嗯？”
　　温梨笙有些吃痛的咧嘴：“我是说如果，就是假想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性。”
　　“没有。”谢潇南松了她的手，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
　　温梨笙缠着他的手臂，轻声道：“你别回答的那么快，仔细想想嘛。”
　　“这种问题没有思考的意义。”谢潇南说。
　　“怎么就没有呢？”温梨笙往他身上挤了挤，见他仍旧在看书，于是伸手把书合上抢了过来：“这里就咱们俩，不会有人知道的，你就想一下嘛。”
　　谢潇南看着她，眼角眉梢有些许无奈，而后抬手将她脖子上戴的那根线勾了出来，紫玉落在掌心中，被他用手指摩挲片刻。
　　“谢家的孩子，自打出生起，就会带上这样一种顶尖玉质制作的护身玉，从不离身。这块紫玉的正面是一个‘谢’字，背面是一种花，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温梨笙这样看不见，于是把紫玉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里看，那朵花她从未见过，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温梨笙摇头。
　　“这叫麒麟花，是谢家的家徽。”谢潇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眼眸里却是极其认真郑重的神色：“意为忠诚，忠君亦忠国，是谢家的祖训，所以你方才提出的问题没有答案。”
　　言下之意，就是谢潇南认为自己绝不会造反，绝不会背叛大梁。
　　温梨笙想起他前世是在建宁七年八月份左右回去的，走得十分匆忙，完全没有任何消息，等众人发现时，他住的谢府已经是空的了。
　　谢潇南走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他带兵出征北境，赶赴边疆之地抗敌，虽同为北境，但那地方与沂关郡相隔很远，所以能得到的消息很少很少。
　　后来……
　　后来谢潇南就没消息了。
　　建宁八年，他又出现了，带领着强悍的兵马，所过之处皆插上谢家大旗，千军难挡。
　　搁在以前，温梨笙会觉得他是故意谋划了这一切，带兵前往北境之后销声匿迹一段时日，运筹帷幄养精蓄锐，开始了浩浩荡荡的造反之路。
　　但现在，她有着很强烈的偏向于谢潇南的观念，她觉得在谢潇南带兵前往北境之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事让他从一个忠君忠国，怀着赤诚之心的人变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反贼。
　　一定是发生的事，将他逼上那一步的。
　　他那满身覆血的银甲之下，藏着的是狼子野心，还是迫不得已。
　　温梨笙觉得，她总有一日会揭开他的银甲，看清楚其中的真相。
　　谢潇南见她许久不曾说话，便低头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日后不准再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外人听去了，你脑袋定定不保。”
　　温梨笙吃痛揉了下脑门，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倒在窄榻上，叫道：“啊，我受伤了，起不来了。”
　　谢潇南见状轻笑一声：“把书给我。”
　　她将先前抢来的书举起来，谢潇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用一股很是强劲的力道将她直接从窄榻上拽起，一下被拥入怀中，继而谢潇南低头在她的唇边亲了一下。
　　温梨笙抿住唇，但是片刻后又张开：“你怎么一下就把我拽起来了？好厉害！”
　　谢潇南接过书，并没有回答，而是从一旁的箱子中又拿出几本来，说道：“路途有些远，你若是觉得无趣，可以看看这些书。”
　　温梨笙翻看了一下，与课上夫子讲得内容是差不多类型的，她不大乐意道：“看这些书只会觉得更无趣。”
　　“让你看，不是为了让你打发无趣的。”谢潇南说。
　　温梨笙起初没懂他的意思，想了想之后才说：“你觉得我看这些书一定会睡着？”
　　睡觉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谢潇南的意思是让她觉得无趣了，就看看这些书然后睡一觉，温梨笙觉得自己遭到了看轻。
　　谢潇南眼眸带着笑，又翻开面前的书看，模棱两可道：“或许吧。”
　　温梨笙气得嘴巴一歪，当即挑了一本翻开，心说我就不睡，我就要睁着眼睛看到川县！我让你看不起我！
　　一炷香后，谢潇南看了眼捧着书呼呼大睡的温梨笙，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盖在她的身上，拿走了书。
　　“冬日里睡觉会生病，”谢潇南小声道：“多盖些。”
　　马车一早出发，行过大峡谷之后又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入了川县。
　　川县也是个很大的县城，来往之人极多，呈一派繁华之景。温浦长撩着帘子往外看，想起上次来还是几年前，这几年不见，川县的变化也是非常大的。
　　他叹一声时间飞逝，而后放下帘子，就见沈嘉清还抱着他的大氅睡得正香。
　　温浦长拽着大氅往外抽了抽，却不想沈嘉清睡得死就罢了，还把他的大氅抱得极紧，根本拉扯不开。
　　这小兔崽子！
　　温浦长看见他那一张睡脸，与他爹足有六七分相似，当即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个大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啪”地一声清脆响声。
　　沈嘉清没醒。
　　“这是个死皮猪吗？这样都打不醒？”温浦长纳闷。
　　心想着当年他年少的时候，没少挨沈雪檀的打，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女儿原本乖乖巧巧的模样又被沈雪檀的儿子带得爬树翻墙，跟山间的野猴子似的，沈家果然是温家的克星！
　　温浦长越想越气，站起来双手抓着大氅，深吸一口气，而后大喝一声使足了力气猛拽，却没想到大氅的皮毛光滑，他一下拽脱了手，没能把沈嘉清从窄榻上拽下来不说，自个还因为惯性猛地往后栽去，头磕在车壁上，发出“咚”地一声，袖子挥舞的风打灭了桌上的烛台。
　　温浦长摔得双眼昏花，沈嘉清也从这动静里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见马车里有很昏暗，他睁着惺忪的睡眼问：“爹，你在干嘛？”
　　温浦长哎呦了两声，咬牙道：“谁是你爹？！快来扶我一把，我闪着腰了！”
　　沈嘉清瞬间清醒，忙上前去搀扶：“郡守大人坐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闪着腰？”
　　温浦长道：“还不是怪你这臭小子！”
　　沈嘉清疑惑：“我干嘛了？”
　　温浦长总不能说自个刚才起了坏心思，想把他从榻上拉下来，都四十几的人了，怎么能做这种幼稚掉面的事？
　　于是他道：“你方才睡觉窃窃私语，我以为你梦魇了，便想去将你喊醒，却不想刚一靠近你突然伸手打我一拳，将我打翻。”
　　沈嘉清听后脸色一沉。
　　而后站起身将上衣一扒，露出结实的臂膀，将车窗上挂的金丝遮光帘给扯了下来，绑在背上。
　　温浦长心疼得眼皮子抽抽：“你干什么？！”
　　沈嘉清将金丝帘绑好，而后跪下，中气十足道：“负金请罪！”
　　温浦长吃惊地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嗫嚅片刻，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沈雪檀，你儿子的脑子果然有病啊！

🔒第 66 章
　　温浦长费尽口舌, 才给沈嘉清讲明白负荆请罪的真正含义。
　　中午到达川县，当地的县官已经在城门口迎接，见到温家的马车之后立即领着一群人行礼迎接。
　　谢家的马车在前头, 停住之后温梨笙先从上面下来，一见面站了黑压压的一片的人，全都等着一双大眼睛朝这边看。
　　她脚步停了一下, 而后站在边上转头，也跟着瞧谢潇南从马车上走下来，那件方才盖在她身上的大氅已经披好，衣衫整齐神色平淡, 看起来有几分冷漠。
　　谢潇南刚下来, 县官就赶忙躬身迎上前：“下官拜见世子。”
　　谢潇南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一群人，眉毛微微拧起, 对这样大的阵仗有些不满：“何须来这么多人？”
　　县官神色愣了一下，局促道：“因着本地从未迎接过世子这般身份的任务, 所以下官害怕怠慢，便将川县在任的官职都一同喊了过来。”
　　谢潇南大约是觉得不高兴的，他将头一偏没再说话。
　　紧接着温家马车缓缓行来, 停在边上, 刚停稳沈嘉清就从马车上翻了下来, 栽倒在地上, 且上衣凌乱, 敞露了大片领口，手上还抓着金丝帘。
　　众目睽睽之下, 他飞快的爬起来, 然后将自己的上衣整理好, 冷得打了个哆嗦。
　　温梨笙看得目瞪口呆, 往他那边走了两步，问道：“你怎么从上面摔下来了？”
　　沈嘉清看了一眼正从马车里出来的温浦长，小声对她道：“不是摔下来的，是被你爹踹的。”
　　说着他低头，温梨笙也一并看去，就见他胸腹地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由于他穿着的衣服偏素白，所以很明显。
　　“我爹踹你干什么？”温梨笙问道。
　　沈嘉清扬了扬手中抓着的金丝帘：“起初是我在睡觉，然后你爹突然就发出很大的声响，我醒来之后就见他摔在座位上，闪到了腰，他说是我睡觉的时候出拳打的，我便想要负金请罪，你爹就给我讲解了一番负荆请罪的意思。”
　　温梨笙听了只觉得很离谱，首先沈嘉清睡觉的时候是很老实的，他们以前经常去峡谷上的竹屋玩，玩累了就会在吊床或者树下睡觉，温梨笙从没遇见过沈嘉清在睡觉时手脚不老实的时候。
　　再且说若她爹真是被沈嘉清一拳打得闪了腰，约莫当场就能把马车的车顶给掀了，那还会等到这时候。
　　于是温梨笙问：“然后呢？”
　　“你爹讲了一大串，最后我就说了一句‘我爹说负金请罪要有用的多’，正好赶上马车停了，他就一脚把我踹下来了。”沈嘉清耸耸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其实按照温浦长的出腿速度，沈嘉清若是想闪避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却没有躲开。
　　温梨笙说：“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吗？”
　　沈嘉清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便道：“我相信只要我坚持，有朝一日你爹一定能对我改变看法。”
　　“这跟你这个人没有关系。”温梨笙说道：“他针对的是你这个姓，若真想让我爹对你态度改变，建议你直接改个姓更为方便。”
　　沈嘉清撇撇嘴。
　　那边县官与温浦长和谢潇南行过礼，成功接头，一行人朝着县城内走去。
　　县官给几人安排的地方是只有一个庭院的住宅，宅中的房间并不多，沈嘉清一看，就忍不住低声道：“这县官怎么抠抠搜搜的，安排个这么小的屋子，怎么够我们住？”
　　温浦长在一旁听到了，斜睨他一眼：“这是我安排的，地方越小，住在一起就越安全，一旦发生什么事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你懂什么？”
　　沈嘉清立马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郡守大人好安排。”
　　房屋分为东两间西两间，朝西的屋子面朝着阳光，比其他屋子暖和一些，于是其中一间房分给了谢潇南，而另一间给了温浦长。
　　分房间的时候，沈嘉清在温梨笙耳边小声说：“你爹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我爹说他不会武功，也不喜欢锻炼身体，身子骨脆的很，年纪大不耐寒，如今又闪了腰，还是将西边的那一间给你爹吧。”
　　温梨笙觉得说的有道理，刚想点头的时候，就见温浦长从后面走来，一巴掌拍在沈嘉清的后脑勺上，怒道：“你是不是想说再过个两年我牙都老掉光，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
　　沈嘉清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郡守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话中就是这个意思。”温浦长仿佛被气得不轻。
　　温梨笙忙扶着他的肩膀往西边的房屋走去：“爹你别管他，他不是一直都是这个德行吗，西边的两间屋子都面朝着光，比其他屋子也宽敞，就给你和世子住了，我与沈嘉清住东边的那两间。”
　　温浦长被顺了顺气，这才觉得心口舒坦些，这一路走来险些被沈嘉清气得背过去。
　　房屋分配好之后，鱼桂负责将换洗的衣服和东西归置，温梨笙则跑去喊沈嘉清：“走啊，出去看看。”
　　沈嘉清没有带下人的习惯，他去什么地方都喜欢自己，用他的话来说是方便行动。
　　虽然温梨笙时常与他一起，但是遇到什么事，他也是不管不顾的，就像之前在牛宅那会儿，他遇见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蓝沅之后，便一下子追了过去。
　　沈嘉清将衣物放桌子上一放：“来了。”
　　走过去见只有温梨笙一人，便说道：“小师叔不去吗？”
　　温梨笙道：“他和我爹应该有事情要忙吧。”
　　乔陵和席路在门外边，一人蹲着一人站着，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见了两人出来，乔陵就往前一步，将路拦了一半：“二位，少爷吩咐过，不得擅自外出。”
　　“我们就搁着门口看看。”温梨笙道。
　　席路就在旁边说：“她说在门口看看，就是在门口这一两条街闲逛，若是说去门口走走的话，那就是打算去城中游玩了。”
　　温梨笙惊讶的看他一眼。
　　席路倒是把她的言下之意给解释得很完整，她就是这个意思。
　　乔陵道：“你如何得知？”
　　席路得意一笑：“好歹我也是跟了她三四个月的人，她平日里跟别人说话就是这样的，若是吹牛的话，一分的事说成十分，若是糊弄人，八分的事说成两分，就是这么个规律。”
　　沈嘉清大为赞同地鼓掌：“没想到你对她观察这么细致，梨子确实是这样的人，尤其是吹牛的时候，简直把牛皮都吹破了，以前我们家养过一池青蛙，才养没多久连掌心大都没有，她误入青蛙不小心踩死了两只，从那之后逢人就说我家青蛙池里的青蛙跟兔子似的大，还长着一嘴利牙，全天下也只有她嘴里的青蛙会长利牙……”
　　温梨笙握紧拳头：“闭嘴！”
　　沈嘉清笑着闭上了嘴，虽然过去很长时间，但现在想起她吹的牛，还是忍不住想笑。
　　席路也道：“半主子的性子简单，容易看透，且做暗卫我是专业的。”
　　“半主子？”沈嘉清疑惑。
　　“她现在是我半个主子。”席路说。
　　温梨笙嗤笑一下：“每月给你三十两，才算你半个主子？那世子岂不是每月给你六十两？”
　　“他每月只能从我这里领导五两。”谢潇南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
　　温梨笙惊奇回头，发现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应该是刚从屋中出来的，身上还有一股子暖意。
　　几人同时站直身体，对他行礼。
　　“世子，咱们要出去看看吗？”温梨笙眨着期望的眼睛看他。
　　谢潇南转头看了眼来往热闹的街头：“今日不忙事，有空闲。”
　　温梨笙还没说话，沈嘉清就乐得拍手：“好，可以跟小师叔一起出去逛逛了。”
　　温梨笙奇怪的看他一眼：“凭什么你能叫那么亲密，我却只能叫他世子？”
　　沈嘉清道：“谁让我们有那一层关系呢。”
　　温梨笙想了想，而后道：“那我叫世子师兄，我辈分比你长。”
　　沈嘉清皱眉：“你没拜师，不能叫他师兄。”
　　“我就要叫，我宣布从现在开始，许清川就是我的师父。”温梨笙插着腰，又耍起了蛮横模样，指着沈嘉清道：“你快也叫我师叔。”
　　沈嘉清哪肯让她平白无故占这个便宜，将头一扬，哼了一声道：“你说拜师就拜师？那我也与郡守大人结拜为异性兄弟，这样一来我与你父亲一辈……”
　　话还没说完，温浦长凉声道：“你还想跟我结拜？”
　　沈嘉清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转眼就看见温浦长站在庭院对面的位置，冷冷的瞅沈嘉清。
　　正如温浦长所说，这座庭院小，所以任何动静发生时，所有人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几人站在门边说的话，温浦长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沈嘉清立马道：“我不过是说笑，我爹说过他与你已经结拜为异性兄弟，在我心中郡守大人就是我的第二个爹。”
　　他说的很认真，温浦长听得却眉毛直抽抽：“我什么时候跟你爹结拜了？”
　　沈嘉清道：“这你得去问我爹。”
　　温浦长都不用问，他心里清楚的很，当年他娘过世，温家只剩下他一人，彼时尚是年少的他连吃口饱饭都是难的，不得不先搁下书卷在酒楼餐馆挑一些厨余垃圾去倒，以此来换取薄弱的报酬，若是赶上谁家老板心肠好的，见他模样可怜，还会赏一碗干净饭吃。
　　那时候的他生存极为艰难，白日里累死累活忙一天，到手也只有少得可怜的铜板，晚上回去还要拿起书本捧读，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
　　后来还是沈雪檀见他实在是可怜，提出若是与他结拜兄弟，叫一声哥就会保他吃穿不愁，不用为生计奔波，还能去书院读书。
　　温浦长骨头硬的很，当然是不愿意的，甚至对他破口大骂。
　　不过后来温浦长生病了，躺在木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饿了两天，骨头饿软了，沈雪檀送来的饭他吃得一干二净。
　　沈雪檀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说：“好，吃了这碗饭，你我以后就是铁打的兄弟了，知道吗？”
　　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
　　温浦长指着结拜大哥的儿子道：“给我滚，别在我的视线里碍眼。”
　　沈嘉清听话的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出温浦长的视线。
　　温梨笙见状，偷偷地笑了，就听席路纳闷道：“为何半主子与沈小公子关系这般好，郡守大人却十分不待见沈小公子呢？”
　　她听后便说道：“其实我爹也只是表面上比较凶而已，沈嘉清十岁的时候从风伶山庄偷跑出去玩，遇见了仇家想杀他报复沈家，但碰巧被我爹撞见了，把沈嘉清抱在怀里挡了一刀，现在肩膀到后背还留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那时候温梨笙已经记事，记得温浦长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止不住地流，吓得她哇哇大哭，医师和下人站满了整个房间，沈雪檀坐在堂中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尽是阴鸷之色。
　　那大概是温浦长身上唯一的一个刀伤了，毕竟他是个从不曾舞刀弄枪的文人。
　　也正是因为这事，不管温浦长表现得如何不待见沈嘉清，沈嘉清都对他毕恭毕敬，比对亲爹都孝敬。
　　温梨笙想起当年的事，心中仍是一阵唏嘘，不管他爹表现得多么讨厌沈家，沈雪檀仍然是与他关系最好的存在。
　　“咱们还是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温梨笙转头对谢潇南道：“世子也应当没来过这地方，一起去逛逛吧。”
　　寒风吹得他长发轻轻翻飞，这样冷的寒风，只要站一会儿不动就会觉得身子僵硬，谢潇南点头道：“也好，去探查一下地形。”
　　得了他的准许，几人一同出了门，走在街上观察周围的景色。
　　靠近北境一带，基本上房屋建筑，民风民俗都是差不多的，所以在谢潇南这些外来人的眼中，这里与沂关郡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比不上郡城繁华热闹罢了。
　　但温梨笙和沈嘉清这种土生土长的沂关人，能很轻易的看出景色的不同，虽说是个普通的县城，但也觉得十分新奇。
　　几人分了两拨，由谢潇南温梨笙沈嘉清三人并肩走在前头，乔陵和席路跟在后面，由于这几人个子都极为高挑，面容俊俏非凡，不过走了半条街，就引来非常多的关注。
　　约莫是瞧出了几人是外地来的，有不少女子胆子大得很，明目张胆的冲几人招手，甚至还有路边的酒楼里的女老板坐在门口，冲他们问道：“几个小郎君从何处来的呀，可曾用饭？要不进来吃些？”
　　几人同时看去，就见那女老板有些肥胖，又穿了冬装，看上去跟个圆滚滚的球似的，圆润的脸上有一双小眼睛，正朝几人抛着眉眼。
　　不过他们赶了一上午的路，也刚到川县不久，确实是没有吃饭，肚子都是空的。沈嘉清便率先开口道：“你家的饭好吃吗？”
　　那胖胖的女老板见他搭话，顿时喜上眉梢，站起身就朝这边走来：“那是当然，我这自醉楼是川县出了名的酒香菜美，只要你进来尝一尝，保管你终身难忘这美味。”
　　温梨笙道：“这么神奇？”
　　“那是自然！”
　　温梨笙转头看了眼谢潇南，目光中带着询问，谢潇南便微微点头。
　　于是这胖老板就将几个衣着华贵，模样俊美的男女请进了酒楼之中。
　　进去之后才发现楼内的构造十分奇特，一楼的大堂靠着内墙的位置搭了一个台子，台子的面积并不大，其中摆着桌椅，有个年纪约莫四五十的男子坐在当中。
　　几人寻了处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沈嘉清疑惑道：“这是怎么个意思？是让我们边围观这人边吃饭吗？”
　　温梨笙道：“那男子是说书的，会在客人吃饭的时候说各种精彩的故事，若是说得精彩，还可以向客人讨要打赏，是一种招客方式，在奚京很常见，我们这里反而比较少。”
　　沈嘉清明了的哦了一声，就听台上的男子将手中的醒木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大堂里的静了一静，只听男子慢悠悠道：“书接方才，许郎接到心爱女人的信前来赴约，却没想到等待他的事一场密谋许久的陷阱，他被下药失了内力，歹心之人威胁交出自身宝贝，却不料他一手鞭子甩得出神入化，一时间伤人颇深，众人不敢随意靠近，”
　　“眼见无法将他擒拿，他心爱女人便被人挟持出现，歹人将刀刃架在女人脖子上，要他弃鞭认伏，否则便一刀结果女人性命，纵横江湖叱咤风云的鞭神终是为了心爱之人低下头颅，舍弃了手上的鞭子，毫无反抗地被人擒拿，随后打断了手骨腿骨扔下断崖，自那之后，一代江湖传奇陨落，可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这种俗套的故事，温梨笙在画本上看得太多了，听起来颇是无趣，她心说谁会喜欢听这些故事啊，这能起到招客的作用？
　　谁知一转头，沈嘉清哭了个泪流满面，席路乔陵也是双目赤红，看起来颇为动容。
　　温梨笙震惊得表情都凝固了。
　　怎么回事？
　　方才他们听的，跟她听的是同一个故事吗？
　　这故事这么俗套，普通且无趣，竟然能让三人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三人没事吧？
　　温梨笙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谢潇南，见他面色平静如旧，眸光落在桌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正慢慢的喝着热茶。
　　她这才放心下来，觉得这周围的一切还是正常的。
　　继而就见沈嘉清抹了一把眼泪，骂道：“娘的，这肯定是假的。”
　　“假的你哭这样？！”温梨笙忍不住脱口而出，看着沈嘉清满脸的泪水，她简直想钻到他的脑子里，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嘉清道：“这故事让人心头颇为震撼。”
　　温梨笙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嘉清摇头：“你根本不懂，只有我们这种真性情的人才会懂。”
　　说着他对席路问：“是吧？”
　　席路揉了揉红红的眼眶，点了下头。
　　有病。温梨笙在心中腹诽。
　　很快菜就被端了上来，还是那胖胖的女老板亲自上的菜，往沈嘉清边上一站，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挤下去。
　　她一边往桌上放盘子，一边笑说：“几位小郎君，可要好好品尝，这都是我亲自下厨，一般的客人是吃不到我这手厨艺的。”
　　旁边有桌许是这女老板的熟人，打趣道：“阿罗，你怎么还在这做起这般闲事来了？那边的店铺当真不管不顾了？”
　　被唤作阿罗的女老板嗔了一下：“赵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那河坝被冲毁之后，那条街基本上没什么人经过了，我那商铺的生意有与没有没有，压根是没有区别的。”
　　“那好歹也去瞧瞧啊。”
　　“不去了，那地方偏得很，大晚上的总有奇怪的动静，前段时间还挖出了四副棺材，想想就瘆人。”阿罗摇摇头，仿佛不愿再想。
　　温梨笙一听，当即双眸发亮，问道：“阿罗老板，河坝那边挖出四副棺材的时候你在场吗？”
　　阿罗转头，见问她问题的是个娇俏的小姑娘，弯眸笑着道：“是啊，我那边的商铺里河坝近，那日听说他们在河坝挖东西，我还以为是什么金子珠石，便也提了东西准备去挖，结果到了那里就看到他们挖出了棺材，足足四个，当时险些把我吓晕了。”
　　温梨笙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河坝附近挖出的棺材，还是前段时间的事，前几日曾下过大雪，好几日了雪都没化完，有些路边还能看到堆积起来的雪堆，隔了有段时间了，就算再去河坝探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因为挖出棺材的第一现场被雪覆盖过。
　　且若是一些歹人存心破坏现场的话，他们就算去了，也是什么都看不出的。
　　阿罗当日看见了棺材出土的过程，或许能看到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温梨笙指了下沈嘉清对她道：“阿罗老板喜欢这个小公子是吧？”
　　阿罗见状，脸颊一红：“小姑娘眼睛倒是挺厉害的。”
　　温梨笙又看向谢潇南，藏在桌下的手去抓他，在大氅里寻到他有些泛凉的指尖然后抓住，指尖在他掌心里缓慢写下一个“目”字。
　　谢潇南面上没什么变化，却一下将她的手抓住，反握在掌心里。
　　而后他对阿罗道：“我们正是听闻了河坝的事，所以才来此地细探一探当时的情况，当日的事你能否与我细说？”
　　阿罗呆呆愣愣地应道：“这是自然。”
　　温梨笙就冲沈嘉清摆了摆手：“给阿罗老板腾个地儿，让她坐你旁边。”
　　“为什么？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跟人唠嗑的。”沈嘉清不乐意。
　　“小师叔的话你都不听？”温梨笙瞪他一眼。
　　沈嘉清看了看谢潇南，只好将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贴在乔陵的肩膀上，才给阿罗挤出了一个空位。
　　阿罗喜出望外，连忙搬来椅子坐在沈嘉清的边上，率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肉，送到他的嘴边：“小郎君你来尝尝我的手艺，若非是特殊时候，我是不会轻易下厨的。”
　　沈嘉清抿着嘴，脖子往后面一缩，整张脸上写满了抗拒。
　　温梨笙看着觉得非常好笑，也跟着道：“张嘴啊，小郎君，这肉看着不香吗？”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就被重重捏了一下，她眉梢轻动转头就见谢潇南视线落在桌中的菜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仿佛刚才捏她那一下只是不小心的而已。
　　温梨笙没在意，对阿罗道：“阿罗老板，你把河坝那边发生的怪事都讲给我们偷听，等讲完了，我们帮你劝劝这小郎君，让他从了你。”
　　“真的？”阿罗双眼发亮，搁下了筷子上的那块肉，而后道：“我平日里只有两个去处，除了这个小酒楼之外，还有就是河坝那边的商铺，那边是卖胭脂水粉的。”
　　“有时候我整理胭脂忙得有些晚，就会直接宿在那边的商铺里，也是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阿罗回想着，认真说道：“那日晚上，我收拾好东西本打算睡觉了，突然来了一个身量有些高的女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女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功夫应当不低，天斗完全黑透了她却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敲开我的门之后，她说想从我这里换些金饰。”
　　“因为我平时也会卖一些小首饰，所以有几个价格昂贵的嵌金的手镯和发钗，那姑娘说她全都要了，并且给我几张银票。”阿罗说：“那几张银票买金饰是绰绰有余，我怕她反悔，就赶忙答应了，犹记得她伸手来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只串了铃铛的手镯，那手镯花花绿绿，像是银子做的。我当时觉得很纳闷，瞧她的气度和打扮，看起来并不像是谁家的丫鬟，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有银票买金饰，却在手上带一个银做的铃铛镯。”
　　温梨笙瞬间就想起她先前做的那个，被洛兰野抓进马车里的梦，当时在视线黑暗之中，有个人与洛兰野恼怒争执，虽声音模糊难辨真假，但她记得当时在那人挥舞手臂的时候，是听见了铃铛声的。
　　虽然只是这一点联系，但也足以让人怀疑。
　　根据阿罗的描述里，那女子出手阔绰，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却带着一个看起来并不贵重的手镯，那只能两种原因。一是那女子是受人所托，收了别人的银票去买金饰，二来是那手镯对女子来说有特殊意义，所以会一直戴在手上。
　　排除了巧合的可能性，温梨笙暂且将这女子视为洛兰野的同伙。
　　“自打那日起，河坝附近就经常会有怪声，有时候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歌声，有时候则是叮叮当当的脆响，不过由于都是在晚上发出的声音，我不敢出去查看，所以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声响。”阿罗说道：“声音一直持续了半个月，后来河坝突然起了一场火，火势凶猛，但是由于靠在河边，所以熄灭的很快，只将几棵树烧成了灰烬。”
　　这话一出，温梨笙基本上已经断定，这四副活人棺实打实的就是一场献祭。
　　前世由于长生教的兴起，信徒多是穷凶极恶之人，所以传播力度很广，传到沂关郡的时候，温梨笙算是最早一批知道这消息的人。
　　活人棺的献祭需要的条件，其一就是年纪尚轻的男女，若是没有，妇女幼童也可取代，必须要是活着的时候封入棺中。其二则是需要一个阵法，阵法的要素是金木水火土。
　　川县活人棺出土的位置在河坝，本身就有水元素，加之埋在土里，而后河坝边还种着树，最后做这场献祭仪式的人点了一把火，将几棵树木烧成灰烬，于是金木水火土五元素就其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算完成了长生教所言的那个献祭仪式。
　　温梨笙只感觉指尖迅速发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前世的长生教是在建宁八年之后才声势浩大起来的，之前温梨笙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却不想为什么这次出现得那么早。
　　已经有人开始了这种荒唐可笑的献祭仪式，且还是用了四副活人棺，可见做这事的人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徒，这种人完全异于寻常人的心理，平常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这人极有可能就是洛兰野那边的人，三月份就开始的话，就表明这事与谢潇南抓到洛兰野是没有关系的，他们很早就在谋划了。
　　估计这是为了引出长生教而做的铺垫。
　　温梨笙越想越觉得心惊，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究竟是较之前世一直在提前，还是它本来就该在这个时候发生。
　　许是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好，谢潇南偏头瞥见了，就用手在她指头上轻捏，又在掌心和虎口处揉着。
　　他的手很有力，加之温梨笙的手又柔软，揉起来手感颇好，像把玩一个手中持物似的，却又有一种无形的抚慰。
　　但正是因为这股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揉捏，温梨笙有些惊慌的心情很神奇的逐渐平复下来。
　　对啊，她身边还坐着谢潇南。
　　篡位登基他都能做到，这世上还有谢潇南处理不了的事吗？

🔒第 67 章
　　阿罗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 在有些吵闹的酒楼里，温梨笙听得不是很清楚。
　　“后来消停了好长时间，前些日子河坝被冲毁, 河岸两边的土坡滑落，搁置了一段时日没人管，前几日官府派人去修理河坝时, 才挖出了这些棺材，我跟你们说个别人不知道的事。”阿罗深深秘密道：“那棺材起开之后，里面长了很多黑色的东西，像是菌菇一样, 上面覆着一层黑粉, 四副棺材里长得都有。”
　　乔陵问道：“你亲眼所见？”
　　“可不是嘛？”阿罗道：“我还捡了一个呢，不到巴掌大, 上面的黑粉一抹就掉了，我怕有毒就给扔了。”
　　温梨笙知道那个东西, 前世挖出的棺材里几乎都有，有人特地研究过，那些黑色的菌菇是无毒的, 但是也没人敢食用, 至于棺材里为什么会长出那些东西, 她并没有听说过合理的解释。
　　“看不出来你胆子倒是挺大, 还敢去捡。”沈嘉清没忍住说了一句。
　　他一搭话, 阿罗立即兴奋起来，往他身边挤, 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小郎君是在夸奖我吗？其实我也不太敢, 只是我看旁人都在捡,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东西呢。”
　　沈嘉清被他一撞, 差点掉地上，无奈只得又往乔陵边上挤了挤，原本显得宽敞的桌子一下子变得十分拥挤，乔陵想夹菜的手都险些伸不出去。
　　“多谢阿罗老板，我们就了解这些就足够了。”温梨笙笑着说。
　　“好说好说，能给这几个俊俏小郎君献一份绵薄之力，我乐意之至。”阿罗娇笑了一阵，听出温梨笙话中有逐客的意思，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前摸了一把沈嘉清的手，嬉笑道：“小郎君的手真是滑嫩。”
　　沈嘉清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咬着后槽牙强忍骂人的冲动。
　　阿罗离开之后，他长舒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菜，唯独方才阿罗给他夹的那道菜他一下没动。
　　温梨笙暗地里偷笑，一时间几人无话，安静的吃起菜来，台上那老头仍不停的说着故事，一个接着一个，等他们这顿饭吃得差不多时，那老头杯中的茶喝尽，他告知一声便起身去倒茶，走入了酒楼后厨的拐角。
　　谢潇南抬眸看一眼，而后也起身，走的时候在温梨笙的后肩处轻拍了一下。
　　她嚼着嘴里的东西，疑惑的看了看谢潇南往后厨而去的背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潇南方才可能是在叫她也一起去，于是搁下筷子动身。
　　乔陵席路见了并未询问，沈嘉清埋头吃着，见她突然站起来，含糊问道：“干什么？”
　　“你先吃，我去去就来。”温梨笙道。
　　她寻着谢潇南的背影走入后厨拐角，经过一条走廊，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四周没有旁的人，就看到谢潇南与那说书的老先生相对而站，老先生冲他毕恭毕敬的弯腰拘礼。
　　温梨笙走近了，就听见老先生的声音传来：“许清川销声匿迹多年，我应当是除了那些人以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要我尚活着一日，就会把这个故事说下去，相信终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温梨笙停在谢潇南身边，问道：“老先生认识许清川？”
　　那老先生看她一眼，而后摇头：“年轻时听过他的威名，却并不曾得见。”
　　她忽而想起先前那个让沈嘉清泪流满面，乔陵和席路都红着眼眶的故事，其中那个纵横江湖叱咤风云，最后败于美人关的主人公，好像是叫做许郎。
　　“你方才说的那个故事，不会是许清川的事吧？”温梨笙惊讶的抽一口气，将他仔细打量：“老先生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许清川的故事？”
　　这老先生道：“鄙人姓程，名俞，十几年前偶然得知剑神失踪的真相，被那些人盯上，我为了保全性命只得出逃去了外地，近两年才回到北境一带，辗转各个地方以故事为掩将真相告之众人。”
　　“程俞？”温梨笙问：“牛铁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程俞听她提起这人，露出怔然神色，片刻后才道：“正是鄙人故友。”
　　温梨笙的思绪瞬间杂乱纷飞，所有零碎的片段串在一起，恍然大悟。
　　先前沈雪檀让沈嘉清给她带来一封信，信是牛铁生亲笔所写，封面上写着“程友亲启”，那是牛铁生写给程俞的信。
　　当年的程俞接到了信，再赶至牛宅时，牛铁生已经被杀害，他按照心中所指找到牛铁生生前藏下的东西，从中得知牛铁生的死因。
　　大概就是他当年阴差阳错之间撞见了剑神许清川被害的真相，知道自己死路难逃，所以才将消息递给了程俞，而因为程俞去牛宅的行动惹上了杀害牛铁生的人，所以他被迫出逃，在外漂泊十多年，近年才又回到这地方。
　　程俞因为得知了这个秘密被追杀那么长时间，所以回来之后的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真相告之众人，但又害怕被那些人发现，于是将故事里的剑神许清川改为了鞭神以作掩护。
　　“可是你不曾指名道姓，谁有知道你所说的是许清川呢？”温梨笙又问。
　　“等真相大白那日，凡是听过我说的这个故事的人，都会知道。”程俞苦笑一下：“我无权无势，东躲西藏这么些年，一事无成，唯有用这种笨拙的方法。”
　　许清川当年接到所爱之人的信前去赴约，但遭到胡贺梅三家的联手埋伏，拼死抵抗时，有人以他心爱之人的性命做要挟，他便自愿弃剑认降，被打断了手脚扔下断崖，三家人瓜分了霜华剑法与那柄宝剑，自此，江湖第一剑神销声匿迹，无处所寻。
　　温梨笙叹一口气，没想到这样老套的故事竟然会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许清川身上。
　　谢潇南见她垂眸沉思，冲程俞摆了下手，程俞便再行一礼，转身退去。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过了一会儿温梨笙抬头问道：“世子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所以才将我喊来这里？”
　　谢潇南道：“你不是一直好奇吗？”
　　温梨笙双目一怔。
　　她似乎有些明白谢潇南的用意。
　　谢潇南不是那种倾诉欲很强，喜欢讲故事的人，但他却将温梨笙眼中的好奇看得一清二楚，但他却没有直接将问题解答。
　　温梨笙就好像站在四处都是黑暗的谜团之中，她在其中左寻右找，许多谜题得不到解答。然而谢潇南就好比提着一盏灯，站在前面，于黑暗谜团之中相当亮眼。
　　温梨笙往灯的方向走的时候，谢潇南也会往前走，就好像在一步步的指引她，让她慢慢在谜团里找出一条路来。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温梨笙问。
　　“探知欲是难能可贵的，”谢潇南看着她，眸光平静柔和，说话时宛若站在台上授课的夫子：“眼睛用来寻找，脑子用来思考，当你学会如何破解谜题的时候，你的面前就不会再有能将你难倒的问题。”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温梨笙看着他，心中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提着明灯等着温梨笙慢慢的追随他的指引，有时候她会走错路，有时候又走得很慢，每到这时谢潇南都会停下来，等着她追上来。
　　谢潇南是如此的耐心，从不曾催促。
　　于是她知道了梅贺胡三家瓜分了霜华剑法，知道霍家与胡家有把柄恩怨，知道了许清川当年发生的事情，解开了很多曾今留下的疑问。
　　温梨笙往前一步，探出手去，下一刻就被谢潇南握在掌心中，暖意顺着指尖流进了心中。
　　“许清川既然被扔下了断崖，又如何会成为你的师父呢？”
　　谢潇南提及师父，神色有些许变化，有一种思念藏在其中：“师父当年被打断手脚扔进断崖下的水潭中，抱着一段浮木飘了一天一夜，最后昏死在岸边被人救起，养了半年的时间才能下地。”
　　“但是由于伤势太重，他已经恢复不到从前的强度，走路也只能借助双拐，十几年前我爹曾前往北境巡守，将他带回了奚京，当时我尚年幼，师父说我是习武的好苗子，便让我拜他为师，将霜华剑法传授于我。”
　　谢潇南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静无波，但温梨笙却听得唏嘘不已，寥寥几句概括了许清川的这十来年，一个曾站在江湖顶端，被誉为第一剑神的人，最后要靠着双拐走路，许清川的苦楚谁人都体会不到。
　　“那世子这次来沂关郡，他为何不跟着一起来呢？他不想报仇吗？”温梨笙问。
　　“若是不想报仇，又怎会拖着一双拐苟且偷生十余年。”谢潇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又充满着难以言说的落寞：“师父在去年亡故了。”
　　许清川，偷生十余年，教出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徒弟。
　　谢潇南来到沂关郡收集被分为三个部分的霜华剑法，又逐一对梅贺胡三家出手，目的就是为师父报当年之仇。
　　温梨笙原本以为谢潇南收集那些剑法，只是对剑神慕名而已，却没想到这是他亡师生前的遗物。
　　“啊，原来我也没有多余做那件事。”温梨笙小声说。
　　从胡山俊手中拿回的最后一部分剑法，让许清川毕生的心血得以再次完整，归还给他。
　　她看着谢潇南的神色，微微敛起的眉眼拢着一层几乎看不见哀伤。许清川陪伴他长大，将霜华剑法完整的传授给他，亦师亦友。
　　想起大仇未报，带着遗恨亡故的许清川，谢潇南应当也是难过的吧。
　　“所以乔陵与席路，与许清川也是相识的。”
　　“乔陵自小是我的伴读。我六岁的时候，师父捡了偷鸡被打得半死的席路，带回谢府之后教他习字念书，让他成为我的贴身护卫，我们皆是在师父的指导下长大的。”谢潇南说道。
　　思及方才程俞说出那个俗套的故事时，双目赤红的乔陵与席路，应也是与许清川感情十分深厚，在这里乍然听见他的故事，一时想起了去世的许清川，才会没忍住红了眼眶。
　　温梨笙看着他情绪低落，心里也觉得有些烦闷，于是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身，将头靠在他的怀中：“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毫无疑问，许清川是一个极为优秀的老师，他先前所教的徒弟如今是沈嘉清的师父，而后教的谢潇南，也将霜华剑法练得如此出神入化。
　　即便他已去世，但留下的意志仍然存在，仍然有人将他放在心中挂念，为他生前之事谋划奔波。
　　“至少故事里还有一部分是美好的。”温梨笙说：“你师父为了心爱之人甘愿被降，他仍然是那个剑法无双的第一剑神，不曾败于他人手下。”
　　谢潇南听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在她头顶。
　　温梨笙觉得有些不对，抬头问：“怎么了？”
　　“师父当年所爱之人，其实早已胡家串通好，故意引师父前去赴约，以性命做威胁要师父弃剑，”谢潇南眸中覆上一层寒霜，慢悠悠道：“那女人因协助他们，从而嫁进了胡家，而今正是胡家大房第四子的嫡妻，虞诗。”
　　温梨笙脑中瞬间就浮现那个上了年纪却仍然美丽的女人，是此前亲手拿着胡家家主写的道歉信去温府找她的那个女人。
　　故事的最后，也没有存在一丝美好。
　　许清川便是如此，遭遇了所爱之人的背叛与设计，被折断了傲骨，苟且偷生十余年，最后含着无限的恨意离世。
　　温梨笙听完心情无比沉重，她长长地叹一口气：“这胡家真是坏事做尽。”
　　江湖上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数不胜数，温梨笙从话本上看过各式各样的故事，但这些事真的发生在身边时，又让她感觉唏嘘不已。
　　她与许清川并没有任何关系，但他做为谢潇南的师父，由谢潇南亲口说出这些不幸之事时，即便他语气轻缓，去仍然让温梨笙觉得难过。
　　因为她能感觉的到，谢潇南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也在悲伤。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于是抬手搂住谢潇南的脖子，将他的头往下压，而后踮起脚尖仰着头，伸长脖子在他的唇边轻轻覆上一吻，一触即离。
　　走廊后方的空地无人途径，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谢潇南的侧脸上，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添上几分柔和，他看着温梨笙，用目光细细描绘了她的眉眼，而后低下头将她往怀中拥了一下，同时落下亲吻。
　　有些话谢潇南没有说。
　　许清川当年虽然被心爱之人背叛，跌落泥尘，再也无法如当年那般潇洒张扬，他满心恨意伤痕累累，却还是告诉谢潇南：“情，仍然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有爱情。”

🔒第 68 章
　　温梨笙和谢潇南回去的时候, 前面已经闹翻了天，一楼的大堂极其哄乱，桌椅也被抽翻好些, 酒菜洒落一地。
　　就见沈嘉清将一个瘦小的男子掐着衣领按在柱子上，满脸凶恶。
　　那男子吓得要死，给沈嘉清提起来, 脚尖堪堪踩在地上，喊道：“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简直目无法纪……”
　　还没说完沈嘉清拽着他往旁边一摔：“干什么？当然是揍你！”
　　男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沈嘉清就压过来要打他, 席路上来拦了一下：“算了吧沈小公子, 你这一拳打下去，指定把他骨头都打折。”
　　“打折了正好, 让他日后长个记性，别一张嘴就乱说话。”沈嘉清在动手打人的时候, 基本上是不听劝的，他觉得有些人就该打，说什么都没用, 只有拳头最有用。
　　温梨笙大喊一声：“沈嘉清！住手！”
　　沈嘉清抬头看她一眼, 拳头终是没有落下, 而是站起来, 将身上的银票小金锭全拿出来, 一股脑的砸在地上的男子身上，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小爷不缺银子。”
　　温梨笙走过去, 见满地的狼藉, 客人也走了大半, 还余下一些站得老远看热闹的，而阿罗老板则在一边嗑着瓜子看得十分起劲，一见沈嘉清掏出一堆银票金子砸出来，眼睛都直了，不停的哇哇。
　　被打的男子见终于有人上来主持公道了，立马扯着嗓子道：“这人是个疯子！吃得好好的，他突然过来掀了我的桌子！还把我按在柱子上揍我！这朗朗乾坤天理何在？川县还有没有法纪了？”
　　温梨笙瞧了一眼这满地的狼藉，差点忘记了，沈嘉清也不是个老实的主。
　　他的破坏能力比她还要厉害一些，有时候一个错眼没看住，他就能把周围搅得天翻地覆。
　　眼下她就和谢潇南离开一会儿，沈嘉清就闹上了，且乔陵站在边上笑眯眯的看着，完全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而席路似乎尝试过，但没成功。
　　“怎么吃得好好的，突然动起手来了？”温梨笙问。
　　沈嘉清指着地上的男子，气道：“这个王八犊子说我是靠着美貌迷惑这酒楼老板的那种人，身上穿得光鲜亮丽，其实兜里掏不出一个子儿，我沈嘉清长那么大，头一次听到别人说我吃软饭。”
　　他对温梨笙道：“梨子，你说这种情况，我能不让他尝尝我的拳头有多硬？”
　　温梨笙几乎立即就被说服了，义愤填膺道：“有人说你吃软饭那还得了？脸给他打肿，牙给他敲掉两颗！”
　　男子本以为来了个劝架的，却没想到这姑娘脸色一变，立马成了同伙。
　　温梨笙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摔裂的桌腿，递给沈嘉清：“就用这个打吧，好使。”
　　沈嘉清接过桌腿比划了两下，看起来很是满意：“果然好使。”
　　吓得地上的男子大喊道：“有没有人来管管啊！”
　　声音刺耳尖利，温梨笙踢了他一下，凶道：“闭嘴，要是怕挨揍，嘴巴就不要那么贱。”
　　正说着，谢潇南穿过一片狼藉停在温梨笙身边，开口道：“把东西放下。”
　　沈嘉清就把手上的桌腿扔到地上，对温梨笙道：“我就说了别用桌腿儿吧，别不小心给人打坏了，你非要我用。”
　　温梨笙震惊的瞪大眼睛：“沈嘉清，我把你当好兄弟，你搁背后捅我一刀？”
　　沈嘉清小声道：“万一小师叔回头跟温大人告状，我不就完蛋了吗？你也知道你爹最喜欢小题大做，心眼子小，搞不好因为这点子小事他会把我赶回沂关郡。”
　　温梨笙道：“要不我替你顶着？我就说这桌子是我掀的，菜是我砸的，人是我打的，够意思不？”
　　“太够意思了，你简直就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沈嘉清当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立马咧个大白牙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下一刻就被捏住了手腕，就见谢潇南把他的胳膊从温梨笙的肩膀上摘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说：“我会告诉温郡守这些东西都是你砸的。”
　　沈嘉清微微张嘴：“啊？”
　　“还有你说温郡守喜欢小题大做，心眼小。”谢潇南又说。
　　沈嘉清完全看不出来谢潇南还是那种会告状的人，他惊讶的皱眉：“小师叔，你这样是破坏行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谢潇南问。
　　“不能跟爹娘告状。”温梨笙道。
　　这种幼稚的规矩，谢潇南是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捏着温梨笙的手腕，将她往前方拉了几步，而后顺手一推：“吃饱了就走。”
　　沈嘉清不愿走：“我还没吃饱。”
　　谢潇南轻嗤一声：“我看你吃得够多了。”
　　温梨笙走在前头，谢潇南落了几步跟在后面，其后就是乔陵和席路，沈嘉清指着地上躺着的男子道：“记住了，以后嘴巴放干净点，在路上看见我就躲着走，日后在让我碰见你，我打得你门牙漏风。”
　　一番警告下来，那男子是半点不敢再说什么，只忙点点头。
　　沈嘉清又冲在一旁嗑瓜子的阿罗道：“这地上的银钱就当赔你酒楼里这些被我砸了的东西，对不住。”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身影。
　　阿罗顿时咧着嘴笑开了花，这些银子足以让她闭楼一年出去逍遥的了：“小郎君慢走，日后若是有空闲，再来砸个一两回啊。”
　　而后她扔了手里的瓜子去捡地上的银票和小金子，结果那先前挨揍的男子却与她争抢起来，面红耳赤道：“这些都是我挨打换来的，你也抢？！”
　　阿罗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变得凶厉，立即招来了酒楼中的一帮打手，把这人好一顿揍，抢走了所有的银票。
　　出了酒楼之后，几人继续沿着路边走，由于大白日里人太多，温梨笙也不能与谢潇南靠得太近，当中隔了一步的距离。
　　沈嘉清则是在街边乱买东西，由于他方才把身上带的银子全交出去了，现在看到什么想要的，就只能朝温梨笙要银子。
　　两人以前在街上玩的时候，银子都是不分彼此的，所以温梨笙想也没想把腰上挂的小钱袋摘了扔给他，还叮嘱道：“少买点路边的东西吃。”
　　沈嘉清说：“我方才没吃饱，就随便买着吃点。”
　　然后拿着她的小钱袋去挥霍。
　　谢潇南看了一眼那个被沈嘉清攥在手里的妃色钱袋，街头车来人往，很快将沈嘉清的身影淹没。
　　几人并没有走远，只沿着街边转了一圈。川县虽比之其他县城算是大的了，但仍旧无法与沂关郡相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景色，稍微走一下就觉得累了。
　　回去之后温浦长与县官站在屋中正说着话，见温梨笙走在前头，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温浦长：“爹。”
　　温浦长正想应声，就见谢潇南幽幽走进来，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他上前几步拉着温梨笙的胳膊走到一旁来，小声道：“跟你说过多少回在世子面前要守礼节，你怎么能走在世子前头呢？”
　　温梨笙无辜道：“是他自己要走我后面的，我还放慢了脚步等他呢。”
　　温浦长道：“下次可不准这般越矩了，如今出门在外不比沂关郡，若是让别人看见你这样不守规矩，就算世子不计较，也会因此有损世子的名声。”
　　温梨笙表示明了的点点头：“知道了，若是世子走累了，我就把他驮在我身上，我给他当牛做马，以示尊敬。”
　　温浦长拧她耳朵：“贫嘴。”
　　谢潇南走到院中，县官赶忙躬身行礼：“世子，下官为二位准备了一场接风宴，还望世子能赏脸，同时下官也想将那四副棺材所有异状详细告之世子。”
　　谢潇南习以为常：“什么时候？”
　　“今晚酉时。”县官道：“届时下官会派人来接世子与温大人。”
　　谢潇南微微点头，偏头看向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父女俩，目光落在他拧温梨笙耳朵的手上，扬声道：“温大人。”
　　温郡守听到后连忙松了手，转头拘礼：“世子有何吩咐？”
　　他看一眼捂着耳朵逃走的温梨笙，而后道：“方才我去街上打听了些消息，想与温大人共同商议。”
　　温浦长道：“好好好，到下官房中商议吧。”
　　县官也行礼告辞：“那小官就先走一步，世子与温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知下官，随时恭候。”
　　说着几人散去，谢潇南与温浦长进了房间议事，席路和乔陵站在院中，席路道：“猜猜是我去还是你去。”
　　乔陵说：“应当是你。”
　　席路挑眉：“何以见得？”
　　乔陵道：“因为我指定会被留在院中，看着那两个喜欢闯祸的人。”
　　温梨笙捂着耳朵，从一旁的树后面冒出来：“你说的两个喜欢闯祸的人，难道是指我和沈嘉清？”
　　乔陵笑得大大方方，点头承认道：“正是。”
　　温梨笙龇牙咧嘴：“不怕我跟世子告状？”
　　乔陵认真的想了想：“顶多让我会奚京喂猪。”
　　温梨笙冲他鼓掌：“恭喜你成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第三名荣誉人选，先说明一下，第一名是沈嘉清，第二名是我。”
　　席路惊讶道：“还有人评这个名次？”
　　“有啊。”温梨笙道：“我爹。”
　　正说着，沈嘉清手里攥着一大把路边买的小吃走来：“梨子梨子，快接一下，我要拿不住了。”
　　温梨笙从他手里接过，啧了一声说：“都说了让你少买点，你买那么多干什么？我爹说这些路边的东西不干净，吃了会闹肚子的。”
　　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口，一本正经的评价道：“味道一般。”
　　沈嘉清说：“我也就是尝个新鲜。”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来，把买来的路边小吃都尝了个遍，煞有其事的讨论起味道来，不一会儿就吃的满嘴黏糊。
　　席路站在边上安静的看着两人因为同一个食物的味道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后对乔陵道：“商量一下，晚上让我留下来吧。”
　　乔陵哼笑：“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好玩，我光是看着他俩说话，就能看一整天。”席路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而且陪少爷去赴宴真的很无趣，正适合你这种无趣的人。”
　　“少爷能听见。”乔陵笑眯眯道。
　　“听不见的。”
　　“我告诉少爷。”
　　“我要是回奚京喂猪，我指定拉上你一起。”
　　“我不跟你换，你晚上跟少爷去赴宴吧。”乔陵说。
　　席路气得咬了下牙。
　　两人心里都清楚，若要留下看温梨笙和沈嘉清的话，乔陵是最合适的，他虽然平日里脸上都带着笑，好像文质彬彬的样子，实际上他武功凌驾于席路之上，有他在这座庭院就绝对安全。
　　席路因前段时间受了重伤还有些后遗症，如今长时间的打斗腹中就会有疼痛之感。
　　两人在这边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温梨笙与沈嘉清吵得不可开交，就快要动手了。
　　“分明就难吃的很，你硬着头皮说好吃，有意思吗？”温梨笙道。
　　“就是好吃，我就是觉得好吃！”沈嘉清梗着脖子道。
　　“这东西你能吃的下去？”
　　“怎么吃不下去？我能一口吞了。”沈嘉清吹牛不过脑子。
　　温梨笙看了一眼手里穿着竹签的一大块米糕，往前一送：“你吃，我就看看你能不能一口吞了。”
　　“若是我吞了怎么办？”沈嘉清接过。
　　“你要是真能一口吞了，我给你背一辈子的黑锅，日后你闯什么祸我都给你顶着。”温梨笙气道。
　　这绝对算得上温梨笙所许下的誓言里最顶级的了，因为每回他俩捅了篓子，在被审问的时候都是互相推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对方的身上。
　　沈嘉清二话没说，抓着米糕就往嘴里塞。
　　但是这块米糕分量足，压得厚实，沈嘉清将它塞嘴里之后，两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巴都合不上，他嚼了两下，发现也不太能嚼动。
　　温梨笙盯着他看，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沈嘉清心一横，面目狰狞地开始嚼，从表情上就能看出他相当奋力。
　　然而这米糕又极其糊嗓子，他嚼了半天，试了好几次压根就压不下去，最后没忍住：“呕——”
　　温梨笙立即嫌弃的往后退了一步，沈嘉清呕了两声吐不出来，伸长爪子去抓温梨笙，含糊道：“梨子，救救我——”
　　“死一边去！”温梨笙一脚给他踢翻在地。
　　沈嘉清仰面摔了个屁股墩儿，呜呜地喊着，席路看他脸色通红，怕他真的噎死，立马去给他倒水。
　　沈嘉清费了老大劲儿，终于把嘴里的米糕给吐出来了，那些糊在嗓子上的他喝了好多水才压下去，暗骂道：“什么垃圾米糕，真他娘晦气，又难吃又难咽！”
　　温梨笙冲他翻个白眼：“死鸭子嘴硬说的就是你。”
　　沈嘉清无言以对，心说今天可算是丢大人儿了。
　　但转念一想，他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丢人，于是很快释怀，拉着席路要去过两招。
　　温梨笙回到自个房间，那里已经被整理妥当，暖炉也搬进房间点上，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气。
　　这房间比她自己的寝房小了一半不止，一进门就是能看见床榻，挂了一层墨青色的床帐，周围的摆设也极其简单，当中就一张桌子，其他就没什么了。
　　与温梨笙原本的寝房相比，这里简直称得上简陋，但毕竟是出门在外，温梨笙也不在意那么多。
　　她坐下来，鱼桂就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小姐，喝喝茶。”
　　“鱼桂，”温梨笙拿起杯盏，浅浅地喝一口热茶，慢悠悠地说道：“如若你要做一件重要而隐秘的事，是不是一早就要做足准备？”
　　鱼桂觉得这话很奇怪：“若是奴婢要做的事重要，且不能够被别人发现的话，自然是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那假设你要在城东的地里埋一块金子，你是选择带着金子过去埋，还是选择到了城东之后在现场买金子埋呢？”她又问。
　　鱼桂想了想说：“自然是先买好，因为奴婢不确定城东有没有金铺，若是去了那地方之后没有，或者奴婢埋金子一事并不想要别人知道的话，就不会做这样明显的举动。”
　　“是吧？这就好像是一个故意放出来的指引一样。”温梨笙若有所思。
　　她心中一直奇怪，阿罗口中那个在她的店铺里买金镯的那个人，那女人既然要用四副棺材做献祭仪式，又怎么会故意在附近的店铺买金镯，这样用大额银票，出手阔绰的买东西，引人注目的行为与她所做的事情是相悖的。
　　川县的官府肯定在棺材的地方挖到了金镯，只要稍加询问，就能从阿罗那里问出是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
　　这好像是一个故意的行为。
　　在告诉别人，这活人棺的事与她有关。
　　“是陷阱吧。”温梨笙喃喃自语。
　　她想等着温浦长与谢潇南谈完了事之后，去找谢潇南说一说。
　　但没想到两人从屋中出来便要出门，沈嘉清在边上也喊着要一起去，温浦长瞪他一眼：“去什么去，你出去了就知道惹祸，什么忙都帮不上，好好在院里待着！”
　　见他这么凶，温梨笙也想要跟着去的喊声卡在嗓子里。
　　谢潇南站在温浦长身旁，转头朝她看了一眼，见她半个身子扒在门边，探着个脑袋往这边看，颇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
　　谢潇南看得有些心软。
　　但是心软嘴不软，并不会开口说带她一起出去。
　　温浦长与谢潇南离开之后，院中沈嘉清与温梨笙面面相觑。
　　“哟，沈小公子嘴巴怎么感觉大了一圈啊？该不是吃米糕没吃进去，把嘴撑大了吧？”温梨笙阴阳怪气的笑道。
　　沈嘉清道：“我还觉得你耳朵长了点呢？指不定是被谁揪的。”
　　温梨笙冷哼一声：“那也比你坐在地上抠嗓子强。”
　　沈嘉清一想，好像确实是自己丢人些，于是气道：“温梨笙，你出口伤人，我暂且与你断绝好兄弟关系。”
　　温梨笙呸了一声：“我稀罕。”
　　两人一个站在树下，一个站在屋前，你来我往的斗嘴了小半时辰，逐渐将以往的事拉出来相互攻击。
　　“你八岁的时候遭仇家追杀往粪坑里钻，要不是我爹拦得及时，你指定顶着一身牛粪自个走回家。”
　　“你十岁的时候在街头追着别人的米袋啃，把人家米袋咬破一个大洞，漏了一路，最后还是我爹赔的银子。”
　　“十二岁你为了不被抓去念书，在猪圈里躲一夜。”
　　“那不是你给出的主意吗？！”
　　沈嘉清站累了，在石桌旁坐下来，温梨笙也从屋中搬了个凳子出来，两人坐着继续吵。
　　一说起来就没完，鱼桂见她说得口干舌燥，便倒了热茶端出来给她。乔陵也颇为贴心，给沈嘉清递上茶，鼓励道：“目前你略胜一筹。”
　　“多谢。”沈嘉清接过茶喝了一口：“我刚说到哪里来着？”
　　“你说她十三岁的时候在街头买了一种能够快速长大的神仙药，结果拿回家之后才发现全是泥搓成的丸。”乔陵道。
　　“哦对对，都跟她说是泥巴丸子，她还不信，硬要往嘴里塞。”沈嘉清说。
　　温梨笙气得鼻歪嘴斜，于是第二轮战斗又打响。
　　“行了别吵了。”最后还是席路站出来充当和事佬，手臂里夹着一个竹丝编织的圆球，说道：“来蹴鞠吧。”
　　一般蹴鞠所用的球是皮革制作的，但席路手里拿的这个用竹丝编得很圆，入手分量也轻，踢起来并不费劲。
　　沈嘉清与温梨笙顿时来了兴趣，停止战斗，加上乔陵，鱼桂，五个人也不少。
　　分队的时候，席路与沈嘉清一组，乔陵与鱼桂一组，另捎带一个温梨笙。
　　“规则就是你们若把球踢进我们身后的门洞中，便算得一分，同样我们也一样。”席路脚踩着球说道。
　　他和沈嘉清身后的是大门的门洞，乔陵与鱼桂温梨笙三人站的身后是两边屋子之间的檐堂，宽度正正好一样。
　　“不准用功夫。”温梨笙补充了一句。
　　这里就她不会武功。
　　几人点头同意，于是由席路起头，竹编球挑在他脚上，而后往空中一扔，在侧脚猛踢，球就飞速而来，飞往乔陵的位置，他跳起来用肩膀将球接住，顶了一下落在脚上，而后迅速踢回去。
　　由沈嘉清接下，在脚上颠了几下，再踢出去，鱼桂接住。
　　院子不大，几个人相互传球，踢了几个回合，没人把球传给温梨笙。
　　她一下急眼了，喊道：“说好的大家一起玩，怎么我站在这里，你们当我不存在啊！”
　　正喊着，那球就被拦在了沈嘉清的脚上，于是她大叫：“沈嘉清，把球踢给我！”
　　沈嘉清想也没想，抬腿就是一脚，竹编球瞬间飞出去。
　　本来这个速度，几个会武功的人可以轻松拦下，但温梨笙并不会武，且反应也不快，眼看着球直直地飞来，一下砸在她脑门上，她没站稳往后仰面摔倒。
　　鱼桂发出惊呼声，其他三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查看，就见温梨笙白皙的脑门红了一片。
　　好在这球是用细竹丝编的，所以就算是速度有些快，但砸在头上也并没有多痛，她之所以摔倒，是因为她看见球飞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后躲，才没站稳摔了个跟头。
　　温梨笙气得双眼冒火，咬牙切齿的爬起来，一下就把沈嘉清扑倒在地上，与他撕打起来：“你个小王八，你指定是故意的！把球往我脸上踢，我用脸怎么接球？”
　　沈嘉清奋力抵抗，为自己辩解：“他们都能用头接，你为什么不能？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是你一直喊着让我踢给你……”
　　席路与乔陵赶忙上前拉架，鱼桂对这场面早已习惯，这俩人基本上都是上午好兄弟，下午生闷气。
　　不顺眼就吵，吵急眼就动手。
　　鱼桂像往常一样站在边上看。
　　两人扭打着，全然不顾地在地上翻滚，正热打得激烈，谢潇南与温浦长从外面归来。
　　由于这院子不大，一进门就能看见两人在地上打架，乔陵和席路在旁边拉，温浦长当场倒抽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
　　鱼桂见状忙扑上去喊：“小姐，沈少爷，别打了，你们要打就打奴婢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紧接着谢潇南大步走上前，弯腰抓住了温梨笙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拽起来，院子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温梨笙身上的棉衣有些松散，头发也凌乱许多，身上沾了不少灰尘，头顶红红的，水灵灵的眼睛朝谢潇南一看，露出喜色：“世子，你回来啦？”
　　谢潇南唇线微抿，表情有些不大好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额头上：“头上是怎么回事？”
　　温梨笙用手揉了揉：“没什么呢，就是被球砸了一下。”
　　沈嘉清也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怕打身上灰尘的时候，就看见温浦长气得满脸通红，已经是发怒的边缘了，他连忙指着温梨笙道：“是她先动手的，我有证人！”
　　“都给我过来！”温浦长喊了一声。
　　温梨笙与沈嘉清就垂着头跟在温浦长的身后，进了他的屋子后，两个软垫往地上一扔，两人各跪一个，温浦长点了一炷香，气道：“香燃尽之前不准起来，好好反思一下，都多大的人了还滚在地上打架，几岁的孩子吗？！”
　　这种时候两人是不敢接话的，一旦谁辩解了一句，温浦长就会开展一系列极为详细的训诫，甚至在香燃尽的时候再点上一根。
　　于是温梨笙与沈嘉清垂着头，认错态度看起来颇为良好。
　　温浦长训了几句，就从屋中出去，门关上的一瞬，跪着的两人同时坐下来，相互看了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
　　温梨笙还眼巴巴的想去跟谢潇南说几句话，但是香燃尽之前是不能够出门的，否则被她爹抓到的话，好一顿教训，于是只能坐着干等。
　　瞅着香终于燃尽之后，温梨笙跑出门才得知谢潇南与她爹又出门了，前去参加县官办的饭局。
　　温梨笙无法，只得回了自己房间里去。
　　冬天黑得早，没多久天就完全黑了，下人准备了热水，温梨笙先泡了个澡洗洗干净，换上了暖和衣裳坐在暖炉旁看话本，时不时往外面看，等着谢潇南回来。
　　戌时过半，温浦长与谢潇南才回来，院中一阵声音传来，温梨笙竖起耳朵听着，很快两人各回房间，外面只有下人抬水时的偶尔响动。
　　温梨笙已经没有什么心情看话本了，但扔在房中等着，又过了小半时辰，等到下人来回走动的声音也没有了，院中的灯熄灭，外面一片漆黑之后，温梨笙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披上搭在椅靠上的棉衣，悄悄的打开自己的房门，先是伸头在外面看了一眼。
　　就见外面光线昏暗，对面她爹的房间灯已经熄灭了，谢潇南房间的窗子还亮着弱光，四下无人极为寂静，守在外面伺候的下人也回房休息。
　　温梨笙呵了一口冷气，然后探出了脚，踮着脚尖轻轻走到对面的屋子，趴在窗子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并没有什么声音。
　　而后她轻手轻脚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悄悄往里看。这窗子并没有钉棉帘，所以伸头一看，就能看到屋中的大部分场景。
　　屋子比温梨笙住的那间要大一点，还有一个两面的屏风挡在床榻边，墙边多了一张方形长桌，桌上摆着书和燃着的烛台，还有摊开的纸和墨笔，椅靠上搭着一件衣裳。
　　看了一圈，谢潇南不在。
　　看着样子，他似乎是应该在桌子前写东西的，这会儿去哪了？
　　温梨笙短暂的犹豫一下，而后将窗子推开，扒着窗框往里翻。
　　她对翻窗子越发娴熟，先一条腿抬上去，然后另一只腿再一蹬，就能轻而易举的翻到窗台上，正当她往里翻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个人。
　　温梨笙被吓了一跳，一抬头发现是谢潇南。
　　他发梢还有些湿润，穿着白色的衣衫披着棉外衣，站在边上看她，由于逆着烛光，温梨笙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见他出现，温梨笙也不翻了，冲他伸出双臂，轻声唤道：“世子。”
　　谢潇南顿了片刻，才上前一步接过她的双臂，将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顺手关上了窗子。
　　寒气被隔绝之后，屋内的暖意瞬间包围过来，温梨笙顺势扑进他的怀中，脸颊在他的衣裳上蹭了蹭，无声的表达自己的想念。
　　谢潇南抱住她，手往她后脖子处一探，发现是凉的，便拧起眉毛：“怎么不多穿点。”
　　“房间有暖炉，穿这个就可以了。”温梨笙含糊应道。
　　谢潇南却松开她，将自己的外衣拿来，披在她身上，特地裹了裹领口：“半夜三更，你翻我的窗子干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世子啊。”温梨笙说。
　　“下次直接敲门就是。”谢潇南不大赞同她翻窗的这个行为。
　　温梨笙却小声地说：“我这不是怕被我爹听见嘛。”
　　这话倒是提醒了谢潇南，他道：“这个时辰你确实不该来我房中，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着他就往门边走，温梨笙赶忙将他拉住：“我就待一会儿，一小会儿！白日里都没什么几乎跟你说话，你本来还说下午不忙的，结果一下午都看不到人。”
　　谢潇南停住脚步，侧脸对着温梨笙，眸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忽而说道：“你不也玩得很开心。”
　　温梨笙一下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的情绪，敛起的眉眼看不出别的表情。
　　“世子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吗？”她问。
　　谢潇南道：“没有。”
　　温梨笙绕到他面前，在烛光的照耀下仔细端详，发现他这时候的表情，跟之前在孙宅的时候很像，就是她约了孙鳞见面说事的那次。
　　并不是真正的发怒，他抿着唇线沉着眉眼，有点像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显出几分稚气。
　　温梨笙喜欢这样的谢潇南，忍不住多看了好一会儿。
　　察觉到温梨笙的目光一直停留，谢潇南也将视线从烛台上收回，低头落在温梨笙的面上，与她对视着。
　　他看见温梨笙的眼睛澄澈干净，带着明晃晃的喜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对视良久，谢潇南神色一软，终是低叹一声，将她又抱进怀中，低低道：“我没有遇到什么难题，只是觉得心中有些烦闷。”
　　温梨笙抬手回抱：“什么事让世子烦闷呀？”
　　谢潇南起初没有回答，等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语气轻慢地说道：“我起初在想，若是当年温郡守没有迁至沂关郡，那你就会在奚京长大，或许我们很早就会相遇相识，如此我就也能参与你的生活中，伴着你一起长大。”
　　温梨笙没应声。
　　谢潇南又说：“但是我后来一想，奚京是一个循规蹈矩，默守陈规的地方，若温郡守在奚京无权无势，那么对你来说，奚京就是一座无形的牢笼，我不想你被锁在那座牢笼之中，变得不自由，不快乐。”
　　奚京，繁华皇都，富贵之地，那里的平民百姓都比别的地方百姓生活要好一些，但出身低微或者没有权势的人，在奚京行事就要处处小心，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惹来祸灾。
　　唯有谢潇南周秉文这些出身大族嫡脉的孩子，在奚京才是自由的。
　　一想到温梨笙在奚京会被锁住翅膀，谢潇南就心生闷意，又觉得温梨笙长在沂关郡是最好的，哪怕前十几年里没有他的参与，至少她在这里是快乐而自由的。
　　温梨笙听着，心里想的却是上一世的事。
　　那时的谢潇南来沂关郡，也曾与她有过几次的碰面和接触，但最后两人还是走向陌路。他许是讨厌自己嚣张蛮横的性子，而温梨笙又误解他奔着摘她爹的乌纱帽来，且看不起沂关郡的人。
　　所以直到谢潇南离开沂关郡，两人都没能正正经经的好好说上一句话。
　　温梨笙知道，谢潇南是没有变化的，变的人是重活一世，知晓未来之事的她。
　　所以谢潇南说的是对的，若是能早点相遇，没产生那些误会，他们或许在上一世就能够相爱。
　　想到这里，温梨笙说：“就算你没有参与我前半生的生活，但你仍然是我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与你相比。”
　　她说这话很认真，并不是为了抚平他心中的烦闷而说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潇南低头看她，她又点点头，补充道：“你在我心里是最独特的人，频频出现在我的梦里，谁都不能跟你相比。”
　　他的捧起温梨笙的头，手指按在她的唇边，揉了下柔软的唇瓣，俯头在她耳朵尖轻轻咬了一下，炙热的呼吸瞬间缠在耳朵上，他低而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日后不准在与沈嘉清滚在地上打架了，听到没有？”
　　温梨笙感觉耳朵有微微的湿意，也感觉到他的牙齿轻轻磨着耳尖，当即耳朵染上热意，红透了，她说道：“嗯，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谢潇南又像个找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眼中浮现笑意，嘉奖似的在她侧脸亲了一下：“好，你回去吧。”
　　前一刻还耳鬓厮磨亲亲热热，后一刻就下了逐客令。
　　温梨笙心中有些不情愿，哼哼唧唧的打开窗子，正想翻，却被谢潇南拎住了后衣领：“走门，为何总是想翻窗户？”
　　温梨笙往门那边走，自己也忘记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了，只道：“走门的话容易被逮到。”
　　谢潇南笑了一下，打开门让她出去，走之前温梨笙抱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偷袭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回自个儿的房间里。
　　谢潇南眼眸轻弯，看着她进了房间，才将门关上。
　　这一夜温梨笙睡得极香，一睁眼就到了天亮。
　　她起得不算晚，但其他人却都已起来，就连沈嘉清也在院中抓着树枝锻炼臂力。
　　温浦长不在，也不知去忙活什么了。
　　她吃过早饭在院中坐着，就见谢潇南从外面回来，身着墨黑的织金长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墨色的大氅衬得他眉眼有几分清冷，他对沈嘉清道：“温郡守在南郊的河坝，你带着河坝近年来的修补记录去找他。”
　　沈嘉清昨日闲了一下午，一听有事做，立马就出门了。
　　温梨笙问谢潇南：“那我呢？”
　　谢潇南看她一眼，拧起眉毛：“你多加件衣裳。”

🔒第 69 章
　　温梨笙又回去披了一件外衣, 出来的时候看见谢潇南站在院中与乔陵和席路说话，她慢慢走过去，就听见他在给乔陵两人安排事情。
　　温梨笙侧着头, 竖起耳朵悄悄往谢潇南身旁挪，就听见他隐隐约约说到南郊东城等地，似乎是让两人去那地方探查异常。
　　“昨日我看了县官关于那四副棺材的记录, 除了现场挖出的东西之外，还有一个很不寻常的图案，基本上可以断定这既是诺楼国的那个传说中的秘术，眼下事情被传开, 他们——”
　　谢潇南的话忽而停住了, 温梨笙等了一下没听他继续说，一转脸就对上谢潇南的视线, 原本听着计划的乔陵和席路此时也正盯着她。
　　温梨笙讪笑一下：“你们继续呀。”
　　谢潇南道：“偷听非君子所为。”
　　温梨笙理所当然道：“我本来就是小人。”
　　他笑了一下，而后对乔陵席路说：“那些人极有可能还藏在川县之内, 所以你们去探查的时候要当心，别落入什么圈套之中。”
　　两人齐齐地点头，听了谢潇南的叮嘱之后, 便一同转身离开。
　　温梨笙看着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院中变得空荡荡的, 其他人都有了事做, 而她就只能在屋子里闲逛, 哪也去不了，一时间有些兴致缺缺。
　　“世子等会也要走了吗？”温梨笙垮着肩膀问。
　　谢潇南点头：“我要去河坝附近看看。”
　　温梨笙瘪着嘴, 一下把身上的外衣脱下, 扔到鱼桂手中, 转头往回走：“行吧, 都走吧，都去忙吧，我自己在家中睡觉。”
　　谢潇南见她耷拉着脑袋，连背影都写满了落寞的样子，便道：“你也可以一起去。”
　　“真的吗？”温梨笙停步扭头，双眸瞬间一亮。
　　“跟我一起。”谢潇南说：“你不是嫌在家中无趣吗？”
　　温梨笙当下就乐开了花，又从鱼桂手中拿过了外衣披在身上，走到谢潇南身边，笑着道：“世子您真是绝世大好人啊，就是给你当牛做马我都乐意。”
　　谢潇南接话道：“然后在我走累的时候，把我驮回来？”
　　温梨笙鼓起掌来，发自内心地惊叹：“真是没有你听不到的悄悄话。”
　　谢潇南往外走，面色如常道：“我这双耳朵，在你身上也是无用，你哪回诋毁我不是当着我的面？”
　　温梨笙想起曾经因不知道谢潇南戴着人皮假面，导致她在本尊面前大肆诋毁，如今想起来只能叹一声当初对谢潇南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谁说这人脾气差的？都当着面这么说了，他当时都能忍住没一拳给她打吐血，已经算是忍耐力极好的了。
　　她哈哈一笑，两三步追上去，走在他旁边笑道：“那些真的都只是误会，而且我本人并不是那种喜欢在背后诋毁别人的小人，只不过遇见你的那几次都是情况特殊呀。”
　　“你方才还说你是个小人。”谢潇南道。
　　温梨笙拒不承认，无辜道：“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可是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的，世子不要仗着身份尊贵，就诬赖小民。”
　　“行，我不诬赖你。”谢潇南唇边挂着轻笑。
　　走至门外，就见路边拴着几匹马，旁边站着七八个随从，谢潇南道：“换马车。”
　　“我会骑马。”温梨笙在一旁说道。
　　谢潇南瞥了她一眼：“今日风大，骑马灌风容易着凉。”
　　“我已经穿得很厚了，还想怎样啊？”温梨笙拍了拍身上的棉衣，沂关郡的冬天虽然是冷没错，但温梨笙自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寒冷早已习以为常，知道什么样的天气该穿什么样的衣裳。
　　也只有谢潇南这只南方来的鸭子，才会对冬天如临大敌，一直让她加衣裳。
　　温梨笙露出轻蔑的神色，一副十分看不起的样子：“南方人就是娇弱，一点寒风都受不起？”
　　谢潇南低头看了眼身高只到他肩膀，却一脸嚣张的温梨笙：“你若是想吹风，我可以把你拴在车顶上一路带过去。”
　　“那大可不必。”温梨笙认怂，正巧马车被牵来，她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先请。”
　　谢潇南上了马车，并没有立马进去，反而侧身朝温梨笙递出手。
　　温梨笙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他掌心里，腿上都没怎么使力，就被他轻而易举的拉上马车。
　　进去的时候她顺手捏了捏谢潇南的臂膀，透过厚实的棉衣都能摸到他臂膀上结实的肌肉，半点没有柔软的感觉。
　　温梨笙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软软的一下就能捏到骨头。
　　“世子也教教我那一拳绝技好不好？”温梨笙突然提出了一个非常天真的想法。
　　谢潇南面上浮现疑问：“什么一拳绝技？”
　　“就是那个隔着铁板，一拳把人打得吐血的那个绝技啊！”温梨笙挥舞了两下拳头：“若是我学会了，便直接在沂关郡称霸，谁也不敢招惹我。”
　　“让你提笔写个两篇字你都嫌手酸胳膊累，还想学什么一拳绝技？”谢潇南觉得这想法非常好笑，嘲笑的同时却又给予了温梨笙高度的肯定：“不过你凭着一张嘴也是能在沂关郡称霸的。”
　　上可顶撞一郡之长，下可痛骂几岁孩童。
　　温梨笙道：“世子过奖，其实我早有意向称霸沂关郡，只不过我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混世小队，还被我爹□□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以走在街上并未有多少人尊敬我，不过如今情况不同，我现在有世子撑腰，若我出去能够打着世子的名号，定是令人闻风丧胆。”
　　谢潇南道：“所以你先前总说让我收了你那一众小弟的原因，是在打这个主意？”
　　事到如今温梨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承认：“不错，毕竟你的名号比较响亮。”
　　“那你借着我的名号去做什么呢？”谢潇南不动神色道。
　　“先前我与沈嘉清把东郊的亭松街到回香街的地痞小无赖揍了个遍，现在只要我们一去那里，就会有人站在边上尊称我们一声老大，”温梨笙沉着眉眼，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我的愿望就是不管走在沂关郡的哪条街上，都会有人叫我老大，而且会主动把商铺街头的好吃的送到我手里。”
　　谢潇南发现她竟然是非常认真的在说，似乎已将刚才描绘的画面在脑中想象很多次了。但若是他真的就这样答应，任由温梨笙打着他的名号在沂关郡胡作非为，用不了多久他爹就会喊他回京，亲自问问他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于是谢潇南说：“你睡会儿吧，还有段路。”
　　温梨笙皱眉：“我不困。”
　　谢潇南道：“你困了，只是自己还没感觉到而已。”
　　温梨笙自我怀疑：“是吗？”
　　谢潇南道：“是的，都困得开始说胡话了。”
　　谢潇南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搁在自己颈窝，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到了我就叫你。”
　　温梨笙闻着他身上的淡香，闭了闭眼睛，心说她的宏图霸业看来要暂时搁置了。
　　川县不算大，马车虽行得慢，但赶到北郊的大河坝处也没用多长时间。
　　从马车上下来，温梨笙看见再往前行个百来米，就是那条大河坝，许是最近几日化雪，气温降得厉害，河面结上一层厚厚的冰，河岸的两边还有许多堆积的白雪未能化开。
　　其中一处站着许多衙役守着，地上有新土翻上来的痕迹，想来就是挖出棺材的地方。
　　天上开始陆陆续续飘下来雪花，落在谢潇南的大氅上，在墨色之中点缀了白色的小花，温梨笙看得欢喜，伸手去接，只感觉碎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瞬间化成一个小小的水珠。
　　谢潇南抬步朝前走去，凡所过之处站在边上的衙役皆低头行礼，温梨笙跟在旁边沾了这一份权势的光，暗叹果然这天下，又再多的钱也不及有一分权。
　　走到近处，就看到了已经下到河坝里面，站在冰面边上的温浦长，他正弯腰探查什么。
　　“爹！”温梨笙站在上面冲他招手。
　　温浦长一抬头看见了与她并肩站着的谢潇南，便冲他遥遥行上一礼，说道：“世子可有将这河坝的修补记录带来？”
　　这话一问，温梨笙与谢潇南的表情同时怔然。
　　温梨笙在边上看了一圈，果然没看见沈嘉清的身影，她便喊道：“爹，世子是让沈嘉清送来了，他比我们先走的，没有来过这里吗？”
　　温浦长微微皱眉，而后摇头：“没见到他。”
　　“许是不大认路吧。”温梨笙道。
　　沈嘉清的方向感并不好，有时候在陌生的地方他能打转许久，在川县人生地不熟的，他又是独自出门，想来是没找到路，迷失在川县中了。
　　谢潇南沿着一条偏路走到了河坝底：“温大人可有探查出什么？”
　　温浦长说道：“方才在这附近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个挖出棺材的地方，画的奇怪图案并没有被毁坏，所以叫人比着画在了纸上。”
　　他一伸手，身边的随从地上一张纸，他拿给谢潇南：“世子请看。”
　　温梨笙也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去看，就见纸展开之后，上面是一个较为细致的图案，大体呈一个五边形，当中画着一些奇怪的纹理，正中间则有一个展翅的飞鹰，这正是在蓝沅包袱里看到的那个令牌上的图案。
　　“爹，他们在这里有没有挖到金丝镯子？”温梨笙看向温浦长。
　　温浦长要：“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对啊，应该会挖到的。”温梨笙疑惑的皱起眉：“那有没有挖到其他金做的东西？”
　　“倒是挖了几块金打的细环。”他说。
　　温梨笙顿时有些想不明白，心想那女人既买了金镯，却没有用，难道之前的猜想都是错的，那女人真的是因为心血来潮才想买的？
　　但若是这样，何不去川县其他首饰店里挑些做工精细的金镯，也好过随便在胭脂水粉店里买。
　　她正想着时，就听温浦长道：“那棺材中的四个孩子身份基本都查出来了，其中三个都是路边的小乞丐，平日里没人注意的那种，据说是在冬日里饿死冻死都是常事，所以失踪了许久也没人报官，还有一个则是一户人家的大女儿，平时在家中并不受待见，一次被大骂之后跑出家门便在没回去过，那家人因不喜她，也没有报官。”
　　说罢温浦长拧着眉毛，深深的叹口气，神色中浮现一种无可奈何。
　　若非是河水冲毁了大坝，在修补之中被人挖出来，这四个人也不知道会被这样埋多久。
　　“那些人挑选这四个孩子定是经过细致的观察，知晓他们即便是无故消失也不会引起有人报官。”谢潇南说。
　　温浦长点头：“下官正打算去那四个孩子生前常去之地问问。”
　　谢潇南道：“温大人多带些人，着重询问一下那附近的人有没有见过眉骨高眼窝深，身量高大的人，这些特征比较明显。”
　　温浦长应了声，而后打算带着人离开，转头看见温梨笙蹲在棺材挖出来的大洞边上往里看，他唤道：“笙儿。”
　　温梨笙扭身：“怎么了爹？”
　　温浦长冲他招手：“别去那里，都是泥土，别蹭脏了衣裳。”
　　温梨笙听话地走回来，听着他爹叮嘱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既然出来了就不要乱跑，跟紧世子，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定寸步不离。”
　　温浦长又道：“若是有什么发现，就第一个告诉世子。”
　　温梨笙又应：“好。”
　　温浦长压低了些声音，对她小声说：“我瞧着世子对你态度比往日好了许多，你努努力，与世子拉近关系，日后咱们温家若是真有机会攀上谢家，也是件大好事。”
　　温梨笙也小声道：“爹，没想到你还是卖女求荣的主。”
　　温浦长哼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大好人？”
　　温梨笙说：“也是，你若是好人的话，咱们沂关郡也不至于那么多人暗地里编排温家了。”
　　温浦长道：“他们咒骂编排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
　　父女俩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温浦长便向谢潇南请辞，带着一堆人离去。
　　谢潇南拿着图纸在岸边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温梨笙见他神色认真，十分专注，也没有去打扰他。
　　温梨笙来川县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楚这次的活人棺是不是长生教的那个邪术，而今已经清楚，也知道这地方除却一个献祭仪式画的图案之外，是找不到其他有用的东西的。
　　谢潇南应当通过现场的情况来推测这个献祭邪术的实施条件与过程手法，这些温梨笙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他，只能让他自己去找。
　　她便在边上搓着雪球，用力砸向河中的冰面上。
　　每次扔她都加重些力道，尝试能不能扔得更远。
　　忽而一个雪球从上方扔下来，直直的冲向冰面，滑出老远的距离，远远胜过温梨笙扔得所有雪球。
　　她转身抬头看去，就见台上站着一个姑娘，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编着满头的发辫扎成马尾，两个耳朵上挂着某种小兽牙。
　　这姑娘有着谢潇南方才说的特征，眉骨高眼窝深，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梨笙，面上带着些许得意，仿佛在炫耀她扔的雪球比温梨笙远得多。
　　温梨笙道：“你谁啊？”
　　那姑娘勾唇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温梨笙鲜少碰到这种能跟她正面嚣张的人了，但由于这里是川县，且谢潇南正在认真忙事，她不想闹事，便道：“滚远点，别在这里闲逛。”
　　那姑娘却道：“我想去哪里去哪里，这又不是你的地盘。”
　　温梨笙心说这还真是我的地盘，她对上方的衙役指挥道：“把这人叉走。”
　　衙役应声而动，拿着手中的长木棍朝那姑娘靠拢，还没靠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们就是来这里看看，也犯事儿了？”
　　温梨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伸长脖子往上看，就见后面走来一个女人，高挑的身姿和肆意的笑容，往边上一蹲，与温梨笙对上视线，她抬了抬手：“哟，这不是二妹吗？”
　　阮海叶。
　　温梨笙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先前谢潇南烧了火狐帮的粮仓，又在那日晚上重伤阮海叶，火狐帮就此就散了，本以为阮海叶会被抓进牢里锁起来，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与一个外族姑娘混在一起。
　　温梨笙扬起个笑容：“有些日子不见了，我的好大姐。”
　　阮海叶也在笑：“你当初可是把我害得不浅啊。”
　　“你现在不也好好的吗？”温梨笙不以为意：“再说当时我也是被你拐上山的，所有事情都是被迫。”
　　阮海叶道：“确实如此，我也是活该，会被你给蒙骗。”
　　温梨笙点头：“你倒是想得通透，不过你怎么敢在这大街上招摇的？不怕又被抓起来？”
　　阮海叶道：“我可是被正经释放的清白之身，怎么就不能在大街上走了？”
　　温梨笙翻个白眼：“得了吧，你这人一看就是浑身不正经，往你身上一查指定能查出不少烧杀抢掠，作奸犯科的罪。”
　　“你这张嘴还真是厉害。”阮海叶也没有恼怒，依旧是在笑。
　　她旁边的那姑娘倒是忍不住了，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刀，在手掌转了几下：“此人出言不逊，我割了她的嘴，给她个教训。”
　　温梨笙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想到这姑娘竟这般心狠手辣，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似乎在说一件很是平常的小事。
　　阮海叶伸手，一把将她拦住，斜睨她一眼：“你敢动她，就算是张双翅膀也难逃此地。”
　　姑娘不信：“就凭这个雪球只能扔一丈之远的人？”
　　阮海叶下巴一抬，指向一旁：“看见他没有。”
　　那姑娘顺着方向看去，就见下方往左约莫二十来步的距离，站着一个身着墨色大氅的冷峻少年，此时正盯着她们，眸光平静中显出几分冷漠，瞧着不过是一个模样英俊，衣着华贵的少爷，却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
　　姑娘心中一凛，在谢潇南俊美的面上多看了几眼：“那是谁？”
　　“是你绝对惹不起的人。”阮海叶伸手，将她的小刀拿过来，别在她的腰间：“把这东西放好，别再随便拿出来，否则你脑袋掉了，我是不负责送回去的。”
　　温梨笙倒是没听清她俩在私语什么，反而是注意到了阮海叶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银镯，银镯上串了铃铛。
　　她瞬间想起，阮海叶的手腕上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串着铃铛的银镯的，从之前她被迫抓上山的时候，她手上就已经有了。
　　只不过她当初一直想着如何快些下山，并没有留心这个，且又因为许久没见，早就将此事忘了。
　　如今却瞧见这镯子，继而再将阮海叶一番打量，见她身量有些高，练家子，功夫不低，这些阿罗口中的描述与阮海叶都是相符的。
　　所以三月份去阿罗店铺里买金镯的人，竟是阮海叶？
　　正想着，阮海叶冲温梨笙摆了下手，压低了声音道：“二妹，南郊的腊梅迎雪开了，瞧着漂亮的很，你一定要去看看哦。”
　　“我才不去。”
　　“不去会后悔的。”她意味深长一笑。
　　没等温梨笙应声，就转身离去，那姑娘也瞧了温梨笙一眼，扭头的时候，温梨笙看见她稍显白嫩的脖子上印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黑鹰，有一半的翅膀隐在衣领里，露出尖利的鹰喙。
　　基本确认这姑娘来自诺楼国，而阮海叶也参与了这场献祭的事，三月份应当是她买的金镯。
　　温梨笙赶忙跑到谢潇南的身边：“世子，快把她俩抓起来，她俩跟这事有关。”
　　谢潇南眸光一落，看见她一双手因为搓雪球冻得手指通红，当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用掌中温暖的热度贴她冰凉的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抓她们的时候。”
　　温梨笙寻思着这里人还挺多的，就没让他捏，把手抽了回来自个儿搓着，心知谢潇南似乎对此事有计划，便没再接着询问，只是道：“那世子继续忙吧，我去边上玩会儿。”
　　谢潇南看着她又一路小跑回去，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抓起一大团雪，在掌中捏成球然后细细揉搓，然后猛地朝冰面掷去，眼睛盯着飞出去的雪球，在冰面上滑滚一段距离之后停下，似乎是达到了一个新的的距离，温梨笙弯起眼眸，眉开眼笑。
　　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谢潇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收回，继续对着纸在周围搜寻。
　　温梨笙在周围玩了许久，扔雪球扔累了，就在边上用雪堆了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落下的雪花将她的额发打湿些许，临近正午时她又跑到谢潇南身边，小声道：“世子，你什么时候忙完啊，我饿了。”
　　谢潇南闻言将目光从纸上抬起，一边望向她一边将手中的纸折起来：“那先回去吧。”
　　温梨笙笑眯眯的应声，与谢潇南踏上返程。
　　回到宅院之后，就见乔陵和席路站在院中说话，鱼桂守在屋外，温梨笙进屋去转了一圈：“我爹和沈嘉清没回来吗？”
　　乔陵摇头：“没见到人。”
　　温梨笙知道她爹有时候忙起来能一天不吃饭，这种情况也是正常，于是喊着鱼桂道：“那就先不等他们了，咱们先吃。”
　　鱼桂张罗起午膳，这里的人除却乔陵席路鱼桂三人，还有温浦长带的两个下人之外，其他的人全是县官派来打下手的。
　　温梨笙和谢潇南回到屋中，寒风吹了一个上午，这会儿才感觉身子暖和起来，她喝着热茶心说要不下午还是在屋里算了，虽然无趣了点，但不至于受冻。
　　鱼桂准备好了午膳，每道菜都经过细致的检查，分别送到温梨笙与谢潇南的房中让他们食用。
　　温梨笙吃得很饱，在房中看话本看了一个时辰，逐渐觉得困了，于是脱了外衣去床上睡了个觉。
　　谁知这一睡，又梦到了前世之事。
　　前世谢潇南入沂关郡之后，与温梨笙的交集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但是后来却有一次极为激烈的冲突。
　　温梨笙记得是建宁七年的初春，赶上谢潇南的生辰，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城中不少人都提着贵重的礼物，厚着脸皮去敲谢府的门。
　　谢潇南也不好将这些来庆贺他生辰的人赶走，于是所幸开了谢府大门，迎接那些前来送礼的人，温梨笙当初就被温浦长带去，沈嘉清也跟着一起。
　　只记得当时的谢府聚了很多的人，几乎手中的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甚至暗地里攀比起来。
　　只不过这些人全都在前院，后院被护卫守着，不允许有人踏足。刚进去没多久温梨笙就与沈嘉清走散了，在人群中左右搜寻，不见其踪影。
　　她在前院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于是往后院而去，护卫将她拦下来时，席路抱着臂冷脸站在边上：“你找人？”
　　温梨笙不喜他的态度，却又因为他是谢潇南身边的人，便没有发作，点了点头。
　　席路将头一偏：“他在里面。”
　　而后护卫就将她放进后院，温梨笙沿着路走了一段，就隐约听见沈嘉清的声音传来：“……我当初学霜华剑法的时候，可不知道许清川是个如此愚蠢之人，能为了女人毁了自身的武功，若是知道他没出息成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学这剑法一招。”
　　温梨笙想起，当时许清川的事情再度流传于郡城，不过故事与真相有些出入。
　　说是许清川当年对一个貌美女子一见倾心，死缠烂打连追数月，最后那女子说：“你若是想娶我，那就先放弃你最重要的东西，将我看做你心中最重，那我便答应嫁你。”
　　于是许清川回去自废了一身的功夫，最后如愿娶到美人，自此退隐江湖，再不复出。
　　这种愚蠢的说法流传甚广，甚至不少人都站出来说他们曾经在某个不知名山间看到许清川带着爱妻游玩，这种莫须有的假证越来越多，导致众人也都相信了这个版本，一时间许清川的名声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用全身的武功去娶一个婆娘，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沈嘉清曾一度颇为恼怒，认为他所学的这一身霜华剑法变成了屈辱，无法接受他一直敬重仰慕的师祖是这种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蠢蛋。
　　沈嘉清后来告诉温梨笙，是谢潇南将他喊到后院去的，他看出沈嘉清学的是霜华剑法，原意约莫是想让他帮自己办事，但等温梨笙找到后院时，沈嘉清已经对谢潇南和乔陵说出了这番话。
　　这无疑是触了谢潇南的逆鳞。
　　乔陵与沈嘉清动起手来，起初他手中没剑，赤手空拳被乔陵打中好几下，后来他抢了护卫的剑，用出霜华剑法，乔陵不敌，谢潇南亲自出手。
　　可想而知，沈嘉清很快就败于谢潇南的剑下，身上多处剑伤溢出的血将他的衣袍染红。谢潇南将剑刺入地中，踩着沈嘉清的右肩膀，拽着他的手腕，眸光森冷道：“既然你不愿学霜华剑法，那我便废了你的右手，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提剑了。”
　　温梨笙从来没有见过沈嘉清被打成这样，最后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似乎只剩下一口出的气儿了，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温梨笙吓得眼泪瞬间出来，跑过去的时候护卫冲上来阻拦，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就挣脱了护卫的束缚奔到谢潇南的身前，怕他真的折断沈嘉清的手臂，就一把将他的腰身抱住，哭喊着：“你放开他！”
　　谢潇南一下就松手了，拧起俊秀的眉毛往后退，一下将她推出自己的怀抱。
　　温梨笙往前两步挡在沈嘉清的面前，而后跪下来哭道：“世子爷，你放过他吧，他只是一时失言，沈嘉清从记事起就开始学霜华剑法，几岁大的时候每日都要练剑超过五个时辰，再苦再累他都没说过放弃，他是真心仰慕敬爱许清川的！”
　　谢潇南退到几步之外，他的神色沉着冷漠，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温梨笙当时害怕极了。
　　但她盯着谢潇南，一步都不肯退让，生怕沈嘉清的右臂真的折在这里。
　　忽而手上传来异动，温梨笙一下就从梦中醒来，睁着朦胧的双眼往自己的右手看去，就见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床榻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那是温梨笙在睡觉前看的话本，因为困倦她直接握在手中睡着了。
　　“吵醒你了？”谢潇南将书合上，弯下腰低声询问。
　　声音轻缓，带着一股绵绵之意，温梨笙眨了下眼睛，方才梦中无比真实的回忆画面与面前的谢潇南重叠，猛然生出一种极大的安心感。
　　前世的那些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她一开口，嗓音中有着刚睡醒的慵懒：“世子为何在我房中？”
　　谢潇南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压了压边角，说道：“我要出门，临行前来看一眼你。”
　　温梨笙往被子里缩了缩：“那世子早去早回，外面天寒，注意别冻着。”
　　谢潇南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来在她侧脸亲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温梨笙下意识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看着谢潇南转身离开屋子，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再有睡意，于是起身穿衣走出了房间。
　　“鱼桂，我爹回来了吗？”温梨笙揉着眼睛问。
　　鱼桂还没回答，就见温浦长从屋外回来，鱼桂见状忙去准备饭菜。
　　温浦长身上覆了雪花，温梨笙走过去将雪扫落，转眼在周围看看，咦了一声：“爹，沈嘉清没跟你一起吗？”
　　温浦长神色诧异：“我都一整天没瞧见这小子了，他没回来？”
　　温梨笙心中咯噔一下：“没有。”
　　也就是说沈嘉清自打早上一出门，就没出现在几人的眼前了，温梨笙立即意识到这事情的严重性，说道：“爹，他定然不是普通的迷路，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温浦长也沉着脸色，立即转身出了宅门，对着外面守着的随从吩咐，让他们全部出动在川县中搜寻沈嘉清。
　　温梨笙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想着以沈嘉清的身手，就算是他遇见了什么人打不过，也有能力逃走的，况且是在川县内，一旦有什么情况会有人报官，不至于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说不定真的是他在外面玩。
　　但一想，这说法也不合理，沈嘉清不至于在身负任务的时候玩那么长时间。
　　人派出去之后，温浦长神色一直沉重着，温梨笙也有些不安。
　　一个时辰后，派出去搜寻的人陆续回来，第一批第二批接没有沈嘉清的任何消息，第三批人则是说在去北郊的路上曾有人见过，据描述说是一个衣着不凡，模样十分俊朗的小公子，站在一个卖米糕的摊贩前大声找茬，说这家米糕做的又难吃又难咽，谁买谁是大傻子，然后那米糕老板要与他动手，两三下就被他打趴下，后来米糕老板喊着报官的时候，那小公子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根据这描述，绝对是沈嘉清不错。
　　只是他后来去了哪里，便询问不出了。
　　沈嘉清的踪迹在北郊的米糕店之后就消失，派出去搜寻的人皆一无所获。
　　温梨笙越来越急，在院中不停的踱步，喃喃自语：“川县就这么大，他能去哪里呢？若真有人想擒住他，必定是要废一番大功夫的，怎么跟没动静似的呢？”
　　天色渐晚，屋中点上了一盏盏灯，谢潇南也从外面回来。
　　温梨笙第一个迎上去，急声道：“世子，沈嘉清不见了，他一整日都没有回来，我爹派出去的人找了好几波，只有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不知道他去了那里。”
　　谢潇南听闻也微微皱眉，捏了一下她的手，发觉她的一双手完全没有温度，跟冻僵了似的，就拉着她往屋内走去，同时唤道：“乔陵席路。”
　　两人应声：“少爷有何吩咐。”
　　“你们二人一人往东，一人向西，去查找沈嘉清的踪迹。”谢潇南道：“多询问一些买吃食和小玩意儿的店铺，可能会有他的消息。”
　　二人领命，极快的出门离去。
　　谢潇南将她带回屋中后，把几乎冻僵的手捂在掌中，心知她因担忧在院中站了很长时间，什么话也没说，沉默着给她暖手。
　　“世子，你说沈嘉清会不会……”
　　“人没找到之前，不要做无畏的担忧。”谢潇南说道：“且他功夫不弱，并非没有自保的能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若是真没出什么问题，早该回来了，何以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温梨笙抿了抿唇，皱着眉叹了口气，现在人已经派出去找了，剩下的只有在这里等消息。
　　谢潇南给她倒杯热茶：“喝点。”
　　温梨笙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在院中站了近三个时辰，她身上冻得关节处都有些僵硬，喝了茶又烤了暖炉之后，才慢慢好些，冰冷的手指也在谢潇南的掌心里逐渐染上温度。
　　近半个时辰后，席路归来，一无所获。
　　隔了一刻钟乔陵回来，亦没有消息。
　　温梨笙越来越急，甚至想亲自出去找，但谢潇南却道：“天色已黑，街上的商铺皆闭门，行人也归家，派出去的那么多人都没有消息，你出去就更不可能获得什么。”
　　她出去也是徒劳。
　　温梨笙也知道这一点，只好忍着心中的担忧，又等了许久，温浦长回来，面色凝重：“没找到他，我已经从县官那里调人，休息片刻再出去找。”
　　他摸了下温梨笙的头：“笙儿不必担忧，那混小子机灵的很，不会那么容易被害，天色不早了你快些休息吧，等找到了自然会知会你的。”
　　温梨笙看着满身覆雪的温浦长，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些碎雪落在他的发上，在经过灯光的照耀，恍若一朵朵小花。
　　温梨笙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阮海叶白日里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二妹，南郊的腊梅迎雪开了，瞧着漂亮的很，你一定要去看看哦。
　　不去会后悔的。
　　“南郊的腊梅。”温梨笙忽而呢喃出声。
　　温浦长疑惑道：“什么？”
　　“我知道了，在南郊！”温梨笙醍醐灌顶，她急忙跑去院中找谢潇南，拉着他道：“世子，沈嘉清可能在南郊，今日阮海叶特地让我去南郊看腊梅，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暗示！”
　　当时谢潇南离得远，阮海叶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加之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所以那话他没听清楚。
　　听见温梨笙提出之时，他便立即冲席路道：“你留在院中防备，乔陵跟我一起。”
　　温梨笙道：“我也要去。”
　　“要骑马。”谢潇南说。
　　“我会骑马！”温梨笙说。
　　几人匆匆出门，温梨笙翻身上马，动作极为利索，跟在谢潇南身后。
　　前方两个护卫骑马提灯开路，后面跟着乔陵和一众衙役，马背上皆带着灯笼和铁锹，都是谢潇南吩咐让带上的。
　　一队人马穿过空荡无人的街道，飞快赶往南郊，一路上寒风刺骨，温梨笙的脸颊手指被吹得冰冷僵硬，但仍没将速度降下来。
　　南郊的腊梅园是私人地区，有两人在看守，见忽而一队人马赶来，两人也不敢阻拦，仍就他们进了腊梅园中。
　　这片园子并不大，谢潇南让所有人翻身下马，现在园子里散开搜寻了一边，没有发现人的踪影，他又一指东边，对乔陵道：“你往那边去寻，把灯熄灭。”
　　把灯熄灭怎么找人？
　　温梨笙想问，但她相信谢潇南这样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便强忍着没问。
　　谢潇南往西走了一段路，扬声道：“所有人，灭灯。”
　　一时间林子里的灯迅速熄灭，视线瞬间变得黑暗无比，由于光线的落差，短时间内温梨笙什么都看不见。
　　眼睛一看不见，耳朵顿时就变得灵敏许多，她听见了到处的风声，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听见树枝拍打的细微声响，还有几声小声的议论。
　　听见谢潇南说：“噤声。”
　　于是所有人在一刹那安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不是用眼睛找，而是用耳朵。
　　温梨笙虽一直在说谢潇南的狗耳朵，但这一刻却万分希望他也能像之前那样，听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梨笙的心越来越紧张，僵硬的手指蜷缩成拳头，焦灼的等待着。
　　谢潇南说：“点灯。”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的一刹那，她如濒死的人猛然获得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发起颤抖来，眼前亮起一盏盏灯，就见谢潇南离原本站的位置偏离了十来步，说道：“在这里，挖。”
　　紧接着所有人开始动手，在他指的那块地上开挖，土壤像被翻过似的十分松散，一群人不一会儿就挖出半丈之深。
　　温梨笙站在谢潇南的边上，她问道：“世子方才听到了什么？”
　　谢潇南眸光落在不断被翻上来的土中，说：“铃铛声。”
　　而后听见一声“咚”地响声，有人喊道：“挖到了！”
　　温梨笙连忙跑过去看，就看见坑中的土被人飞快的铲下，一个方形棺材露了出来，钉子被用力起掉，棺材盖猛地掀开，里面躺着的正是沈嘉清。
　　他面色极其苍白，在掀开棺材开的瞬间便大口的喘息着，因生理反应眼睛赤红，溢出泪水，他手里攥着一个花花绿绿的银镯，还不断的小幅度摇着，他这状态显然已经缺氧到没有力气，离窒息只差一步，再晚些时候恐怕打开看到的就是沈嘉清的尸体。
　　温梨笙蹲在土坑边看他，瞬间红了眼眶。
　　谢潇南来到另一边，探身下去一脚踩在棺材边上，冲他伸出手：“沈嘉清，站起来。”

🔒第 70 章
　　沈嘉清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温梨笙，又看到了谢潇南。
　　他终于停下了那只不停摇晃铃铛的手。
　　一开始他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极其窄小的空间里, 眼前是一片极致的黑暗，一点亮光都没有。
　　他只要稍稍伸手，就会碰到两边的木壁, 随意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人封入了棺材之中。
　　沈嘉清有一瞬的心慌，抬手敲击着内壁，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在整个棺材里回荡,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除了他的呼吸声, 就是他敲击发出的声响，从他的耳朵里穿过去, 好似一下击溃了他的冷静。
　　他被人封在棺材里，埋在了地下。
　　沈嘉清记得白日里与那卖米糕的老板好一顿争执之后，他就离开了当地, 往温浦长所在的地方赶去。
　　他虽然方向感不大好, 但是川县不大, 走几步路只要稍稍询问一下路人, 就能得到方向, 所以要找过去并不难。
　　但是沈嘉清还没有用早饭，他本意是等着温梨笙起来一起吃的, 不过谁想到温梨笙刚起来他就接到前往大河坝的任务。
　　既然是温浦长定下的任务, 他自然也不好耽搁, 出门的时候有些匆忙, 导致他走在路上就感觉饿了，而身上正好还有些从温梨笙那拿来的银子，他在路边看到一些卖吃食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犹豫就去买了。
　　都是一些方便携带的东西，包子馅饼什么的，边走边吃，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填饱了肚子。
　　走出城区之后，越往北郊走人就越少，他也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起来，有一种乏力的感觉涌上四肢，他坐在马背上有些东倒西歪。
　　沈嘉清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种了药，由于风伶山庄有着各种毒药解药，所以平日里沈嘉清都是随身携带一些解毒丸的，他立即将解毒丸拿出来服用。
　　只是这药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还不等解毒丸的药效发挥，他就直接意识模糊，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沈嘉清第一次意识有些清醒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一张床上，而有人在他的耳边争吵。
　　“你们抓他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个人是风伶山庄的少庄主？”有个女人声音凌厉道。
　　一个男人粗声道：“你为何这般胆小，管他是谁的少主，我们想抓便抓了，还能怕一个风伶山庄不曾？”
　　而后有个声音清脆的少女道：“这事情办得太鲁莽了，现在我阿兄还在他们手上，若是这样行事惹怒了他们，将我阿兄杀了怎么办？”
　　男人道：“他们不敢。”
　　先前发怒的女人说：“如何不敢？风伶山庄的庄主搁在十几年前，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你们抓了他儿子，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男子似乎也恼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踢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喊道：“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个梁国的女人少在这里指手画脚，若非是殿下说过暂时不能动你，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女人冷笑一声：“我可是已经劝过你们了。”
　　沈嘉清听到这里，意识逐渐清醒，他睁开了眼睛，入眼便看见这是在一个简易的木房中，他被搁置在一张床榻上，周围站了不少人。
　　那些人之中，只有一个女人的面容有着十分明显的梁人特征，其他人这都是眉高眼深，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异族之人。
　　他的突然睁眼，被一个女人发现，发出了惊呼声：“他醒了。”
　　房中的人一瞬间全朝他看来，很快所有人动起来，两个男人将他的胳膊腿按住，而后便有人拿着细针走来，朝他的手臂脖颈处落针。
　　沈嘉清心中生出一股怒意，他扭着头开始挣扎，针一下下地扎在身上，强大的力道却仍然突破了乏力，猛地迸发出来，将按着他的两个男子一下推开。
　　众人发出惊呼声，沈嘉清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拔掉了侧颈上的针，他咬着牙皱着眉，冷声问：“你们是谁！”
　　“把他按住！”男人下出命令。
　　沈嘉清一下跳下床榻，结果刚走一步，才发觉两条腿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当即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很快几个男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肩膀和腿往床榻上一扔，分别将他的四肢桎梏住。
　　饶是如此，沈嘉清身体里的爆发力也十足惊人，在几个人同时按着他，又中了药的情况下，他的挣扎险些让几人招架不住，像一只令人畏惧的野兽，嗓子发出低声的粗吼。
　　细针在他的身上越扎越多，扎针之人露出震惊的神色，见他仍有力气挣扎，手上的针不停的往沈嘉清的身上扎，直到肩颈脖子胸口一处扎得密集，他才渐渐没了力气，费力的喘息着，黑眸在几人的面上一一滑过，最后坚持不住，闭上了眼睛。
　　由于他出奇坚强的意志力，在闭上眼睛之后，他仍能听到周围人说话。
　　“此子日后了不得。”有人说。
　　“他们抓了我们殿下，又将我们埋的活人棺挖出来，我们就借着这小子，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有人说。
　　沈嘉清觉得好累，他实在撑不住了，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即睁眼。
　　“你说咱们把这小子活埋进棺材里，真能给那些人一个警示？”耳边又响起声音。
　　“肯定能，那景安侯世子抓了殿下不放，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不然他们真的以为咱们好拿捏。”另一人说。
　　“那万一他们将殿下杀了怎么办？”
　　“若是杀了更好，诺楼早已伺机许久，就等着一个由头动手，他们若真敢杀了殿下，诺楼就可以以正当理由出兵，届时定能将北境一带完全占领。”
　　沈嘉清听得满肚子火，恨不得立马起身将两人杀之泄愤，然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轻微地挪动手臂，可见先前那次他挣扎之后，这些人站在他身上加重了不少药量。
　　即便是这轻轻一动，也立即被人发现了，两人急促道：“他又要醒了，快！再加药！”
　　沈嘉清心里骂个不停，心道你千万别让我有机会起来，不然我定然要把你俩的头剁了！
　　不，是把这些人的头都剁了！
　　药效的加持下，他很快不省人事，也不知道就这样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一方棺材之中。
　　他身上的药效并没有完全散去，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他捶打着棺材内壁，发出的声响极为震耳，但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声音，其他的是半点听不到。
　　这里有着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静，他仿佛被浸泡在无尽的孤寂之中，让他产生了一种极为浓烈的恐惧，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那种。
　　人的所有情绪，在黑暗中会被无限放大，仅仅一会儿的功夫，沈嘉清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了，他大喊了几声，用力的捶打着棺材，一拳拳砸在内壁上，指骨传来剧烈的疼痛，却仍然撼不动棺材分毫。
　　他的声音传不出去，被埋在地下，四周孤寂无人，没人知道他被埋在这里。
　　沈嘉清用力捶打棺材，很快就感觉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棺材里的空气因为他的剧烈行为极快流失，这无疑加重了他的死亡时间。
　　他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沈嘉清不敢再乱动，尝试在棺材里摸索，很快还真让他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镯子，上面串着铃铛，只要轻轻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
　　沈嘉清不知道是谁将铃铛镯放在这里，他一把抓过，开始摇起铃铛来，这声音尖锐清亮，应该能比捶打棺材内壁的声音传得远。
　　若是有人能恰巧途径这里，恰巧听到了铃铛声，说不定会救他一命。
　　然而沈嘉清心中清楚的很，这种几率实在是太小太小了，且不说有没有人经过，经过时又能不能听到铃铛声，即便是真的有人在这里听到了声音，也只会吓得拔腿就跑吧？
　　但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他也不愿停手。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希望。
　　在这样的环境里，沈嘉清的情绪焦躁与恐惧混杂，摇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呼吸越来越难受，胸开始出现闷闷的感觉，脑袋也逐渐发晕，唯有手如机械一般不知疲倦的摇着，心中的绝望越来越多，几乎将他的所有思绪占满。
　　这种濒死的境况，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还有极为浓烈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温梨笙一定以为他又在外面贪玩，温大人也会责怪他办事不靠谱，让他送个修补录都送不去，谢潇南呢？
　　这位从奚京而来，身份尊贵的小师叔定然也会责怪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除了添乱再没有别的用处。
　　他爹娘……从不曾对他有过约束的爹娘，他们总是会站在他的背后，笑着看他练剑，习武，然后摸着他的头给予他们鼓励。
　　沈雪檀曾问：“我儿长大以后想去做什么？”
　　沈嘉清记得当时只有几岁的自己说：“我想在山庄里养很多动物，我要当兽大王。”
　　沈雪檀有些惊讶：“就只有这个吗？我看别的孩子都是想当除恶扬善的大英雄，迎娶绝色美人的。”
　　沈嘉清说：“我不要，英雄谁爱当谁当，我只要当大王。”
　　沈雪檀笑着按了按他的脑袋：“我儿果然与众不同。”
　　谁曾想他还什么都没做，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了。
　　不会有人知道他被活活封入棺材之中，在这窄□□.人的棺材里等死。
　　沈嘉清想，他这次可能真的死定了。
　　他的脑中迅速回想起以往的十来年时光，身体的各种难受让他痛苦不堪，手上逐渐没了力气，只剩下手腕还在固执的晃动，铃铛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
　　我还不想死。沈嘉清心想。
　　但我坚持不住了。
　　他放弃了求生，似乎开始接受自己要死在这黑暗地下的事实，手却仍不听思想指挥，不曾停下摇动铃铛，冷意冻得他四肢僵硬，开始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
　　就在他万念俱灰时，“咚”地一声，在寂静的棺材里炸开，瞬间将他有些模糊的意识惊醒，继而更多的响动传来，细细碎碎中夹杂着喊声，更多的沉闷声音响起，有人将铁刃刺进棺材中，撬起了棺材上的第一根钉子。
　　有人来救他了！
　　沈嘉清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他临死前强烈愿望幻化出的臆想，但这声音越来越多，钉子被全部撬开，棺材盖被猛地一掀。
　　长久的黑暗中，沈嘉清终于看见了光。
　　一盏盏灯提到他面前，不知道是眼睛受了光线的刺激，还是身体的难受让他本能的反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裹着冷意的空气疯狂涌入，他终于能够大口喘息，如一条在岸边搁浅许久的鱼，紧接着胸闷的情况缓解，脑袋也逐渐清楚，他看见温梨笙在上方的边上探出脑袋。
　　而后他那个身份尊贵的小师叔一脚踏在棺材边上，将手掌伸到他面前，对他说：“沈嘉清，站起来。”
　　沈嘉清仿佛一瞬间充满了力量，他抬起抖得厉害的手，握住了谢潇南的手，继而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拉起，从棺材里拽出，持续的力道支撑了他疲软无力的身体，把他带出了埋着棺材的土坑中。
　　他依旧没什么力气，只是这次没再跪在地上，他感觉谢潇南极为结实的臂膀将他架住，随后乔陵大步走来，面露喜色，将他从谢潇南的臂膀处接过来。
　　沈嘉清知道自己获救了，不会再死在这里了，却依旧忍不住身体的颤抖。
　　乔陵感觉到了，便低声说：“沈小公子，你安全了。”
　　温梨笙在他边上，只看了一眼他的样子，瘪着嘴哭了起来，泪珠豆子大一般的往下掉：“沈嘉清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又乱吃了什么东西，才搞成现在这样的？”
　　沈嘉清没想到她随口一说竟然说对，虚弱地点了点头。
　　温梨笙哇地哭出声：“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死啊？我刚才好怕这棺材打开，你缺胳膊少腿半死不活，我他娘的不是让你少买点路边的东西吃吗？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沈嘉清见她这模样，心头盘旋的恐惧绝望渐渐散去，他扬起一个无力的笑容，没力气说话。
　　谢潇南脱下了身上的墨色大氅递给乔陵，乔陵会意，接过来之后将沈嘉清裹住。
　　他身上的外衣被扒去，所以才会冻得一直发抖。
　　既然人已经救出来，也没必要继续在此处停留，谢潇南命令道：“回宅。”
　　一行人又很快的撤离，由于众人都是骑马来的，但沈嘉清目前的身体状况骑不了马，于是又费了些时间给他找了辆马车，等回到宅中的时候，夜晚已经过了一半。
　　宅中灯火通明，温浦长站在门口候着，见一众人归来，便迎上前去，步法中透着明显的着急，他甚至连礼都没行，问道：“世子可寻回沈嘉清了？”
　　谢潇南点点头。
　　温浦长瞬间大舒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在心中连连惊叹，这世子的可靠程度出奇的高。
　　沈嘉清被两人扶下了马车，温浦长快步走上前去，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发现他并没有受什么皮外伤，只是看上去虚弱无力。
　　沈嘉清心中生出一种畏惧，有些怕温浦长在门口就对他大肆训斥，但却见温浦长微微拧着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混小子，不会叫你白吃亏的。”
　　他的黑眸滑了滑，映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情绪。
　　温梨笙走上前来抓着温浦长的手臂往前推搡：“爹，先进去吧，这里太冷了。”
　　温浦长点点头，开始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还派人去寻医师来，宅中忙碌起来，沈嘉清被人扶进屋中。
　　给他热水泡身，喂了解毒丸，又将半夜被喊醒的医师叫到跟前将他脉象细细检查，最后得出沈嘉清并没有什么大碍的结果时，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忙活完这些事，已经将近天亮，宅中所有人都一夜未睡，温浦长年纪大熬不住，先回房休息了。
　　温梨笙却睡不着，她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决定去找沈嘉清说会儿话。
　　出了房门从院子里往天上看，天色已经蒙蒙亮，朝阳似乎要从东方露头，空中的冷气相当凌冽，吹得她十分精神，没有一丝困意。
　　走到沈嘉清的门前需要经过窗子，她走近的时候才发现窗子在大开着，房中的景象一览无余，温梨笙看到了谢潇南，便一下将脚步停在窗边。
　　谢潇南将手中热乎的姜汤放在床榻边的桌上，看向床榻中坐着的沈嘉清。
　　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很多，许是身体的体温回暖，他面上也有了些许红润，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将脖子也围得结实，虚弱之态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沈嘉清，”谢潇南清清冷冷的开口：“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何感想？”
　　沈嘉清仰头看着他，将心中所想说出：“我现在想的就是小师叔你太厉害了，竟然真的听到了我摇的铃声。”
　　谢潇南轻笑了一下：“若再来晚一步，这棺材便有可能要到后半夜才挖开，到时候打开棺材盖，也只能看到你窒息而亡的尸体。”
　　沈嘉清道：“所以我才从心底里敬服你厉害。”
　　“在棺材里的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什么？”谢潇南问他。
　　沈嘉清其实有些不愿意回想，一旦想到棺材里的黑暗与寂静，他似乎又感受到当时的绝望害怕，那种无助的情绪仿佛一只巨手牢牢攥住了他的心。
　　但他的思绪还是慢慢往回走：“我在想我爹娘，梨子还有温大人会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还想过小师叔的霜华剑法究竟练到什么地步了，也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总之有很多。”
　　谢潇南听他说完，而后才缓缓道：“不对，你想的最多的，应当是希望有人能打开这棺材盖，救你出来。”
　　沈嘉清听闻一愣，继而很快点头：“是。”
　　这的确是他当时最为强烈的想法，不管想到了什么，总会将思绪绕回来，他甚至想象着下一刻就有人掀开棺材盖，但一次次的希望之后，面对的是一次次的失落和无尽的黑暗。
　　这种反复的情绪落差，才是导致他心理崩溃的主要原因，沈嘉清方才竟然忽略了。
　　谢潇南语气平静道：“每一个身陷绝境的人，最强烈最直白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能获救，没有例外，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这般幸运获救，更多的人会带着绝望痛苦死去。”
　　沈嘉清神色怔然。
　　就听谢潇南又说：“这世间有人生来权贵加身，有人生来若蝼蚁蜉蝣，浮生万千，庸碌无能者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是你……”
　　他站在床榻边，侧身被床头的落地灯笼罩，暖色的光照在他眉眼上，衬得他郑重其事的眉眼中又有几分柔和，声音轻缓道：“沈嘉清，你自幼习武，又天赋异禀，如今不过十来岁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之人，你身上有着很大的潜力，不该成为庸碌之众的其中之一，你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得更远，成为更加耀眼夺目的人。”
　　“我？”沈嘉清已经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脑子转不动：“我不适合做英雄……”
　　“不是要你做英雄。”谢潇南道：“而是让你成为一个好人。”
　　沈嘉清接不上话，目光怔怔的。
　　谢潇南将姜汤端起来，送到他面前，沈嘉清伸手接下，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沈嘉清低下眉眼，眸光落在手上这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上，久久的沉默着。
　　温梨笙靠在窗边的墙上仰着头往天上看，谢潇南走出来关上门的刹那，她扭头看去，朝阳初升的第一抹光横跨天际，在朦胧的光亮下，两人对视。
　　谢潇南抬步朝她走，走到了她面前时才说：“冷不冷？”
　　还没等她回答，他的手就同时探过来，找到了她半缩在袖子里的手握住，一片冰凉。
　　温梨笙没有说话，而是抬眼看他。
　　院中的灯被下人熄灭，谢潇南的背后是一片慢慢亮起来的天，微弱的光拢在他周身，因着逆着光衬得他眉眼有些看不清楚，腊月里的冬风拂面而过，卷起两人的长发。
　　在一片凛冽的寒意中，她找到了沈嘉清前世突然离开沂关郡的答案。
　　没有人会在意沈嘉清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日后会做什么样的事。
　　沈雪檀觉得他儿子自由就行，温梨笙觉得沈嘉清一直陪伴就好，温浦长觉得这混小子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自幼便是无忧无虑着长大，所以在一种无形的放任和溺爱中，沈嘉清这一把本应该无比锋利的剑，因太长时间没有打磨，而今刀刃已经钝得厉害，唯有谢潇南注意到了这把钝剑，卷起袖子开始打磨。
　　温梨笙觉得或许他今日的这番话，并不能让沈嘉清改变想法，但影响肯定是留下了，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潜移默化，沈嘉清的刃会越磨越利。
　　最后他成为一柄锋利之剑，背上了行囊毅然决定离开沂关郡。
　　温梨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让沈嘉清有这种变化的人，会是谢潇南。
　　她从不知道这些事，若非重生回来，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可笑的是前世的她和沈嘉清对谢潇南抱有颇深的敌意。
　　温梨笙握紧他的手，涩声道：“世子，你总是让我一再刮目相看。”
　　谢潇南笑了，眉眼染上温眷之意，说道：“天都要亮了，你惊慌一夜未休息，进去与他说两句就去睡觉，知道吗？”
　　温梨笙点点头：“好。”
　　谢潇南松了手，捏了捏她的脸，而后转身离去，温梨笙看着他的背影到拐角处消失，收回了目光，走近沈嘉清的房中。
　　温梨笙见他盯着姜汤发愣，开口问道：“怎么不喝？”
　　沈嘉清抬头看她，然后小口喝起来：“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这不是来关心一下小可怜嘛。”温梨笙搬了个凳子坐下来：“顺便听听你是怎么中招的。”
　　沈嘉清提起这事就不大开心，唇线一抿，气道：“那群阴险小人，就只敢在我吃的东西上下药，若非是我没有防备，又怎会让他们得逞？”
　　温梨笙道：“你这真是活该，怪不了别人。”
　　沈嘉清哼了一声，而后道：“不过我被他们抓走之后，其实醒过两次，第一次他们在争吵，有人说不该把我抓来，提到了风伶山庄，有人说世子抓了他们殿下，所以要用我当个下马威。”
　　温梨笙道：“那些人是诺楼国的来的，他们口中的殿下，就是两个月前在峡谷上的山林里，被捅成重伤又救回去的那个人，叫洛兰野，如今还在世子手中关押着。”
　　沈嘉清说：“我知道。”
　　“跟那些人争执不该抓你的人，是个女人对吧？”
　　沈嘉清意外的看她一眼：“是啊。”
　　“那女人就是之前火狐帮的帮主，阮海叶。”温梨笙道：“今日我与世子在北郊河坝的时候曾遇到过她，我现在怀疑这次相遇并非是偶然，是阮海叶特地找上门来的，你在棺材里摇的那个铃铛镯，就是原本戴在她手上的，应是她在封棺的时候故意留在其中，让你求救所用。”
　　沈嘉清疑惑的皱眉：“你怎么知道不是失手掉进去的？”
　　温梨笙盯着他说：“今日遇阮海叶相遇时，她临走前让我去看南郊的腊梅，特地说我若不去会后悔，我到了晚上才想起这句话，实际上南郊的腊梅根本没有开花，枝丫都是光秃秃的，阮海叶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暗示我，你被埋在了那里。”
　　沈嘉清极为惊讶：“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听他们的对话，她好像是与那些人是一伙的啊！”
　　温梨笙微微摇头：“阮海叶这样做的目的我并不清楚，不过我有一个猜想。”
　　她说：“阮海叶是这次四具棺材事件的参与者，她曾在三月份的时候出现在河坝附近，深夜时分用大额银票买了两个做工很粗糙的金丝镯，而后河坝夜间里那些奇怪的响动应该也是她故意为之。”
　　“为什么呢？”沈嘉清不解。
　　“我觉得她可能是想引起河坝附近的住户注意，让他们意识到河坝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她是想救那四个被活着埋入棺材的孩子。”温梨笙眸色沉沉，神色郑重道：“但是由于某种情况，她不能够直接说明，所以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表现，只不过可惜的是，那些河坝附近的住户虽然感觉到了奇怪，却没有一个人去注意这个问题，也不曾有人去河坝下面查看情况，更不曾报官。”
　　正如阿罗，她也曾在那段时间觉得河坝一到晚上就变得奇怪，还经常有怪声响起，但从不曾注意这些，一直到四个活人棺被埋进河坝之后，那怪声消失，她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阮海叶试图救这四个孩子，但失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其实是个好人？”沈嘉清反问。
　　“并非是好人。”温梨笙道：“但可以确定，她良知尚存。”
　　这只是温梨笙的一个猜测，阮海叶究竟为什么与诺楼国的人混在一起，又为什么做出这些事，这些都不得而知，只不过有一点尚为明确。
　　那就是谢潇南显然知道阮海叶是与诺楼国的人混在一起的，今日他说的那一句“尚未到抓她们的时候”，就表示他对这事是有计划的。
　　一想到此，温梨笙就觉得无比安心。
　　沈嘉清一口一口喝完了姜汤，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温梨笙把碗接过来搁在桌子上，对他道：“睡吧，咱们的仇日后肯定会报的，好好休息。”
　　沈嘉清点点头，卷着身上的被褥一下倒回床榻里面，温梨笙将房中的灯逐一熄灭，最后留了一盏墙角的灯，而后关上门窗，自己也回房去了。
　　温梨笙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她梦到洛兰野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目光阴沉冷漠。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黄皮信，说了句什么话，就听旁边有个人说：“殿下说，他倒要看看你和这个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谢潇南会选择哪个。”
　　温梨笙始终沉默着，没有应声，眼睛盯着那封信，信的厚度十分明显，显然里面装的不止有一张纸，洛兰野又开口说话了。
　　旁人道：“殿下说，若是谢潇南选择信，殿下就立即砍掉你的脑袋，但若是选择了你，殿下就会毁了这封信，谢潇南在今日必须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东西。”
　　温梨笙感觉到自己的心底涌起一阵恐惧，就好像她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一样。
　　很快地，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而后洛兰野极为粗暴的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一下拽起来踹开门往外走，她被带得步伐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
　　而后就看见一个有些宽广的院子中，站着身着墨金大氅的谢潇南，他头戴玉冠长发高束，俊朗的眉眼如雪描霜拓，布满了骇人的冷意，大氅下露出绣着金丝流云纹的袍摆，一双不沾半点泥尘的锦靴。
　　他身边站着刮了胡子一身素白衣裳的游宗，不似记忆中那个晨起打铁的糙汉，反而有几分风雅之姿。
　　其后就是一众侍卫。
　　温梨笙被用力一推，当即狠狠摔在地上。
　　谢潇南听到动静抬眸，朝洛兰野看了一眼，冷漠的唇线勾出一抹轻笑，声音低缓：“欢迎来到奚京，洛兰野。”
　　洛兰野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瞬间脸色变得极为可怖，粗着声音说话，旁人在边上道：“殿下说了，这个女人和当年的那些秘密真相，你只能选择一个，若选择了信，你便只能带这女人的脑袋回去，若是选择这女人，这封信会直接被烧毁。”
　　洛兰野左手拿着信，右手摸出一柄锋利的弯刀，他站在温梨笙的右手边，笑容嚣张而狰狞。
　　“做选择吧，谢潇南。”他的侍从道。
　　谢潇南面色一点变化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摔在地上的温梨笙一眼，短暂的停顿后，他抬手指向了洛兰野：“我……”
　　一股愤怒和惧意瞬间冲上了温梨笙的头顶，她猛地睁眼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深色的床帐。
　　那股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很快消散，温梨笙却坐起来，久久拧着眉毛。
　　这梦中出现的谢潇南，俨然是二十余岁，已经有了男人轮廓模样的他，游宗虽然也不是那副糙汉模样，但还是看得出他与当时在孙宅住着时的年岁，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梦里的时间线，好像是……谢潇南离开沂关郡之后，带兵打入奚京篡位成功之后。
　　温梨笙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她分明在沂关郡的时候就被毒死了，怎么可能会被洛兰野带到奚京，看到登基之后的谢潇南呢？
　　这是不可能的呀。
　　难不成是她当初死了之后，又附身在哪个女人身上，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确实这两个梦境中，并没有任何东西证明，被洛兰野掳走的那个女人姓温。
　　所以就连先前做的那个梦，其实也并非未来之事，而是前世发生的事，在她被毒死之后的事。
　　温梨笙没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没想到竟然还能让她梦到这种事，这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知道现在的温梨笙知道了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那信对谢潇南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他压根连洛兰野口中那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选择了信。
　　温梨笙下床穿衣，洗漱了一下就匆忙跑去找谢潇南，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刚出门就看到沈嘉清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碗饭几碟菜。
　　见她出来，沈嘉清立即叫道：“梨子，梨子！”
　　“干嘛？”温梨笙暂时搁置去找谢潇南的计划，转步往沈嘉清的方向走：“怎么不吃啊？”
　　沈嘉清道：“我双手没有力气，端不起饭碗，你快来喂我。”
　　她疑惑地皱眉：“昨儿晚上不是还好好的？”
　　沈嘉清叹口气说：“医师说我这俩肩膀上扎的药针太多了，导致我的双臂有很严重的后遗症，最少有三日都像现在这般使不出力气，连饭碗都端不起来了。”
　　温梨笙想起他昨日遇到的事，便坐下来捧起碗：“休养几日就好了是吗？”
　　沈嘉清道：“是啊，早知道当时我就不挣扎那么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在我肩膀胳膊上扎了多少针，刺猬来了都要叫我一声祖爷爷。”
　　温梨笙无奈地笑笑，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稠粥，正想夹点菜，就见谢潇南突然出现在旁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走来的，没一点脚步声，温梨笙吓了一跳。
　　她又浮上笑容：“世子何时来的？吃过饭了吗？”
　　谢潇南眸光落在那一碗白粥上：“给我。”
　　温梨笙道：“这是沈嘉清的，若是世子想吃，再让他们送一碗上来。”
　　谁知道话音刚落，沈嘉清第一个不乐意，喊道：“小师叔说要那就给他，莫说是一碗粥，就是我的眼珠子，他说要我也给！我直接抠！”
　　温梨笙对这人的德行翻了个大白眼：“没人稀罕你的眼珠子好吗？”
　　沈嘉清道：“这是一种夸张手法。”
　　她将碗放下然后站起身：“那我让人再给沈嘉清拿一碗粥来。”
　　“不必。”谢潇南坐在沈嘉清的边上，淡然道：“我不吃。”
　　“那你为什么要这碗粥？”温梨笙疑惑不解。
　　不过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只见谢潇南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萝卜放到碗里，然后用汤匙和着萝卜将粥挖起，送到沈嘉清嘴边。
　　竟是一本正经的在喂沈嘉清吃饭。
　　温梨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啊？这是什么情况？
　　沈嘉清也惊讶，不过饭到了嘴边，他还是张口含住，嚼了几下后整张脸都皱起来：“我不吃萝卜。”
　　谢潇南恍若未闻，又夹了些萝卜放碗里，舀一勺送他嘴边。
　　沈嘉清于是又吃了第二口，却还是坚持：“我不想吃萝卜，我要吃肉。”
　　谢潇南面色如常，重复刚才的动作，沈嘉清抗议了几下后，还是被一口一口地喂完了粥和一盘萝卜，旁边盘子里的肉丝是一下都没动。
　　谢潇南放下空碗说：“你这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沈嘉清打了个嗝道：“我最讨厌吃萝卜，总觉得有一股子怪味，吃多了就觉得反胃。”
　　谢潇南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一眼：“下回早点说。”
　　沈嘉清：？
　　沈嘉清：“我不是一直在说不吃萝卜吗？”
　　谢潇南：“你方才不是说不想吃肉吗？”
　　沈嘉清：“是吗？”
　　谢潇南：“是啊。”

🔒第 71 章
　　温梨笙还沉浸在惊讶的情绪中。
　　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 谢潇南竟会亲自给沈嘉清喂饭吃。
　　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沈嘉清吃完之后打了个哈欠，而后自我厌弃道：“嘴里都是萝卜味儿，我真受不了。”
　　温梨笙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知足吧，还是世子亲自喂给你的。”
　　“我都还没给他一口一口喂过饭吃呢……”她小声嘀咕着。
　　沈嘉清听见，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确实, 你还没资格享受这个殊荣。”
　　温梨笙冷哼一声，念在他双臂垂着暂时是个半残废的可怜人，没有与他争执。
　　两人正说这话，忽而有一人从外边翻上了旁边的墙头上, 蹲在上面往下看：“温姑娘, 可有看到少爷？”
　　温梨笙循声望去，就见墙头上的是乔陵, 她指着敞开的大门疑惑道：“门不是在开着吗？”
　　乔陵温笑道：“翻墙更方便。”
　　说的也是，毕竟这对他们这些习武的人来说, 翻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温梨笙道：“世子方才进屋去了。”
　　乔陵从墙上跳下来，伴着一阵脆脆的响声, 温梨笙忽而又看向他：“是什么声响？”
　　紧接着就看见乔陵的腰间挂着一串白色的骨头, 约莫是兽骨, 当中被掏空了, 骨质的表面泛着一种陈旧的微黄, 被打磨得很光滑圆润，约莫串了七八个, 走起路来的时候轻轻撞在一起, 会发出奇特的响声。
　　这种响声与铃铛是不一样的, 没有那么轻灵尖锐, 而是闷闷的，声音不清亮但是也极为悦耳。
　　“骨铃？”温梨笙好奇的打量着。
　　这种骨头做的铃她听温浦长说过，据说一开始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猎户的家中，有时候猎户进深山打猎，经常好几日甚至半个月都不回家，于是猎户的家人就会将平时猎来的野兽剥皮扒骨，用骨头制作成铃，挂在檐下，据说风一吹这骨铃的声音就能传很远，深山里的猎人听到之后就会归家。
　　后来骨铃的说法流传开，人们把骨铃当做思念亲人的寄托，家中若是有在外地讨生活，或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家的亲人，他们便在逢年过节时将骨铃挂在檐下，窗边，树上各地，认为所思念的亲人听到铃响便会早些归家。
　　骨铃便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不过那种大多都是家禽的骨头所制，基本不再有野兽的骨头。
　　不过由于这种铃铛制作太过局限，且声音不轻灵，没有别的铃铛好听漂亮，所以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从温浦长年幼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看不到骨铃的存在了。
　　温浦长曾有一副骨铃，温梨笙从来都没有见过，不过方才她听见乔陵腰间挂的骨铃响时，对这声音有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温梨笙猜想，或许是在她年幼的时候，温家是有这样一副骨铃挂在檐下的，每回风一吹它就响，所以给她留下了熟悉的念想，只不过还没等她记事长大，那骨铃便遗失了。
　　看见她盯着自己腰间的骨铃，乔陵忽而笑了一下，笑意从眉梢到眼角完全舒展开，似乎隐着一层喜悦：“温姑娘还知道骨铃？”
　　“听说过。”温梨笙道：“你这铃铛是用什么骨头做的？”
　　“有鹿有熊，也有老虎和狼。”乔陵说道。
　　温梨笙讶异道：“取的是指骨吗？”
　　乔陵点点头。
　　温梨笙看见那些骨头有的泛着陈旧的黄色，有的却还是很白，似乎有着较为明显的陈新区分，便叹道：“你这骨头，其中有些已经超过三年了吧？竟然留存了那么久吗？”
　　“是啊。”乔陵右手摸了摸挂着的骨铃，说道：“这些都是世子近些年来在狩猎中击杀的战利品，年岁最久的也有五年了吧。”
　　“世子猎的？”温梨笙有些意外。
　　乔陵道：“皇室每年春季都会组织一场狩猎行动，少爷自十二岁以后，就每年都参与在其中。”
　　温梨笙很快想明白，乔陵毕竟是自幼陪伴在谢潇南身边长大的，每回谢潇南去参加狩猎什么的，乔陵肯定也会跟着。
　　只是没想到他会将这些骨头收集起来，用心保养，然后做成了骨龄戴在身上，可见谢潇南与乔陵的关系其实并非是寻常主仆那般。
　　“先前怎么没瞧过你带这个东西呢？”
　　“骨铃需要精心呵护，时常用特制的油擦拭，所以并不常拿出来。”乔陵解释道：“且它一动一响，对平日里的行动也不方便。”
　　“乔陵。”谢潇南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转头就见他站在屋内的窗边，对乔陵道：“你寻我有何事？”
　　乔陵与温梨笙告辞，转头朝窗口走去，骨铃随着他的走动轻轻作响。
　　沈嘉清看得眼红：“我也想要小师叔做的这玩意儿。”
　　“世子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东西，一看就是乔陵自己将骨头收集起来，然后自己串成的。”温梨笙想了想，觉得沈嘉清也算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点小愿望她也是能够满足的，于是道：“不过你实在想要的话，我可以找些鸡鸭的骨头给你做一个，虽然可能没有乔陵那个好看。”
　　沈嘉清回答的很果断：“我不要。”
　　温梨笙冷笑一声，扭头离去。
　　沈嘉清耷拉着无力的手臂又在院中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许是由于昨夜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温梨笙的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甚至在吃饱了饭之后就又想睡觉，她揉了揉有些困倦的脸，起身前往谢潇南的屋子。
　　这会儿温浦长不在，她放肆许多，直接敲谢潇南的房门。
　　很快房门从里面被打开，只见谢潇南已经脱了大氅和外衣，似乎正打算午间睡一会儿。
　　温梨笙显然是个不速之客，她对谢潇南一笑，然后大摇大摆的直接走进房中。
　　他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暖和，熏香淡淡的，让人闻到后觉得心旷神怡，温梨笙背着手往里走了几步，装腔拿调：“世子这是打算睡觉？这大白日的，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做完吧？怎么这就开始偷懒了？”
　　谢潇南眉头轻挑：“你这是在教训我？”
　　温梨笙道：“随口建议，你要是不接受也行。”
　　他站在门边道：“我卯时睡辰时起，外出忙活时你还在床上睡得流口水。”
　　温梨笙算了算时间，最多也就睡了两个时辰，她忙笑嘻嘻的凑上前，踮起脚给他轻轻捶了捶肩膀，一副狗腿的样子：“世子真是辛苦了，趁现在空闲时间，快上床休息吧。”
　　谢潇南偏着头垂下眼眸看她，微微弯起的眼睛蓄着一股笑意：“所以你还在这做什么？”
　　“我当然是来给世子当守门的，在你睡觉的期间，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的！”温梨笙拍拍胸脯保证，然后将谢潇南扶着的门给夺过来，一把关上，催促道：“世子快去睡吧。”
　　谢潇南实在是累得不行，甚至一提到“睡”这个字，他的面上就出现些许困倦，看着面前的温梨笙，他本能的伸手将她拥在怀中，低头在她唇边亲亲触碰一下，而后道：“我休息会儿，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就是。”
　　温梨笙点头答应。
　　谢潇南只脱了外袍就躺进床榻里，很快就闭上眼睛睡去。
　　温梨笙不想打扰他，走到边上的一张半躺椅处坐下，把上面铺着的软裘毛被卷在了身上，脑袋靠在扶手上，看着已经逐渐进入睡眠的谢潇南。
　　不一会儿，谢潇南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温梨笙想，他的确是累坏了呀，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但他方才说话的时候神色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只有在提及睡觉的时候，他面上的疲惫才会在不经意之间露出些许。
　　谢潇南即便是再厉害，如今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的劳累。
　　她想起梦中那个二十余岁模样的谢潇南，眉眼与现在的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能让人一眼分辨。梦中的谢潇南有着成年男人的气概，也更为冷漠锋利，他站着不动时，即便眉眼间带着慵懒的神色，却能让人瞬间感觉到他身上极为压迫人的肃杀之气。
　　那是经过大大小小战斗的谢潇南，双手浸满了鲜血，有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杀意。
　　她想着想着，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谢潇南的床榻边，床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柔软的地毯，她赤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坐下来，头慢慢靠近床榻。
　　谢潇南睡着的时候，完全敛去了所有情绪，他变得宁静而温和，舒展的眉眼极为精致，长长的浓黑睫毛在白皙的肤色上也稍微有些明显，墨与白的两种颜色，让谢潇南看起来像是画里被墨笔精心描绘打磨出来的小公子。
　　她听见谢潇南的呼吸声，轻轻盘旋在耳边，便忍不住凑近了，再近些，鼻息与他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最后温梨笙的唇覆上他的唇，但只有一瞬的停顿，而后便悄悄撤离。
　　人都睡着了，偷偷亲一下也没什么的。
　　温梨笙心想着，而后在床榻边枕着手臂看他，他的面容就近在咫尺之间，两人的额头几乎就隔着一拳的距离，所以盯久了温梨笙的眼睛有些晕乎。
　　她闭了闭眼睛，在安静暖和又带着一股子她极其喜欢的淡香之中，温梨笙在谢潇南的头边慢慢睡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久，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房中显得无比昏暗，唯有桌上的一盏烛灯亮着，谢潇南正坐于桌前，低头看书。
　　温梨笙坐起来，揉着眼睛，用喑哑慵懒的声音打破了这股宁静，喊道：“世子。”
　　声音近乎呢喃似的，但谢潇南还是应声抬起了头：“睡醒了？”
　　温梨笙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谢潇南的床榻上，这个房间没有第二张床榻，定然是谢潇南在他醒了之后将自己抱上来的。
　　谢潇南的床铺很硬实，温梨笙就睡这一下，醒来之后肩膀后背，骨头都疼了起来，她皱了皱眉毛：“什么时辰了？”
　　“天都黑了，你说什么时辰。”谢潇南冲她招手道：“过来。”
　　温梨笙掀被下床，穿上鞋子走到桌边，到了近处才发现谢潇南桌上摆着的是一张类似地图的东西，旁边的书本上放着一个锦盒，那锦盒是开着的，里面置放着一把相当漂亮的白色骨刀。
　　骨刀的刃极为锋利，沿着刃边有一圈金色的纹理，刀柄缠着细密的编织黑线，当中镶嵌一颗血红的宝石，剑柄顶端坠着墨色的流苏。
　　温梨笙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见过这把骨刀，记忆中的刀是很破旧的样子，上面缠着的编织黑线全是已经干涸的血迹，刀刃也有很多细小的豁口，红宝石上全是磨痕。
　　当初她在孙宅偷偷逃跑的那个夜晚，就是这一把刀忽而刺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还削断了她些许头发。
　　谢潇南总是把这把骨刀捏在手中把玩，在孙宅监督将士操练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将这骨刀一下有一下的扔在树上，然后拔回再扔，然后起身时随手往腰上一别，总是随身携带着。
　　温梨笙没想到那把破旧泛黄的骨刀，一开始竟是如此的美丽锋利。
　　她还没发出声音就被谢潇南一下拦住了腰身，将她拉坐在怀中。
　　她身子往后一斜，靠在桌边，侧头看谢潇南：“世子休息好了吗？”
　　谢潇南往她脸边凑的头一顿，还是先回答了她的问题：“自然。”
　　然后就低头吻上去，身子往前一压，温梨笙的后背就抵上桌边，瞬间鼻子唇齿都是谢潇南的气息，他似乎是喝了茶，舌尖卷着一股浓郁的茶香探过来，将温梨笙嘴里的每一颗牙齿也都染上这种茶香。
　　她将茶香咽下去，温度从脖子往上攀，不过片刻就热红了耳尖，双手一开始是下意识的搭在谢潇南的两肩前，唇齿交融后她意识有些迷糊，无意间伸长手主动搂住谢潇南的脖子。
　　谢潇南松开她后，她还咂两下嘴，品了下嘴里的茶香：“这是什么茶，好香。”
　　他道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染上了浓郁的情愫：“等会让人送点给你。”
　　温梨笙心说怎么她只要哪个东西稍加夸奖，谢潇南就要送给她啊？先前把东西带回家之后她爹就说她跟路边的乞丐差不多了，一处去就搜罗别人的东西。
　　温梨笙都觉得自个特别冤枉，她真的没想要，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于是她将话题转移，转头指了下盒子里的骨刀说道：“世子，这把刀看起来好漂亮，是骨头做的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骨刀呢。”
　　谢潇南闻言扫了一眼盒中的骨刀，说道：“这个不能给你。”
　　温梨笙这下真的忍不住了：“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乞丐吗？”

🔒第 72 章
　　谢潇南看着她有些恼怒的脸, 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说道：“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什么东西都想要，而是我想把你喜欢的东西都给你而已。”
　　温梨笙愣了一下, 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嘴：“我有时候就是好奇问问呀，每次从你这里拿东西，都要被我爹好一顿训。”
　　谢潇南想了想：“等我在沂关的事办完回了奚京之后, 便与我父亲登门温府提亲。”
　　温梨笙听到这话，想象了一下谢潇南上门提亲时她爹的表情，顿时乐出了声在谢潇南的怀中笑得合不拢嘴：“我爹肯定吓得半死，哈哈哈哈哈。”
　　谢潇南就说：“那我先与温大人知会一声？”
　　温梨笙立马就摇头：“不要不要, 我现在与你关系在我爹眼中就是比较亲近而已, 因着我打小就与沈嘉清这么玩，他便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一再叮嘱我莫要惹你动气，但若是你向他挑破了我们的关系, 我就不能再来找你了。”
　　谢潇南觉得事情很快就会结束，心想也瞒不了多久，便应承。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温梨笙就从他怀中站起来：“我该走了, 天黑了我爹应当快回来了。”
　　谢潇南应了一声, 在她脸颊边亲了一下, 然后将她放出了房间, 回到桌前烛灯轻轻摇曳，光芒打在盒子内的骨刀上, 勾勒出精致的刀刃弧度。
　　他将目光在骨刀上收回, 低头研究起桌上的图。
　　温梨笙从谢潇南的房间出来时,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灯盏亮着。
　　她转了一圈往膳房寻去，就见鱼桂正盯着下人准备吃的，她随口问道：“我爹还没回来吗？”
　　鱼桂转头道：“老爷方才回来过一次，问起小姐，奴婢便说小姐在睡觉，老爷就又出去了。”
　　温梨笙摇摇头：“真是忙啊，天都黑了还有什么事可忙活的呢？沈嘉清呢？”
　　鱼桂道：“沈小爷在房中休息，方才他执意搬凳子说要恢复双臂的力气，但一个不稳砸到了脚，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
　　温梨笙震惊：“都这样了他还不消停？”
　　鱼桂：“目前是消停了。”
　　温梨笙让她做好了饭送到自己房间里，路过沈嘉清的窗口，她推开窗子往里看了一眼，见沈嘉清果然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很无趣的样子。
　　她便喊道：“你若是觉得无趣，我让人拿些话本给你看。”
　　沈嘉清转头喊她：“梨子，你快进来跟我说会儿话。”
　　温梨笙无奈地进了房间：“脚砸得没事吧？”
　　“无碍，就是走路的时候有些疼。”沈嘉清说道：“咱们还要在川县留几日？”
　　“这我也不知道，要问我爹和世子吧。”温梨笙坐到床边来：“不过你也不用急，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我怎么能回去！”沈嘉清急眼：“我还等着报仇呢，那些王八犊子的脸我已经记住了，等我再遇见他们，我定要把他们的牙一个一个全部撬光！”
　　温梨笙道：“无事无事，他们的头子还在咱们手中呢，只有那个叫洛兰野的在，他们就还会回来的。”
　　沈嘉清道：“可是我听他们说那洛兰野死了更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洛兰野是诺楼王最疼爱的王子，若是他真的死在这里，这些与他一起来的人也定全被迁怒，一个都活不了。”温梨笙哼笑一声：“所以他们当中有人希望洛兰野死，但肯定有人希望他活着，只要他们为就洛兰野现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所有人。”
　　沈嘉清听后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毕竟他们若是真的希望洛兰野死的话，大可以一走了之，不必在沂关郡附近躲藏着。
　　说了一会儿，鱼桂端着饭敲门，温梨笙起身去接饭的时候，就见谢潇南披着大氅往外走，身后跟着席路，脚步匆匆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温梨笙瞧了眼天色，心道这大晚上的怎么都这么忙啊？
　　在沈嘉清房中吃了饭之后，又跟他闲聊一刻钟，她便回了自己房中打算沐浴休息了。
　　虽然白天也睡了很久，不过到底是黑夜颠倒，睡得时辰再足，精神也是不大好的，虽然现在没什么困意，却总想去床上躺着。
　　洗漱完之后她裹在被子里，让鱼桂把灯挪到近前来，懒洋洋的看着话本，翻了几章就觉得很没意思，嘀咕道：“这些写话本的人整天都是将军小姐，状元公主，没人写侯爷世子跟郡守之女的故事吗？这两个身份一听就能延伸出很多故事啊！”
　　鱼桂在旁边听闻，侧目看了她一眼。
　　温梨笙披着外衣下榻：“鱼桂，给我研墨。”
　　鱼桂道：“小姐可要练字？”
　　温梨笙摇头，坐在桌前拿起笔说道：“我要写一下京城世子与郡守千金的故事。”
　　她想了想，而后说：“就写世子因故离京来到此地，但初见郡守之女便觉得惊为天人，从而一见倾心展开了疯狂的追求。”
　　“……”鱼桂忍了忍，终是没忍住：“小姐不怕世子瞧见后抄了温府吗？”
　　“我写着玩，又不给别人看，谁知道是我写的呢。”温梨笙不以为意道。
　　温梨笙提笔，“谢潇南”三个字便直接落在了纸上，鱼桂看了眉尾一抽：“小姐还是莫要指名道姓的好。”
　　她正想说话，门却突然被推开，只见乔陵急匆匆的闪身进房，抬手扔了个什么东西，房中的灯就瞬间熄灭了，当视线整个暗下来不见一丝光亮时，温梨笙才发现院中的灯也被熄了。
　　她从未见乔陵这样慌张的样子，站起来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紧接着一束小火苗亮起，乔陵拿着火折子快步走来：“温姑娘，有人朝着宅子来了，等下不论听到什么动静，你千万不能从这个屋子里出来。”
　　他将火折子递给温梨笙，而后扯下腰上的骨铃，也一并塞到她手中：“这东西烦请温姑娘暂时保管一下，等我出了房门之后就将火折子熄灭，用桌椅等东西将门堵上。”
　　温梨笙被他这模样吓到，想问什么，但好像情况紧急，乔陵并不能解答她的问题，交代了温梨笙两句之后便转身匆匆离去，即便动作有些急，但动静却极小，关门的时候基本没有什么声音。
　　温梨笙惊慌地看了一眼鱼桂，按照乔陵所说的吹熄了火折子，低声问鱼桂：“怎么回事？”
　　鱼桂抹黑走到窗边，轻轻打开一条缝侧耳往外听，而后道：“有人来了，至少有五个，翻墙进来的。”
　　温梨笙心中一凛，顿时想到先前谢潇南与席路匆匆离去的样子，惊觉能有什么事让谢潇南那么匆忙的离去？难不成是她爹出了事？
　　这是不是一招调虎离山啊？
　　先将谢潇南调走之后，那些人再来这宅中，目标是谁？她还是沈嘉清？
　　不过依照方才乔陵的行为，想来目标就是她了。
　　温梨笙一下觉得很害怕，就在房中打圈。
　　鱼桂搬了屋中的桌椅暖炉，各种东西都堆在门边，完全堵死确认就算是从里面也打不开之后，她转头问道：“小姐你在寻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道狗洞，我先跑一步。”温梨笙撅着屁股寻了一圈，床底下也找了，但没能如愿。
　　说话间外面的打斗声就响起来，温梨笙又忙去窗边偷看。
　　院中只有一轮明月照着，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也能从月光中看到些景物。
　　只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分别散在乔陵的前方，从外形上看皆是身强体壮，手中拎着泛着寒光的弯刀。
　　温梨笙认得那种刀，跟洛兰野手中提着的很是相似，想来这些人也是来自诺楼国的。
　　乔陵手执一柄长剑正立在她这房屋的前方，正与其中一个人交手，刀刃相撞发出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突出，几招下来，乔陵明显占于上风。
　　很快几个黑衣人一同动手，奔着乔陵袭来，温梨笙粗略一看，竟有七个人，他们配合度很高，轮换着对乔陵施展攻击，动作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奔着性命而去。
　　温梨笙看得心惊肉跳，乔陵的功夫显然比他们都厉害，起初应对的游刃有余，即便是在与面前人交手，他也能在打斗中注意道有人靠近她的房门，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拦截。
　　但对面毕竟是七个人，且有秩序的配合进攻，乔陵的耐力被大量消耗，逐渐露出疲态，稍微不注意身上就添了伤口。
　　温梨笙心急如焚，知道在这样下去，乔陵定然是被生生耗尽体力，于是连忙对鱼桂道：“你出去帮他。”
　　鱼桂听后，在黑暗中摇摇头，并没有听从她的话：“小姐，你的身边必须有人保护，若是有人翻进窗子，只需要一刀就能取你性命，在这种时候我必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
　　温梨笙急眼：“你出去帮乔陵尚有些胜算，若是在这么耗下去，他们迟早打败了乔陵闯进来。”
　　鱼桂沉默片刻，她自幼习武，被安排在温梨笙身边时，接到的一条死命令就是，只要温梨笙在面临着危险的时候，万事以她的安危为第一。
　　若是现在出去，温梨笙身边就没人保护，她不敢冒险。
　　温梨笙严厉道：“鱼桂，我现在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你，出去帮乔陵抗敌，我会保护好我自己。”
　　她鲜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命令鱼桂。
　　衡量片刻，鱼桂对她道：“那小姐千万小心。”
　　说完她拉开窗子，准备从窗子翻出去，却正巧乔陵被踢中肩膀后退半丈，背部撞上墙壁，见鱼桂要出来，他竟直接将剑往窗口一横，拦住她的路。
　　温梨笙与鱼桂同时惊诧的望向他。
　　乔陵喘着粗气，手臂侧腰都染了血迹，沉声对鱼桂道：“你不能出来！”
　　鱼桂愣了一下，就听他接着说：“在温姑娘身边待好，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说完他提剑再次冲上去，长时间的打斗让他筋疲力尽，挥舞着剑的速度也慢下来，身上的破绽越来越明显，很快他腰腹与后背都被划了一刀。
　　见他体力不□□些黑衣人的进攻也越来越迅猛，有两个人一左一右从侧边摸到窗户边，乔陵余光瞥见，原本抵挡面前的剑猛地撤回，转而袭向身后，长剑刺入窗边那人的心口时，利刃也从他肩胛骨穿透。
　　温梨笙看见刀刃从他身体中刺出，血液将露出的刀尖染得血红，血珠连成串的滴落，乔陵露出痛苦的神色。
　　“住手！”温梨笙大喊起来，想要从窗户翻出去，却被鱼桂一把拽住腰身，她挣扎着喊道：“你们全都住手！你们的目的是我，我可以跟你们走！”
　　乔陵咬牙忍痛反手一挥，击退身后的人，一下将肩胛处的刀刃拔出甩在地上，他的血流了一地，到处都是鲜红的颜色。
　　而后他伸出被鲜血覆满的手拽住窗户，对温梨笙说道：“温姑娘，只要乔某不倒，就绝不会让人靠近这扇窗子！”
　　说完他砰地一声，就要将窗子重重关上，鱼桂却一伸手挡住，说道：“我与你一起。”
　　乔陵当即摇头，鱼桂却身形一动就从窗子翻出去，撩开外衣从腰间拔出锋利的短刀，对温梨笙道：“小姐，窗子关好，不要再打开。”
　　她说完就将窗子合上，顺手将外面的窗栓插上，温梨笙急得伸手去拉，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
　　温梨笙急得用力拍打门窗，大喊出声：“鱼桂，乔陵！你们千万要小心啊，若是真的不敌对方，不要拼命！”
　　站在窗外的乔陵与鱼桂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应声。
　　鱼桂说：“乔公子暂且休息片刻吧。”
　　而后旋起手中的短刀快步上前冲对面的人发动攻击，乔陵用长剑支着身体，另一手捂着侧腹的伤，守在窗口未动。
　　眼下这情况，想要取胜也不是不行，若要是不计较得失与他们拼搏，乔陵是有可能将这几人杀掉的，但这样做的后果他可能也会受伤极其严重，丢半条命都是最轻的后果。
　　如此一来，根本不划算。
　　乔陵和鱼桂心里都清楚，唯有拖延时间，等谢潇南带着人归来。
　　有了同样的想法之后，两人在院中打起配合，不过鱼桂终究是在功夫上落一大截，她甚至都没坚持多长时间身上几处就负了伤。
　　乔陵见她应对渐渐吃力，很明白再这样下去，鱼桂可能先他一步葬身与对方刀下，仿佛是没有办法了，他扬起满是鲜血的长剑，打算破釜沉舟。
　　面前一人侧腿踢在鱼桂的肋处，将她整个踢得在空的翻滚两圈重重地摔落在地，抬着刀飞速而来，朝乔陵的头颅劈下。
　　乔陵身形稍侧避开致命处却并未闪躲，这一刀劈下来虽劈不中他的头，却足以将他整个左臂劈下，但在他中刀的同时，也有把握将剑刺进对方的心口。
　　以伤换命，乔陵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再拖下去，他可能守不住这扇窗。
　　正当那刀刃即将落下的时候，那人忽而身子一顿，锋利的刀刃从他的后颈刺头，喉咙处露出刀尖。
　　刀身是奶白色的，血顺着刃尖往下滴，隐约露出金色的刃边。
　　同时，乔陵手中的剑也刺入面前人的心口，只见他抽搐两下，喉咙间发出嘶哑的低声，眨眼便倒在地上，死得非常快。
　　他一倒下，乔陵的视线瞬间开阔，就看见谢潇南站在门边，匆忙的赶路让他正气息不平稳的喘息着，手臂还保持着一个扔出东西的动作。
　　紧接着屋顶上跳上来一个人，手持着弓箭极快的弯弓搭箭，对着下方的几人瞄准射击，射出三箭之后，他喊道：“乔陵，你还没死吧？不至于伤到回奚京喂猪吧？”
　　乔陵一下子笑起来，浑身的力道都在一瞬间卸下，撑着剑慢慢蹲坐下来：“没死，不过我要休息一会儿了。”
　　谢潇南走到院中来，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染了血迹的地方也照得清楚，显然也是刚经过一场战斗的，谢潇南一边往里走一边抬起手：“席路。”
　　席路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将腰间挂着的长剑奉上。
　　片刻后温浦长带着一众人进门，后面跟着的随从手中押着几人，庭院两边的墙上也翻上一排人，瞬间将整个宅子围堵住。
　　院中还剩下留个黑衣人，见这架势已经知道任务失败，他们聚在当中呈一个圆形做出防御的姿态。
　　谢潇南握着长剑往里走，冷笑一声：“喜欢玩调虎离山？”
　　温梨笙听到一声极为刺耳的惨叫声，仿佛直直的刺破耳朵，震得她惊慌得身体打颤。
　　这是谁的声音？是乔陵的吗？叫声太惨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音色，温梨笙分不清楚是不是他的。
　　温梨笙焦虑的开始啃咬指甲，脑中飞速的转动着。
　　那些人派来的七个人实力应当都是顶尖的，竟能让乔陵都吃力应付，想来是洛兰野那一伙人最后的计划了，他们的目的是奔着自己来的，那么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杀了她，一个是抓走她。
　　杀了她激怒谢潇南，洛兰野的活路也基本等于没有，抓走她用作威胁的话，可与谢潇南谈条件换回洛兰野。
　　所以这极有可能是第二种猜想。
　　温梨笙大力地捶打窗子：“放我出去！”
　　很快外面的动静消失了，周围又恢复了寂静，温梨笙着急：“外面有人吗！”
　　忽而一声轻响，窗子的闩锁被打开，温梨笙不知道是谁，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就见窗子打开，外面站着谢潇南，他俊俏的面染了些许血迹，一双眼眸黑得发亮，看见她之后染上轻微笑意，低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温梨笙的情绪经过几次巨大的起落，见到谢潇南的瞬间仿佛全身都没了力气，撑在窗台上，皱着眉努力忍了忍，却还是落下泪来，开口带着些许抱怨：“你去哪里了呀？”
　　谢潇南抬手擦了下她的泪，却忘记自己手上都是血，一下将她白嫩的脸也染红了，轻声哄道：“是我不对。”
　　温梨笙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是你不对，是那些坏人该死！”
　　谢潇南侧身，让她往外看：“嗯，全都死了。”
　　只见庭院内洒了大片大片的血迹，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那七个黑衣人已经全部毙命，正被随从捡着尸体往外搬。
　　“乔陵鱼桂呢！”温梨笙要从窗子里翻出去。
　　这次谢潇南没有阻拦，在外用手扶了一把，让她顺利的翻出来，说道：“受伤了，在医治。”
　　温浦长站于庭院中，身上的衣袍也染了血，温梨笙看见之后连忙跑过去，着急道：“爹你受伤了吗？”
　　温浦长见她眼眶红红，面上带着惊慌和恐惧，心软地揉了揉她的头：“没有，我在河坝一带遇见了埋伏，世子赶来的及时，将他们全都降服了，却不想他们还派了人来这里。”
　　温梨笙转头看了一眼，就见昨日白天在河坝便遇上的那个与阮海叶一起的姑娘，正被捆了双臂押在一旁，嘴里塞了锦布，见她看去还愤恨地瞪了她一眼。
　　温梨笙顿时勃然大怒，对着走来的谢潇南说：“世子，这些恶毒之人定要狠狠惩罚，直接杀了的话简直太便宜他们了！”
　　谢潇南看着她眼睫上还挂着小水珠，却十分气恼的表情，也想像温浦长那样摸摸她的头，但他双手全是血，若摸上去肯定会污浊了她的秀发。
　　于是轻笑应道：“好。”
　　尸体被清理干净，传来医师给伤者治疗，一切都收拾好之后，已经是后半夜。
　　血腥味盘旋了许久才散去，温梨笙洗了把脸去看鱼桂，她身上的伤已经都处理好，正躺在榻上，见她进来便要起身，温梨笙忙将她按住：“别乱动，今夜你辛苦了，回去之后奖励你好吃的。”
　　鱼桂笑着说：“多谢小姐。”
　　在她房中坐了会儿，打算去看看乔陵，一出门就见已经整理干净的谢潇南在门边，她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谢潇南眉头微微皱着，一副郑重的模样：“你随我来。”
　　温梨笙心中咯噔一下，害怕是什么事，连忙跟上去，就见他带着自己直往厨房而去。
　　进去之后就见火炉烧得很旺，锅里的水不断翻滚着，也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
　　谢潇南站在锅前，皱眉道：“你来瞧瞧，这面是不是熟了？”
　　温梨笙走过去，见里面的面条在大火之下飞快滚动着，咕咚咕咚冒着泡，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我也不大清楚……”
　　温梨笙与谢潇南是一样的，从未下过厨，压根就不知道这面条怎么样才算熟，不过瞧着这火和翻滚的水，想来盖上锅盖煮一会儿就能熟透吧。
　　温梨笙把想法告诉了谢潇南，谢潇南觉得有些道理，将锅盖盖上。
　　“世子是饿了？”她道：“为何不让下人煮呢？”
　　温梨笙看了一圈，这才发现周围压根就没有下人，似乎是被谢潇南特意支走了一样。
　　谢潇南说道：“只是煮碗面。”
　　温梨笙疑惑不解，转眼就看见锅里的水翻滚沸腾，从锅盖里溢出，流得灶台到处都是，她惊叫一声：“溢出来了，溢出来啦！”
　　谢潇南忙去拿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面：“这应该熟了吧。”
　　“我觉得差不多。”
　　随后他将面盛在碗中，说了句：“你饿不饿，剩下的你吃？”
　　温梨笙看一眼锅中糊在一起的面，摇头说：“我一点都不饿。”
　　他端着碗往外走，温梨笙就在后面跟着，看看他到底是煮面给谁吃，却见他走进了乔陵的房中。
　　乔陵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全部抱扎过，血迹也被擦尽，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听见谢潇南与温梨笙进来，他笑了笑：“少爷，我这样子就不下来迎接你了。”
　　谢潇南没说话，只是将桌子搬到乔陵床边，把碗搁在上面，筷子一放：“吃面。”
　　乔陵闻到白水煮面条散发出来的奇怪味道，笑容一僵：“这是什么面？”
　　“长寿面。”谢潇南拿出那柄牵着红宝石的骨刀，搁在桌上：“这是你二十岁的生辰礼，我替你试过了，很锋利。”
　　红宝石骨刀上的血迹已经洗尽，奶白色的刀刃泛着光泽，看起来极为漂亮。
　　这是一把上上品的骨刀，是奚京名师打造的，费时了半年的时间精心打磨，锋利程度不比精铁差，刀锋的侧翼雕刻着两个字——乔陵。
　　乔陵神色动容，将骨刀反复看着，似乎非常喜欢：“多谢少爷。”
　　温梨笙也相当意外，难怪先前谢潇南说这柄骨刀不能给她，原来是给乔陵准备的生辰礼。
　　她想起先前乔陵让她保管的骨铃，也忙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还给你。”
　　乔陵道：“多谢温姑娘。”
　　谢潇南抬手，将温梨笙往后拉了一步，挑起一筷子面递到乔陵嘴边，“吃吧，别说那么多。”
　　乔陵看了一眼那碗面，清汤白水散出的味道还有些奇怪，但还是张嘴，让谢潇南那筷子面进了嘴里。
　　温梨笙见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不好看，忍不住笑了，将那碗面端走：“算了吧世子，乔陵既是生辰日，还受了这些伤，莫在折磨他了。”
　　谢潇南闻言皱起眉毛：“这是长寿面？”
　　“所以呢？吃了能长生不老吗？”温梨笙反问。
　　“过生辰就要吃。”他说。
　　乔陵频频投来求助的目光，想起谢潇南将宅中下人全部遣散，温梨笙便叹道：“我爹会做，让他给乔陵做一碗长寿面吧。”
　　最后还是温浦长亲自下了一碗面，算作给乔陵二十岁生辰的礼物。

🔒第 73 章
　　几人分吃了温浦长做的面之后, 各自回房休息，这样慌乱的一晚总算落下帷幕。
　　这两日的事情发生的有些多，温梨笙这次睡觉就有些不大安稳了, 前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这次真的是梦，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直乌龟，在河里游来游去, 但那条河似乎很小，只有一会儿就会碰到河岸，从而不得不换个方向。
　　于是她就在这河里不停的变换方向游着，漫无目的的游着, 直到有一日, 忽而有一双手将她从河中捞起来：“这只龟一看就脑袋不灵光，要不宰了吃了吧。”
　　温梨笙一听到有人要吃她, 立即就扑腾着挣扎起来。
　　挣扎中她一下惊醒了，朝外面看了一眼, 发现天色隐隐有了亮光，睡眠的不足让她的眼睛十分疲惫，就这样看了一眼, 而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后半夜她又了一个梦, 这次的梦跟先前是一样, 完完全全是属于前世的记忆。
　　前世被困在孙宅之后, 温梨笙就单独住在一个小院中, 那小院约莫是孙宅废弃的院子，杂草长了一大堆, 房屋也透着一股子霉味儿。
　　温梨笙起初不大愿意住在那里, 黑着脸站在院门口, 看着谢潇南手下的将士在院中清理杂草, 她说道：“我宁愿睡大街上，也不会睡这破屋子！”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游宗从她身后走来，笑了笑说：“若是让世子听见了，他还真能让你睡大街上。”
　　“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我未婚夫都已经被杀了，现在这个宅子里没有一个姓孙的，我还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温梨笙看到他就觉得生气。
　　游宗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这你要问世子，我只是他的一个下属，并不知道那么多。”
　　温梨笙瞅他一眼，嘀咕道：“一问三不知，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你就安心在此处住着吧，若是惹怒了世子，你那未婚夫的下场你也看见了。”游宗说了这一句，转身便走了。
　　虽然后来意识到这句话是他故意吓唬自己的，但温梨笙当时还是吓得忍不住双腿打颤，摸了摸自己纤细的脖颈，又想起那柄被谢潇南擦拭的长剑，或许真的轻轻一下，她的脑袋就会掉在地上打滚。
　　但安心在此处住下，那是绝不可能的。
　　温梨笙在这破屋子睡了两日之后，就将周围的环境摸了个透。
　　这小破屋子是在孙宅极为靠近边沿的地方，前方的一排院子就是谢潇南与游宗等人的居住之处，每回清早那些将士就绕着这附近跑圈，会从她的屋后面经过。
　　小屋子往左走几十步有一堵墙，墙边全是杂草，但温梨笙从那些杂草里发现一个狗洞，那狗洞看起来不太明显，但实际上不小，她完全能够从洞里钻出去。
　　这堵墙外，就是孙宅后面的一片荒地，只要从荒地绕出去就能彻底离开孙宅。
　　温梨笙盘算三天了，但是每回想到要钻狗洞，她就十分抵触。
　　堂堂温家人，怎么能够钻狗洞呢！简直太有辱温家人尊严了。
　　但是又想到谢潇南的剑时时刻刻悬在脖子边，这情况与钻狗洞一对比，就显得钻狗洞很是无所谓了。
　　于是这晚谢潇南带着将士突然离宅，似乎去处理什么急事，她在屋中暗中观察许久，过了一个时辰都没能回来，想来是棘手的事，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温梨笙拉着鱼桂，带上些之前的小首饰，鬼鬼祟祟地来到狗洞旁，鱼桂先钻。
　　鱼桂钻出去之后，按照约定学了两声青蛙叫，那代表着墙的另一面是安全的。
　　于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跪趴在地上往洞里钻，刚露出一个头还没来得及把身子探出去，面前就忽而有一柄利刃甩来，直直的没入她面前的土地里，将她垂在地上的长发削去些许。
　　一柄白得的骨刀，老旧而破败，刀刃上满是豁口，刀柄上的红宝石有着密密麻麻的刮痕。
　　温梨笙给吓了个魂飞魄散，惊叫一声下意识往后退，结果一不小心后背撞上了狗洞，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持间就见有人蹲在面前。
　　她慢慢抬起头，就看见灯盏下谢潇南面容有些晦暗不明，眉眼蒙着一层慵懒，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赤红玉扳指，居高临下地看她说道：“大门敞着呢，怎么不走门？”
　　温梨笙平生第一次钻狗洞，还被逮了个正着，顿时一张脸臊得通红，动了动嘴唇嗫嚅道：“走门不踏实。”
　　“钻狗洞就踏实了？”谢潇南轻嗤一声：“让你住这小屋子确实委屈你了，明日搬到大屋子来吧，免得你再想不开往狗洞里钻。”
　　他说完便拔下骨刀起身，带着人往前走，后面跟着的游宗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声音传进温梨笙的耳朵里，简直充满了嘲讽，她两拳紧握，揪住地上的一把杂草，对鱼桂咬牙切齿道：“外面有人你学什么青蛙叫？！”
　　鱼桂满脸无辜：“不是奴婢叫的，奴婢刚钻出来，就被刀抵在脖子上，不敢发出声音。”
　　温梨笙呜呜地哭出声：“本来想着只要能逃出去，钻个狗洞也没什么，现在好了，钻了狗洞也没出逃成功，脸还丢尽了——”
　　鱼桂只得小声安慰：“没事的小姐，反正温家也没什么脸面。”
　　“鱼桂，少他娘胡说八道，我温家怎么没脸面啊……”温梨笙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说出这句话，而后才意识到已经脱离了梦境，醒了过来。
　　她已经习惯这种时不时梦到前世场景的梦，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将情绪沉在其中久久无法自拔，她起身揉了揉眼睛，张口唤道：“鱼桂。”
　　没人应声，而后她才想起昨夜经过一场恶战，鱼桂已经受伤了，这会儿可能还在床榻上躺着，于是便让下人打了水来，自己洗漱穿衣，用发带随便将头发绑成马尾，出门就见温浦长站在庭院中。
　　院中下人来往，将东西不断往外搬。
　　“爹，咱们要走了吗？”温梨笙走过去问道。
　　温浦长点点头：“川县的事基本办完了，且还有人负了伤，需得快点赶回沂关郡医治才是，这里的医术很普通。”
　　温梨笙道：“那昨日抓的那些人怎么处置呢？”
　　“交给世子了，咱们不用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呢？温梨笙心想，她肯定是要好好操心一番的。
　　吃了些东西之后，她去鱼桂的房中探望，却见那房间已经空了，于是又赶去问温浦长：“爹，你看到了鱼桂了吗？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满地跑？”
　　温浦长道：“今日一早就用马车拉回郡城了，早点回去早点治疗。”
　　温梨笙哦了一下，想起来沈嘉清，又跑去他房中，一进门就看见沈嘉清正颤颤巍巍的拿着筷子我那个嘴里送菜，他的手臂已经逐渐恢复力气，只是抖得厉害。
　　沈嘉清一见着她，立马就放下筷子，问道：“梨子，我听他们说昨夜有人来屋中搞偷袭，你受伤了吗？”
　　“我指定没有啊，我若是受伤了，还能跑来找你？早在床上躺着不能动弹了。”温梨笙坐下来，叹一口气道：“不过乔陵和鱼桂受伤了，伤得还不轻呢。”
　　沈嘉清气得一拍桌子：“这些个王八犊子真当我们好欺负是吧？回去我定要让我爹出动探查网，把他们窝藏的老窝给挖出来。”
　　“全落网了。”温梨笙说：“昨夜被世子抓住。”
　　说着她站起身，冲他招手：“来，给你出口恶气先！”
　　她出门之后随便寻了个下人询问，得知那些被抓来的人都关押在角落的一个柴房中，立即大步过去，气势十足的一脚踹开了门。
　　屋内的几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同时抬头望来。
　　他们被捆得很结实，双手都背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住，零零散散坐在地上，昨夜没有仔细看，如今一瞧，这里面没有阮海叶。
　　温梨笙指着这些人道：“好好瞧瞧，这些就是之前绑了你的人。”
　　沈嘉清也跟着走进房中，眸光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了熟面孔，其中有一个往他肩膀上扎了好些针，他做梦都忘不掉，总梦到自己变成刺猬乱跑。
　　他气得抬起手指着那人：“就是他们。”
　　由于手抖得厉害，先前那个张狂的少女哼笑一声：“怕成这副样子吗？”
　　“呸，小爷会怕你们？”沈嘉清恼怒道：“若非是你们在我吃的东西里下药，我会被你们抓住？”
　　那少女嘲讽道：“谁让你天生长了一张好吃的嘴？”
　　沈嘉清又要与她争吵，温梨笙却将他拦了一下，抬着下巴道：“你很狂啊。”
　　少女不屑道：“你这种女人，在我们诺楼国连吃口饭都不配，只能捡些剩在地上的烂菜叶苟且偷生。”
　　温梨笙一下笑了：“你倒是口齿伶俐，洛兰野是你兄长？”
　　那少女听到这名字，神情一怔，没有接话，但这反应在温梨笙眼里就等同于承认。
　　她斜着嘴角，有些吊儿郎当的倚在门边：“你知道你兄长在我们手中被折磨成什么样吗？都没个人形了，整天吃饭都跟狗一起吃，用的还是狗盆。”
　　“你！”少女立即大怒，冲她喊道：“你这没用的女人，若不是我被绑着双手，我定要把你撕成一片一片的喂蛇！”
　　温梨笙冷声道：“所以你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少女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半点没有畏惧的样子。
　　此人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也不想想他们因为这些人吃了多少苦，先前谢潇南席路重伤，前天沈嘉清险些被活埋，而今乔陵鱼桂又受伤，这少女还如此嚣张跋扈，当真是以为他们这些人是好欺负的。
　　温梨笙越想越气，转头冲到院子里，对下人喊道：“有麻袋吗？给我那个麻袋来！”
　　温浦长被她吓了一下：“怎么了笙儿？”
　　温梨笙道：“我要麻袋。”
　　很快麻绳编织的大袋子就送到温梨笙的手上，她拿着麻袋气势汹汹的走进屋里，到了少女面前，在她的警告和喊声中，将麻袋一下子就套在少女的头上。
　　由于双腿双脚都被绑住，她的头被套上麻袋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立即奋力的甩头挣扎起来。
　　温梨笙撸起袖子邦邦就是两拳，把她捶得有些懵，只听她骂道：“还想把我撕成碎片？我今天不把你的牙打掉，就算你这口利牙长得结实！”
　　套了麻袋之后，她直接拳打脚踢，憋着一肚子的火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女狠狠揍了一顿，打得她自己都累得喘起粗气，把麻袋拽下来时，那少女的头发乱成鸡窝，愤恨地瞪着她。
　　温梨笙气不过，又套上麻袋打了一套组合拳，而后拽下来问沈嘉清：“那日把你抓去的人还有人，你一个一个只给我，你现在双手没力气，我帮你揍。”
　　沈嘉清立马过去指认，一口气指了四五个出来。
　　温梨笙把衣袖撸高，拎着麻袋就过去，一个一个的套在头上揍。
　　她的力气并不算大，打在身上也只是有点子疼痛而已，连轻伤都不算，但头套着麻袋被揍，还是被一个姑娘揍，实在是非常耻辱，一时间几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温梨笙后来打得累了，走到门边扶着门喘气：“打不动了呀——”
　　而后传来谢潇南的声音：“歇会儿？”
　　“好。”她下意识应了一下，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是谢潇南，转头道：“世子怎么来这里了？”
　　“听说你拿着麻袋在柴房揍人，我怕你累着，就来看看。”谢潇南往里看了一眼，果然见几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很明显都是被温梨笙打过的，都低着头不说话。
　　温梨笙说：“我方才就是想来看看，结果这有人态度很嚣张，我一时被激怒所以才动手的。”
　　“当真？”
　　“自然。”
　　自然不是真的，她原本就是奔着打人来的，这些人把他们害得那么惨，不狠狠打一顿怎么出这口气？
　　却见谢潇南手腕一翻，一柄短剑被反握在手中，递到温梨笙面前：“若他们对你出言不逊，惹你生气是该教训，但你动手打只会累着你自己，直接用着短剑往他们身上戳……”
　　“世子世子！”温浦长在旁边听见了，忙出声阻拦，顺手将短剑接了过来，笑着说道：“小女愚笨胆小，怎么敢用刀剑伤人呢。”
　　谢潇南笑了一下：“说笑罢了，温大人莫要在意，这柄短剑是我赠与令爱的礼物，用于防身。”
　　短剑锋利无比却又十分小巧，确实是适合女性携带的，可以藏在腰间腿上和手臂处，随取随用相当方便。
　　温梨笙欢欢喜喜的接下来，在手中把玩：“多谢世子，我现在就去戳两刀试试锋利不。”
　　温浦长听言一把将她抓住，然后拉出了柴房，推了她肩膀一把：“快去收拾你的东西，要出发了。”
　　温梨笙笑嘻嘻的拿着短剑离去，温浦长也告辞，剩下一个沈嘉清还眼巴巴的盯着谢潇南。
　　他虽不说话，但所有心思都在眼中泄露无疑。
　　谢潇南看他一眼，很像忽略这个表情，但沈嘉清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沉吟片刻，终是将平日里藏在腰侧的短剑拿出来给他：“这个……”
　　还没说出，沈嘉清一把将短剑夺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兴奋地朝温梨笙追去，嘴上喊道：“梨子！小师叔也送我东西了！”
　　他跑走之后，谢潇南站在原地，将剩下的话说完：“先借你用两日，等回沂关郡的时候再送你新的。”
　　算了，左不过是一把用着比较顺手的短剑，回去再找新的就是。
　　谢潇南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屋内的人，眸光变得冷漠：“除了这个诺楼国的公主之外，你们所有人都只有半天时间可活，好好整理脑子里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但柴房中却没有一人怀疑他的话，甚至连先前无比嚣张的少女见到他也没敢出声顶撞。
　　诺楼国崇尚力量至上，谁厉害谁便有权利掌管别人，他们对强者有着天生的臣服与畏惧。
　　谢潇南离开之后顺手带上了柴房的门，路过温梨笙的房间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见沈嘉清正挥舞着那把短刀各种得意，只是他双臂没什么力气，晃了两下短剑就脱了手，摔倒地上正好滚到谢潇南的脚边。
　　他弯腰将短剑捡起来，很是正经的问道：“不想要是吧，那我拿走了。”
　　然后揣着短剑就离去，沈嘉清连忙追出去：“哎！小师叔，我那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温梨笙看乐了，简单把自己的一些小发带首饰收拾了一下，衣服之类的东西已经被整理好搬上马车，基本就没有剩下的了。
　　几人吃过午饭之后，就坐上马车启程回沂关郡。
　　虽说来这里才不过三四天，但也发生了不少事，让温梨笙颇有一种离家很久的感慨。
　　行出川县后就看到连绵不断的高山，温梨笙正瞧着外面的景色，就忽而看见有一座山似乎坍塌了一半，露出一尊大佛像，佛像的身子小半埋进了地中。
　　“爹，这是什么佛像啊？怎么没听说过呢？”温梨笙转头问道。
　　“这个佛像以前是藏在山里的，十年前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里的山突然塌陷了一部分，才露出了这尊佛像，不过由于地势偏深和佛像损坏，所以根本无人前去祭拜，并没有人为佛像命名。”温浦长一边解释，一边将帘子放下来：“天冷，莫开窗。”
　　既没有流传开，就说明这件事在当时压根不算轰动。
　　她不看窗外的风景，就觉得有些无趣。加之连续两日没有休息好，不消片刻就在摇摇晃晃中困得只打哈欠，最后躺在窄榻上沉沉睡去。
　　沈嘉清这两日也都在喝药，喝完之后让他就有一种想睡觉的感觉，也没坚持多久就东倒西歪，最后温浦长见他这模样实在辛苦，便将另一边窄榻让给他睡，而后自己跑去谢潇南的马车上借乘。
　　在马车的摇晃中，两人睡得很安稳，几乎没有醒过，再一睁眼就回到沂关郡了，天色渐晚，街上的灯笼一串一串的点着，来往的人依旧非常多，单是从声音就能听出一派繁华之景。
　　温梨笙听着街上的喧闹，顿时觉得无比心安。
　　回家了。
　　与谢府的马车分别，回到温府门口的时候，沈雪檀已经在府中等候多时了，看见温梨笙之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梨子出去玩得可还开心？”
　　温梨笙老实回答：“不太开心，很危险，差点死掉了。”
　　沈雪檀哼笑：“无妨，反正这次有惊无险，接下来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沈嘉清从一旁走过来，两条手臂无力的垂着，往沈雪檀面前一站，将胯往前一顶。
　　沈雪檀将他的行为看在眼里，揣摩了一下没想出原因，便有些疑惑道：“伤到脑子了？”
　　沈嘉清啧了一声：“爹，看我腰上别的是什么？”
　　沈雪檀仔细瞧了一眼，看到一柄漂亮的短剑：“这是你新买的？”
　　他眼睛毒，一眼就看出这短剑是个极为上乘的宝贝，这种东西在川县是买不到的，所以他几乎立即猜到了短剑的来源。
　　就听沈嘉清得意的笑道：“是世子赠与我的。”
　　沈雪檀皮笑肉不笑：“风伶山庄什么宝贝没有，一柄剑就让你高兴成这样，你倒还不如伤了脑子变成个傻子，如此一来平日里傻了点也不算丢人。”
　　沈嘉清不满：“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吗？”
　　温浦长从一旁走过，脚步都未停留，说道：“你们父子俩快从我家门口滚蛋，别站这闲聊。”
　　沈雪檀好脾气的笑笑，带着沈嘉清麻溜的滚蛋了。
　　温梨笙回到自个房中坐了一会儿，又喝了一杯热茶，而后从梳妆柜中拿出个小瓷瓶，抬步往蓝沅住的地方走去。
　　她轻轻叩门，蓝沅便将门拉开，看见她之后一脸惊喜：“梨子，你回来了？”
　　温梨笙笑着点头，往房中走去，说道：“川县没什么好玩的，比沂关郡还小点，一到晚上街上都没人，无趣的很。”
　　她坐下，扬了扬手中的小瓷瓶：“不过我买了当地的一种药膏，说是抹在皮肤上，就能让皮肤变得更白更嫩，我便买了好些，先拿来给你一瓶试试，若是那你肌肤能够用的了这种药膏，我就给你几瓶。”
　　蓝沅推辞：“不必了，我不抹这些东西的。”
　　“我买的很多，反正也是闲置，给你用也是一样的。”她打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而后用手指头抠了一大块，对她道：“把你右胳膊上的衣裳捋上去，我给你抹着试试。”
　　蓝沅毫无防备一般，将右臂的衣袖全部捋去，递到温梨笙面前。
　　她将膏药涂抹在蓝沅的手臂上，而后轻轻揉搓，而后顺着手肘往上，温梨笙将她的手臂一翻，赫然看见手肘后面有图腾。
　　是一只黝黑的鹰，呈一种展翅翱翔的姿态。

🔒第 74 章
　　上回看见蓝沅在院中折树枝的时候, 她就隐约看见了这个黑色印记，但当时并没有在意。
　　但身上有黑色印记的人实在是不多见，加之那个洛兰野的妹妹脖子上也有同样的黑色印记, 所以温梨笙很难不去猜测蓝沅胳膊肘上的这个是什么图案。
　　她原本只是轻微的怀疑，但是当她看到这个黑色的鹰之后，温梨笙一下有些迷茫了。
　　蓝沅是诺楼国的人？
　　可看她的面容, 既没有高挺的鼻梁也没有深邃的眼窝，完完全全就是一副梁人的模样，哪有半点诺楼国的血脉呢？
　　但她身上怎么会有与诺楼国公主一样的印记？
　　温梨笙将那黑色的印记仔细看了看，确认这与在川县的活人棺那个阵法图纸上看到的图案是一样的, 她抬眸, 看着蓝沅。
　　蓝沅脸上还是笑着，将袖子捋下来, 问道：“你都知道了？”
　　温梨笙松开她的手臂：“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蓝沅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隐瞒了一些事而已。”
　　“这个印记, 是来自诺楼国王室吗？”温梨笙显得颇为平静。
　　蓝沅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已经不是诺楼王室之人，很多年前开始我就被踢出了王室。”
　　温梨笙看着她, 慢慢的打消了询问的想法, 她看得出蓝沅是有备而来, 她一开始来到沂关郡, 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回想起前世与蓝沅相遇, 温梨笙也忽而觉得那并不是一场意外，或许这一切都是蓝沅设计好的, 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什么寻找小师叔, 而是进入温府, 将这封信与令牌交给温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蓝沅冲她笑笑：“我并不是你的对立面, 我与世子已经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温梨笙惊诧。
　　“在你被关在温府那两个月的时间里。”蓝沅说道。
　　温梨笙摇了摇头：“有点乱，我需要理一理。”
　　蓝沅也不急，对她道：“梨子，你本来是置身事外的，但自从你在梅家酒庄说你被狗追开始，你就已经参与进这个庞大的计划里了，我起初以为你只是一个被偶然卷入的无辜者，但是后来我发现，没有你，这些事情根本推动不了那么快。”
　　“什么意思？”
　　“这张网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布下。”蓝沅说道：“几十年前沂关郡被异族占领，持续半年的恶战，这里血流成河伏尸数万才将沂关郡夺回，但后来的年岁里，诺楼国从不曾放弃卷土重来，很长一段时间，沂关郡都安插着很多皇室的眼线。延安四十一年，先帝接到异族蠢蠢欲动的消息，于是便派一批人身负皇命来到沂关郡，在这里布下清剿异族的网。”
　　“二十年前？”温梨笙对这几个字有些敏感。
　　“你应该能猜到。”蓝沅说道：“许清川便是当年那批人的其中之一，他在沂关郡调查了很多事，最后由于查得太深，引起了诺楼国的注意，所以才被几家联手残害。”
　　温梨笙皱着眉，顿时想明白些事情：“所以梅贺胡三家，当初并不是因为霜华剑法才合手对付许清川的，而是因为他查异族之事查得太多？”
　　蓝沅点头：“正是如此。”
　　“那么就表明，这三家与诺楼国有勾结？”温梨笙面上浮现震惊的神色，心中凛然。
　　她原本以为这些事只是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却没想到居然是牵扯到了勾结异族的大事，卖国之罪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他们勾结成功其后果必然是造反夺沂关郡，若是失败，那则全无活路。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好像是因为霜华剑法在暗中操作，其实根本不然。
　　温梨笙心说难怪她当初梅家怀疑她偷取了霜华剑法，就引来了胡家的追杀，她还纳闷这些江湖人为何将一本剑法看得那么重要，不惜得罪沈家温家都要动她。
　　现在想来，压根就不是剑法的事，恐怕当初谢潇南从梅家酒庄拿走的，也不是什么剑法，而是他们与异族勾结的某种证据，胡贺两家意识到了谢潇南已经开始追查二十多年的事情，所以才胆大包天动了杀心。
　　“许清川等一伙人是先帝派来的第一批，而你爹温大人，则是属于第二批。”蓝沅道：“总之这张网已经埋了二十多年，如今就全靠着世子来收了。”
　　温梨笙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啊？”
　　“我虽在诺楼王室出生，但实际上我母亲是被王室的人抢去的梁人，她被抢去时已经怀了我，所以我并非是诺楼人，一两岁的时候，我与他们的面相区别也越来越明显，所以我母亲便将我送出了王室，被我师父收留，自小养在深山里培养，我师父是二十年前与许清川一起来的，他蛰伏多年，就等着收网。”
　　“得知世子来到沂关郡的时候，师父便知道已经收网的时机到了，恰逢他得到消息，诺楼国要构陷温大人，所以我便出山，将送信人杀死，抢了包裹来到沂关郡。”蓝沅说：“我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去温府，正好你又对我发出了邀请，但是我来了之后才知道你对这些是一无所知。”
　　“所以你没说，只将信给我看。”温梨笙道：“若是我知道这些事，肯定会把信给我爹或者世子，但若是我不知道，你则另想办法？为什么不直接将信给世子呢？”
　　蓝沅叹一口气：“世子的戒心太强，我本不在布网人员之中，若是贸然去找他恐怕难以取得他的信任，况且我当时正被追杀，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温梨笙光听这些，就觉得心情很是复杂沉重。
　　前世的她确实是置身事外，压根就不知道沂关郡发生的这一切，只记得谢潇南来沂关郡之后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就离开，却不曾想这里埋了那么大一张网，牵连了那么多的人，甚至关乎了沂关郡的存亡。
　　谢潇南之前就说自己是来收网的，温梨笙没有细想，如今听了这些事才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所以现在就还剩下胡家了是吗？”温梨笙问。
　　梅家已经倒台，贺家这段时间也没了声音，谢潇南唯一余下没有处理的，就是胡家，只要找出他们与诺楼国勾结的铁证，那么这张网就能收了。
　　温梨笙想，或许她可以帮得上忙。
　　她站起身，对蓝沅道：“你辛苦了，洛兰野和他妹妹如今都已被抓，目前没有杀手在追杀你，你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去办，不必一直待在温府。”
　　“你要去哪里？”
　　“找世子。”
　　温梨笙一直知道她爹并不是众人口中所说的贪赃枉法的昏官，他每日起早贪黑的跑去官署，可不是为了贪财才那么辛苦的。
　　但她却从来不知她爹是背负这皇命回到沂关郡的，想来当年的事情并不顺利，有可能是第一批派来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才有了第二批。
　　这些年温浦长在沂关郡兢兢业业的扮演着昏官的角色，又有风伶山庄在背后撑着，所以他能一直安稳活到现在，在平衡没有打破之前，梅贺胡三家不敢动他。
　　但若是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如今谢潇南的脚步逐渐紧逼，他们的秘密也埋藏不住，急红了眼那极有可能会对温家下手。
　　温梨笙跑去了谢府，如今站在门口的侍卫已经熟悉她，没有任何阻拦的就将她放进府中，谢潇南正在书房看书。
　　桌子上摆着的全是画了密密麻麻地图和异族文字的纸张，他正专心致志的梳理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下一刻温梨笙的声音传来：“世子，你在里面吗？”
　　谢潇南立即放下手中的纸，走过去开了门，就见她裹着厚厚的外衣，鼻尖冻得通红，便一伸手将她拉进了书房中，摸了摸她的鼻尖：“已是夜晚了，怎么不好好在家中待着，何必出来受冻。”
　　“有正事跟你说呢。”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脸，而后道：“我方才发现蓝沅的胳膊上有那只黑鹰的印记，那是不是代表着诺楼王室？”
　　谢潇南听后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是早就知道，他说道：“那印记自出生起就印在身上的，她是被诺楼王室遗弃的人，自幼生活在山中，与诺楼国并无关系。”
　　温梨笙点头：“我知道，这些她都跟我说了，还包括二十年前的事，也跟我说了不少。”
　　谢潇南低头看着她，见她眨着浓密长睫的眼睛，鼻尖红红的看起来颇是可爱，于是将她拥进怀中，叹了一声道：“不错，这场局布了二十多年，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那日因被我牵连你也遭遇不少威胁和追杀，是我对不住你。”
　　温梨笙却十分庆幸当初在梅家酒庄遇见谢潇南并抢夺他紫玉的那次，若是没有那日的事，她压根就不会参与这些事中。
　　而后再像前世那样，完全置身事外整日招猫逗狗，直到几年后动乱四起，她仍然不知道原因，只化为这乱世之中的一抹浮萍，沉沉浮浮，身不由己。
　　再危险，她也愿意参与进来，至少这次，她不会再当个瞎子。
　　才会知道这样忠君爱国的谢潇南，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起兵造反。

🔒第 75 章
　　温梨笙摇摇头, 将侧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当日的事也不能怪你，谁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碰巧遇见那只跑出来的大黑狗呢？”
　　谢潇南想起当日她藏进缸里的事，没忍住笑了一下, 而后问：“你急匆匆的现在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温梨笙停顿了一下，而后抬头望向他：“世子, 我可以见见洛兰野吗？”
　　谢潇南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疑惑地挑眉：“为何？”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想当面问他几个问题。”
　　温梨笙总是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
　　谢潇南将她冰凉的指尖握在掌心里，想用手中的温度将她暖热, 叹了口气道：“什么事明日白天不能来。”
　　“就想现在来。”温梨笙往他衣裳上蹭了一下, 有些撒娇的意味。
　　谢潇南妥协：“我带你去。”
　　洛兰野被关在地牢里，门口把守着带着利刃的侍卫, 这地方处于郡城的偏僻区，到了晚上更是没人, 有些荒郊野岭的意味，只有这附近点着灯。
　　来回巡逻的侍卫队见到谢潇南之后，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他虚手一抬：“门打开。”
　　地牢的入口大门落着十分沉重的锁, 两个人合力才将门打开, 站到门口时, 一股阴冷的气息吹上来, 让温梨笙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
　　谢潇南走在前头，下了阶梯之后, 两边的视线显得明亮起来, 灯笼挂在两边的墙壁上, 映出虚影。
　　许是有人听见了牢门打开的声音, 趴在铁门边好奇地伸头往外看。
　　地牢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反而是比较干净的，牢中关押的囚犯见来人衣着华贵，也不敢发出声音，就眼巴巴的瞅着。
　　温梨笙没有乱看，跟着谢潇南一同往里走，直至又行到一个门前，侍卫匆忙将锁打开，在往里走，发现是一个特殊的单间。
　　单间依旧是铁柱门，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床榻，洛兰野正翘着腿躺在上面，手腕脚腕都上了铁链子，随着他的摇晃轻轻作响。
　　门被打开时，洛兰野就已经知道来人了，却懒得动一下。
　　谢潇南停步于铁门前，眸色淡然地望向牢中的人。
　　温梨笙在一旁看着，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片刻后谢潇南先开口：“你妹妹也被我抓了。”
　　洛兰野摇晃的腿忽然停住，而后慢慢坐起身，带动着铁链哗哗作响，他扭了扭脖子发出骨头脆响，抬头看向谢潇南，一口颇是流利的梁语出口：“谢潇南，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会说梁语？”温梨笙诧异地问。
　　从先前两次的梦境中，洛兰野每次说话旁边都有个人站着翻译的，却不曾想洛兰野其实是会说梁语的，而且听起来很熟练，像是自幼学习的一样。
　　洛兰野浅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这个女人你倒是走哪都带着。”
　　谢潇南道：“若非是她要来找你，你还要在这里睡个几日才能见到我。”
　　洛兰野舒展了下肩膀，看起来先前受的伤基本已经养好了，只不过可能是因为那些药的作用，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身上的肌块也没那么明显了。
　　他道：“我对这种身材矮小，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没有兴趣。”
　　谢潇南勾着唇线冷笑：“那日就是她拿剑捅穿了你的肚子。”
　　洛兰野闻言掀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腰腹上一道明显的伤疤：“确实，现在还隐隐作痛。”
　　温梨笙对她翻了个白眼：“你当谁都看得上你？你哪点比得上我们俊美不凡，身手了得的世子爷？我眼睛又不瞎。”
　　洛兰野被她呛了一声，面上出现厌恶的神色：“我不跟你这种女人说话。”
　　感觉到他的蔑视，温梨笙皱了皱眉毛，一股子不满涌上心头，于是开口也不客气了：“诺楼国这种卑鄙无耻的小国，整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像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又脏又臭，让人防不胜防，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你们身上的臭味，简直令人作呕。”
　　洛兰野大约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辱骂诺楼国，他沉重的面色染上些许怒意：“你这女人，真是口齿伶俐。”
　　“洛兰野，我不想跟你废话，我问你，那个将活人埋在棺材里的邪术，是你们诺楼国的人传来的，对吧？”温梨笙说道。
　　洛兰野脸色阴沉，听到这话之后冷冷地望着她，并没有接话。
　　温梨笙也不急着让他回答，接着道：“你们诺楼小国，眼红大梁国土富饶，兵强马壮，羡慕我们昌平盛世，所以总想搞出一些事情来破坏我们的繁华，起初你们想强行攻打，但没想到我们大梁男人如此骁勇善战，不但将诺楼将士打得落花流水，还让你们这几十年的时间都不敢踏足大梁境内。”
　　她说这话的时候将下巴抬高，眼眸敛着，漂亮的眉眼充满着嚣张之色，轻蔑道：“于是你们没有办法，便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残害无辜的百姓，做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洛兰野被激怒了，他咬紧了后槽牙，拳头握得紧紧的，面上出现愤怒之色，仿佛在隐忍这什么。
　　温梨笙见状，立即添了一把火，将声音提高，对他道：“像你们这种将矛头指向无辜百姓的人，才是最该死的，你们不配称为人，只怕是死了之后下辈子投胎也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些被你们这个邪术害死的人，化作魂魄也会每日每夜的盯着你们……”
　　“放屁！”洛兰野终于忍不住，拳头用力地砸在床铺上，铁链拉扯着，发出巨大的声响，他涨红了脖子怒吼道：“这根本怪不到我们头上，这个古老秘术是你们大梁的皇帝亲自从诺楼王室讨要过去的，他曾用沂关郡往东七座郡县作为交换，从我们手中换走了这个秘术，却没有履行承诺，你们大梁的皇帝才是最卑鄙无耻，言而无信的小人，还说什么一言九鼎，简直就是笑话！”
　　他将这一番话用力吼出来，声音震耳欲聋，温梨笙却双肩一松，彻底满意了。
　　她先前那个在马车里的梦境，洛兰野跟阮海叶争吵的时候曾说过此事，洛兰野说那是大梁咎由自取，那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有些怀疑了。
　　这个来自诺楼国的古老秘术，真的是由洛兰野他们带进大梁的吗？
　　若真是如此，洛兰野为什么会说这是大梁自作自受？
　　后来在川县看见了那个活人棺的阵法，图纸上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腾，这个图腾温梨笙的记忆中很陌生，前世出现的活人棺阵法中压根就没有这个东西。
　　这让她隐约察觉到，这个阵法与前世的那些阵法大不相同，川县的这个可以确定是阮海叶带的那一批诺楼国人所为，但前世的那些，没有诺楼国王室印记的，是不是表明了长生教并非来自诺楼王室。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长生教可能是来自大梁的人所创建的。
　　若是如此的话，倒能与洛兰野的话对上，真是大梁人创建的长生教，大肆宣扬活人棺的献祭仪式，那么造成这种邪术四起，残害无数无辜性命的灾难发生，可不就是大梁自作自受吗？
　　第二个梦境中，洛兰野手里拿着装着一沓东西的信说那是二十年前的真相，让谢潇南做选择，那个信封里装的绝对是对谢潇南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个真相代表着什么，温梨笙想从洛兰野这里得到。
　　所以她才故意用这种方法激怒洛兰野，让他在发怒的情况下说出诺楼邪术的秘密。
　　只是温梨笙自己也没想到，这事居然会牵扯到先帝头上。
　　谢潇南听到之后也露出些许震惊之色，他拧着眉头，沉声道：“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能让你死多少回吗？”
　　洛兰野无比嘲讽地冷哼一声：“我没有必要跟你胡诌，这些事情你们不知道也正常，二十年前大梁皇帝不知在何处听闻诺楼有一秘术，在献祭的阵法中可保人延年益寿，百病除身，长生不老，于是便派了一群人来诺楼交涉，承诺用沂关郡往东的七座郡县作为交换条件，但却在拿走秘术之后出尔反尔，甚至将进入梁国的诺楼使者全部斩杀，这就是你们大梁的好国君。”
　　谢潇南眸光变得森冷，盯着洛兰野，良久之后才慢慢说道：“一派胡言。”
　　“你不信？”洛兰野见他脸色不好看，一下就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是，恐怕在你们这种愚忠的人心里，不管怎么说都会把大梁国君放在第一位吧？可惜我说的都是事实。”
　　“许清川，”洛兰野突然说出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谢潇南墨眸中满是阴沉。
　　“他就是二十年前亲自来诺楼王室与我父君交涉谈判的人，他还带来了大梁国君的亲笔信，足足有七张郡城转让书，上面盖着大梁帝王的专用玉玺印记，用我们这里换走了王室秘术。”洛兰野道：“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可还保留着呢。”
　　话已至此，连温梨笙都无法沉默了：“你说的这些，句句属真？”
　　洛兰野道：“我不屑于谎言，这本就是你们大梁欠我们诺楼的债，我不过是为讨债而来。”
　　这是真的。
　　温梨笙知道，他说的全是真的。
　　重生之后，她在一步一步的前进之下，挖出了这个巨大的秘密。
　　她立即想到梦中那个被洛兰野抓在手中的信，扬言那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若那信封里装的是先帝亲笔写的郡城转让书，还盖上玉玺之印的话，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前世那场邪术灾害的始作俑者，其实是梁氏皇族所为，先帝追求了这邪术的秘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给搁置了二十年，而后新帝继位，重新拾起这个邪术，引发了一场旷世持久的动荡。
　　前世谢潇南起兵造反，并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相反他所经过的每一个城池中，但凡出现有活人棺献祭阵法的出现，都会被他铲除得一干二净，且将城内作恶的山匪赶尽杀绝。
　　正是因为这些事情，当初辱骂憎恨他的人虽多，但拥戴他的人也不少，所以他才能顺利坐上帝座，受万众朝拜。
　　若是这个真相昭告天下，那么世人就会知道，并非是谢潇南负了大梁，他用结实的臂膀扛起大旗，在乱世之中坚定步伐，一步步从边境走向奚京，在世人的辱骂之下将祸害大梁的皇帝从王位上拽了下来。
　　正如洛兰野所言，那封信里的东西对谢潇南来说是很重要的。
　　没有这些真相，所以谢潇南成了反贼。
　　他本可以成为英雄的。
　　温梨笙在这一刻，终于释怀了，眼眶莫名的发热，好像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这一瞬间的太多想法堵在脑子里，心情变得沉甸甸的，她转头看向谢潇南。
　　在灯笼的微光下，谢潇南的脸看起来一如往常的精致俊俏，眉眼拢着阴郁的神色，微拧的眉头彰显出不悦，抿着唇线没有说话。
　　生气的时候平添了几分可爱的谢潇南，让温梨笙在眨眼的时候落下了一滴泪。
　　在听到别人诋毁大梁国君便会生气不开心的谢潇南，在看到她认真注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很开心的谢潇南，在别人折了梁旗对大梁不敬就会重拳出击的谢潇南。
　　却在前世亲手折断了梁旗，从尸山血海中走上王座，成为人人口中憎恶可恨的反贼，他身上究竟背负着多么大的压力，与多少世人的误解？
　　一场没有真相的篡位，谢潇南仍旧忠于梁国，只是当皇帝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时，他宁愿做那个被世人辱骂的乱臣贼子，也要从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即便是刀砍斧凿满身伤痕，也要将安宁与和平还给大梁。
　　就如游宗所说。
　　“许是为了河清海晏，万物复苏。”
　　可笑的是前世的她与这不知真相的世人一样，曾站在孙宅中，指着谢潇南大声斥责：“就是你毁了这天下的安宁！你才是大梁的罪人！”
　　当时的谢潇南眉眼沉沉，却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温梨笙以为他是心虚，如今想来，恐怕是因为他无从为自己开脱，无从为自己解释，只能背负着这些误会与憎恨，继续前行。
　　温梨笙觉得自己早就该想到的，当初在萨溪草原将那个蔑视梁国的人踢飞出去，用他的身体接住下落的梁旗，让旗不曾落在地上的谢潇南，怎么会是为了权势野心去篡位的贼子呢？
　　谢家人的忠诚，与家徽融在一起，世代相传。
　　只是他们忠国，并不是忠君。
　　辅佐了大梁几代皇帝，看着梁国从建国走向昌荣盛世，一代又一代地为大梁鞠躬尽瘁，他们热爱的根本就不是梁氏皇族，而是这个承载了千万人的国家。
　　谢潇南不是这大梁的罪人。
　　温梨笙越想越觉得心痛，好像有一柄钝刀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的划着，慢慢刺进了心里，那疼痛让她万分难忍，无声地落下了止不住的眼泪，她不想惊扰谢潇南，但擦眼泪的动作还是被他看见。
　　谢潇南沉郁的神色消散些许，转头见她哭得厉害，抬手将她抱入怀中，拿出锦帕擦拭她脸上的泪，低声说：“你哭什么？”
　　温梨笙一声叠一声的啜泣，没说话。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此时理解她的痛苦。
　　重生回来，她终于知道了前世那场动乱的真相。
　　谢潇南怎么会是大梁的罪人呢？他们这些毫不知情却仍然指着谢潇南辱骂的百姓，才是真的罪人。
　　见她不说话，谢潇南叹气道：“他说的未必是真的，我们应当相信我们的国君，他为大梁操劳一生，不该由异族人这般诋毁。”
　　或许这话换其他任何人听了，都会选择不相信，但温梨笙是重活一回的人，她知道洛兰野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他的确没有撒谎的必要。
　　二十年前先帝派出一批人来到沂关郡，前往诺楼国以城池交换秘术，带回去的秘术并没有被采用，二十年后新帝登基，由于新帝身体一直不好，身负顽疾，病情一日比一日重，所以他在建宁八年启用了这个秘术，创建了长生教，派人将此邪术大肆宣扬，用活人棺中的黑粉菌入药，制作长生丸，以求延长寿命。
　　谢潇南得知真相，毅然决定起兵造反。
　　温梨笙意识到自己肯定遗忘了什么，这些猜想从脑子里蹦出来时，连贯到不能称作是猜想，好像是她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且十分熟悉。
　　但她想不起来究竟是从哪里得知。
　　或许她的记忆真的出了错，先前那些仿佛不属于她记忆中的梦境，极有可能就是被她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她将脸埋在谢潇南的衣服上，泪水很快浸湿了一片，谢潇南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缓：“怎么跟个笨蛋似的，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温梨笙抬头，用他手中的锦帕擦了擦眼泪，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转向洛兰野，她说道：“你若是想出去，就把二十年前许清川带去诺楼王室的那些东西都带过来。”
　　洛兰野勾着唇角：“我凭什么听你的？”
　　谢潇南便在此时开口：“诺楼这些年布施的计划，与郡城里勾结的人，我全都查清楚了，你们已经没有选择，一旦收网，这些罪证送往奚京后，大梁就会与诺楼开战，你觉得你们诺楼能撑多久？”
　　洛兰野与他沉默对视，僵持许久，最后让步：“我可以将那些东西命人送来，但前提是我要先与我的人取得联系。”
　　谢潇南应了。
　　他带着温梨笙走出门之后，见她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于是用柔软的指腹轻轻触碰，低头凑近她的脸，询问道：“你先回家？”
　　温梨笙摇头，不愿意现在走。
　　她往前一步将谢潇南抱住，虽然没有说话，但动作之间充满了黏糊糊的不舍。
　　谢潇南站着不动，耐心地让她抱着，直到她主动松开了手，从他的怀抱离开前还用脸蹭了蹭他的心口两下。
　　他无奈的勾了下嘴角，笑容转瞬即逝，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温梨笙没有再出声打扰他，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地牢之后她被送上马车，谢潇南站在下面，仰头对她道：“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温梨笙这次没有推辞，撑着窗子将身子往前探，然后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
　　谢潇南一时没明白她突然说这句话的意思，眸间浮现些许疑惑。
　　温梨笙吐字很慢，一字一句道：“那日在峡谷之上遇见了你，是我这一世所有美好事情的伊始。”
　　他露出怔然的神色，后知后觉温梨笙这些话是非常真诚的表白，心尖的跳动一下缓解了他有些沉重的情绪，他低下头扬起一个轻笑。
　　温梨笙望着他，满脸都是认真。
　　而后谢潇南抬手，轻柔地捏了捏她白皙的耳朵：“好，我知道了，快回去吧。”
　　温梨笙冲他点头，然后马车启动，她的目光盯着谢潇南直到他身影有些模糊之后，温梨笙才放下了窗帘。
　　他一定很不开心吧。
　　温梨笙心想。
　　谢潇南那么聪明的人，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其实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洛兰野拿出那些东西，所有一切都能证实。
　　一直忠心的君主竟做过这样的事，谢潇南自幼坚守的信仰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温梨笙闭着眼，长长地叹一口气，将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皇帝做过的事就是做过，再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那些事情是不会发生改变的，所以前世谢潇南走到造反的那一步，今世也极有可能重蹈覆辙。
　　温梨笙不想他背负天下的骂名，会不会有方法改变他曾经的结局呢？
　　如此想了一路，被送回温府之后，她顿觉疲惫不已，什么话也不想说，沐浴完之后点上了谢潇南送她的香，很快就进入睡眠。
　　这次的梦境与以往不同。
　　她在梦中与谢潇南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什么已经忘记了，只看到谢潇南站在院中的树下，一身黑金交织的龙袍，长发束着金冠，精致的面容沉着郁色。
　　这是当时已经另立新朝，改国号为琮的新帝，谢潇南。
　　他冷声道：“你又想去什么地方？”
　　温梨笙站在窗边怒视着他：“我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你凭什么管着我？”
　　谢潇南气道：“是我把你从别人手中救下来的，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死就死了，总好过困在这囚笼里，哪里都去不了！”温梨笙仿佛忍受不了一样的喊道：“你根本没有资格关我在这里，我既不是奚京人，也与你谢潇南没有任何关系！”
　　院中屋里站了一众宫女太监，听到这话纷纷暗抽一口凉气，匆匆忙忙地跪下来，将脑袋贴在地上。
　　谢潇南挥手怒道：“全都滚出去！”
　　宫女太监麻利地站起来，一溜烟从殿门离开，温梨笙反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是我的皇宫，我想在哪就在哪。”谢潇南道。
　　“这才不是你的，这是你抢来的皇宫，这皇宫的主人根本不姓谢，”温梨笙叫道：“你只是一个强盗而已，什么皇帝，什么琮国，我呸！”
　　谢潇南咬着后槽牙，看来是被气得不轻：“那也是我凭本事抢来的，何故就不是我的了？”
　　“土匪罢了。”温梨笙唾弃道。
　　“是，我是土匪，”他似乎将火气压下去一些，语气稍显平静：“这皇位，这天下，还有你，全是我抢来的，别人抢不走，你也别想逃。”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关得住我！”温梨笙抓起桌边的书与笔墨，朝他奋力扔去，喊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砍断我的双腿，否则就是爬，我也要爬出这个牢笼！”
　　东西滚落在谢潇南的脚边，他被气得连道三声好，夸赞道：“好样的温梨笙，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治你！”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对门口站着的一众宫人道：“把她锁在殿内，这三日不准给她一粒米，一滴水！”
　　宫人诚惶诚恐赶忙应道：“是！”
　　谢潇南走了两步，气不过似的又转头道：“饿着她也太便宜她了，这三日给她顿顿送白馒头和凉白开，把殿内所有的零嘴全部搜刮干净！”
　　宫人又应了一声，谁也不敢抬起头。
　　谢潇南走之后，宫人便迅速进殿，一言不发地搜刮着殿内的零嘴，温梨笙大发雷霆，把手边所有东西都砸了个稀烂，最后赶走了所有宫人。
　　最后殿门外落了锁，她就这样被锁在殿中。
　　梦的最后，温梨笙坐在奢贵的躺椅上哭起来，模样很是伤心，她从梦中醒来时还带了点难过的余韵。
　　片刻后她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
　　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梦境里的，难道也是她丢失的记忆？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叫板已成为新帝的谢潇南？
　　简直不能够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了，好像她脑子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似的。
　　前世的温梨笙对谢潇南究竟有多恐惧，她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自打看到孙鳞被谢潇南削掉的脑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温梨笙见到谢潇南时，都害怕他一言不合抽出自己的长剑削她。
　　怎么还敢指着鼻子骂谢潇南？
　　温梨笙道了声奇怪，翻身下床，盘算着按照她这梦境的速度，说不定很快就能从梦境里拼凑出那些被她遗忘的记忆。
　　也一定能找出，让谢潇南不重蹈覆辙的办法。
　　她洗漱了一下先去看了看鱼桂，她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只是伤势依旧让她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有专门的婢女在旁边伺候她。
　　温梨笙宽慰她两句，而后出了温府。
　　她先是去风伶山庄寻了沈嘉清，由于起得有些早，沈嘉清还没睡醒，温梨笙就被请进山庄里坐了一会儿。
　　沈雪檀清早练剑，听到她寻来山庄，便赶来温梨笙坐的屋子：“小梨子，今日怎么来这般早呀？”
　　温梨笙笑道：“沈叔叔真是厉害，还坚持每天早上都练剑呢？”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嘛。”沈雪檀拿出温梨笙专属甜茶，给她泡上一壶：“昨夜你跟世子去了地牢？”
　　温梨笙点头，心知沈雪檀的眼线遍布整个沂关郡，知道她的动向也是很正常的事，于是道：“世子昨日从洛兰野的口中得到了些消息，目前正在求证中。”
　　沈雪檀道：“谢世子办事极为牢靠，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能力，我也能安心了。”
　　温梨笙笑笑，心说就算不跟谢潇南比，沈嘉清就是有她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那么蠢。
　　当然这话还是不能说的，说出来要被笑话。
　　沈雪檀将一包茶叶放在桌上：“你来得正好，这东西你等下一并带走，回去拿给你爹，是我昨日新收的茶，一两抵千金。”
　　温梨笙疑惑：“沈叔叔怎么不亲自送过去？”
　　沈雪檀道：“这不又怕被你爹赶出来吗？”
　　温梨笙失笑，说了一句：“沈叔叔与我爹的恩怨持续那么多年，依旧如新啊。”
　　沈雪檀摇头叹道：“谁让你爹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不与他计较。”
　　温梨笙其实是知道一点原因的，好像是当初她奶奶的死与沈雪檀有那么点关系，导致沈雪檀内疚多年，这好些年来一直对她爹如亲弟弟一般宠着，也不过是想多补偿一点。
　　人死如灯灭，再追究那些死亡的原因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沈雪檀对温家好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很早之前开始就不是为了心中的内疚之情。
　　温梨笙喝着甜茶不再说话，静静等待沈嘉清。
　　沈嘉清很快就被叫醒，顶着一脸的睡意寻来：“你干嘛那么早来找我？”
　　温梨笙道：“我醒得早啊。”
　　“我昨日睡得有些晚。”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拿着小师叔送我的短剑玩了好半天。”
　　温梨笙数落：“你也就这点子出息了。”
　　她喝了最后一口甜茶，起身道：“你手臂恢复了没？”
　　沈嘉清摆了摆手，握拳试探了下，而后道：“昨夜回来施过针灸，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行，你跟我去找个人。”温梨笙往前走。
　　“需要带棍子不？”沈嘉清在后面跟着问。
　　起初温梨笙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之后她又细细想了想，说道：“带上吧，或许会有用。”
　　两人离开风伶山庄之后往千山书院的方向赶去，而后径直来到了霍家。
　　霍宅就在千山书院的边上，是一个二进门的院子，其中就住着霍阳的爹娘和爷爷，还有几个用来使唤的下人，就没有其他多余的人口了。
　　温梨笙走到门外，这门外连守门的护卫都没有，看起来就是一处很普通的百姓宅院，她抬手敲了敲。
　　很快里面就传来脚步声，霍阳一边问谁呀一边将门打开。
　　霍阳应当正在练剑，身上出了汗让他脱了外衣敞着衣领，脸上有着细密的汗珠，面颊泛红。
　　他毫无防备打开了门，就见门口站着温梨笙与肩上架着棍子的沈嘉清，两方一对上视线，温梨笙和沈嘉清同时扬起一个笑。
　　温梨笙的笑容是和善的，表示着：你好，我找你有点事。
　　沈嘉清的笑容却是带着几分痞气，仿佛在说：哈哈，我又来打你了。
　　霍阳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就把门给摔上，他后退几步摸了摸心口，嘀咕道：“看来我是练剑累着了，怎么还白日撞鬼了呢？”
　　继而门外响起催命符一般的声音：“霍阳，我数三个数你把门打开，不然我就进去揍你了。”
　　霍阳连忙背过身去，用背部和屁股堵着门，双臂撑在两边，一副很用力的样子咬牙切齿。
　　“三、二……”
　　话音都还没落下，身后的门突然传来巨大的冲击力，把霍阳的身体震得一颤，而后迅速回弹，又堵在门前。
　　这一下没给踹开。
　　霍阳喊道：“你不是说三个数吗？为何才喊了两个数！”
　　紧接着又是一脚踹来，这次霍阳真挡不住了，整个人被撞得往前小蹦了两步，而后门一下就撞开来，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沈嘉清的棍子依旧架在肩上，瞥他一眼：“怎么才第二脚就挡不住了？”
　　霍阳拿起剑，憋红了一张脸：“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我家。”
　　“知道这里是你家，不然来找你干什么。”温梨笙笑着走进来，摆了摆手道：“别害怕，我们不是为了揍你来的，是找你有事。”
　　霍阳想起伤心往事，一下就要哭：“你他娘的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后来还是揍我了！”
　　沈嘉清啧了一声，皱眉道：“好好说话，谁准你嚷嚷的？”
　　温梨笙便说道：“你想想，我们俩就算再蛮横，还能找上你家门口来揍你吗？”
　　霍阳想了想，似乎觉得也有些道理，毕竟他爷爷也是千山书院的院长，在沂关郡也颇有威望的，温梨笙就算再无法无天，也不会上门来找茬，否则她肯定要被温郡守责罚。
　　如此一想，霍阳变稍稍有些放心：“那你们找我什么事？”
　　温梨笙笑眯眯道：“咱们出去找个茶楼坐着说？”
　　霍阳顿时脸色巨变，抓着剑耍了一套，怒道：“还说你们不是来揍我的？！分明就是想把我骗出去，然后再把我打一顿，我告诉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尽想着打我，我是不可能上当的！”
　　沈嘉清瞧了一眼温梨笙。
　　一刻钟后，沈嘉清提着咧着嘴哭的霍阳走出霍家，说道：“早揍他不就完事了，非要说那么多，这人就是不揍不听话。”

🔒第 76 章
　　霍阳一边被沈嘉清拎着走, 一边哭着骂：“为什么总是我？你们揍我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为什么一直逮着我一个人揍？”
　　温梨笙在旁边看着他哭得满脸泪水，叹了口气说：“都跟你说了, 只要你好好配合，就不会打你，谁让你每回骨头硬得那么奇怪。”
　　该硬的时候不硬, 不该硬的时候又莫名其妙。
　　霍阳还挺坚持自己的原则：“大丈夫立世，宁摧不折，我是不会屈服你们的淫威的！”
　　沈嘉清拎着他的衣领一下拉到面前来：“你再说一遍？”
　　霍阳这下不敢宁摧不折了，缩着肩膀和脑袋, 没再应声。
　　温梨笙见状直摇头, 心说霍阳的脑子多少也有点不正常。
　　三人找了个茶楼，照例是要了个雅间, 由于上次沈嘉清在雅间里把霍阳揍了一顿，导致他现在有些心里阴影, 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温梨笙说道：“我保证，这次绝不会让他揍你。”
　　霍阳大声道：“全沂关郡的人都知道，你说话根本就不算数！”
　　“这次绝对算数。”温梨笙道：“你相信我, 若是他揍你我肯定拦着。”
　　“拦不住怎么办？”
　　说温梨笙随口敷衍：“拦得住。”
　　霍阳看起来压根就不信, 沈嘉清便把玩着手中的棍子问：“你进不进来？”
　　见他实在是怕的很, 温梨笙拿过沈嘉清手中的棍子让在了外边：“现在行了吧。”
　　最后还是两人一人唱白脸一人唱红脸, 哄诱和威胁参半, 将霍阳拉进了雅间里。
　　他落座于一个靠近门的位置，坐的时候都不敢完全坐下, 保持着一个随时就能起身的状态, 以便沈嘉清动手打他的时候逃跑。
　　但沈嘉清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 说道：“我若是打你, 肯定会先拽住你不让你跑，所以你离门再近也是没有用的。”
　　霍阳一听这话，马上就想跑。
　　温梨笙道：“别吓他了，等会吓死了就糟了。”
　　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到霍阳的面前，说道：“你别紧张，这次找你真的是为了重要的事，只要你配合，一切都好说，但若是你不配合……”
　　霍阳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你说过不打我。”
　　温梨笙点头：“确实不会打你，但你若是不配合，你霍家整个都可能跟着完蛋。”
　　霍阳脸色唰地一白，看样子吓得不轻：“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温梨笙喝了口茶，慢声说：“你上回说你在家中曾见过一个挂了大锁的箱子，里面封存着的是胡家的把柄，对吗？”
　　霍阳迟疑的点点头。
　　“我要你把那个箱子偷出来给我。”温梨笙说。
　　霍阳眼睛一瞪：“这怎么可能呢，那个箱子很大，用铁浆浇灌封死，沉得要死，我不可能偷出来给你，况且我只是在年幼的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爹把那个箱子藏哪里去了！”
　　温梨笙轻笑一下：“你先别着急摇头，我先把话撂这，那个箱子就算我不要，也会有别人来拿，所以现在最温和的方法就是你自己把箱子找出来，若是等着别人动手，你霍家还有几条命能活，我可就不知道了。”
　　霍阳打着磕巴道：“你、你少吓唬我。”
　　“你胆子那么小，吓唬你根本没有意义。”温梨笙的手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说出的话又轻又缓，显出几分莫测来：“反正霍家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极有可能过不了这个年。”
　　霍阳被她的话吓到了，表情变得十分难看，张了张嘴可能是还想反驳她，但是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温梨笙现在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仿佛是很认真的再告诉他：你要死了。
　　霍阳本来就胆小，哪怕心里怀疑这很有可能只是温梨笙故意吓唬他的，但仍然为此心悸。
　　实际上那个铁箱子，打很久以前霍阳就觉得不对劲儿，胡家在沂关郡的势力并不小，加之胡家大房又是当官的，霍家人丁稀少并不是什么世家望族，不过是仗着千山书院才略有出名，霍阳一直不明白他爹究竟拿了胡家的什么把柄，能让胡家奉上那部分的霜华剑法。
　　且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如今温梨笙盯上了这个铁箱，不知道对于霍家来说是福是祸，因为这一点，霍阳便不敢贸然答应。
　　霍阳沉默着没有应声，用他那本来就不大聪明的脑袋飞速思考，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把思绪卡在“到底要不要听温梨笙的话？”这个问题上，得不到答案。
　　温梨笙也不着急，时不时浅浅喝一口热茶。
　　沈嘉清是最先坐不住的，他双手抱臂，忽而开口：“你知不知道在江湖上，那些人抓了把柄之后如何作为威胁？”
　　霍阳抬头望着他：“……什么？”
　　“在两方实力差距有些明显的情况下，弱势一方拿捏了强势一方的把柄，并不会将东西留在身边，因为这铁定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大部分人会选择将把柄交由第三方。”沈嘉清说道：“所以那个箱子现在肯定不在霍家，如若在他爹手中，胡家大可以杀人越货，永绝后患。”
　　温梨笙瞧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找霍阳也没用？”
　　沈嘉清点头：“他本身就是个没用的人。”
　　霍阳听后很是恼怒，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偷偷用一双眼睛瞅沈嘉清。
　　温梨笙想了想：“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是我觉得若是我们不来找霍家的话，很快就没机会了。”
　　到时候谢潇南真的开始收网行动，胡家勾结异族的事情败露，定然会奋力拼个鱼死网破，那时候的他们应该是不会在乎霍家手里这个把柄了，恐怕临走前也要取了霍阳一家人的姓名泄愤。
　　“最迟年后，最快可能都活不到过年。”温梨笙说。
　　霍阳忍不住了：“胡说八道，你不要咒我霍家！”
　　温梨笙偏头：“你若是不信，大可在屋里好好等着，很快就会轮到那一日。”
　　霍阳一下子站起身：“温梨笙，你想要的那个箱子，我不会给你的，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
　　沈嘉清叫住他：“等等。”
　　霍阳并不像听他使唤，但挨了几顿打之后，对沈嘉清的声音有种本能的恐惧，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只听沈嘉清说：“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好，霍家已经招惹上杀身之祸，若是你想活命，就带着铁箱子上风伶山庄找我，仅限明后两日，过时不候。”
　　霍阳暗暗咬紧后槽牙，撇头瞪他一眼，拉开门走到门口，才“呸”了一声，而后撒腿跑了。
　　沈嘉清啧声：“我就说这小王八犊子欠揍吧！”
　　“得了，你都揍他几回了，还不够啊？”温梨笙翻了个白眼。
　　先前沈嘉清举的例子很对，是温梨笙没想到的。
　　那东西若是在霍家手上，胡家直接就开杀了，找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霍阳一家几口人，声音都比不得刀快，来回都用不上半个时辰就能把霍家杀光，但胡家却一直没有动手。
　　霍阳他爹极有可能用了个很无赖的办法，就是将把柄交予了第三方的手中，只要霍家一出事，那寄存在别人手中的那些把柄就会被宣扬出来，由此可见，霍家手上绝对是掌握了胡家的命脉。
　　温梨笙觉得，那应该是那种一旦公布出来就足够毁了整个胡家的把柄，可能是胡家与诺楼国勾结来往的铁证。
　　但现在唯一不确定的点，是霍阳的父亲是不是也与诺楼国勾结，否则怎么会在得到胡家把柄的情况下仍然选择隐瞒？
　　她坐了片刻，而后问：“霍阳的事真就不管了？”
　　沈嘉清将头靠在座椅上：“我说了，明后两日是我给他的期限，且霍阳那蠢样虽不至于做坏事，但他爹可不是什么好人。”
　　温梨笙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两人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继而起身离开，剩下的时间都是空闲的，温梨笙想也没想，打算去找谢潇南。
　　腊月中旬，时近年关之后郡城里的书院都已经停课，所以温梨笙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虽然知道谢潇南可能会因为某些事情在忙碌，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找他。
　　到了谢府门口，果然被告知谢潇南不在，她又兴致缺缺的离去。
　　回去的路上，她随便在街边买了些东西，却碰巧撞上了好些日子没见的贺祝元。
　　可能是这些日子他没吃好，看起来又消瘦了些，衬得个子越发高挑，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见温梨笙之后双眸微亮，小步跑过来：“温财神，许久不见啊。”
　　温梨笙笑弯了眼眸：“是有些日子没见了，看来你最近伙食一般啊，怎么就瘦那么多呢？”
　　贺祝元听了这话，像是想起了不太好的记忆，眉眼消沉了一下，而后又道：“没办法，这不家里穷嘛，也只能偶尔才吃上一顿好菜。”
　　不用说温梨笙都能猜到，当初从贺宅回去之后，贺启城绝对是为难他了，那些从他房中搜刮出来的金簪银镯，定然是也被全部拿走，一个都不会给他留。
　　贺启城此人倒是冷血的很，对这个庶子完全不管不问，甚至都及不上嫡子身边的下人。
　　温梨笙体会不到嫡庶的差别，但对贺祝元的经历也颇为怜悯，叹道：“算了，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念在咱们交情一场的份上，我请你吃顿饭吧。”
　　贺祝元乐了：“温财神，你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散财啊。”
　　“你就说吃不吃吧。”温梨笙道。
　　贺祝元忙点头：“吃吃吃，自然是要吃的！”
　　其实温梨笙并不知道，贺祝元此前已经饿了有一整天了，他的寝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私藏的银钱与从温梨笙那得来的首饰也被掠夺一空，半个铜板都没给他剩下。
　　贺宅已经完全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膳房也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吃的，他无奈之下才来街头，看看能不能找一份临时工，赚点能填饱肚子的饭钱。
　　只是没想到这一转，倒是撞了大运，遇见了行走的小财神。
　　温梨笙也不废话，直接带着他奔往酒楼。
　　这酒楼的二楼并非是雅间式的，但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一扇木屏风，所有人说话都是低声细语，并不像一楼那般吵闹，氛围也令人舒适。
　　她出手向来阔绰，点了一桌好吃的，一道道菜摆在桌上时，贺祝元低下头，略遮了遮有些酸涩的眼睛。
　　最后小二道一声菜齐，温梨笙便拿起筷子说道：“吃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尽量多吃点，知道吗？”
　　贺祝元应了一声，闻着这一桌菜肴的香味，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他连忙拿筷子，先往嘴里添了几大口，囫囵吞枣一般咽下，连吃了好几口才缓解了饥饿的难受。
　　温梨笙看在眼里，直摇头叹气，心说出生在贺家是真他娘倒霉，好歹也是贺家家主的儿子，竟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可见贺启城的冷血程度，与畜生相比还略胜一筹。
　　看着面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少年，她好心的给倒上一杯热酒，回想起前世的贺祝元去了哪里。
　　依稀是记得当初贺家与胡家几乎是一起在沂关郡突然销声，好像是在某个夜晚莫名就消失了似的，温梨笙当时也没太注意这些事情，所以没有仔细打听，如今一想应该就是当初谢潇南的收网，将他们全部抓了起来。
　　但凡沾上了一点谋逆造反，那必然就是诛九族的，一点可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所以贺启城若真的落网，贺祝元是绝对活不了的，哪怕他只是个庶子。
　　前世贺家消失只有，贺祝元也没了踪迹，当时她问了一嘴沈嘉清，沈嘉清给的回答是：“他外出寻亲了，日后应该不会回来沂关郡。”
　　不会再回沂关郡，言下之意就是日后再也不会见到贺祝元了。
　　也不过是被家族连累的可怜人罢了。
　　她正想着，贺祝元却突然哽咽起来，腮帮子还鼓鼓的，就捂着眼睛带着微微的哭腔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做梦都希望能够出身在别的人家中，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的农户，或者是牧民，都比在这贺家要好上千百倍。”
　　温梨笙见一个七尺男儿这般哭泣，不免有些心酸，过了一会儿她出声宽慰道：“投胎天注定嘛，这些事你又左右不了，所幸你现在也在慢慢长大，等羽翼丰满，你大可以脱离贺家自立门户，再不与他们牵连，对不对？”
　　贺祝元抹了一把眼泪，把嘴里的东西嚼着咽下去，最后低声道：“等不到那一日了。”
　　“什么？”温梨笙没听清楚。
　　贺祝元也并没有再重复，而是抬头道：“温财神，你是个大好人，你和郡守大人都是好人。”
　　温梨笙笑了一下：“别人可都说我爹是大贪官的。”
　　“那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贺祝元咬牙道：“郡守大人才不是贪官，每年杜家都会在沂关边城发放粥粮衣物去救济那些外地来的难民或是贫穷人家，然而实际上那些东西的花的银子，全是郡守大人给的。”
　　温梨笙一下没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啊？”
　　这事她根本就是不知道的，也从未听说过。
　　杜家即是杜瑶的父母，这个门派每年都在沂关郡周遭布施行善，所以获得了极高的赞誉和尊崇，甚至很多人都说要将温郡守给推翻，让杜家家主坐上郡守之位。
　　如此才德才相配。
　　前世温梨笙听到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是很生气的，甚至对这个总在城中做好事的杜家也有些排斥。
　　却从没想过这些会是他爹做的。
　　温梨笙第一反应就是不大相信：“从未听我爹说过这种事，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且杜家与我们温家关系极为浅淡，逢年过节也不会送礼来往的那种。”
　　贺祝元却说：“我不可能搞错，去年有段时间我手头拮据，正好见杜家再找人，他们布施缺人手，一个时辰二十文钱，我便立即去了，从布施到结束用了半个时辰，才赚了十文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日把粥桶等东西收拾好之后，我正打算出去就偶然撞见郡守大人与杜家家主的对话。”
　　“杜家人问温大人何时才能停止此事，温大人说再等段时日。由于每年温大人都要花费一大笔银来救济城中的贫灾之人，却要顶着杜家的名义，哪怕他自己被万人唾骂误会也无所谓，杜家便规劝温大人不若以自己的名义布施算了，但被温大人否决。”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温大人就是要杜家来顶替这个名施善，于是沂关郡内人人不知温大人实际上并非贪官，反而是一心救济百姓的好官。”贺祝元低低说道：“当时得知这件事之后，我很想立马去昭告沂关郡的所有人，但后来一想，既然温大人都选择隐瞒的事，那想必也是不能说的隐情，所以一直将此事藏在心中。”
　　温梨笙眼睛直愣愣的，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了。
　　记不得是几岁开始，好像是记事之后吧，温梨笙总是在周围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说她爹是贪官，是靠着在奚京攀得关系才得来了这个肥差，说他罔顾律法，助纣为虐，枉为沂关郡之郡守。
　　温梨笙总是不愿意相信的，她觉得她爹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可能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昏官，他整日忙于官署，这些年来凡是周遭有水灾旱灾的，他总是尽心尽力的处理。
　　但是相信是一码事，是不是真的又是另一码事。
　　温梨笙想起自打小时候，只要她上街出门，他爹就会特地叮嘱她打扮得华丽些，穿金戴银的，简直就想个行走的金元宝似的，整个沂关郡就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么张扬的人。
　　逐渐的，温浦长是个贪官的说法仿佛也坐实。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这极有可能是她爹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要给人制造出一种他就是大贪官的假象。
　　所以城中的人辱骂得越厉害，就越如他所愿。
　　她心想着难怪前世到了最后，温梨笙劝他卷铺盖逃的时候，他却固执地留在沂关郡不肯走。
　　当时她还纳闷，怎么一个人人口中的大贪官到了这生死关头，突然生出一种大义来，莫名有一种誓死守护沂关郡的决心。
　　但实际上并不是温浦长突然心生大义，而是他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温梨笙突然笑起来，笑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停下，贺祝元打量着她的神色，问道：“你怎么了？”
　　温梨笙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液体，问道：“我爹其实是个大好人，对吗？”
　　贺祝元点头：“那是自然。”
　　她餍足的叹一口气，低低道：“贺祝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贺祝元眨了眨赤红的眼睛：“是我谢你才对，若非是你，我都不知道我会在哪日被饿死，好久之前我听闻郡城中的人说你整日喜欢胡闹，没有半点姑娘模样，日后肯定没人乐意娶你，那时我便想着，若是温财神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娶你。”
　　温梨笙被他的话惊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皱眉：“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你连自己的饭都吃不起了，还想着娶别人呢？”
　　贺祝元却道：“我以前想得很仔细，想等到春来，我就去参加武试，一路考到奚京去，争取拿个武将的名号回来，届时日子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温梨笙被他天真的想法给逗笑了：“只要往前看，总是好的。”
　　她瞬间就想到了谢潇南，抿着唇笑起来，若是让谢潇南听到这些话，估计该气死了。
　　正想着，就听见一旁传来凉飕飕的声音：“就这么开心？”
　　温梨笙吓了一大跳，立即转头，就见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斜处，双手抱臂唇线往下沉，面上笼罩着一层不爽。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温梨笙一下子站起来，惊讶问：“世子，你怎么也在这个地方，好巧啊，咱们总是能够不期而遇，说明你我之间的缘分如滔滔江水……”
　　“我跟着你进来的。”谢潇南说。
　　温梨笙顿时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打着哈哈道：“我方才去世子府上，门口的侍卫告诉我世子不在，所以我才来了这里买些东西。”
　　谢潇南的眸光一动，落在了旁边塞满了腮帮子的贺祝元：“然后就做慈善来了？”
　　贺祝元也腾地站起来，费力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之后忙急声解释：“世子莫要介怀，方才所说的话都是我以前的浅薄想法，如今温姑娘有世子照看，那还轮得到我们这些人。”
　　先前贺祝元跟着他父亲去谢府时，那时候谢潇南为了让他们觉得温梨笙与他关系好，故意做了很多事情彰显特殊，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些亲密的关系会有朝一日变成真的。
　　温梨笙往前一步走到他身边，踮着脚小声在他耳边说话，谢潇南虽面上的表情不好看，但看了看她，还是将头低下来。
　　只听她说：“我都已经有了世子爷，哪还看得上其他人啊。”
　　谢潇南偏头问：“当真？”
　　温梨笙小声说：“我把心拿出来给你看？”
　　他眼眸轻弯，露出个不明显的笑意，眉眼间如春雪初融，晕开一层独属于少年的朝气。
　　见他不爽的情绪散去，温梨笙暗暗松一口气，转头对贺祝元说：“你先吃吧，这顿饭钱我结了。”
　　思及贺祝元以前也帮了她不少忙，有时候跑腿买东西什么的他总是最积极，温梨笙便又在桌子上放下一张银票：“省着点用，用完就没有了哦。”
　　贺祝元简直当场想给温梨笙跪下磕三个响头，再喊上一声娘。
　　不过温梨笙肯定是不大希望年纪轻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儿子的。
　　留下贺祝元一个人吃菜，温梨笙跟着谢潇南从酒楼中出来，路上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置身在一片热闹繁华之中，温梨笙的心情也多少有点宽敞，转头悄悄拉了下谢潇南的衣袖：“世子在这里忙什么？”
　　谢潇南的视线往路上人群里一滑：“在等人。”
　　“谁啊，那么大面子，还敢让世子爷等？”温梨笙哼了一声：“等会人来了，定要让他好看！”
　　谢潇南低眼看了一下她义愤填膺的小脸，没忍住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哟，这大白天的，可不兴在大街上调情呀。”忽而一道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温梨笙转头一看，发现又是阮海叶，她嗤笑：“看来咱们之前的缘分也是挺深的。”
　　阮海叶指尖上转着一柄刀把玩，显得手指极为灵活，她的手腕上又戴上了那个串着铃铛的银镯，大摇大摆的走到谢潇南面前：“世子寻小民，有什么吩咐啊？”
　　谢潇南道：“带你去见洛兰野。”
　　阮海叶扬了扬眉：“要放他了？”
　　“暂时还不行。”谢潇南许是不想解释那么多，转身就走：“跟上。”
　　阮海叶耸耸肩膀，从后面跟上去，行到宽敞处上了马车，直直赶往地牢。
　　温梨笙也跟了过去，现在基本上她跟着谢潇南去任何地方都不会被阻拦，唯一一次阻拦还是在川县乔陵受伤那晚，给乔陵吃过长寿面之后温梨笙想跟着谢潇南回房中说会话，结果走到门口被他挡住了路，拒绝她跟着。
　　其他的情况，谢潇南就没有阻拦过了。
　　到了地牢之后，温梨笙才发现不止有阮海叶，还有洛兰野的妹妹和当日抓获一批人其中的两个，他们的手脚都捆着锁链，被侍卫左右架着，那少女更是在脸上绑了个面套，看见温梨笙时她露出憎恶怨恨的神色。
　　谢潇南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挥手道：“寻个麻袋把她头蒙住。”
　　侍卫应一声，麻利的寻来了麻袋套在少女的头上，她奋力的甩头，嘴里因咬着专用只咬面罩，所以发出的声音都是呜呜的。
　　阮海叶听得心烦：“你消停点吧。”
　　谢潇南带着几人往里走，打开两扇门后，来到了洛兰野的单人牢房。
　　刚一进去，温梨笙就看见洛兰野牢房前面的地上放着一个盆，盆中还装着些许饭菜，温梨笙见状愣了一下。
　　谢潇南凑过来轻问：“这是我选的狗盆，如何？”
　　温梨笙没想明白，上回来的时候洛兰野是不用狗盆的，怎么这次来这里到多了个盆，继而她又听到旁边少女发出的声音，忽而想起先前在川县柴房里，她故意说洛兰野现在吃饭用狗盆来激怒少女，却没想到被谢潇南听去之后，他真的买了个狗盆来。
　　少女头上的麻袋一下被摘掉，她一下就看到了牢中用铁链捆绑，消瘦了许多的洛兰野，她发出一阵怒吼，拼命的挣扎着想要摆脱桎梏，然而她身上戴着的铁链完全限制了她的力量。
　　挣扎了两下，少女很快就体力不支，喘起粗气。
　　而后她又看见了地上摆着的狗盆，顿时如炮仗一样被人点炸了，瞬间蹦起来嘶喊，从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声音，恨不得立即挣脱控制将哥哥求出来。
　　温梨笙简直都像拍手大肆赞好，这种人嚣张跋扈惯了的，唯有伤到他们的尊严，才会真的给予重创。
　　实在是给出了一口恶气。
　　果不其然，少女挣扎的时候铁链在空荡寂静的地牢里回荡，听起来颇为刺耳。
　　洛兰野在此时却突然说了句什么话，是温梨笙听不懂的语言，于是少女很神奇的慢慢平静下来，只不过眼睛时不时往地上的狗盆瞪一眼。
　　洛兰野当然是没有用这种狗盆吃饭的，实际上在他妹妹来这里之前，他都毫无头绪的猜测着谢潇南这么做的原因。
　　但很快这个疑问就被解答了，洛兰姝来的瞬间，洛兰野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左不过就是想借这个狗盆羞辱一下他罢了，果然洛兰姝见了之后反应极为激烈。
　　但洛兰野却并不在意这些，既已经落为别人的阶下囚，哪能还在意这些小事？
　　不过话说回来，堂堂景安侯世子，怎会有如此幼稚的行为呢？

🔒第 77 章
　　阮海叶往牢房前一站, 看着狗盆就开始笑，笑得洛兰姝眼神如刀子似的往她身上刮，她也恍若未觉。
　　笑完后她说：“世子爷, 你知道当初你要进沂关郡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他们怎么说你的吗？”
　　谢潇南瞥她一眼，没接话。
　　阮海叶跟骨头软似的靠在铁门上, 嘴角挑着一抹嘲讽的笑：“当时他们都说你年纪尚轻，多是家中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不过是背着皇命来这里游玩而已，当时谁都没想到你会是来负责收网的人, 也不知道仅仅几个月的时间, 你就把他们二十多年的计划搅得一团糟，如今连诺楼王最疼爱的小儿子也关在这牢狱里, 摆上了狗盆。”
　　温梨笙侧头看向谢潇南，心中也有所感慨。
　　想当初他来沂关郡的时候, 多得是人说他不过是高门望族出生，不谙世事的少爷，更有甚者还想着让他这奚京来的公子在北境好好吃吃苦头。
　　谢潇南恐怕正是知道这样, 所以在当初的梅家酒庄里, 他一袭雪白长衫, 笑容温良, 给那些想去探他底的人营造了一种好欺负的假象。
　　温梨笙想着, 就没忍住翘了下嘴角，谢潇南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也偏头朝她看来, 朦胧的灯光拢在面上, 显出几分柔软来。
　　阮海叶啧啧两声, 而后对洛兰野道：“是你要见我？”
　　洛兰野真起身，走到铁门前，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他说道：“我的人还剩多少？”
　　阮海叶看了谢潇南一眼：“你带来的那些武力顶尖的人基本全死，一些主力下属都被抓了，还余下些许不重要的小喽啰逃了，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洛兰野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损失那么惨重，顿了片刻才说：“他们应当都在沂关往北的群山上，先前给你的哨子你在半夜站在山上吹，会召集他们重聚，让他们去边境那座房屋里的东院三房寝屋西墙，往床的方向数七步路，靠近墙的地方有个暗格，将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交予谢潇南。”
　　温梨笙听得有些懵。
　　阮海叶就直接听迷糊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我怎么记得住？”
　　谢潇南便扬声对外面的狱卒道：“拿纸笔来。”
　　很快纸笔被送上来，阮海叶拿着笔纸按在墙上：“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洛兰野将方才说的话又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叮嘱道：“尽快把东西送来。”
　　阮海叶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好歹也是诺楼国的王子，就这么把藏着的东西给世子，不会有什么事吗？”
　　洛兰野冷漠的睨她：“与你何干？”
　　阮海叶耸耸肩，不在询问。
　　但温梨笙却隐约猜到，这东西洛兰野既然来大梁境内的时候把它带过来，说明从一开始，他就是有把这些东西拿给谢潇南的想法，如今能用这些东西换他出去，自然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这些东西若是不好好利用，基本与废纸没有区别，洛兰野一开始没有给谢潇南，就是不确定谢家是不是知道或参与这些事，若是谢家愚忠护主，那么这些所谓的真相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眼下他没得选择，只能用这些纸换他自由身。
　　简单将东西交代完后，谢潇南带着人出了牢狱，让温梨笙没想到的是洛兰姝几人又被重新关押起来。
　　她本以为谢潇南将这些人调出来，也是打算放了的。
　　看见温梨笙面上有疑惑的表情，谢潇南仿佛猜到她的疑惑，轻笑了一下说：“既买了狗盆，自然要让她看看，否则岂不是白买？”
　　她惊讶的笑了：“世子什么时候也会做这种孩子气的事了？”
　　谢潇南眉梢轻动，没有接话，大约是有些不承认自己孩子气的。
　　出了地牢，阮海叶道了句告辞，转身飞快离去，温梨笙看着她的背影，纳闷道：“这阮海叶到底是干嘛的？怎么一边跟诺楼国勾结，一边又好像为你做事一样？”
　　“她不过是为了想要的东西做事而已，”谢潇南眸色淡然的看她一眼，而后将视线收回：“我先前承诺事情结束之后会将霜华剑法的拓本给她，所以现在她算得上是为我做事。”
　　温梨笙恍然大悟。
　　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大多数人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
　　阮海叶是那种为了想要的东西，哪怕通敌卖国也觉得无所谓的人，不过她心中或许尚存些许良知。
　　从地牢离开，已是接近正午，温梨笙现在还不想回家，侧面打听：“世子下午还有事要忙吗？”
　　谢潇南道：“暂且没有。”
　　温梨笙面上浮现喜色：“那去谢府吃饭吧？我中午就不回家了。”
　　谢潇南想起每回她来谢府，总要带一堆东西回去，回去之后又要被温浦长训斥，于是说：“在外面吃吧，我自来了沂关郡，还没怎么吃过当地的菜。”
　　温梨笙不知他心中所想，欣然应允：“好呀好呀，我带你去吃，我知道郡城里哪家的饭菜好吃。”
　　对于这方面，温梨笙可太熟悉了，平日里除了跟沈嘉清在街上玩之外，就是搜罗着什么地方的东西好吃，为此两人曾经还特地列出了一些酒楼饭馆的名字，给它们排上名次。
　　温梨笙带着谢潇南去了她最常去的饭香酒楼，她一直觉得这酒楼取的名字特别好，简单明了，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饭也确实香的很，还是当初单一淳带她来吃的。
　　酒楼的规格也很奢华，往三楼走基本上都是非常封闭的包间，由于价格昂贵，所以这里的包间常年不满，什么时候来都有空房。
　　温梨笙是这里的常客，她一进门，门口守着的打杂的就立马点头哈腰的迎上来：“温大小姐，好些日子不见了，今儿来了想吃什么菜？小的立马去后厨报备，先给您做。”
　　温梨笙往酒楼大堂里看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就忽而看见堂中一处坐着个人正大口吃菜，她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仔细一瞧，发现那人还真就是消失了快三个月的单一淳。
　　她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不是咱们千山赫赫有名的单夫子吗？怎么还能浴火重生呢？”
　　单一淳正往嘴里塞着肉，一抬眼看见她当即呛了一口，脸色通红闷咳两声，赶紧喝了两口酒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姑奶奶，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左右看了看，就瞧见徐徐走来的谢潇南，于是立马起身，低头行礼：“世子爷。”
　　谢潇南摆了下手：“上去说。”
　　几人上了三楼的包间，门已关上，外面的喧闹声就传不进来，整个房间十分安静，单一淳有些局促的搓搓手，对温梨笙笑着说：“姑奶奶，两三月不见，今日可还好？”
　　“那自然是好得很。”温梨笙冷哼一声：“你当初就算是因为有事在身想要假死，好歹也与我知会一声，我还真以为你被烧死了，心里盘算着给你打副棺材好好安葬。”
　　“多谢多谢。”单一淳点头哈腰：“听说你还为我流了几滴泪，真是太感谢了，在这沂关郡也只有您会在意我这么个路边的小乞丐，哈哈哈。”
　　温梨笙想起当时得知单一淳死之后站在路边哭了好一会儿，不由翻了个白眼，气道：“你把我的眼泪还给我！”
　　单一淳笑出了声，而后才道：“当时也是事出紧急，我从霍家那里拿了钥匙出来之后就已经被盯上了，若再晚一步，被烧死的可就是我本人。”
　　温梨笙愣了一下：“你说的钥匙，是不是你后来给我的那个？”
　　单一淳朝谢潇南请示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说道：“是的，这是世子让我安排给你的，因着你当时处境危险，但又喜欢往外跑，所以才将钥匙给了你，若是真有不慎落入胡家的手中，这把钥匙的作用很大，能保你一命。”
　　温梨笙闻言下意识看向谢潇南，心中顿觉得无比感动。
　　诚然温梨笙在面临这那种藏在暗处的危险时，一直在家中待着就是最安全的办法，但温梨笙天性喜欢自由自在，喜欢热闹，所以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将这个方法纳入考虑，他们只会在温梨笙身上加一层又一层的保护。
　　只有在后来胡山俊死了之后，他们怕胡家发疯，所以才将她强行关在府中近两个月的时间。
　　实际上这些时日里，沈雪檀沈嘉清一众人，包括温浦长也在内，都时刻观察温梨笙的动向，生怕她哪日憋不住在府里闹着要出去，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她这个整日跟野猴子一样的人，竟真的能乖乖巧巧的在温府中待两个月。
　　温梨笙道：“但是当时你把要是给了我，却又不告诉我钥匙的用处，那我如何在个关键时候用钥匙保命？”
　　单一淳道：“世子说过会亲自告诉你。”
　　温梨笙看向他，见他正在慢条斯理的泡上一壶热茶，升腾的白气在空中形成虚幻的图案，染在谢潇南的眉眼上，他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是啊。”温梨笙应了一声。
　　虽然并不是直接说的，但确实是在谢潇南一步步引导之下，她才发现了钥匙的来历和作用。
　　“那你好歹给我露点风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啊。”温梨笙埋怨道：“扪心自问你在这沂关郡也只有跟你有些来往吧，过年还往你家送肉，你就这么对我？”
　　单一淳：“之前在武赏会的时候，咱俩已经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温梨笙纳闷。
　　单一淳站起来，弯腰驼背，抬着手装着拄着拐杖的样子，在房中来回走了两步，再一开口说话的声音就完全变了，变得苍老沙哑：“诸位诸位，和气生财嘛。”
　　温梨笙一下就认出来，这是当时在峡谷山庄上与诺楼国那群人抢房子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老头。
　　“那个是你啊？”她震惊得瞪大眼睛。
　　单一淳收了姿态，又坐回来，笑着说：“看来我伪装得还是很成功的。”
　　温梨笙侧身抓住谢潇南的袖子，控诉道：“世子，为什么我一直被骗啊，你们奚京人也太诡计多端了吧？这肯定又是你安排的。”
　　单一淳见她这么跟谢潇南说话，脸上露出隐晦的惊讶，跟前的乔陵席路跟谢潇南关系都极为亲密，可谁也不曾敢这般越矩，用诡计多端来形容他。
　　然而让他更为惊讶的，是接下来谢潇南倒上一杯热茶，亲自推到温梨笙的面前，俊俏的面上有些宠溺的轻笑：“喝茶。”
　　“我不喝！”温梨笙道：“怎么还带这样骗人的？你还整天说我是个小骗子，实际上你比我还能骗啊。”
　　谢潇南自己喝了一口，毫无愧疚之心：“没有人瞒着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出来而已。”
　　单一淳连忙道：“这个我作证，世子曾说过，若是你发现了我的身份询问我的话，我必要如实回答你，只不过那次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只是骂骂咧咧让我滚蛋。”
　　温梨笙翻了个白眼：“你当时装成一个老头说要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当小媳妇，不骂你骂谁？”
　　单一淳给自己倒了被热茶，嘀咕道：“这也不能怪我，其实后来我想过去找你的，但你被困在温府里，我又恰好分了任务在身，所以一直没有时间，这不刚从外面回来，寻思着先吃一顿饱饭，没想到就在这碰见你了。”
　　温梨笙听后想再骂他两句，但一想他也着实辛苦，既是谢潇南手下的人，那么极有可能一开始来沂关郡，就是为了某个任务潜伏的，从乞丐到后来的夫子，他也算是尽心尽力的扮演小平民的角色。
　　然而像单一淳这样的人，恐怕在整个长达二十多年的计划之中数不胜数，他们被安插在各种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寻常人一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就等着计划启动履行他们自身任务的那一日，但还有很多在任务之中悄无声息的就死亡了。
　　许清川当年名震江湖，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也落得了个这般凄惨的下场，若非是谢家人将他带回奚京，他恐怕用不了几年就死了，何曾能活十来年？
　　单一淳见她不说话了，暗暗松一口气，心说这小姑奶奶脾气比以前确实好了很多。
　　菜很快被端上来，一盘一盘的摆得极为整齐，温梨笙谄媚的给谢潇南递上一双筷子：“世子先请。”
　　见她这样，谢潇南没忍住笑了：“何时你也会注意这饭桌上的礼节了？”
　　温梨笙为自己辩解：“我们温家人书香世家，向来是极重礼节的。”
　　单一淳听了这话咧着嘴就要笑，但又怕温梨笙找事，于是强忍着翘起的嘴角，低着头，余光看见谢潇南动筷子夹菜之后，他才连忙往嘴里填一大口菜。
　　吃饭间，温梨笙了解到她先前被关在温府中的两个月，他们确实做了很多事情，瓦解了不少胡贺两家与诺楼国勾结，藏于郡城内的多处埋藏火药和兵器的地点，甚至揪出不少伪装在平民百姓之中的杀手。
　　所以胡家才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停了，甚至连嫡子胡山俊被杀一事，他们都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甚至连胡家家主亲笔写的请求谅解信，也是谢潇南施加的压力。
　　温梨笙感觉，谢潇南的收网可能就在这段时间了。
　　前世谢潇南如何进展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建宁七年八月份的时候，他是匆匆离开沂关郡的，既离开得那么急，就说明当时他走的时候收网并没有完全结束，没想到这回重生，有她在里面和稀泥之后，收网行动会提前那么长时间。
　　吃饭完几人在门口分别，谢潇南与单一淳有事要做，温梨笙就只得乖乖的回了自己家中。
　　回去的时候温浦长站在院子里铲土，见她回来，就擦了把汗对她说道：“这些日子你少出点门，都快要过年了，很多人从外地回来，混杂的很。”
　　温梨笙想起以往每次过年他爹都会这么提醒一下，于是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往里走了几步，温梨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问：“爹，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咱们大梁的皇帝，其实是个暴虐残忍的昏君，你会不会依旧选择效忠大梁？”
　　温浦长听后眼睛一瞪，做贼似的赶忙朝周围看看，而后压低声音训斥：“你又在说什么胡话？生怕这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结实了是吧？！”
　　温梨笙道：“我就是很认真的问问。”
　　温浦长扬了扬手中铲土的铁锹：“来，你到我面前问，我把你拍土里去。”
　　温梨笙便道：“你最好这几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问题，因为过不了几天，你可能真的就要面临这个选择了。”
　　洛兰野的手下取信而来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的，很快谢潇南就会知道洛兰野说的是真的，这些消息也必定会传达给温浦长，还有奚京里的谢家。
　　这是一心为国的朝臣们必须要做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三天，温梨笙没有再外出，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
　　这日下午过半，温浦长突然回家来，唤来了温梨笙，说道：“再过两日就是小年了，你带些咱们沂关郡的特产送去给谢府，世子在沂关郡没有亲人，过年难免冷清，你去找他玩会儿。”
　　温梨笙也正想去找谢潇南的，高兴地应了，带上温浦长准备的一些年货还有一些上好的茶和吃食去了谢府。
　　去的时候谢潇南不在府上，温梨笙被府中下人请进去安排在了正堂，一盏热茶奉上，她就在里面等待着。
　　转眼就要腊月二十四了，沂关郡当地的小年，也是温梨笙出生的日子。
　　很多人听到温梨笙这个名字，都会以为她是梨花盛开的季节出生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她诞生那日正是大雪纷飞，树上落满了白雪，便取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温梨笙想，今年生日能与谢潇南一起过，到也算是一桩美事。
　　她等了许久，坐得身体僵了就站起来到处走走，下午过半时，谢潇南终于披着一身寒意回府，听闻她等在正堂中，就马不停蹄的赶往正堂。
　　温梨笙正用手支着头昏昏欲睡，谢潇南一进门就放轻了脚步，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缓步走到她面前，在她的隔壁落座，身子俯靠过去，细细的看着她满是困倦的睡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着瞌睡的头猛地一点，一下就轻轻撞上了谢潇南的额头，她顿时醒了，见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坐在她旁边，一张俊脸近在咫尺。
　　她先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而后又伸手去抱他，脸下意识的往他肩膀上蹭，声音些许沙哑：“什么时候来的？”
　　谢潇南摸了摸她脑袋方才撞到的地方：“刚回来不久，若是困了，我带你去卧房睡会儿。”
　　“你之前不是说我睡在你卧房不合适吗？”温梨笙低声问。
　　“你都睡过两回了。”谢潇南拉着她起身往外走：“院中的那些东西是你带来的？”
　　温梨笙打了个哈欠：“我爹说要到小年了，所以让我送些东西来，到时候过年世子来我家吃饭吧？反正你在沂关郡也没有其他家人。”
　　谢潇南想了想说：“若是无事的话，倒可以去。”
　　“能有什么事，天天都在忙活，都过年了好歹也休息一下。”她眨着困倦的眼睛。
　　本来也没有多瞌睡的，但她在正堂坐了太久，实在是无趣，困意就渐渐袭上心头。
　　谢潇南将她带到卧房，命人点上暖炉，房中慢慢铺满龙涎香的甜香味。
　　温梨笙看了一眼他的床榻，指着问：“我能睡那上面吗？”
　　谢潇南看着自己的床，想象了一下温梨笙躺在上面的模样，喉咙一滑当场就想说不行，但思及若是直接拒绝，温梨笙指定是要跟他对着干的，于是说道：“我的床榻很硬，你睡了筋骨不舒服，睡软椅上吧。”
　　温梨笙一听，果然立马放弃了睡床，乖乖的在长软椅上躺下，谢潇南拿来裘毯盖在她身上，蹲下来对她道：“我就坐在外室的书桌，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喊我。”
　　温梨笙点头，暖和的裘毯，淡淡的香味，加之声音低缓的谢潇南，所有东西都让她睡意浓郁。
　　谢潇南见她困得一直努力睁眼睛，笑着在她额头上印下亲吻，而后掖好她身上的裘毯，见她闭上眼睛慢慢入睡，才悄声离去。
　　温梨笙这一觉睡得很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总觉得每次来谢潇南这里都睡得非常沉，在家中睡的时候途中还会醒来一两次，翻个身或者挠个痒。
　　但在谢潇南的地方，她基本上是一睁眼，天就黑了。
　　温梨笙醒来的时候房间很昏暗，只有墙壁上有一盏小灯点着，透过门窗往外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府中灯盏亮起，周遭一片静谧。
　　温梨笙下了床榻往外走，在外室的书桌上并没有看到谢潇南，桌上灯盏还在亮着，图纸书本摊了一桌子。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往外走，就见门口站着两个下人，便问道：“世子呢？”
　　下人对她极其恭敬，说话的时候头都不抬：“世子在书房，姑娘可要去寻？”
　　“你带我过去。”温梨笙刚从睡眠中醒来，想见谢潇南。
　　下人将她带到书房，房中的灯亮着，隐约印出谢潇南的身影。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却没有应声，温梨笙有些疑惑的推门进去，就见谢潇南站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张纸看着，桌上还摆了不少纸张。
　　从侧面看，他眉头紧皱眼眸沉着郁色，捏着指的手像是极其用力，情绪处于一种强制压抑的状态。
　　温梨笙心感不妙，她悄声走过去，将桌上的纸拿起来看。
　　只见那些纸有的是信，有的却是凭据，上面的字体大气磅礴洋洋洒洒，末尾处有一个鲜红的印章，隐约看出为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便是传国玉玺之印。
　　这些东西，就是二十年前许清川等人奉命前往诺楼国，与他们做交换的东西，这些纸上的内容无非是承诺若是交易达成，必将沂关郡往东七座城池包括整个萨溪草原，全数割给诺楼国，并许诺楼国五十年内不必朝贡。
　　字体可以做假，故事可以编造，但这明晃晃的传国玉玺之印却是实打实的。
　　这天下没人敢私造玉玺之印，况且东西还是从诺楼王室拿来的，那么这些东西的真实性基本可以坐实。
　　况且温梨笙虽然没有见过玉玺之印，但谢潇南定然是见过不少的。
　　这些东西散在桌子上，显然谢潇南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他拧着双眉，所有惊疑失望愤怒仿佛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等了许久，温梨笙轻声道：“世子。”
　　这声音仿佛拉断了谢潇南崩在脑中的弦，他握紧了拳头，咬紧后槽牙，将手中的信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沉重隐忍：“把玉给我。”
　　温梨笙一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将脖子上的紫玉取了下来递给他。
　　那块品质顶尖的玉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雕刻的麒麟花栩栩如生，上回谢潇南指着那花对她说，这是麒麟花，代表着忠诚，是谢家的家徽。
　　谢潇南将玉握在手中，忽而脆生传来，紫玉被他整整捏碎，扎进肉中，血一下就从他的指缝和掌心中渗了出来。
　　温梨笙只觉得心也被狠狠捏住似的，心疼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但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自打出生起便被教导着忠君爱国的谢潇南，在得知了大梁皇帝为了一己私欲可以舍弃无辜百姓，舍弃千万人用血肉筑成的和平安宁之后，谢潇南一直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崩塌。
　　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极其无力。
　　谢潇南自嘲地笑了一下：“谢家世代的忠诚，全是笑话。”
　　温梨笙将他眉宇间的痛苦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心酸，只要一想到前世的谢潇南独自面对这一切，她就觉得心如绞痛。
　　温梨笙上前一步，用手握住他那只渗血的手，将他轻轻抱住。
　　谢潇南终于在浑身的冰冷中感受到一丝温暖，他反手紧紧把温梨笙融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肩头，仿佛疲倦到了极致，马上就要倒下似的。
　　温梨笙见过冷漠如冰，浑身肃杀的谢潇南，也见过朝气蓬勃，笑意吟吟的谢潇南，是身处高位杀伐果断的反军头领，也是俊俏不凡，养尊处优的世家少爷。
　　却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柔软的他，仿佛一只雪白的精品瓷碗，一落地就碎了。
　　她心疼地将谢潇南抱紧，转头在他的耳朵上落下轻吻，想告诉他。
　　这次有我，你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第 78 章
　　谢潇南手上的伤口并不深, 但血流得多，一摊开手掌全是血红的颜色。
　　温梨笙让下人送了水和药，打湿了锦布让他坐下来, 轻轻的擦拭着伤口，还要将卡在肉里的碎玉给挑出来，不管她力道轻还是力道中, 谢潇南的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他那漂亮的眉眼仿佛写满消沉。
　　温梨笙从未想过有什么东西能把谢潇南打倒，但看见这样的谢潇南，她又有些害怕。
　　她将伤口细细清理干净，而后涂上药膏, 但她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 柔软的指腹划过泛着血的伤口，血和药膏混在一起, 不一会儿就将谢潇南的手掌弄得一团糟。
　　温梨笙抬眸，见他还是抿着唇, 双眸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温梨笙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宁静。
　　谢潇南起初没反应, 过了良久才像是听到声音一半, 眼眸缓缓回神, 移到温梨笙的脸上。
　　他的面容中有一种隐晦的悲伤, 垂下眼帘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怜, 就想迷失在雾霭森林里，无法寻找到回家之路的幼兽, 脆弱而无助。
　　单是从他那一双眼睛里, 都能看出他的迷茫和受伤。
　　这是温梨笙第二次从谢潇南的脸上看见这种神色, 第一次还是在梦境里。
　　温梨笙长长地叹一口气, 低声说：“我以为，谢家世代骁勇，守的是国门，护的是这泱泱百姓，并非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皇帝。”
　　谢潇南看着她，眼眸像蒙上一层水雾似的。
　　“既然如此，那这江山是谁来坐又有什么关系呢？若是当今皇上并非明君，昏庸无能无法守大梁的昌平盛世，这天下多得是心怀大义之人，对吗？”
　　这话说得极其大逆不道，但凡泄露一点，则必是砍头诛九族的大罪。
　　若是寻常说给谢潇南听，指定只要被他管教的，但眼下这话说给他，他却半点反应没有。
　　温梨笙正想着想想别的话来宽慰他的时候，却听他慢慢开口了：“去年七月，洛云城传来密折，成当地出现活人埋棺，根据报上来的密折所言，棺材所埋之处皆画有阵法，他们怀疑这可能是某种邪术。”
　　“去年十月，我父亲被派去洛云城探查情况，却一无所获。十二月，陵城传来相同的密报，仍是我父亲前去探查，此后半年的时间里，一共有十数密报传来，”谢潇南嗓音有些沙哑阴沉：“皆查不出背后的势力。”
　　温梨笙这才明白，谢潇南为何如此难过了。
　　与诺楼国做交易，出卖大梁国土的是先帝，但先帝在位时并未传出活人棺事件，而今先帝已经驾崩，长生教大肆宣扬这阵法，害死成千上万的无辜之人本是几年后的事，现在没人知道皇帝将来会引起血色动乱。
　　谢潇南本不会这般失望，但已有频频密报在先，后有洛兰野拿出的证据在后，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传来的密报为何多次前去探查都一无所获了。
　　因为始作俑者正是当今皇帝，所以不论派谁去，派多少人去查，活人棺背后的教派都不可能查得出来。
　　温梨笙原本以为长生教的事是从建宁八年才逐渐开始的，然而实际上在建宁六年就已经开始发生这种事了，只不过这时候的事在各地官员的可以压制和皇帝的暗中控制下，消息并没有传开，后来乱世横生，长生教扩大规模后，这种活人棺秘术才传遍了整个大梁。
　　温梨笙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中闷闷的难受，她细细地将谢潇南手上的伤口抱扎起来，打上结扣，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片刻后俯下头，在他的掌心落下虔诚一吻。
　　温梨笙想，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对谢潇南说什么安慰的话，内心无比强大的谢潇南，不会被任何东西击败。
　　“谢潇南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不可战胜。”温梨笙将她前世对温浦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谢潇南的眼睛，说：“你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障碍全部清扫干净，你会成为大梁的守护神。”
　　“谢潇南，你真的很了不起。”她发自内心的赞叹。
　　谢潇南听了这话，眸光终于出现了动容之色，他将手指缓缓蜷缩，把温梨笙抱扎的伤口握在掌中，他看着温梨笙，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安慰与同情。
　　他看到了崇拜与仰慕，真诚的夸赞和发自内心的拜服。
　　谢潇南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怀中抱住，耳朵蹭了蹭她的脸颊，轻声道：“多谢。”
　　温梨笙哼声说：“要谢我，嘴上说说可是不够的。”
　　谢潇南反问：“你想如何？”
　　温梨笙从他怀中稍稍撤开些许，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这样的姿势她比谢潇南要高一点，低头吻住他的唇时，谢潇南只得微微仰起头。
　　这大概算是温梨笙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她的亲吻轻柔而无力，像一只小猫玩弄着毛球似的，一会儿挠一下，一会儿抓一下，笨拙而生疏的主动着，撩拨得谢潇南浑身都发热了。
　　温梨笙也是想着之前的几次去学，但她学得不得章法。
　　炽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慢慢粗重起来。
　　温梨笙也没坚持多久，松开他的唇红着脸，舔了舔有些湿润的唇瓣。
　　谢潇南垂眼看着她的唇，将手按在她的后背上，稍一用力就想低头再吻上去。
　　温梨笙却用手挡了一下：“够了够了，我要这些谢酬就足够了。”
　　他呼吸有一瞬的重了，低声说：“还不够。”
　　“等下，先让我休息唔——”温梨笙剩下的话，都被谢潇南咬着唇吃进了嘴里。
　　等她浑身无力的靠在谢潇南的肩膀上时，心想着至少缓解了一些谢潇南心中的消沉，不算吃亏。
　　温梨笙与谢潇南告别的时候，用指头勾了一下他受伤的那只小拇指：“我包扎得不好，可能有些地方没有处理干净，等会儿让医师来给你看看，一定要勤换药，冬天伤好得慢，千万要注意别碰水。”
　　谢潇南轻轻捏了下她的耳朵尖，低声应道：“嗯。”
　　“那我走了。”温梨笙巴巴的看着他。
　　她眼神里尽是黏黏糊糊的不舍，这种眸光让谢潇南也颇为动摇，却还是说道：“回去吧。”
　　最后温梨笙上了马车，头从窗子探出来，看着他直到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完全瞧不见了，才重回车厢中，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片刻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谢潇南的前世真的背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重任，他每往前走的一个脚印都踩在荆棘之上，哪怕鲜血淋漓，脚印颇深，也没有退缩。
　　想起梦境中她大声责骂谢潇南的话，背负了这么多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那些话定然如刀子一般往心里戳吧。
　　再强大的内心也会变得千疮百孔，幸运的是他从一个少年很好的成长为男人，并不为这些艰难险阻所打败。
　　只是温梨笙到底是个姑娘，心十分柔软的，被轻轻戳一下就会感觉生生的疼，然而一想到谢潇南前世的经历，就好像锋利无比的刀刃往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一样，心疼得厉害。
　　她抬手擦了一下滑落的泪珠，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也落了下来，成串似的完全止不住。
　　马蹄踏过闹市，又行过安静的街巷，将温梨笙送回温府。
　　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回府，因着心情低落没什么胃口，她匆匆洗漱上床，又因没什么睡意辗转反侧了到深夜，才慢慢睡去。
　　温梨笙不止一次的梦到站在萨溪草原喧嚣的风中，衣摆飘摇的谢潇南，他的脚下是一层层随风翻滚的草浪，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那是世间少有的绝色，是印在她脑中独一无二的风景。
　　谢潇南站在那片广阔的天地时，风传过他的指缝，长发，衣袍，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风是自由的。
　　温梨笙也想让他变得自由。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她途中醒来好几次，早上又醒得很早，看见温浦长匆匆忙忙往外走。
　　温梨笙睡眼惺忪地与他打招呼：“爹，是要去官署吗？”
　　“嗯。”温浦长应了一声，突然站住，对她说道：“你这两日别往外跑了，好好在家中待着，知道吗？”
　　“怎么你这话能重复那么多次啊，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温梨笙小声嘀咕着。
　　温浦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但凡你长点耳朵，我也不至于一句话反复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温梨笙应道。
　　她朝谢府方向的天际看了一眼。
　　建宁六年，腊月二十四，沂关郡迎来小年。
　　这日下雪了，大雪纷飞不停，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开始准备丰盛的菜肴，孩子们顶着大雪从街头跑到街尾，笑声传得老远。
　　温梨笙起了个大早，一醒就看见满天飞雪，地上也铺上一层白色，她连忙穿衣走出去，鞋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一个完整的鞋印就印了上去。
　　她往前院跑，大声喊着：“爹——”
　　然而从后院跑到前院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温浦长的身影。
　　温浦长接近年关就会开始休假，不需要去官署，在家好好休息就行，怎么这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呢？
　　正疑惑的时候，沈嘉清就上门了，一跨进大门就开始嚷嚷：“梨子梨子，十七岁的老姑娘，人呢？”
　　温梨笙听了之后立即气得一蹦三尺高：“你说谁是老姑娘！”
　　沈嘉清笑嘻嘻的走过来，点头夸赞道：“不错不错，一大早就在锻炼身体了？蹦得还挺高。”
　　温梨笙捏了个雪球砸他：“我砸死你这张破嘴！”
　　沈嘉清一个偏头就轻松躲过，而后连忙也捏了个雪球砸她，温梨笙躲闪不及时一下就被砸中脑门，雪球碎成一片，纷纷落在她的肩颈脖子。
　　温梨笙怪叫一声，抹了一把掉进脖子里的雪，而后撸着袖子就跟沈嘉清开干，两人一大早见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在雪地里打上了。
　　不过由于衣物穿得厚重，加上雪地里阻力也不小，没一会儿两个人都累得不行了，沈嘉清高举双手：“停停停，暂时休战。”
　　温梨笙欣然同意，从雪地里站起来的时候，两人的身上几乎全是雪渣，相互给对方拍打着。
　　“梨子，你去年生辰在风伶山庄埋的东西，还记得吗？”沈嘉清突然提起往事。
　　若是他不说的话，温梨笙还真忘记了。
　　以前每次过生日，温梨笙都会在生日当天写下未来一年的目标，然后装进箱子里埋在风伶山庄门口的树下，每年都是如此。
　　只不过后来沈嘉清离开沂关郡之后，每年的生辰沈雪檀虽然也会来祝贺，顺道带些稀奇的小东西作为礼物，但没有了那个邀请她去风伶山庄埋下愿望的人，温梨笙也没再维持往年的惯例。
　　但重生回到建宁六年，温梨笙还可以去看看她当年埋下的箱子，里面写了什么温梨笙是完全记不得了。
　　听到沈嘉清提起之后，她兴奋道：“记得记得，咱们现在就去挖。”
　　拍打完身上的雪渣之后，两个人又变为了富家少爷和千金小姐的体面模样，结伴出了温府。
　　“我想先去找世子。”温梨笙在马车上突然说。
　　沈嘉清想了想：“那就先去找小师叔吧。”
　　今天是小年，又是她的生辰，于公于私都有理由去找谢潇南的，不能在这喜庆日子里，别人都团团圆圆，谢潇南却孤独过年。
　　自上次从谢府出来之后，已经有两三日没去见谢潇南了。
　　温梨笙觉得他需要点自己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处理好自己的情绪，然后从信仰崩塌的崩溃感里走出来。
　　谢潇南就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二人一拍即合，让马车调转了方向前往谢府，只不过这次扑了个空，去的时候谢潇南不在府上。
　　于是又只得先前往风伶山庄。
　　山庄门口有左右两棵大树，温梨笙还清楚的记得她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了，她围绕着树转了一圈，最后凭借着脑中熟悉的记忆，确定了一个位置：“就是这里。”
　　温梨笙找山庄要了个铁锹，然后跟着沈嘉清一起动手挖，这东西就是要自己挖出来才显得意义特殊。
　　两个人吭哧吭哧挖了好久，都隐约挖到树根了，挖出个大坑来，却还是没找到温梨笙的箱子，沈嘉清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是不是记错了啊，这都挖多深了还没找到呢。”
　　温梨笙皱眉，仔细想了想：“应该没错啊？”
　　她绕着树又走了一圈，总觉得哪哪都熟悉，于是也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真是我记错了？”
　　沈嘉清累得直喘：“你再找找。”
　　温梨笙于是又找了好几遍，最终确认道：“可能是我之前认的错地方了，这里肯定是，这个地方有我做的印记。”
　　沈嘉清靠着树休息了一下，而后沿着温梨笙所指的地方又开始挖。
　　起初两个人还能聊上一两句，不过由于这里的土有些硬，挖起来比别的地方需要更用力，到了后来两人基本上也没有交流，只在门口挖坑。
　　很快第二个坑也挖出来了，沈嘉清用铁锹的头在土中翻来翻去：“这也没有啊，你是不是耍我？”
　　温梨笙也纳闷：“我就记得是埋在这里了啊？为什么没有啊？”
　　“你再好好想想啊！”沈嘉清喊了一声。
　　“嚷嚷什么。”温梨笙嘀咕了一下，而后又开始细想当时的情况，由于年岁有些久远了，加之她根本没想着做记号，因为当时买的时候只想着说反正都在这棵树下面，埋哪都是一样，不用做记号也能被找到。
　　实际上温梨笙发现埋哪还真不一样，两个人在树下搞出亮个大坑来，愣是没有找到装着她去年写下愿望的箱子。
　　沈嘉清盯着她，就等着她指出下一个地方，同时威胁道：“梨子，你要是再指错，可别怪我的铁锹无情。”
　　温梨笙心想着树下也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她就不信蒙不，随手一指：“这儿，就是这儿了！我这次绝对不会记错。”
　　于是两人又开始挖。
　　然而这次还是没挖到，沈嘉清把铁锹一扔，往地上一坐，气愤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搁这故意整我呢。”
　　温梨笙实在是冤枉，她自己也累得够呛，浑身暖呼呼的，都出了汗：“这树下也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怎么我们挖了三处，都还没找到呢？”
　　“你他娘的第一回说肯定是这里，第二回说做了印记，第三回随便指了一下，你把我当驴使啊？”
　　温梨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树的老皮都长得一样，我偶尔记混记错也是很正常的吧。”
　　毕竟也是隔了好几年的事了。
　　沈嘉清说：“你果然不记得了。”
　　两个人在坑边坐了一会儿，忽而温梨笙抬头，看到了对面的树，顿时心中一动，说道：“哎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埋在对面的树下边了。”
　　沈嘉清骂骂咧咧的爬起来：“还说你不是整我，我就知道你坏心眼子特别多，一看就是故意的。”
　　两人来到另一棵树下，这回温梨笙总算是找对了，没一会儿就把箱子给挖了出来，外面裹着几层锦布，打开之后还是一个十分干净崭新的箱子。
　　沈嘉清催促道：“快快快，打开来看看。”
　　温梨笙将盒子打开，里面置放着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一打开来，上面便是温梨笙的字体。
　　其内容如下：
　　一、占领花朝街往北，成为街头上的老大。
　　二、占领西姜街往东，成为街上的老大。
　　三、占领苑街往西，成为街上的老大。
　　四、成为沂关郡的老大。
　　沈嘉清伸长了脖子在旁边看，只瞧了一眼就抢过来揉成团：“这种垃圾居然让我费力挖了老半天，给南郊的猪洗澡都比干这活强。”
　　温梨笙也没忍住笑了，实在是忘记了当年她居然许下了这么幼稚的愿望，如今挖出来再看只感觉非常好笑。
　　她捡起沈嘉清扔在地上的纸，然后慢慢将纸展开，就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字，翻过来一看，就见上面写着：让沂关郡的人都知道，我爹不是贪官。
　　温梨笙一下想起来她之前的那些愿望了，并不是真的为了成为某条街上的老大，耀武扬威横行霸道，而是因为自小到大整个沂关郡有不少暗地里编排温家的人，所以温梨笙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掌管沂关郡的霸主，让所有背地里议论编排温家的人都闭嘴。
　　虽然是一个很天真而幼稚的愿望，温梨笙却坚持了很多年。
　　一直到前世谢潇南开始造反，大动乱降于世间，温浦长是不是贪官也没人在意没人追究了，温梨笙才将这个愿望从脑中遗忘。
　　她将纸叠好收进怀中的衣兜里，就见沈嘉清握着一柄剑从里面走出来，她有些惊讶：“你带剑做什么？”
　　沈嘉清道：“你那纸上不是写着要在沂关郡称霸吗？正好咱们俩最近的名气也小了不少，借这机会出去溜一圈。”
　　温梨笙想到到时候出去乱转又会被她爹责骂，刚想摇头，就忽而想到她什么时候也成为了因为害怕责怪所以什么都不敢做的人了？
　　那可不行！
　　温梨笙立即拍案：“走！揍人去！”
　　温梨笙在纸上提及的路都是沂关郡最繁华最热闹的街道，从城中心往外衍生，成为郡城的四大主街，只要在这四条街任意一条上闹出点什么事，用不到第二日，那点子事就会传遍整个沂关郡。
　　温梨笙和沈嘉清最先选择了花朝街往北的一条街，这地方是四条大街里人最少的一条街了。
　　沈嘉清最后到底还是没带剑，赤手空拳的跟她来到花朝街，因为今日小年，所以大白日的时候街上没有多少人。
　　两人往街头一站，消息立即就传到了街尾，只见一个平日里拄着拐杖一圈一拐的乞丐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快走，快走兄弟们！温家那丫头和沈家的小子一起来了！”
　　话音一落下，又有不少人跟这乞丐一起溜了。
　　原因无他，是先前温梨笙发现这些乞丐之中有人会用假的残疾来骗去怜悯心，然后她就挨个找乞丐收了保护费，导致他们辛辛苦苦要了一天的铜板银子，全交了出去。
　　那沈嘉清更是个又横又缺心眼的，直接说：“干脆把他们腿都打瘸了，如此一来就不需要装残疾了。”
　　碰见这俩人还不跑？
　　一群乞丐直接把拐杖夹在腋下飞奔，头也不回。

🔒第 79 章
　　再往前两年, 温梨笙和沈嘉清只要往街头一站，瞅着那个不顺眼就撸着袖子把人揪过来了。
　　但现在两人毕竟长大了，也沉熟稳重了不少, 一时间并排站着并没有说话。
　　恰逢几个男人从对面走过，仿佛是喝了些酒，步伐看起来不稳健, 其中一人笑道：“先前在路边看到的小姑娘模样可真标致啊。”
　　其他人调笑：“你这岁数都能当别人爷爷了。”
　　“年龄大又如何”那男人不以为意，“小姑娘刚死了亲爹，家中没人养活，届时我多拿些银票, 连同她娘也一同接入我后院……”
　　正说着, 他肩膀忽而撞上了什么东西，转头一看, 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姑娘。
　　男人神色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见这姑娘下巴一扬，摆出了一副找茬的表情：“你走路没长眼啊？我这肩膀碍着你事了？非得撞我一下？”
　　男人未曾想着姑娘开口便是这么凶的语气，酒意上头当即也恼了：“谁让你站在路中央？”
　　温梨笙拧眉：“这路是你家修的？我凭什么不能站？”
　　男人道：“那我便撞了, 又如何？你这姑娘看起来脸蛋漂亮, 竟是这般泼辣性子。”
　　“我长得漂不漂亮,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哼笑一声：“你们女人不就是生来给我们男人看的吗？没男人欣赏, 你们长得就是再好又有什么用？”
　　身旁的人看出了温梨笙的身份, 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男人，低声道：“快走吧, 这小姑娘惹不起。”
　　温梨笙故意上赶着让男人撞自己肩膀, 就是要找茬, 怎么可能让他溜走, 顿时蹦起来怒声喊：“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嘉清立马站出来，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衣领，虽说两个人年纪相差较大，但沈嘉清比他高了一头，气势一下就压过来：“你的猪眼睛干什么用的？光去看那些漂亮姑娘了是吧？”
　　“没有没有没有。”男人嚣张的气焰瞬间没了，连连摆手，赶忙认怂。
　　然而已经完了，就听沈嘉清道：“我们称霸花朝街的第一步，就先拿你开刀。”
　　说着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就砸在男人的脸上，一时间哀嚎声乍起，几个男人纷纷上前阻拦，沈嘉清就逮着人乱揍，总归将这些口无遮拦白日酗酒的人好一顿教训。
　　街上闹了这一出，周围的人迅速聚集起来，消息顿时传得老远。
　　“又在打人了吗？”“可不是？这也没消停多长时间啊？”“青天白日的就敢在大街上欺负人。”
　　街上行人议论纷纷，为赶着看热闹，皆往街头赶去。
　　谢潇南刚从玉石楼中出来，见周遭人都赶去看热闹，问了一下站在楼门边的席路：“什么事？”
　　“前边有人斗殴，听这些个人的描述，应当是沂关郡常年恶霸了，经常在街上乱打人，且无人敢管。”席路朝着人们围观去的方向看看，满脸的好奇，“来沂关郡几个月，倒还没听说过这种人物。”
　　“沂关郡位处北境，自然鱼龙混杂。”谢潇南不以为意。
　　“那少爷可要去看看？”席路问道。
　　肯定是要去，既然都碰上这种仗势欺人的事了，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谢潇南道：“去瞧瞧是谁胆子这般大。”
　　两人顺着人群往街头走，等赶去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全是人了，皆议论纷纷，街头被堵得水泄不通，闹哄哄的。
　　席路走在前边开路，硬是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缝，让谢潇南从当中走过，来到了人圈的最前方一站，就看见沈嘉清正把一个男子按在地上，拳头悬在那人的脸上，凶神恶煞道：“说！”
　　男子被打得眼泪直流，害怕的喊道：“我再也不打小姑娘的主意了，别人年轻貌美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温梨笙抱臂站在旁边，姿态倨傲的看着他：“还有呢？”
　　男人又慌慌张张说：“我上辈子就是猪圈里圈养了两年的猪，今世好不容易投胎做人，还不太懂做人的规矩，日后我肯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再不会像以前那般以畜生的眼光看人。”
　　说完又呜呜地哭起来，半点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样子。
　　沈嘉清朝温梨笙看了一眼，意含询问。
　　温梨笙微微点头，他便松开了男人的衣领起身，“还不赶紧滚，别让小爷在街上看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男人带着几个自己的弟兄拔腿就跑，冲开人群飞奔离去。
　　周围议论纷纷，温梨笙却浑然不在意，正想要要不要趁现在人多放两句狠话，却听到一个声音从吵杂中清晰传来：“温梨笙。”
　　她一转头，就见谢潇南站在人群当中靠前，一袭墨红两色交织的衣袍，头戴着嵌玉金冠，碎雪落在墨黑的大氅上，让他看起来极为脱尘。
　　温梨笙立马转换成了满脸的笑意，高高兴兴地小跑到她面前，“世子怎么在这里呀？”
　　还不等谢潇南回答，她又接着道：“说话说回来咱们好几次都能偶然相遇，这也实在是太巧了，说明咱俩之间的很有缘分呀，其实我打峡谷上第一次看见世子的时候就想着，或许我们就有一种天注定的牵绊。”
　　谢潇南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了。
　　温梨笙看着他不说话，往前凑了一步，奇怪道：“世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想理我吗？也不过才两日不见就这般生疏了？”
　　沈嘉清从后面一下子挤上来，将她挤到一边去：“起开起开，我好几日都没见小师叔了，瞧着脸色憔悴了不少，是不是生病了呢？”
　　温梨笙被他挤走本有些气恼，但听他一说，再仔细往谢潇南脸上看，发现还真的看起来有些苍白，眉眼之间恹恹的，顿时心疼不已，上前去拉他的手：“这孩子，自己一个人住在谢府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这可让远在奚京的亲人如何放得下心啊？要我说不如直接搬来我温府……”
　　谢潇南一下捏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停。”
　　“好。”温梨笙应。
　　他看了两人一眼：“为何当街打人？”
　　温梨笙挺胸抬头道：“我在施展我的宏图霸业，占领这个花朝街，就是我占领沂关郡的第一步。”
　　沈嘉清在旁边小声说：“我是被迫拉来的，在我心中，只有小师叔能够成为沂关郡的霸主。”
　　温梨笙瞪他一眼：“你个墙头草，我呸！”
　　沈嘉清嘀咕了一下，而后对谢潇南道：“小师叔，并非是我们当街行凶，只是方才那群醉鬼口无遮拦的很，还出口羞辱梨子，所以我才动手给他们个教训的。”
　　谢潇南听后朝席路挥了个手势，席路当即点头从人群中退去，就听他说：“这种人直接锁在牢中关个几日，自有衙役会好好教训，届时再些罚银钱，远比揍他们一顿更有用，让他们知道城中有律法，才能起到约束的作用。”
　　温梨笙和沈嘉清老实应道：“知道了。”
　　谢潇南看了看低垂着头的温梨笙，唇角勾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看你们左右也是无事，便随我一起吧。”
　　两个人确实闲得厉害，一听说能跟着谢潇南，同时高兴起来，往他身边一左一右的站着，询问：“咱们要去哪里呀？”
　　谢潇南说：“到了就知道了。”
　　席路很快去而复返，牵来了马车赶往城郊处。
　　马车上温梨笙见谢潇南面色不好，轻叹一声，“就算心中再怎么有事，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前段时间你还受了重伤，更应该精心养护才是。”
　　谢潇南道：“无妨，就是风寒而已，吃了药好得很快。”
　　“我看看手。”她将谢潇南的手拉过来，上面缠绕着细布，但比之前包扎得要整齐简洁很多，她问：“手好些了吗？”
　　“基本愈合了，只要不过于用力就不会裂开。”谢潇南老实回答。
　　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自己身体更重要的呢，想当年温梨笙为了活命，狗洞都钻，她是不舍得这样伤害自己身体的。
　　沈嘉清再一旁看了颇是不赞同：“男子汉大丈夫，伤痕乃是勋章，何必活得那般娇弱。”
　　温梨笙差点又一脚给他蹬出马车。
　　一刻钟后马车停下，温梨笙最先下来，一下来就看见面前围了很多人，从周边的景象得知这里是霍阳家的附近，那些人围着看热闹的地方，正是霍家。
　　温梨笙心中咯噔一下，直觉是霍家出事了。
　　周围站着非常多的衙役，形成了一道拦截墙，谢潇南三人走过去的时候没人阻拦，轻松进到了里面。
　　就见霍家门口守着两排衙役，温浦长正站在门檐下往里看，很快一具盖着麻布的尸体就被搬了出来，血染红了大片麻布，垂下来的手上几乎被血泡满了，引发一阵惊呼声。
　　“霍家果然出事了。”温梨笙呢喃道。
　　跟她预想的是差不多的，胡家如今穷途末路，他们若是打算鱼死网破，第一个就会向霍家动手，看这惨烈的情况，只怕霍家上下都被杀了个干净，怕是连下人都没有放过。
　　温梨笙走到温浦长边上，见他神色如常，似乎也早就料到此事，便不由低声问：“爹，霍家这事是胡家做的吧？全都杀光了吗？”
　　温浦长十分意外他出现在这里，继而又看见了后面走来的谢潇南，倒是没回答她的问题，先向谢潇南行礼，而后说：“没有活口，霍家这些年暗地里也做了不少害人的勾当，死了倒也算是活该，只是他有个儿子叫霍阳的确实无辜，平白被牵连了性命。”
　　沈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而后忽然往里走，温浦长出声拦了一下他恍若未闻，也就不再管他。
　　温梨笙见他神色奇怪，跟温浦长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寻了进去，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霍阳这个人，脑子太轴了，基本上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就算之前沈嘉清说了让他去风伶山庄可以保他一命，但他显然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如今霍家院中到处都是血迹，走个几步路就能看见尸体，个个死状都十分惨烈，衙役们正忙着清理。
　　沈嘉清左右看看，而后往后院走去，后院很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显然霍家人被杀的时候全在前院。
　　沈嘉清道：“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霍阳的尸体。”
　　一说温梨笙才发现，的确没能看到他的尸体，不过也不能排除是被衙役搬走了的可能性，旦见沈嘉清直往后厨的位置去。
　　那一处看起来像是被废弃的厨房，院中杂草横生，呈现出破败之景，是那种很久没有人踏足的荒凉。
　　由于霍家人并不多，所以这个二进门的宅子实际上只用了一半，几乎所有的人都住在前院，后院约莫是等着霍阳倒时候娶媳妇儿了再重新翻修启用的。
　　“你去哪？”温梨笙见他行动路线越来越奇怪，“这后院杀手都不来，能有什么人会来这里？”
　　沈嘉清便推开身前的障碍物边说：“昨夜霍阳来找我，说若是今日霍宅出事了，就让我后院四处看看。”
　　“他昨晚找你了？”温梨笙惊诧，“那你怎么没能留住他呢？何必让他再回霍宅来？”
　　“是他执意要回的。”沈嘉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昨日察觉了不对劲，所以找我，但就拜托了我这一件事，今日既然霍家出事，那我就依他所言来这里看看。”
　　说着他就走进了废弃的厨房。
　　温梨笙听后一是觉得五味杂陈，霍阳可能也是知道霍家要大难临头了，结果还是硬着头皮跑回来，不过他让沈嘉清来后院找的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箱子里封锁的东西吗？
　　正想着，厨房中突然传来一阵东西碰撞的声音，而后就是沈嘉清的叫喊：“梨子快进来帮忙！”
　　温梨笙吓一跳，连忙冲进去，就见霍阳站在大大的米缸里，正要翻出来，沈嘉清则是拽着他的肩膀想牵制住他。
　　霍阳神色癫狂，双目无神，似乎处在情绪崩溃的状态，激动之下他的力气很大，沈嘉清钳制他都觉得有些费力，只得喊温梨笙来帮忙。
　　温梨笙见他没死，心中一喜，而后看他状态不对劲，便想着先把人打晕带回去再说。
　　“把他抱紧！”她喊了一声，抡起拳头冲上前，对着他头就是狠狠一拳，没想到霍阳再挣扎的时候碰巧了，躲过了温梨笙的拳头，结果这一拳就一下砸在沈嘉清的嘴巴旁。
　　沈嘉清嗷了一声：“梨子，你看准点打！”

🔒第 80 章
　　这一拳打在了沈嘉清的脸上, 温梨笙也着急啊，她捏着拳头喊：“你别乱动啊！”
　　沈嘉清钳制着发疯的霍阳也很吃力：“我没动啊，不是他在动吗？”
　　温梨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急别急, 我一拳就能把他撂倒，看我神拳！”
　　拳头正要落下的时候，忽而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抓住, 温梨笙诧异地回头，就见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正抓着她要落下拳头的手腕：“他这个状态，你就不怕手伸过去把你手指头咬掉？”
　　温梨笙见到他就感觉很欢喜, 立马收了拳头：“你怎么也来了？”
　　“进来看看。”谢潇南看了一眼面前发疯挣扎的霍阳, 伸手过去捏在他的后颈处，动作从容不迫, 霍阳龇牙咧嘴地扭动了几下，随后双眼一翻, 疲软的垂下头晕了过去。
　　温梨笙发出惊叹的声音，忽而想起当初在阮海叶的那个匪帮山上，她被迫喝了好几大口酒有些醉意的那晚, 谢潇南就是这么嫌她吵闹, 把她给捏晕的。
　　完全没什么感觉, 直觉双眼一黑就睡过去了。
　　“先带出去。”谢潇南说。
　　沈嘉清长舒一口气, 拖着霍阳往外走：“我看他这状态很不正常, 可能是吃了什么药，先带他去看看医师吧。”
　　他走出去之后, 屋中只剩下了谢潇南与温梨笙两人。
　　温梨笙拉起他的手掌看了看, 确认他方才不是用这只手捏霍阳的, 细布也没有伤口裂开的血迹, 这才稍稍放心。
　　谢潇南见她拿着自己的手细细观察，不由眸光一软：“这些伤口并不深，用不了几日就能好。”
　　“那可不见得。”温梨笙道：“冬日里伤口好得都慢，鱼桂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乔陵也没好吧？这可不能当成你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借口。”
　　谢潇南无从反驳，只用指腹点了点她的鼻尖，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你呀……”
　　温梨笙笑了笑，张开牙齿在他的指尖上轻咬一下，而后道：“走吧，咱们也出去看看。”
　　她说完就走在前头，谢潇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指尖还残留些许她尖利牙齿的触感，想到了她嘴里确实有一个牙齿相当厉害，能把他的唇咬得流血不止，养了好几日才好。
　　谢潇南眉眼轻弯，抬步跟上她的脚步，大步追赶几下就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前行。
　　“世子，胡家这次对霍家动手，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破罐子破摔了呀？”温梨笙踩在横生的杂草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天上的雪还在下，但是很小很碎，时不时飘在脸颊上，带来凉凉的触感，温梨笙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碎雪落在他的发上，衣上，变成细小洁白的点缀，看起来漂亮极了。
　　谢潇南微微点头：“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那他们会不会也要发疯？先杀霍家，后杀我温家？”温梨笙想想，觉得还是蛮恐怖的，一般人家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胡家真的来个鱼死网破，他们不敢跟谢潇南动手，还不敢跟温家动手吗？
　　温梨笙越想越觉得危险，正想说要不去风伶山庄住几日避避风头，却听谢潇南说：“也难保没有这个可能性，你若是害怕，可以来谢府住几日。”
　　“啊？”温梨笙露出怔然的表情，不自觉的扬起笑容，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我没听错吧？世子是让我去谢府住？那你也会住在谢府吗？”
　　“我不住谢府住在哪里？”
　　“有这好事？”温梨笙都有点不敢相信。
　　之前说要去他房中参观一下，他都犹犹豫豫最后说了个不合适，这会儿怎么主动邀请她起来了？
　　同住谢府，就意味着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谢潇南，睡觉前也能与他说两句话，吃饭一起吃，赏雪一起赏，那岂非是天下第一美事？
　　随后温梨笙突然想起来，这些场景在前世都有。
　　当初住在孙宅里，她逃跑失败被强行搬到谢潇南住的那个宅院时，基本上就是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谢潇南盯着将士们操练，睡觉前问一句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沂关郡，还要被谢潇南吓唬说走了也会把她一起带走。
　　吃饭的时候她负责敲钟，敲完就跟着一群大老爷们一起在膳房门口吃，虽然桌上有时候就只有她和谢潇南两人，但是必须要用公筷，不然会被他冷冷地瞪一眼，吓人得很。
　　有回下雪温梨笙心中忧郁顿生，一时没忍住对着满天飞雪作了首诗，结果被谢潇南说是在丢人现眼，气得她中午多吃了两碗饭，抢光了桌上的菜，让谢潇南没得吃。
　　如此一想，前世跟谢潇南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虽说她总是心怀不安，但实际上也算是极其安稳的，平日里没什么事干也就在院中转转或者出门在侍卫的盯视下随便走走。
　　那时候整天盼着谢潇南快点离开沂关郡，现在想来，当初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温梨笙没忍住笑了笑自己，而后对谢潇南道：“我如果搬去谢家，我爹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谢潇南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你腿结实吗？”
　　温梨笙邦邦拍了两下自己的肩膀，满脸自豪：“没有肩膀结实，我这肩膀接你两拳不是问题。”
　　谢潇南勾唇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
　　“哦我忘记了，你能隔着铁板把我肋骨打穿，想来你的一拳我都接不了。”温梨笙又说。
　　“现在不行了。”谢潇南说。
　　“为什么？”
　　“受伤了。”谢潇南扬了扬抱扎着细布的掌心：“没力气。”
　　温梨笙勾住他的指头：“没力气好哇，这样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谢潇南笑笑，不予反驳。
　　两人走到前院的时候，霍宅院中的尸体基本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迹，衙役正打算泼水清扫。
　　到了门外，温浦长像等候多时，见了谢潇南便几个快步上前来：“世子，方才他们在霍家翻找出了一些东西，还需世子过目。”
　　谢潇南颔首：“那我随你一同前去官署。”
　　温浦长应了声，转头对温梨笙说道：“你早些回家，莫在街上闲逛，我会尽快处理了事回府。”
　　温梨笙也只好点头答应，看着两人上了马车离去，周遭的人也很快散去，霍家上下死得只剩下一个人这事，用不了多久就传遍整个沂关郡，闹得沸沸扬扬。
　　以往每次小年，温浦长都会一整日闲在家中，只是今日霍家事发突然，温梨笙回家之后也只有自个，觉得颇没意思，
　　霍阳如今情况也不知道如何，沈嘉清应该是直接把他带回风伶山庄治疗的，左右眼下也是无事，温梨笙便跑去了风伶山庄。
　　去的时候霍阳正在被医治当中，尚在昏迷，但呼吸平稳面色安宁，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看起来问题不大。
　　沈嘉清坐在外室吃着糕点，瞧见温梨笙进来了，顺手递了一块给她。
　　“情况怎么样？”温梨笙顺势坐下，跟他一块吃。
　　“好着呢，就是可能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情绪脉象不大稳定。”沈嘉清喝了口茶水，咽了咽嘴里的糕点，说道：“许是亲眼瞧见亲人被杀，不曾想他竟然还知道躲起来，我以为他那么轴的脑子会直接拿着剑上去跟别人拼命。”
　　对于这点，温梨笙也是很意外的，毕竟霍阳这人脑子轴的程度，俩人是有目共睹的，不管沈嘉清揍他多少回，下次见面他依旧横的很，一点不知道怕。
　　温梨笙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霍家人哪怕真的做了不少坏事，死有余辜，但终究是霍阳的亲人，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他的人，一夜之间都死了，霍阳的精神崩溃也是正常的。
　　但江湖门派本就许多心狠手辣，野匪出身之人，霍家与胡家打交道也属于刀尖舔血，以一个把柄拿捏胡家多年，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温梨笙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滚烫的茶水冒出丝丝热气往上飘，晕开在温梨笙的眉眼间，她低声问：“日后怎么安置他？”
　　沈嘉清吃糕点的速度慢下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看他自己吧，若是留下来，风伶山庄也不是没能力养一个闲人。”
　　“霍阳也学了霜华剑法，算是许清川未入门的徒弟，跟你也算同门了。”温梨笙打趣道。
　　虽说霍阳那半吊子的剑法，但也的确学的是正统的霜华剑法，只不过他没有师父，只有剑法的一部分拓本而已。
　　沈嘉清便说：“若他想学，我也能教他几招。”
　　“你那师父呢？如今还在山庄吗？”
　　沈嘉清摇头：“他只有在我需要闭关的时候才会回来几日，抽查我的剑术有没有退步，其他时间都不在山庄里。”
　　“可真忙啊。”温梨笙嘀咕一声。
　　好像所有人都很忙碌，只有她和沈嘉清是两个大闲人，属于没事找事的那一种。
　　不过沈嘉清的师父是真的很神秘，温梨笙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在将剑法全交给沈嘉清之后，就离开了山庄，每年只有一段时间会回来，其他时间则不知所踪。
　　他师父肯定还在沂关郡，就是不知道在做什么。
　　温梨笙正想着，医师从里面走出来，对沈嘉清道：“这小公子身上只有几处擦伤，似乎是摔倒的时候造成的，摸些膏药就好了，只不过……”
　　“什么？”
　　“他好像长期服用了一种慢性毒药，这种药无色有味，会有一种淡淡的香气，长时间服用的话会对心智和脑力造成很严重的影响，所以才导致他受了刺激之后出现癫狂症状。”
　　温梨笙和沈嘉清同时皱眉，她问：“什么毒啊？严重吗？”
　　“这毒叫迷心散，说严重也不严重，他停止摄毒也有段时日了，只要平时保持平稳的心绪，不要大喜大悲，再喝药调理，也能医治好，但所有心绪对这毒性都有影响，要根治恐怕要用上一年半载。”医师道：“我开了药方，顺道开了静心丸的药，若是他失控发癫给他喂一颗，能暂且稳住心绪。”
　　温梨笙实在是没想到霍阳竟然会长期服用一种慢性毒，一提到毒，她最先想到的是胡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或许是胡家的把柄常年捏在霍家手中，所以心怀怨恨，将矛头指向了霍家的独苗苗身上。
　　医师走后，温梨笙与沈嘉清对视了一眼，沉默良久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温梨笙打破了平静：“就让霍阳留在风伶山庄治病吧，别让他再出去了，以他的性子，恐怕一心想着找胡家报仇，去了也是自寻死路。”
　　沈嘉清点点头，而后说了句：“最近不太平。”
　　温梨笙也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两人又在霍阳的床头站了一会儿，见他睡颜平静，脸色红润，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沈嘉清吩咐门口守着的下人好好看着霍阳，便跟着温梨笙一同出门。
　　今天是小年，也是温梨笙的生日，以往的每一年都会，沈嘉清都会跟着去温府跟她一同清扫，包饺子，有时候沈雪檀也会来。
　　沈夫人倒是很少来，她与杜家那边交情更好，一般这种日子她白日里回去杜家玩，晚上的时候再回来吃饭。
　　温梨笙与沈夫人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只记得她是个很一本正经的人，虽规矩不严，但不喜逗乐，每回温梨笙在她面前都感觉很拘束。
　　温梨笙跟一本正经的人处不来。
　　当然，谢潇南除外。
　　两人回到温府，府中的下人皆已经开始动手打扫庭院房梁，温梨笙刚走进去，就有下人上来说道：“小姐，先前在府上接住的蓝公子今日带着行李离开了，说是有要事在身，日后再回来寻小姐。”
　　温梨笙讶异：“怎么走那么突然？好歹也等着小年过了再走啊？”
　　不过蓝沅说身上有要事，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小事，她功夫厉害，是能保护好自己的。温梨笙想了一会儿便没再纠结，从下人那里要了个扫帚也参与其中，沈嘉清这是拿了块布挨个把正堂中的桌椅柱子擦一遍。
　　小年扫尘为的是除旧迎新，拔除不祥，哪怕两人平日里半点活都不做，但在这一日还是要动起手来，与下人一起清扫。
　　天上的碎雪时而下时而停，却还是在门前堆聚了一层雪霜，温梨笙站在门前清扫，过路的孩子瞧见了，会朝她扔灶糖，笑嘻嘻道：“姐姐吃糖！”
　　温梨笙笑弯了眼睛，弯身把糖捡起来，从袖子里摸铜板：“来来来，姐姐也请你们吃糖。”
　　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了几个铜板，让他们买糖去。
　　孩子们成群结伴，手中拿着炮竹，时而炸一下，笑声传得老远，温梨笙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呼了一口白气，这才是过年的味道。
　　建宁八年往后，大梁不太平，沂关郡丧失了往日的热闹氛围，哪怕是过年也冷冷清清的，再不会有孩子在街上玩闹嬉戏。
　　将门前的雪扫干净之后，温梨笙攥着手中的糖回去，就见沈嘉清已经将正堂房梁上的蜘蛛网都清扫干净了，甩着手中的布：“包饺子包饺子。”
　　温梨笙洗净了手，让下人送上提前准备好的饺子皮和馅儿。
　　沈嘉清和温梨笙对于下厨是一窍不通的，但两人都会包饺子，还是七八岁的时候，每回过年温浦长都会亲自坐在桌边教两人包，年年如此，于是两人包饺子的技术极为娴熟。
　　东西被抬进正堂，暖炉点上，整个正堂逐渐变得暖和起来，两人各坐一边，撸着袖子用手摸了把面粉，正准备动手的时候，正堂的棉帘忽而被掀开，谢潇南就这样出现在两人眼中。
　　温梨笙一下站起来：“世子怎么来了？”
　　她走到谢潇南的身边，往后一看，就见温浦长也跟着进来，扫落了些许身上的碎雪，看了一眼正堂，回答温梨笙的问题：“世子今夜在温府用饭。”
　　“太好了太好了。”温梨笙要去牵他的手。
　　温浦长眼疾手快，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包你的饺子去，别用你的手脏了世子的手。”
　　温梨笙看了看满手的面粉，笑嘻嘻道：“世子都来咱们家了，自然要跟咱们一起包饺子呀？”
　　谢潇南看着她的眼睛，正要开口说话，温浦长却抢先开口，“不成，不合礼数。”
　　“哎呀——”温梨笙的腔调又拖得长长的，撒娇道：“爹，今日是我生辰嘛，也是小年，一年就这么一次的日子，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嘛。”
　　温浦长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温梨笙打小没娘，所以每次生辰之日，温浦长总是对她百依百顺，不管提的什么要求基本都会答应。
　　据沈雪檀说，她四岁生辰的时候，拽着她爹的头发喊着秃子，她爹就要找刮刀剃头，还是沈雪檀费心费力给拦下来，才保住温浦长的一头长发。
　　就在温浦长还在纠结的时候，谢潇南却将大氅脱下，笑着说：“既然来了，那便是奔着一起过节来的，又怎么会端那些架子。”
　　温浦长也笑：“世子说笑了。”
　　大氅被下人接过去挂好，打了水来让谢潇南净手，而后跟着温梨笙走到桌边坐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沈嘉清就已经包了四五个饺子了，对谢潇南挤眉弄眼：“小师叔，我这饺子包得都是给你吃的。”
　　“别吃他的饺子。”温梨笙说：“他每回都往里面塞好多金豆豆，硌牙。”
　　“那不是吉祥如意的象征嘛。”沈嘉清为自己辩解。
　　“别人家都是一锅包一个，你包包一锅。”温梨笙拿了张饺子皮递给他，又抓了些面粉抹在他的手掌上，“用右手就可以了，左手还是不要沾粉了。”
　　说着她自己也拿一张饺子皮，扒了些馅儿在皮上，指尖沾点水，将饺子皮对折灵巧一翻，指尖用力一按，一个饺子就被包好了。
　　谢潇南看在眼中：“倒也不算难。”
　　他学着温梨笙方才的动作，尝试包了人生第一个饺子，虽然手法有些生疏，但步骤没有错，形状不算漂亮可也算包成了一个饺子。
　　温梨笙与沈嘉清几乎是同时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他鼓掌夸赞：“厉害厉害，真的厉害，看一遍就学会了。”
　　沈嘉清长臂一伸，把饺子拿过去：“小师叔包的第一个饺子，必定是我来吃的。”
　　“那怎么行呢！明明是我教的世子，这饺子怎么着也算是学费吧？应该是我的才对。”温梨笙站起来，身子越过半个桌子去抢，沈嘉清连忙将饺子虚握在手中往后扬。
　　温梨笙尝试了两下，发现抢不到，气哼哼地坐下来，拿了一沓饺子皮放在谢潇南面前：“世子再给我包，我要吃两大碗！”
　　谢潇南有些哭笑不得，拿起饺子皮又开始包，随后的几个饺子他手法就越来越娴熟，比第一个看起来好很多。
　　有时候也会像沈嘉清一样，把洗得干净的金豆子包进饺子中，低着头垂眼认真包饺子的模样看起来宁静而温和。
　　温梨笙偷偷瞥了他好几眼，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很多，沈嘉清见她手边没几个饺子，立即喊起来：“郡守大人！温梨笙在偷懒，只让世子一个人包饺子！”
　　温梨笙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包着馅儿，“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直在包啊！”
　　“你手边还不到十个，世子都包了十七个了！”沈嘉清越喊声音越高，但温浦长不在正堂，听不见他的声音。
　　于是沈家拿着手中的几个饺子起身，乐呵呵的出去寻人：“我去让温大人看看我发明出来的新饺子。”
　　温梨笙见他走出去，就将手里的东西一放，然后从谢潇南的手边拿了十来个饺子放到自己手边摆整齐，又在上面撒了些面粉，鬼鬼祟祟做完这一切，一抬头就看见谢潇南盯着她。
　　温梨笙笑嘻嘻道：“你刚学会包饺子，所以包得少点也是正常的。”
　　谢潇南微眯眼睛：“所以你就这般明目张胆的偷我的饺子？”
　　“这怎么能叫偷呢？”温梨笙不赞同道：“反正都是要下锅的，大不了到时候熟了我分你一碗呗。”
　　谢潇南摇头：“不要。”
　　“等等，世子你别动。”温梨笙一下用手肘抵住他的手臂，往他身边凑了凑，“你的鼻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谢潇南下意识想去摸鼻子，却被温梨笙抓住了手。
　　“我给你拿下来。”温梨笙说着，伸出手，食指尖上全是面粉，对上谢潇南眸光的一瞬，她有些忍不住笑了，嫩嫩的粉唇弯出好看的弧度，与他对视间，将食指上的面粉轻轻点在谢潇南的鼻子上。
　　“我骗你的，没有东西！”温梨笙哈哈一笑。
　　谢潇南的鼻子上多了一个指印的面粉，也没有用手去擦，反而轻笑道：“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你总是被我骗。”温梨笙得意的哼哼两声。
　　谢潇南轻叹一声，无奈道：“确实你骗术了得，让人防不胜防。”
　　其实有那么几回骗到谢潇南，也绝对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毕竟在前世时，温梨笙的各种诡计多端对谢潇南一点用都没有，怎么骗都不上当。
　　沈嘉清很快去而复返，说了句：“我爹来了。”
　　很快温浦长就带着沈雪檀进了正堂，刚进门沈雪檀就喊道：“小梨子，我给你带来很多生辰礼，都让你爹收到库房了，等闲了你自己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是没心仪的就跟我说我再给你送一批。”
　　“不用啦沈叔叔，你平日里送的东西也不少，也不用在生辰再送一次。”温梨笙乖巧回道。
　　“那不成，生辰一年只有一日，自然要与别的日子不同。”沈雪檀说：“你婶婶也给你备得有礼物，让我一并捎来了，她自幼玩的手帕交近日身体不适，她今日去探望了，所以才没来。”
　　“无事无事。”温梨笙摆摆手，一点也不在意。
　　温浦长洗净了手，往桌上看了一眼，就见温梨笙手边有不少饺子，而后对沈嘉清道：“你这混小子，污蔑我女儿是吧？这明明就包得挺多。”
　　“不才四五个吗？”沈嘉清伸长脖子一看，就见温梨笙的手边摆了两排整整齐齐的饺子，一下呆住，低头纳闷：“难道偷我的了？”
　　但一数，他的饺子一个不少，而后又看向谢潇南的手边，果然见他面前原本三排饺子如今只剩下四个了，他还在勤勤恳恳认认真真的包着饺子，沈嘉清不由露出同情的神色。
　　沈嘉清想起以前被温梨笙欺负的时候，他也是只会隐忍，但现在的他是充满了力量的男子汉，两只眼睛里写满了“反抗”二字，于是立马拍案站起来：“我举报！”
　　桌上的所有人都被他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温浦长更是因为年纪大了心脏骤然猛烈跳动而感觉有些不适，他指着门对沈嘉清：“出去。”
　　沈嘉清就这样被罚贬到院中扫雪，院中的下人见状忙身上上来接替：“沈少爷，将东西给小人吧。”
　　“不必。”沈嘉清挥舞着扫帚极其用力的清扫。
　　由于饺子是几个人共同吃的，所以包的时候包得多了点，几人在暖和的正堂里坐到傍晚。
　　饺子被下人送往膳房，桌子也收起来，温浦长由于沈雪檀说了两句闲话，便冲温梨笙摇手：“笙儿，跟我一起去祭拜灶王爷。”
　　“好。”温梨笙把双手洗干净，让下人送上来一件墨黑外衣披着，而后跟着温浦长去了祠堂。
　　灶王爷的画像摆在祠堂的里间，外间的一排排位置上摆着的是温家的灵牌。
　　每回来祭拜灶王爷，温浦长就会悄悄抹眼泪，忆起当年穷的连一口饱饭都吃不起的那会儿艰难日子，他每年还是会在小年这日祭拜灶王爷，期盼着日后能吃顿想要的过节饭。
　　没想到一晃多年过去，温家倒真的再也不缺饭吃了。
　　温梨笙在灶王爷面前跪下来，点上香，正闭着眼睛虔诚祭拜的时候，温浦长的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温梨笙的思绪。
　　她忍了又忍，最终气道：“爹！你哭的时候声音小点，你这样我怎么祭拜灶王爷啊！”

🔒第 81 章
　　祭拜完灶王爷, 温梨笙又跟着温浦长来到外间，对这温家列祖列宗的灵牌跪下。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手中举着三炷香跪在地上，久久安静。
　　温浦长起身，先将香插上去, 而后退到一旁，之后温梨笙将香插进坛子里，笑了笑：“娘，今日又是我的生辰, 我十七岁了, 十七年前的今日你受苦了，这些年你不在, 我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莫要挂念我,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温浦长眸光柔和的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我照顾你，你娘肯定放心。”
　　温梨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眼角带着细泪。
　　祠堂袅袅轻烟蔓延开, 静谧又安宁, 仿佛温家祖上慈爱的目光一般, 笼罩着这父女俩。
　　站了许久后, 两人从祠堂出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下人早已备好饭食, 就等着温浦长父女俩到位。
　　温府吃饭用的堂屋几乎很少启用, 温浦长在家的话父女俩在后院的小屋里吃, 不在家温梨笙就直接让人端到房间里去，用不上这个大屋子。
　　而今里面挂上灯笼，烧起地龙，桌椅摆得端正，由谢潇南坐在主位，依次是温浦长、沈雪檀、沈嘉清、温梨笙。
　　温浦长一拍手掌：“上菜。”
　　厨子费心做了一下午的菜肴依次端上，除却摆盘漂亮的凉菜之外，还有炒菜，炖汤，烙饼，甜口小食，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整张桌子，继而端上来名贵好酒，一桌琳琅菜肴便齐了。
　　温梨笙的目光在一桌菜上扫了一下，发现基本都是她爱吃的，顿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听到温浦长说：“上长寿面。”
　　一碗加了鸡蛋和肉丁的面就被端到温梨笙的面前，沈雪檀逗她：“吃吧吃吧，十七岁也是大姑娘了，就吃完加了鸡蛋的面对付过去得了，礼物也别收了。”
　　温梨笙拿起筷子笑说：“那不成，沈叔叔都送出来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沈雪檀拿起个碗，“来给我分两根，我吃了这面我也长寿。”
　　温浦长皱起眉毛，把他的手一拦：“你分笙儿的面做什么？”
　　这边还没说完，沈嘉清就已经拿着碗往温梨笙碗里挑面条了，温浦长怒道：“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沈嘉清吓一跳，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我就吃两根，上回我生辰她把我的长寿面吃得就剩下几根面呢。”
　　温梨笙纳闷：“那不是你自己给我吃的吗？”
　　“我让你挑两根，没让你挑两筷子啊！”沈嘉清将面捞到自己碗里后一下就吸到嘴里：“这回扯平。”
　　沈雪檀捧着碗，“小梨子，叔叔对你那么好，你肯定也会分我两根吧？”
　　温浦长一下把他的碗扣在桌上：“你别吃了别吃了，带着你的小兔崽子回家去。”
　　温梨笙咯咯笑着，“都给都给。”
　　她把自己的一碗面先后分给了沈雪檀和温浦长，最后看向谢潇南，然后伸手把他的碗也拿来，将剩下的一部分面又给她分了一些，犹豫片刻后还把碗中唯一的一个鸡蛋一分为二，给了他半个。
　　“哎！”其他三人同时叫起来。
　　沈嘉清：“梨子，咱俩那么好的交情你不得给我分一半鸡蛋？”
　　沈雪檀：“你打小来风伶山庄玩哪次没带东西回家？这一半鸡蛋肯定要给我的吧？”
　　温浦长：“你拿世子的碗做什么！我是你亲爹你不给我分一半鸡蛋啊？”
　　一时间三人一起说话，桌上显得闹哄哄的，说到后面三个人互相争执起来，都觉得自己该分得温梨笙碗中的另一半鸡蛋。
　　谢潇南将这些喧闹听在耳朵里，默默把碗拿回来，先把那一半鸡蛋给吃了，又将两根面条吃掉，三人还在争吵不休。
　　“吵死啦——”温梨笙一边把鸡蛋塞嘴里一边说：“吃完了吃完了，别再吵了！”
　　三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许是谢潇南在的缘故，这顿饭吃得极为祥和，平日里喝两口就一上头温浦长就要与沈雪檀相互争执。
　　饭局吃到后面，基本上几人都填饱了肚子，开始慢慢喝酒，温浦长酒量并不好，喝一会儿就晕了，跟沈雪檀说了几句话，就不知怎么扯到十几年前的事了，又开始骂骂咧咧。
　　温梨笙听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吃饱了，就起身去院中玩。
　　雪势大了不少，从天上飘落下来拢着光影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沈嘉清走过来拿出个锦布包着的东西，拍了拍温梨笙的肩膀：“梨子，你都十七岁了，时间过得真快，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温梨笙诧异的接下，只见是一个细棍似的东西，有半臂之长，外面缠着一圈锦布，摸上去硬邦邦的不知道是什么，“你还会送我生辰礼？”
　　两人自小一块长大的，平日里出去挥霍连钱包都共享，看见什么就顺手就买了，过生辰的时候根本不送礼物，却没想到沈嘉清居然会在她十七岁的时候送个礼物来。
　　细细回想起前世的今日她喝了点酒，很快就晕乎了，已经不记得那日晚上到底有没有收到沈嘉清的礼物。
　　温梨笙一阵感动，嘴上说道：“虽然平时你挺讨嫌的，又没什么脑子，你能送我生辰礼我真的没想到，但还是很开心的，不过咱俩的交情都那么好了，就不必……”
　　这么客气四个字还没说出口，锦布打开，露出半截蛇干。是一条小花蛇，已经晒得干梆梆的了，能泡酒入药的那种，温梨笙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
　　沈嘉清隔了几步的距离捧腹大笑，模样十足欠揍。
　　温梨笙举着晒得硬邦邦的蛇干追打他，在院子里撵了一圈又一圈，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披着大氅站在檐下，微微呵出一口白气，暖色的光披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拢上了一层仙气儿。
　　温梨笙追打累了，逐渐停下来，就听见谢潇南的声音传来：“沈嘉清。”
　　沈嘉清乐呵呵的跑到他面前，“怎么了小师叔？”
　　谢潇南道：“你爹喊你进去。”
　　沈嘉清哦了一声，赶忙进屋去了，温梨笙也跟着走过来，抬手拂了下落在谢潇南肩头的雪上，“世子吃饱了吗？我们温府的菜好不好吃？比不比得上奚京的菜？”
　　谢潇南给出中肯的评价，“还不错，但比奚京还差点。”
　　温梨笙摇头：“你的评价不公正。”
　　他笑弯了眼睛，“那我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公正的了？”
　　“那当然，这些都是沂关的特色菜，你在别地儿可是吃不到的！”温梨笙说。
　　谢潇南没应声，看着她笑，片刻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穿着红绳的玉，递给她：“你的生辰礼。”
　　温梨笙露出惊喜的神色，方才被沈嘉清骗了一下她都有点不大相信了，但这块玉雪白无瑕，十分小巧，看起来价值不菲。
　　她接过来一看，就见雪玉雕成了一只小老虎，嘴里咬着一个梨子，前躯低着尾巴翘高，似乎龇牙咧嘴的模样，虎虎生威。
　　温梨笙的生肖正是老虎。
　　玉上的雕工极其精细，连小老虎的胡须都雕出来，虽然小但极其精致，温梨笙喜欢极了，在手上摩挲着：“好漂亮的玉啊！”
　　先前脖子上戴的紫玉被谢潇南捏碎之后，这两日她脖子上没东西戴都有些不习惯了。
　　谢潇南接过来，给她戴上，低着头在她耳边道：“温梨笙，十七岁了，愿你余生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话音刚落下，一颗烟花突然在空中炸开，发出轰然声响，打破了雪夜的宁静，引出万家灯火的喧闹之声，继而一颗一颗在天上爆炸，无边夜色被色彩斑斓的烟花渲染出极致的美色。
　　温梨笙在这吵杂的声音中，看着谢潇南说：“我只愿余生有你。”
　　声音又轻又软，被烟花的声音遮掩殆尽，但谢潇南却听得清楚。
　　沂关郡百姓皆被这一场烟花吸引出来，还在吃饭的端着碗筷站出来看，吃完了饭的跟亲人站在院中闲聊，沂关郡街头处处张灯结彩，尽现繁华之都的盛景。
　　沈嘉清从里屋走出来，嘀咕道：“奇怪，我爹说没喊我啊？”
　　出门就见温梨笙与谢潇南并肩而立，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沈嘉清也跟着站过去，对着漫天烟花看得入神。
　　建宁六年，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温梨笙写下愿望，照例埋在风伶山庄门前的树下。
　　当晚温浦长喝醉了，直接在饭桌上哭起来，哭诉这些年他太过辛苦，身上的压力太大，平日里光是看顾温梨笙都几乎将精力耗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着。
　　温梨笙听着他在屋中各种数落自己，不由忍不住回怼：“我都说了你衣裳里打四个补丁的事不是我传的！我只传了你袜子破了两个洞还不扔！”
　　温浦长大怒：“你这是谣传！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袜子有没有洞！”
　　说着就要去拖鞋，沈雪檀和沈嘉清连忙阻拦，却没想到他喝醉时力气太大，一下把沈嘉清的椅子掀翻了，扯着桌布拽落了几盘碟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顿时乱作一团。
　　温梨笙靠着门框笑。
　　谢潇南将这热闹的场景看在眼中，视线落在温梨笙的侧脸上，眸光中含着让人沉溺的温色。
　　他来沂关郡之前，从未想过会在这离家远隔千山万水的北境体会到家的感觉，这里有一种极为融洽的氛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融入其中。
　　小年夜闹到深夜才散去，温梨笙临睡前去看了鱼桂，见她伤势恢复的很好，已经能下地随意行走了，便叮嘱她多休息，莫在牵扯到伤口。
　　简单说了一会儿话，温梨笙回去休息，许是脖子上这块玉的守护，她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
　　第二日中午醒来，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洗漱好之后出门，就发现院中多了许多雪堆，显然是昨夜的雪未停，累积了厚厚一层，被下人扫到一旁堆起来。
　　她走到前远去，就见温浦长坐在院中的树下，桌前摆着一坛酒。
　　她笑着走过去与温浦长打招呼：“爹，宿醉之后身体有不舒服嘛？”
　　温浦长看她一眼，颇为冷淡道：“没有。”
　　温梨笙愣了一下，将温浦长细细打量，小声问：“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她顿时觉得极为奇怪，怎么她爹一大早起来一副心思沉郁的样子？而且还喝酒，若非逢年过节或者是官场应酬，他都是不喝酒的。
　　温梨笙走过去，“怎么一早起来就在喝酒啊？”
　　温浦长没有应声，她将手搭在酒坛上，忽而闻到一股清甜的响起，便立即低下头凑近酒坛仔细嗅了嗅，露出了十分难看的神色看向温浦长。
　　“你在喝桃子果酒？”她声音满是惊诧。

🔒第 82 章
　　温浦长没什么反应。
　　温梨笙用手指沾了点酒液放嘴里, 果然一股桃子味，她皱着眉道：“爹，你干嘛喝这个酒啊？”
　　温浦长却起身转头, 说了句：“你别管我。”
　　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那种嘶声喊了一阵之后才有的嗓音，虽然与原先的声音也很像, 但温梨笙一下子就听出了细微的差别。
　　温浦长是从来不吃桃子相关的任何东西的，因为他对桃子过敏。
　　八岁那年温梨笙翻墙摘隔壁邻居的桃子，摘回来之后温浦长嘴馋，吃了两个, 一刻钟的时间脸就肿成猪头了。
　　他说以前从不曾吃带毛的水果, 头一回吃就把自己吃成了猪头，自那以后家中就再也没有关于桃子的东西, 隔壁邻居也带着桃树搬走了。
　　而现在，温浦长却一大早坐在院中和桃子酒？
　　温梨笙一想到这些, 就觉得浑身发凉，她隐隐觉得，这个人可能并不是她爹。
　　看着面前的温浦长, 从背后看, 身量身形是差不多的, 加上穿了厚厚的衣袍, 一时间根本看不出差别, 温梨笙喊了声：“爹，你去哪里？”
　　温浦长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回屋里去。”
　　“你少喝点酒呀。”温梨笙道。
　　温浦长没再回应, 径直离去。
　　如此冷淡的态度, 仿佛是刻意减少说话的次数，温梨笙心中的疑惑更甚，但也没有立即就下定论，她在院中等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再去屋中寻温浦长，就见他坐在正堂里，还在一口一口的喝着酒。
　　面容完好，压根没有一点红肿的样子。
　　温梨笙一下子断定，面前这个绝对不是她爹。
　　但他为什么要假扮自己爹呢？先前沈嘉清说过，这种绝妙的易容手法，是从宫廷传出来的，所以这沂关郡里能掌握这一技术的，只有谢潇南身边的人。
　　面前这个假的爹难道是谢潇南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怎么安排？
　　温梨笙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去门口喊了马车前往谢府。
　　刚进门就看见了乔陵，他面色还有些苍白，手中拄着拐杖，站在院子边上，倚着拐杖捧着饭碗吃饺子。
　　席路蹲在旁边，似乎是刚填了个饺子进嘴里，烫得他不停斯哈斯哈。
　　见温梨笙进来，乔陵疑惑道：“怎么现在门口的侍卫连通报都没了？”
　　席路习以为常，“少爷特地吩咐过门口的侍卫，若是温老大上门，就直接放进来不必阻拦。”
　　温梨笙冲乔陵扬起个笑，见他面上也有了红润之色，想来是伤已开始愈合，“你身体怎么样了？”
　　乔陵回道：“好许多了，只不过现在走路还需得撑着拐杖，否则腿上的伤口容易裂开。”
　　席路也跟着说：“温老大要不要吃饺子？是我家少爷亲手包的。”
　　温梨笙摇头，“世子现在在哪里？我有事情要与他说。”
　　席路往里面指了一下，“或许在书房吧。”
　　她现在来谢府就跟来自己家似的，也压根不用下人再带路，自己就寻到了书房，敲了敲门。
　　“进。”谢潇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温梨笙推门而进，就见谢潇南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的在纸上比划，她走过去往桌边一站，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谢潇南说：“发现不是你爹了？”
　　温梨笙大吃一惊，“世子怎么知道？”
　　“毕竟你们相处十多年，一旦有端倪都会立即发现，你现在来找我，定然是因为发现温大人的异常了吧？”谢潇南搁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她，笑着说：“是不是吓到了？”
　　“有一点。”温梨笙说：“不过我想到这个地方会假面易容之术的只有你，便也猜到了是你所为，并未觉得害怕。”
　　谢潇南轻勾唇角，复又低下头看图纸，“我早就料到胡家会对温大人不利，所以早前就安排好了顶替的人手，原定在年后替换进府，但胡家昨夜派人来了温府，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不过也快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昨夜就将温大人替换。”
　　“我呢？”温梨笙指了指自己，“我不危险吗？为何不替换我？”
　　“你也有，只是昨夜你睡得沉，没有叫醒你。”谢潇南道。
　　但温梨笙记得她爹昨夜喝醉了，应该很早就休息了才对。
　　谢潇南仿佛看出她心中疑惑，主动解答，“温大人昨夜从前院吐到后院，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被带回风伶山庄了。”
　　温梨笙讶异，没想到她爹昨夜还闹了这么一出，心说这下好了，他总不会再怪她丢面子了，如今自己把面子丢尽了。
　　正想着，谢潇南说：“你这几日就在谢府暂住，等事情过去再搬回去，屋子给你安排好了，这几日若要出门，就带上假面，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温梨笙恍然大悟，“原来世子先前问我要不要搬进谢府住几日是因为这事啊！”
　　谢潇南好笑的看她一眼，“不若你以为是什么？”
　　温梨笙笑嘻嘻的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贴着耳边说：“我还以为世子是为了每日醒来就能看见我呢。”
　　谢潇南的指头上正好有点墨迹，他抬手蹭在温梨笙的鼻尖上。
　　温梨笙又站起身揉了揉鼻尖，瞥见了桌上画满了线条的图，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图纸了，先前在萨溪草原上的时候也曾见到过，虽然每次看见的时候用的纸都是不一样的，但上面都是相同的线条。
　　“这是什么呀？”温梨笙好奇的指着纸张问。
　　谢潇南看了看纸，而后手指点在图纸最下方的一块地方，说道：“这是沂关郡。”
　　手指往上挪，靠近最上方，“这是诺楼国的边境，当中隔着无妄河，河的另一头就是萨溪草原。诺楼国多年以来都在准备着入侵大梁的计划，直到二十多年前大梁的毁约，没有如约将沂关郡等七座城和萨溪草原割给诺楼，倒是诺楼王大怒，于是他们开始实施入侵计划。”
　　温梨笙看见从诺楼国的地带有很多线条歪歪扭扭的越过萨溪草原，连到沂关郡。
　　谢潇南徐徐道：“从诺楼进入沂关郡，要过三道兵防，第一道在无妄河一带，那里常年驻扎着大梁将士，禁止外族越线，第二道在萨溪草原，草原上除了大梁将士以外，还有很多忠于大梁的游牧民族，算是最难过的一道防线，第三道就是郡城的兵防，一旦有外族将士出现在这道防线前，大梁士兵奖将没有任何理由的发动进攻。”
　　“就是说，这三道防线若是都击溃了，那北境将会面临一场大面积的屠杀。”温梨笙道。
　　“不错，但这些年沂关郡逐渐繁华，加之大梁多次加强对此地的边防，各两三年就会增派将士驻守，所以这三道防线想要越过极其困难，”谢潇南道：“于是诺楼便计划着挖地下道，从这里——”
　　他手指点在无妄河边境一带，位于沂关郡东边隔了数百里的山林荒地，那一带靠近群山，没有县城。
　　“此地的边防线本就薄弱，驻守将士不足百人，诺楼国便看出此地有可趁之机，便勾结胡家毒害当地将士，让他们患上迷心散的慢性毒，日子一久就会丧失神智，发疯时见人就砍不分敌我，将士们认为是当地水土有问题，久而久之三年一换的兵防就略过了此地，从十几年前这里就没有了驻守将士。”
　　“迷心散？”温梨笙想起一事，“昨日医师给霍阳检查，说他身上也有迷心散的毒。”
　　谢潇南没有意外的神色，颔首道：“千山书院食肆做肉卷饼的女人，是胡家派去的暗线，霍阳平日里喜欢吃卷饼，所以那些饼中放的都有迷心散，但剂量极少，他虽断断续续吃一年多，但慢慢休养也能根治。”
　　温梨笙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不会是我爱吃的那个肉卷饼吧？”
　　谢潇南没忍住笑：“难道食肆还有第二个吗？”
　　温梨笙不可置信的皱眉，惊叹：“难怪我去年性子总是暴躁的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原来也是吃了迷心散的缘故啊！”
　　贪吃差点出大事。
　　谢潇南顿了顿，“这可能跟迷心散无关。”
　　“就是怪那个药，我性子根本没有那般狂躁的。”温梨笙嘀咕了一句，而后又问道：“然后呢，没了驻守的将士，诺楼是不是就进入大梁境内了？”
　　“他们盘踞在此地十余年。”
　　“他们在这地方干什么？”温梨笙无比好奇。这里距离沂关郡也是有段距离的，就算通过第一道防线，但萨溪草原还有第二道，所以才在那个地方待了十余年不敢进来吗？
　　“贺家擅做机括，在此地建造了极为精密的机关陷阱和迷宫，防止有人误入其中，由梅家采取酿酒原料为由常年往此地运输粮食和水，以供诺楼将士生存。”谢潇南的手指在纸上的线轻滑，从山林之地滑到沂关郡，“他们经过细致探查，设计了一条从边境通往沂关郡的路线。”
　　温梨笙一顿：“什么意思？直接来不就是了，还需要设计？”
　　谢潇南道：“这条路在地下。”
　　温梨笙心中一凛，瞪大眼睛问：“世子是说，他们挖地道过来？”
　　“不错，这是一项极为庞大的工程，但若是挖通了地道，诺楼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越过剩下两道防线，直接深入沂关郡的腹地，轻松夺下北境所有城池，届时再与本族里应外合，便可不会吹灰之力的夺下北境一带。”
　　温梨笙并不懂打仗之事，但她也知道这些兵防就如豪猪的刺，坚硬无比极其锋利，要想宰杀豪猪，则会先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但若是越过这些刺从豪猪的腹部进攻，那杀起来则极为简单。
　　诺楼的计划便是如此，若是他们真的挖通了直通沂关郡的地道，占领北境，摧毁大梁边防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诺楼真的得手，等消息传到奚京再派兵来抗敌至少也要两月，两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占领小半江山，到那时候再抗敌就变得极其艰难，大梁的半壁山河都有可能沦陷。”谢潇南道。
　　温梨笙知道他完全没有夸张，因为前世谢潇南从沂关郡离开，带兵打到奚京也只用了半年的时间而已，虽然也有周秉文以及其他属下带领的将士从别的地方攻打，但这千山万水的距离仅用半年，等于说大部分城池直接不战而降了。
　　许多城池根本就没有作战的能力，兵临城下时只能选择弃剑投降。
　　一旦诺楼占领了北境，再往里推进便是非常容易的事了，几乎等于饿狼扑进了羊窝，这些异族将士跟谢潇南当初带兵完全不同，他们带着国恨又生来残暴，只怕所过之地皆是尸山血海。
　　那场景，简直是人间炼狱。
　　温梨笙没忍住打了个冷战，从心底漫出一股寒意，“所以诺楼国与胡贺梅三家勾结，就是为了挖这个地道？挖了十余年的时间？”
　　谢潇南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将指头包裹在掌中，继续道：“十年前，他们的地道已近大成，挖到了沂关郡外将近百里之外，但被温大人发现此事，带人拿着火药将地道给炸了，后来他们改道继续挖，温大人又炸了一回，那次将山体炸毁一小部分，砸死诺楼将士数百人。”
　　“这条地道一旦被发现，基本等于无用，所以他们废弃了这条地道重新设计路线，重头再挖。”谢潇南说起此事的时候，面上带了些许笑意。
　　“居然还有这种事……”温梨笙是完全不知情的，想想十年前她也才七岁，正是爬树摘果的年纪，整天无忧无虑的，就只记得她爹整日都很忙，几乎见不到人的那种，所以她频频往风伶山庄跑。
　　“是不是咱们上次从川县回来时路过的那些山，其中有个山石大佛的。”温梨笙想起当时她爹说那座山也是十年前塌陷的。
　　谢潇南点头：“第二条地道由于温浦长的不断干扰，他们挖了将近十年，而今距离沂关郡不足五十里，五月我进入郡城联手温大人扳倒梅家之后，他们就停止挖掘了。”
　　温梨笙越想越觉得心惊。
　　许清川二十年前就因为查了一些事妨碍了他们，从而被他们报复险些丢掉性命，而她爹却带人直接炸毁了他们辛苦了好几年挖出的地道，这不得把人气得连夜提着刀看上家门？
　　然而这十来年，她爹却活得相当自在，最危险的一次可能就是沈嘉清被仇家追杀他挺身而出的那回。
　　温梨笙知道，这全都仰仗于风伶山庄的庇佑，只要沈家还屹立不倒，温家就没人敢动。
　　诺兰国的地道没有挖通，手还伸不到沂关郡，而梅贺胡三家哪怕是联起手来也是不敢招惹风伶山庄的，否则诺楼国的大计还未成，他们全家满门都可能被风伶山庄屠个精光。
　　温浦长联手风伶山庄扳倒梅胡贺三家，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颇为棘手罢了，且因为胡家大房有子嗣在朝为官，想动胡家二房也不容易，再且说就算是将这三家铲除，还会有别人利欲熏心胆大包天到与诺楼勾结，倒不如顺着这条杆放长线钓大鱼。
　　与三家周旋，治理沂关郡，暗中妨碍诺楼将士挖地道，这就是温浦长在沂关郡十多年来所做的事。
　　“那我爹为什么要做出是大贪官的假象呢？”温梨笙又问。
　　这问题也算是困惑她很多年了。
　　谢潇南对她的问题一一解答，十足有耐心：“当你在与人交锋的时候，你若表现得十分强大无懈可击，就会让对方小心翼翼，非常警惕，但若是你故意暴露一个虚假的弱点给对方，从而蒙蔽他们的眼睛，让他们轻敌。”
　　“这十年的时间里，梅家每年都会往温家送大量真金白银，温大人照单全收，与梅家往来渐密，给他们造成了一种被收买的假象，地道计划搁置两年之后，便又开始重新启动。”
　　温梨笙恍然大悟，她爹要做的并非是阻止这个地道计划，而是延缓他们挖到沂关郡的时间。
　　“那直接挖到北境之内不就行了？为何非要挖到沂关郡城内呢？”她问。
　　谢潇南修长温热的手指将她额边的碎发归到而后，摸了一下她的耳朵尖：“因为郡城的驻守是北境最多的，若他们在郡城外发起进攻，光是攻城就至少需要半月，届时边防将士会全部支援而来，他们没有据地，就等同于瓮中捉鳖。”
　　“啊，原来是这样。”温梨笙终于将这个铺了二十多年的“网”看明白了。
　　这张网由许清川牵头，温浦长接手织就，谢潇南收网结尾，牵扯了三代人，从探查消息到试探虚实，和后来的周旋阻挠，多达数百人投身其中默默无闻的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前世她是唯一一个身在其中却又置身事外的人，直到死都不曾知道当年沂关郡藏在暗处默默运作的网，恐怕就连沈嘉清，后来也知道这些事的吧，所以总将“郡守大人很了不起”挂在嘴边。
　　若不是重生，这些事情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吧。
　　温梨笙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谢潇南就将她抱在怀里，低头问：“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们很厉害。”他的发垂在温梨笙的颈边，有些痒痒的，温梨笙缩了缩脖子：“一想到沂关郡和大梁有你们这些人守护着，就觉得很开心。”
　　谢潇南神色黯淡了一瞬，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把人紧紧抱住，而后不动了。
　　温梨笙意识到不小心说错话了，触到了他的郁结心事，反手将他拥紧，也不再说话。
　　房中寂静了许久，久到温梨笙的肩膀感觉都被谢潇南的呼吸染热了，她差点以为枕在肩上的人睡着时，谢潇南才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在她耳朵上落下一吻，而后将她松开。
　　“给你安排的房间就在我寝房的隔壁，你若想看就让下人带你去，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告诉我。”谢潇南将图纸拉回原位，“我暂且不能陪你。”
　　“世子在纸上看什么？”
　　“我在找诺楼有没有可能设计第三条地道的路线。”他手边的一沓纸都是地图的细化，要一一比对地形再查阅当地典籍。
　　这是件很麻烦的事，因为乱挖的话，一不小心就会挖到什么山岩地下河，很容易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人财两空白费功夫。
　　贺家精通机括，但也对地势很有研究，在贺家的帮持下，诺楼国的第一条地道设计了五年的时间，设计第二条的时候由于已经熟练，所以才用了两年。
　　温梨笙并不关心自己住在哪里，总归不会差，她搬了个凳子坐在谢潇南的斜边上，然后自己也拿了纸笔：“我就坐在这，不说话也不打扰你。”
　　谢潇南默许她留下，低头又专心翻阅书籍。
　　温梨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眸光滑过他俊俏的眉眼，英挺的鼻梁和颜色浅淡的唇，来来回回的细细看了好多遍。
　　看了许久，她才低头随便翻了一本书，往纸上抄写，手腕累了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眼谢潇南，或者起身在屋中走走，动作很轻怕打扰到专心致志的他。
　　谢潇南会偶尔跟她说几句话，或是从书架上给她挑些书，剩余的时间里他都埋头在图纸里研究。
　　吃过午饭后才休息了一会儿又进了书房里。
　　温梨笙在谢府前后逛了一下，又去自己房间看，房中的陈设几乎与谢潇南房中的差不多，内阁的地上也铺了非常柔软的裘毯，甚至可能为了表现得像是姑娘所住的屋子，房中还挂了几个色彩温柔的木雕花灯和玉石珠帘，搭在椅子上窄榻上的绒毯也是杏黄和绯色，看起来极为漂亮。
　　温梨笙一眼就喜欢这个房间，在里面睡了个午觉。
　　醒来之后也无事，于是又钻进书房中，坐在谢潇南身边假忙碌。
　　一晃就到了晚上，温梨笙本打算跟谢潇南一起出书房的，但是谢潇南太能熬了，她都困得一直打哈欠，谢潇南还是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样。
　　“困了就去睡。”谢潇南说。
　　温梨笙起初还想坚持一会儿，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谢潇南的手臂上，于是知道自己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便起身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动作很流畅的弯腰在谢潇南的嘴边亲了一下，低低道：“世子爷，我先去睡觉了。”
　　谢潇南抬眸看她，而后一下捏住她的下巴吻上去，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才退开：“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温梨笙说完这句，就打着哈欠离开了，回到房中后在等下人抬热水的时候又睡着了，草草清洗完后直接滚入柔软的榻上，没一会儿就睡得沉沉的。
　　在谢府睡的第一晚，温梨笙一觉闷到第二日清晨。
　　她醒来之后在裘被里滚了一会儿，而后喊人打水洗漱，为了方便她起居，谢潇南还特地找了两个婢女，给她绾头穿衣。
　　温梨笙整理好之后出门，先是朝谢潇南的房门看了一眼，问了问门口的下人：“世子醒了吗？”
　　下人微微摇头。
　　思及他昨晚定是看到深夜，那边不打扰他睡觉，让他多休息一下，温梨笙自个转去了前院。
　　席路正在前院练功，乔陵在旁边看着，还时不时指点一下：“出剑慢了，有你这出剑的功夫，别人的剑早就飞到你脖子边上了。”
　　席路没有反驳，而是将招式重练了一遍，温梨笙看着颇感兴趣，兴致冲冲的过去：“我也要学这一招！”
　　席路笑了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温老大可能学不会。”
　　“学得会！”温梨笙想起当初在棱谷瀑的时候，席路耍的那个花剑，于是做了个姿势说：“还有那个转剑的花招，我也要学，你快教我！”
　　席路便拿了把木剑给她，而后自己将招式拆分开，一点点的交给温梨笙。
　　温梨笙是小时候学过霜华剑法的人，虽然是沈嘉清教的，而且才一两招温梨笙就学累了当场放弃，但她对剑并不陌生。
　　她看着席路的剑招学了一会儿，然后就把木剑扔下了，喊了一声：“饿了！在哪吃饭？”
　　乔陵拄着拐杖走了两步：“温姑娘随我来。”
　　三人一同去了膳房，站在里面的厨子正是上次跟着温府回家的那个，名叫老荣，有些胖胖的，脸很圆润，五六十岁的样子。
　　上回在马车里坐着时，他一路上一直询问温梨笙的口味，爱吃什么菜，还有温浦长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温梨笙也回答的很仔细，几乎把能想到的全说了，两方都做好了长期合作的准备。
　　结果一到温家，老荣就才做了一顿晚饭，手法还没来得及施展，第二日一早就被送回了谢府。
　　当时老荣边往外走边对温浦长说：“要不我给您做顿早餐，我煮面的手法还是很厉害的，景安侯都夸好吃。”
　　温浦长听了这话，只得脚步更快的送他出府。
　　老荣一见温梨笙，立马就乐起来，揭开锅盖问：“丫头想吃什么？”
　　还没等温梨笙回答，席路就道：“少爷前天上包的饺子还没吃完吧？”
　　老荣道：“还剩下一些。”
　　乔陵就说：“那煮饺子吃。”
　　温梨笙虽然也想吃点别的东西，但想到是谢潇南回府之后亲手包的，约莫也是坐在暖和的房间里点着灯，一个一个把饺子包好，想来是给乔陵和席路的小年夜饭。
　　毕竟小年夜那晚乔陵抱伤在床，席路留下来陪同他，两人都在这冷清的谢府里，所以谢潇南才回来给他们包了饺子吃吧。
　　虽然是刚学的，但也要小小的炫耀一下。
　　温梨笙也点头同意，于是剩下的饺子被煮，分了三碗。
　　刚出锅的饺子烫嘴，温梨笙吃了一个舌尖都烫麻了，她看见乔陵和席路一蹲一站地捧着碗在院中吃，也跟着跑过去有样学样地蹲在旁边。
　　谢潇南清晨起来走到前院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温梨笙正数着碗里的饺子：“四五六七八……我有九个。”
　　“我才八个！”席路撇嘴，“老荣果然多给了温老大一个。”
　　乔陵说：“我有十一个。”
　　席路叹气：“合着就我最少。”
　　温梨笙咯咯地笑起来，忽而余光瞥见有人，她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站在不远处，她就站起来问：“世子，你醒了？”
　　席路也跟着站起来，捧着空碗，与乔陵一起颔首：“少爷。”
　　“吃的什么？”谢潇南走到近处，朝温梨笙碗里望了一眼。
　　“饺子。”温梨笙笑嘻嘻，又补充道：“世子亲手包的。”
　　谢潇南唇角轻翘，朝膳房走去：“老荣，给我也下一碗饺子。”
　　老荣从膳房站出来：“没有啦少爷，都被吃完啦。”
　　谢潇南扬眉：“我包了七十多个。”
　　老荣笑了一下：“乔仔和席仔昨日一人吃了两碗呢。”
　　谢潇南顿了一下，无奈道：“那做些别的吧。”
　　饺子在寒冷的天气里凉得很快，席路和乔陵又一口一个，没一会儿一碗就吃光了，两人前后走回膳房把碗放回去，又被抓着帮忙择菜。
　　温梨笙见院中无人，走到谢潇南的边上，夹起一个饺子呼呼吹了两下，递到他面前，小声说：“世子快吃，我给你留了一个。”
　　谢潇南弯眸笑：“就一个吗？”
　　温梨笙咂咂嘴，“我想给你留两个，但是我的肚子不同意。”
　　他笑着低头，咬住饺子，温梨笙用筷子递了一下，就进到他嘴里，问道：“好吃吗？”
　　谢潇南点头：“自然是好吃。”
　　随后温梨笙才想起来，这是他自己包的饺子，问这句话压根没什么意义。
　　就听谢潇南道：“本来没什么味道，但若是你喂的，那就是好吃。”
　　她开心一笑，想往他怀里蹭，但一想到乔陵席路出来就能看见，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拿着碗道：“我先把碗放进去。”
　　吃过早饭之后，谢潇南出门了一趟，温梨笙本来也想出去转转，但是想起谢潇南说若她要出去，就要带上人皮假面，她觉得太过麻烦，就所幸在谢府里跟席路随便练练剑招。
　　午饭过后谢潇南还没有回来，温梨笙就闲不住了，晃悠了许久之后还是决定要带着□□出去看看，于是乔陵就一瘸一拐的来了她的房间。
　　“原来世子的假面都是你做的啊？”温梨笙还真没想到会是乔陵。
　　乔陵笑说：“我也没什么本事，就这一招易容学得还算娴熟。”
　　还算娴熟这四个字简直太谦虚了，她想起昨日在院中的那个假爹，若非是他大剌剌的喝着桃子酒，温梨笙还真不一定那么快看出端倪，脸捏得太像了。
　　温梨笙道：“那你每回犯错就不用怕了呀，世子肯定不会把你赶回奚京喂猪的。”
　　乔陵听这话笑出了声，而后动手将盒子中的土拿出来撕下一部分，拿出个脸的模型比着捏，说道：“可能捏得不会那么漂亮，毕竟假面的目的是掩人耳目，若不是为了假扮他人，自然是面相越普通的越好。”
　　温梨笙点头：“捏成什么样都无妨。”
　　乔陵不再说话，比着模型专心捏造起来，时不时朝温梨笙的脸上看几眼而后做出调整，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才捏好一张脸：“先前捏你的脸时没有比照，捏得不是很好，这次倒是不错。”
　　温梨笙看了一眼，就见那张人皮假面薄得很，但韧劲儿似乎很强，放了一刻钟之后成型，乔陵就开始往她脸上贴合。
　　几乎所有位置都贴合在一起，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偏差，但看不出来。
　　温梨笙闭着眼睛，只觉得脸上冰冰凉凉的，那层薄薄的面具粘在脸上，并没有厚重的感觉，半刻钟的功夫就粘好。
　　乔陵道：“温姑娘且耐心等待一会儿，待面上粘合之处全干了，就可以出门见风了，这种假面遇水也有抗性，但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也不能大力揉搓，不要做非常夸张的表情，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温梨笙闻言点头，就听见乔陵告辞，拐杖的声音出了房间后门被关上，她坐着等了许久，约莫时间差不多了才睁开眼。
　　就见铜镜里是一张清秀的脸蛋，眉毛浓稠不少，鼻梁似乎加垫了什么高了一截，下嘴唇厚了些许，改动似乎并不大，但乍一看就完全与她那张脸不一样了。
　　光看脸就有一种娇憨的气质。
　　温梨笙用手摸了摸，还是有些细微的诧异的，触感传不到皮肤上，表情十分生动，只要不把五官全皱在一起，想来也不会皱皮。
　　温梨笙满意地照了照镜子，而后带着席路就出门了。
　　临近春节，沂关郡的街上热闹急了，从街头到街尾全是贺新年的年货和各种玩乐的地方，花灯更是琳琅满目，亭台楼宇随处可见的挂着五彩斑斓的等，头顶拉满五颜六色的绸带，垂下来吹风飘扬，单是走在街上，就能感受到沂关郡的热闹。
　　温梨笙在街上闲逛，席路见这里人多，便寸步不离的跟着，生怕将她跟丢了。
　　她走到街尾处的时候，就见沈嘉清站在街边，由于他踩在一个台展型的大花灯上，所以极为显眼。
　　温梨笙刚想说一声好巧，就见他仰着脸冲二楼喊：“小师叔，我站在这个位置可以吗？”
　　温梨笙寻着方向看去，就见对面的二楼的窗边站着谢潇南，正对沈嘉清颔首。
　　而后沈嘉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锣鼓来，咚咚咚的就开敲了，在喧闹的街头顿时吸引了一大片的目光，很快就有人堆聚而来。
　　沈嘉清扬声道：“各位各位，走过路过的都来听一下，风伶山庄将在春节当晚于南郊的旷地上举办大型烟花展，届时还请各位带着媳妇儿孩子老子娘一起前往南郊共赏烟花大会，且还有限时撒铜板祈福的环节，人来的越多就撒的越多，诸位快将这好消息说给邻里乡亲听！”
　　当下在台边站着的众人就议论纷纷起来，全是兴奋的声音，仿佛想立即过春节一样，正在这时，温梨笙大声喊：“风伶山庄果然都是好人喔！”
　　这一声喊瞬间散开，众人纷纷夸赞起风伶山庄来，温梨笙听了只觉得好笑，亏她还在意那么多年沂关郡人对温家的评价和对温浦长的诋毁，实际上都是一群人云亦云的平庸之辈罢了，那些流言蜚语根本不值得在意。
　　正想着，沈嘉清一下从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温梨笙想自己这张脸易容得很好，几乎看不出瑕疵来，沈嘉清这脑子一定认不出来的。
　　结果下一刻，沈嘉清就张口：“梨子，你这张脸看着不怎么讨喜啊，总觉得充满算计。”
　　温梨笙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嘉清比划了一下：“从你的身高和体型看出来的，且你这身衣服我先前见你穿过。”
　　她道：“上回在峡谷山庄上，世子带着人皮假面你怎么没认出来？”
　　“我当时看见小师叔的时候，他在坐着，看不见身姿，且他当时改了声音，方才你喊的时候声音没变，一听就听出来了。”沈嘉清耸肩。
　　毕竟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沈嘉清有时候只看她走路的姿势，就能认出她，这张脸上的假面于他来说就是无用的东西。
　　继而就听沈嘉清气愤道：“我今早去温府找你，结果碰上了那个假扮你的人，你猜她在干什么？”
　　见他如此生气，温梨笙也不由好奇，疑问道：“难道把你拒之门外了？”
　　沈嘉清顿了一下：“我进温府基本不走门。”
　　因为十次走门，八次都要被温浦长给赶出来。
　　“那她做了什么？”温梨笙问。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她拿着一卷书站在院中捧读，我当时就火了，你根本就不是那种勤奋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清早在院中读书这种发愤图强的事呢！我气得当场跳下去把书抢走撕得稀巴烂，然后捡了个棍子塞她手里，这样一来才学得像你几分。”沈嘉清说到最后，露出个满意的表情。
　　“死一边去！”温梨笙抓了一把雪糊在他脸上。
　　在路边说了几句话，两人过了街朝谢潇南所在的茶楼中去，茶楼像是被整个包了，门口守着侍卫不准旁人进，只放行了沈嘉清几人。
　　上楼梯的时候沈嘉清突然说：“有个事你知道不。”
　　温梨笙啧一声：“直接说。”
　　“郡守大人失踪了。”
　　“啊？”温梨笙险些一脚踩空楼梯。
　　沈嘉清又补充道：“是在温府假扮的那个，昨日傍晚失踪的，可能落在胡家手中了。”

🔒第 83 章
　　茶楼的二楼一片安静, 连个守在门前的下人都没有，沈嘉清走在前头，温梨笙跟在后头, 席路点垫在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重叠响起，停在一扇门前，还没敲门, 里面就有人将门拉开，伸头往外面看了一眼，是单一淳。
　　单一淳看到温梨笙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头：“沈小爷, 世子说了不准外人进来。”
　　温梨笙见他没有认出自己, 扬起个笑容，捏着嗓子道：“这位公子别那么见外嘛？俺是听说奚京来的世子爷在这茶楼里, 想着他都来沂关郡几个月了，俺还没能目睹他的容颜, 就求了沈小爷带俺来看看。”
　　单一淳的一张脸顿时皱成了核桃，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回应。
　　温梨笙咯咯笑起来，说着就往里走, 喊道：“世子爷, 让俺看看世子爷！”
　　单一淳当即将她拦下, 又不好上手推搡, 就说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刚出的午饭吐你身上了！”
　　沈嘉清也不解释, 伸手推单一淳：“你别挡着门口啊，让我们进去。”
　　单一淳左右手各拦一个人, 被沈嘉清的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双手死死的扒住门框, 碍于世子下达的命令, 心想着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鸭子嗓音一般扭捏作态的女人舞到世子面前，被推得急眼了，扯着嗓子喊道：“你这女人还不让开，我真的要吐啦，呕——”
　　温梨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嫌弃道：“你别浪费粮食。”
　　这句话声音没故意夹着，单一淳顿时听出来了，卸了手臂的力道松开了门框，惊诧道：“姑奶奶，怎么是您啊？”
　　谢潇南见他们在门口闹了一会儿，适时地开口：“都进来。”
　　温梨笙一边笑一边往里走，见谢潇南坐于主位，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房中尽是清香之气，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她一进去就坐在了谢潇南的身边，鼻子用力嗅了嗅：“世子，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谢潇南便说：“这茶余味苦，没有回甜，你喝不惯。”
　　温梨笙：“……”
　　她只是问这是什么茶，问题到了谢潇南那里，就等同于“这茶香，我想要。”
　　温梨笙便拿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闻着香味很浓郁，但喝进嘴里，只抿了一点点，就极为苦涩，哭得她下意识把小脸皱成一团，但随即又想到乔陵叮嘱过不能做过于夸张的表情，就赶忙平复脸上的神情。
　　这样突兀的转变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沈嘉清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关心道：“怎么了梨子？脸抽筋了？”
　　温梨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脸，不放心道：“我总感觉只要我表情有点过了，这假面就要裂开，我现在都不敢笑了。”
　　想起当初谢潇南戴假面的时候，脸上基本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沉着一副别人欠他几万银钱似的。
　　谢潇南侧头将她面容打量一番，撩开她遮住耳朵的发，看了一眼：“无碍，黏贴很很好。”
　　说话间几人逐步落座，单一淳将温梨笙的脸左瞧瞧右看看，发出惊叹的声音：“这易容的本事太厉害了，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难怪胡家会抓了个假的温大人回去。”
　　说起这事，温梨笙就有些担心，转头问谢潇南：“他们抓走的那个替身，不会有事吧？”
　　谢潇南手中把玩着一枚铜板，在手指上灵活地翻来翻去，“都是风伶山庄的暗卫，且这次落入胡家手中是计划之中的事。”
　　这样一说，温梨笙才有些放心，这些暗卫虽说不是那种无人能敌的绝世高手，但逃跑的能力至少是一等一的，不至于任人宰割，加之又是计划之中，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
　　温梨笙哦一声，看向沈嘉清：“我爹在山庄还好吧？”
　　沈嘉清道：“都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出来，嫌弃我家山庄养得猫猫狗狗太多，一直在屋子里待着。”
　　温浦长一直都不喜欢风伶山庄，不单单是因为风伶山庄养得动物太多，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年少刚丧母的那段时日，因一场暴风雨卷飞了屋顶，是沈雪檀将他带回去住一段时日避免了他露宿街头。
　　但有天夜晚他在山庄迷了路，走到一处黑暗之地，一脚踩死了一只在路上跳的大癞□□，吓得他当场鬼哭狼嚎，沈雪檀闻声找来的时候温浦长看见了那只被踩死的大癞□□惨状，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里阴影，对风伶山庄再也喜欢不起来。
　　沈雪檀后来总拿这事取笑温浦长，温梨笙也是每听一次都忍不住笑出声。
　　“霍阳呢？神智好点了吗？”她又问。
　　沈嘉清摇头：“不太好，他醒来之后就一副被抽了魂的样子，起初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后来我揍了他一回，他哭了好长时间，哭累了才吃东西喝水。”
　　温梨笙叹气：“你又揍他干嘛，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嘉清却说：“你是没见他样子，跟活死人一样，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盯着一处动也不动，说什么都跟没听见似的，我也是无奈才揍他的，揍完他才有了人气儿，知道吃东西喝水了。”
　　那天晚上霍家发生了什么，霍阳是唯一知道并且存活的人，他应当是亲眼目睹了家人的惨死，又加上迷心散的毒性，所以才这般样子。
　　温梨笙和沈嘉清曾是逮着霍阳欺负的人，如今却也只有他俩关心霍阳，那些霍家平日里交情好的人此事一个屁都不敢放，连个为霍家发丧的人都没有。
　　江湖素来如此，仇比恩情记得久，有时候一桩恩怨能隐忍十多年，祸及妻儿，被屠满门也不是稀奇事。
　　“但愿他能好起来吧。”温梨笙低低道。
　　这句祝愿是无比真诚的，虽说当初霍阳因为施冉对她颇为敌视，但也从她和沈嘉清手底下吃了不少亏，霍阳脑子是轴了些，但心地不坏。
　　谢潇南将铜板搁在桌上，发出轻浅的声响，清冷开口：“进展如何了？”
　　单一淳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谢潇南：“都妥当了，东西准备的很足，效果可能会比想象中的好。”
　　谢潇南将纸展开，上面画了纵横交织的线，其中三个地方被着重圈出来，温梨笙对图纸不感兴趣，而是垂眸看向桌上的铜板。
　　她摸过来一瞧，才发现这就是之前从萨溪草原带回来的铜板，上面还被温梨笙打了个眼，当初串在脖子上，还没戴两日就被谢潇南给拿走了。
　　没想到他还留着。
　　谢潇南将图纸粗略扫了一遍，神色淡淡道：“这几日盯紧些，不可有半点松懈，一旦发现诺楼人出现在目标地就直接杀了，不需任何犹豫。”
　　单一淳颔首，“都记着呢。”
　　谢潇南道：“将东西拿来。”
　　单一淳起身，走到后方的墙壁边，温梨笙好奇的转头看去，就见壁挂上有一柄黑木长弓，弓身泛着锃亮的光，两头都缠着金银交织的丝线，旁边摆着几根羽箭，箭头极为锋利，充满着杀气一般。
　　温梨笙不由咋舌：“世子怎么喝个茶还带弓？”
　　谢潇南说：“若是喝茶，又何必特地来这里。”
　　单一淳将弓送来，又将一张纸放在桌上，温梨笙坐得近，正好就看见纸上的内容。
　　那张纸写得满满当当，但字体工整极为好认，粗略看一眼，上面竟写着胡家这些年来与诺楼勾结所为之事，其中包括十几年前向边防将士投毒，残害朝廷命官，意图在诺楼占领北境之后分得几座城池自立为王等诸多事件，纸的最下方供证人处竟是贺启城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温梨笙大吃一惊，心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都被逼到这份上了？开始转头咬自己人了是吗？
　　贺家与胡家联手为诺楼卖命多年，里应外合设计害了那么多人，到这种时候想凭靠指认同伙摘干净自己，这可能吗？
　　谢潇南接过一支羽箭，将那供罪纸折成长条，系在精铁箭头的下方。
　　那柄极为漂亮的黑木弓就搁置在他的手边。
　　温梨笙依稀记得谢潇南是很喜欢擦武器。
　　前世他有一柄极为漂亮的雪玉柄长剑，几乎是随身携带的，动辄就会坐在院中檐下擦着他的剑，并不是因为剑脏了，而是因为这好像是他的习惯，在使用之前总要擦一擦。
　　不过眼下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布还是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擦这柄黑木弓，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往外看。
　　温梨笙悄悄摸了黑木弓一把，触手光滑，当中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线绳，做工极为精细，是整个沂关郡都少有的上乘武器。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拉弓时的模样，那应该是相当帅气的，于是道：“世子，这把弓瞧着可真好看呀，用着应当很顺手吧？”
　　谢潇南头都不回道：“待出了茶楼你就带回去。”
　　温梨笙料想他也是如此回答，弯着唇角偷笑。
　　单一淳目瞪口呆，傻眼半响之后没忍住冲她竖个大拇指。
　　席路看在眼里，也觉得很纳闷。
　　他家少爷在奚京从来不曾有喜欢送别人东西的习惯，怎么到了沂关郡就变得跟散财童子似的，什么东西都往温家送，先前将老荣送到温府的时候，席路险些惊得下巴脱臼。
　　差点以为少爷得了失心疯，从奚京一路带来的老厨子转手送人了，这要是侯爷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封信里装四五张纸数落少爷。
　　席路心想，幸好也快回去了，不然在这样下去，谢府的东西只怕要送空了。
　　沈嘉清见状，望向那柄弓的眼神也变得羡艳：“小师叔，我手里也没有一把衬手的弓。”
　　谢潇南不应声。
　　沈嘉清不死心：“小师叔……”
　　谢潇南侧过半个身子，偏头问他：“你那一手箭术，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沈嘉清被噎了一下。
　　先前周秉文几人来沂关郡的那日，沈嘉清曾在几人面前展示了一手箭术，虽然谢潇南当时看了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梨笙猜想，他当时应该也是震惊的。
　　因为沈嘉清的箭术实在是太烂，虽说温梨笙与他也就半斤八两，但实在要比，温梨笙还是略胜一筹的。
　　沈嘉清站起身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对谢潇南说道：“小师叔，好歹咱也是师出同门，这么多人你给我留点面子。”
　　谢潇南也低声回：“我以为这种东西对你来说不重要。”
　　沈嘉清说：“那还是看情况的，若是拿面子跟小师叔送的弓相比的话，自然是弓比较重要。”
　　谢潇南的前半生里，从来没有出现像温梨笙和沈嘉清这样棘手的人物，当初相识时，一个满嘴胡话，一个脑子不好使，不过他俩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身上还是有些相同之处，胡搅蛮缠的功夫都不弱，谢潇南应对起来并不容易。
　　但后来一个成他放在心尖上时时挂念的人，一个又是他唯一的师侄。
　　谢潇南压了一口气，徐徐道：“待事情结束之后便送你。”
　　沈嘉清当即乐开了花，开心得不行。
　　温梨笙见状忍不住嘲笑，不过在心中也是为沈嘉清感到开心的。
　　沈嘉清打小就眼馋别人师兄师弟一大堆的，他总是自己一个人练剑，偶尔也有温梨笙在旁边看着，但没人陪练没人共同讨论钻研剑术，是他一直以来的遗憾。
　　不过即便何沼是许清川的徒弟，也是没有资格做主收徒的，当初收下沈嘉清是因为许清川与沈雪檀交情不浅，打二十年前就许诺若将来沈雪檀有了儿子，就传授他霜华剑法。
　　只是后来许清川消失在沂关郡，何沼代替师父履行了诺言。
　　现如今有了个那么厉害，身份又尊贵的小师叔，沈嘉清真的乐得做梦都笑出声。
　　温梨笙见两人在窗边一直站着，寒风呼呼地往里吹，于是低声问单一淳：“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等人。”单一淳道。
　　谢潇南的眸光移到外面的街上，眺望了片刻后，忽而出声：“席路，把弓拿来。”
　　那弓就在温梨笙的手边，她听到这话之后也不等席路动身，就自己拿着弓箭走到谢潇南边上递给他。
　　谢潇南接过弓，眸光盯着街头一处未动，就听温梨笙在旁边小声问：“世子这是要射谁？”
　　他这才知道方才递弓的是温梨笙，脚步往旁一撤给她留了窗口的些许位置，说道：“对面针灸馆门口处，那个瘸着腿的人，瞧见了吗？”
　　温梨笙顺着他所言看去，就见针灸馆门口果然站着一个身着厚实锦衣的男人，面容憨厚老实，笑起来有一种慈祥的感觉，半点不像是什么坏人。
　　他与人说话间，着往前走了两步，右腿是瘸的。
　　似乎见过但脑中又没有印象，不知道是谁。
　　谢潇南便道：“这是胡家二房现任家主，胡镇。”
　　温梨笙眼睛一瞪，再望向那瘸腿男人时，只觉得他一张脸上满是阴狠毒辣，哪还有半点憨厚模样？她义愤填膺道：“原来是他就是胡家老贼，光瞧着脸就是一副阴险狡诈的恶人模样，站人群里都能一眼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谢潇南眼眸含着轻笑，抬手正要搭箭上弓时，忽而视线一转，动作顿住。
　　他微微蹙起眉。
　　温梨笙看到这细微的变化，好奇问：“怎么了？”
　　就听沈嘉清充满惊异的声音传来：“他怎么跑出来了？！”
　　温梨笙视线又转回下方的人群中，看了一圈也没能看到什么熟人，随口问道：“谁啊？”
　　沈嘉清就一下从身后走过去，站在第一面窗子边，朝一个方向指了一下：“霍阳啊！”
　　窗子开了三扇，每扇窗之间的距离不足四指宽，温梨笙朝他指的方向望去时基本上没有视角偏差，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霍阳。
　　他因为个子矮，所以并不起眼，身上穿着宽松的衣裳，脸色十分阴沉，与胡镇相隔了不过十来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霍阳是奔着胡镇来的。
　　他知道是胡家杀他家人，所以来寻仇了。
　　胡镇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好歹也是胡家的家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杀？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胡镇下了阶梯，拄着拐杖慢悠悠的往前走去，霍阳见状也动身，手从袖子里掏了一下，约莫是拿了把短刀藏在手中，他面上是接近癫狂的恨意。
　　霍阳的表情太明显了，他若真的想杀胡镇，只能偷袭，用出其不意尚有一分可能取胜，但他的表情这样明显，眼里的恨意明晃晃地泄露出来，气势汹汹的模样，只要他出现在胡镇的视野中，那么他的目的就会立即暴露。
　　果不其然，胡镇似乎看见了直奔着他走去的霍阳，当下停住了脚步。
　　他面上没有半点变化，不徐不缓，看出了霍阳要杀他却仍然镇定自若，从容地抬起左手，宽大的衣袖垂下来。
　　温梨笙记得沈雪檀很早之前就说过，胡家二房发展到如今，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擅毒闻名的世家了，有很多子孙用毒能力很差，充其量就会下点毒药，所以为了保护自家的孩子，他们从小就培养毒物，有些养得好得几乎与毒物寸步不离，平日里都带在身上，随时能驱使。
　　胡镇应当属于养得好的那一类，他身上恐怕都不止一种毒物藏身。
　　眼看着胡镇停步对他对视，霍阳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他干脆猛地动身跑起来，手中的短刀也高高扬起，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惊到周围的百姓，纷纷惊叫着退让。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温梨笙心有刚涌起一抹着急，什么都来不及做，霍阳就已转眼奔到胡镇的面前，嘶声大骂一声：“畜生，我要你的狗命！”
　　胡镇袖子抬高，刹那间一只赤红的蛇就从他的衣袖里钻出了半条身子，张开大嘴两颗獠牙异常凶猛，奔着霍阳的手咬去。
　　这种蛇绝对是剧毒无比，只要咬上一口，神仙都救不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温梨笙听见耳边嗖地一声轻响，就见那只羽尾缠绕着金丝的黑木箭如闪电疾风般飞出去，以极快的速度刺破寒风，裹着凌厉之气眨眼就飞至胡镇的手边，狠狠将探出半条身的赤蛇刺穿，钉在了对面的商铺门上，随着“咚”地声音箭头没入木门，就见那蛇疯狂的抽出翻滚，蛇身一圈又一圈的卷上黑木箭，却撼不动分毫。
　　胡镇也未曾想变故突来，措手不及间看到霍阳的短刀印面而至，他急忙向后仰着闪避，刀刃还是划破了他的肩颈，割裂华贵的衣裳，血霎时涌出，他痛叫一声。
　　胡家侍从见状飞快围来，一下就将霍阳左右压制住，照着腿窝一踢，他就跪在地上被按低了脊背。
　　胡镇勃然大怒，甚至都没工夫看是谁射出的那一箭，举起手中的木拐反握，也不知到是按了什么机括，“噌”地一下弹出一截锋利铁刃，对着霍阳的脖子凶残砍去。
　　沈嘉清直接从窗子翻下去，踩着一人的肩膀借力一跃，在空中翻了个很大的滚，一下就跨过半条街，动作粗暴的推开堆聚的人群，朝着霍阳奔去。
　　谢潇南正好架上第二支箭，拉弓瞄准松弦，动作一气呵成，精铁打造的箭头撞上胡镇木杖中弹出的利刃，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音，利刃应声而断，胡镇只感觉手被震得疼痛发麻，木杖一下就脱了手甩到一旁，那支飞来的箭却又钉在木门上，上方还系着一张纸。
　　胡镇猛然转头凶厉地循着方向看来，就见谢潇南刚放下射箭的姿势，手持一柄黑木弓与他隔街对望。
　　少年世子唇红齿白，俊俏不凡，眼眸仿佛拢着腊月雪山的寒气，与他对望一瞬，就唇线上扬，露出一个嚣张桀骜的笑容，挑衅十足。
　　胡镇心狠手辣，老谋深算，活大半辈子害死的人能组成个村子，却在与这少年世子的几次交手中都吃了败仗，如今隔着吵杂哄闹的街道与他对望，当即就感受到了凛冽而直白的杀意。
　　那种肆意张扬的笑容，更是让胡镇心生寒意。
　　这少年世子的背后是皇权特许和整个鼎盛的谢家。
　　眨眼间沈嘉清就已到了跟前，上前一个飞扑将霍阳从两个人的手中给扯了出来，往路边的摊贩桌上重重一甩，凶道：“老实待着！”
　　随后一个转身，对着挥拳打来的胡家随从当胸就是一脚，直接把人踹得飞出去，哪怕三人一起进攻，沈嘉清也能有条不紊的应对，路边打起来摊贩的桌椅瓢盆砸了个精光，周围人发出惊叫，当即乱作一团。
　　胡镇脸色极其难看，肩上的伤口剧痛，上面有谢潇南的弓架着，下面又是沈嘉清的拳打脚踢，他让人取下第二支箭上的纸，展开粗略一扫，当场脸色大变，喊了一声走，便瘸着腿带着人飞快离开。
　　除却被沈嘉清打得站不起来的几人，余下的都溜得飞快，眨眼功夫走了个干净。
　　沈嘉清赔了路边摊贩银钱后，一把拽住霍阳的衣领，吓得他缩着脖子想跑，但由于沈嘉清力气过于大了，霍阳挣扎了几下没挣脱。
　　沈嘉清纳闷：“你这愣头青的傻子也知道怕？”
　　霍阳不说话。
　　沈嘉清冲二楼招了下手：“我先回风伶山庄了。”
　　温梨笙冲他点点头。她也很想跟着一起去，去看看她爹，然后跟霍阳聊两句，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她若是与沈嘉清同行被看见了，极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暂时不冒这个风险。
　　沈嘉清走之后，谢潇南将手中的弓递给席路，“带回去，找油重新擦一遍，连同箭一并给她。”
　　席路接下后应了一声。
　　温梨笙下意识的小动作抓住了谢潇南的衣袖，仰头问：“世子不回去吗？是不是还有事要忙，今夜回府吃饭吗？我能不能在府里练弓箭？”
　　谢潇南低眼看了一下拽着自己衣袖的白嫩手指，一一回道：“暂时不回去，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若处理得顺利回回府吃饭，你若是想练箭就让席路给你扎草靶。”
　　说完又补充两句：“若是觉得府中无趣，可以去我书房的书架南侧第二排，那里放着几本你先前看的那种话本。”
　　温梨笙乖巧应下：“那世子可一定要注意安危。”
　　谢潇南点头。
　　若非屋中其他两人目光如炬，他都想伸手捏捏温梨笙的脸，那种隐隐含着失落与担忧的神色让人颇为动容，光是看着心就软了。
　　“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呢？”温梨笙问。
　　谢潇南眉眼稍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温梨笙出去逛了一圈，见到谢潇南也算是非常值得的，回府之后她先找了乔陵，在乔陵的指导下卸下脸上的假面，虽说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摘下来之后却莫名的觉得一下变得很清爽。
　　摘下假面后去前院，就看见席路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扎草靶，一时半会也没地方找干草去，席路就把府中养得马匹的口粮全都抱来了。
　　乔陵看了看席路背上背着的弓，说道：“弓取下来给我吧，背着怪累的。”
　　席路道：“不累，一点感觉没有。”
　　乔陵说：“都妨碍你扎草靶了。”
　　席路说：“没事，不妨碍，好得很。”
　　温梨笙看不下去了：“你俩至于这样？”
　　乔陵就笑了笑：“温姑娘见笑，这把弓是少爷去年生辰的时候老爷送的生辰礼，出自奚京詹家家主之手，詹家人世代铸铁造剑，是制造兵器的顶尖好手，詹家家主出手的兵器更是千金难求，他已有近十余年不曾售卖，是看在与老爷的交情上才为少爷打造的生辰礼。”
　　“来头这么大？”温梨笙惊讶的看着那把黑木弓。
　　乔陵笑弯眼睛，从腰侧拿出骨刀，“这个也是出自詹家之手。”
　　乔陵自打得到这个生辰礼之后，几乎走哪都带在身上，哪怕他现在走路还靠着拐，压根就没有动手打架的机会，也足以看得出他对这把骨刀的喜爱程度。
　　温梨笙道：“那等世子回来之后，我便将这弓还给他，既是景安侯给他的生辰礼，我是断然不敢收的。”
　　席路将草靶找好，完善最后一步，而后起身：“温老大就收着吧，少爷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
　　温梨笙随便应了声，实际上这弓在她手里也是没什么用处，只是图个新鲜拿来玩玩而已，也不会真的把弓带走。
　　草靶扎好之后立在院中，隔了十丈远的距离，温梨笙握着弓将箭搭在弓弦上。
　　这柄弓比温梨笙想象中的要沉，拿一下两下不觉得，但拿久了且还是保持着拉弦瞄准的姿势时，温梨笙就觉得双臂有些酸痛。
　　席路在一旁一本正经的指点：“射箭就是把箭射出去。”
　　温梨笙本来都摆好姿势了正瞄准呢，听到这话顿时所有气全泄了，“少说两句废话，对学习箭术倒是有点帮助。”
　　席路弯着唇笑了：“这是乔陵教给我的。”
　　乔陵道：“当初教你的时候你连射箭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得从头教？且这句废话你能记那么多年，就说明还是有点用处的。”
　　“瘸子总有说辞。”席路认真的给出结论。
　　温梨笙再次拉满弓弦：“你们要是不好好教我，等世子回来，我要是不小心告了两句状，可别怪我说漏嘴啊。”
　　席路一想到要回奚京养猪，立马就安静了。
　　温梨笙在乔陵和席路的指导下，练了小半时辰，最后感觉双臂酸痛明显，手也因长时间用力有些发抖，就放弃了继续连，跑去谢潇南的书房按照他说的位置找到了好些话本，各种各样的。
　　温梨笙选了个两本就在书房看起来，一时间看故事入迷，再抬头天都黑了。
　　谢潇南到底是没顾得上回府吃饭，温梨笙吃完东西洗漱好，又等了一个时辰，最后困得不行，握着话本在床榻上睡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话本端端正正的放在寝屋外间的桌子上，似乎再说谢潇南昨夜来过。
　　温梨笙高兴得蹦下床，穿衣洗漱想去找他，却被晨练的席路告知谢潇南一早就出去了。
　　温梨笙大失所望。
　　接下来的几日，他确实忙得厉害，几乎看不见人影，早上很早就出门，夜间也回来得晚，温梨笙都不知道他一天能睡多长时间。
　　眼看着过了二十八就到二十九，新年马上就要到了，温梨笙既见不到温浦长，也见不到谢潇南，甚至连沈嘉清也见不到了。
　　本以为搬来谢府能每日甜甜蜜蜜的一起床就能看到谢潇南的脸，却没想到就是稍微起晚一丁点，都摸不到他出门的衣摆。
　　城中因温郡守的失踪闹翻了天，谁也没想到临近新年，温郡守会出这档子事，一时间骂声不断，皆说温浦长作威作福十余年，总算是报应来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温郡守的拥护者，与传遍温家遭报应流言的人好一顿争吵，甚至自发组织了搜寻队在郡城里搜寻。
　　官府和风伶山庄乱成一团，为了搜寻温浦长的下落，几乎每隔两个时辰都能看见街上有一批人挨个盘查询问。
　　温浦长失踪的第三日，左郡丞站出来说郡城不可一日无主，表示自己会尽最大的权利搜寻温郡守的下落，并暂时接过了郡守之任，暂代温郡守处理城中事物。
　　如此一来所有矛头都指在他身上，说温郡守消失最大受益人就是左郡丞，搞不好就是这郡丞整出来的事。
　　庄毅听到这些传言后鼻子都气歪了，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摸到了郡守的官印，没想到还被城中百姓好一顿编排辱骂，虽然他确实希望温浦长就这样别再出现，但温浦长真不是他绑的！
　　严密的排查和搜寻让郡城里逐渐人心惶惶，而温浦长本尊却在风伶山庄对着一盘猪肘子发火，“我都说了猪肘子里别放糖！”
　　沈雪檀气得翻白眼，把盘子整个端到自己面前：“我吃我吃，我全吃了。”
　　“你最好一块都别剩。”
　　“让你看见个骨头我沈雪檀名字就倒着写。”
　　沈嘉清捧着饭碗镇定自若，仿佛充耳不闻两个大人的争执，霍阳吓得头埋在碗里猛扒米饭，生怕两个人吵急眼了把饭桌掀了。
　　自从上次他想给家人报仇失败之后，沈嘉清把他拽回山庄既没打也没骂，直接关在屋里饿了两天，再被放出来之后霍阳对粮食格外珍惜。
　　温浦长吵了几句之后，情绪就平静了，把米饭吃完后问：“是不是快了？”
　　“今儿二十八了吧？”沈雪檀状似随意道：“最迟年儿三十。”
　　过年的喜庆与温郡守失踪的惶惶不安在笼罩着沂关郡。
　　建宁六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温梨笙这几日总不见谢潇南，虽说住在谢府很踏实，吃得好睡得香，老荣天天变着法的给她做饭吃，但看不到谢潇南，她心里总挂念着。
　　这日夜晚，本来正在熟睡，温梨笙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喊：“少爷，有人寻来。”
　　声音传到温梨笙的脑中，一下将她沉睡的意识唤醒，她睁开眼睛下榻穿衣，听见隔壁的门打开的声音。
　　温梨笙一下也拉开门探出半个身，面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懒，看向谢潇南。
　　就见他正往身上披着大氅，看到温梨笙出来后他动作一顿，冲她招手。
　　温梨笙走出去，站到他面前，谢潇南就将大氅裹在她身上，对席路问：“是谁？”
　　“贺家的那个庶子。”席路说。
　　温梨笙一下清醒了。
　　继而跟着谢潇南一路来到前院，院中灯火点起，就见贺祝元果然站在院中，看见谢潇南走来后他面色一喜，但看见温梨笙后又颇为惊诧。
　　谢潇南没给他疑惑的时间，沉声问：“为的是什么事？”
　　贺祝元收回神，神情沉重道：“世子，我爹带着全家人想连夜从小路出逃，他们前脚出贺府，我后脚就来找世子了。”
　　“知道方向吗？”谢潇南对席路摆了摆手，席路立即掉头离去。
　　贺祝元点头道：“知道，我可以带路。”
　　夜间寒气冷冽，拂过谢潇南精致的眉眼，散出一股迫人的气息，他抬步就往外走：“跟上。”

🔒第 84 章
　　谢潇南往前走了几步, 又停下转身，对温梨笙道：“不想去看看吗？”
　　她原本以为谢潇南是不打算带她去的，依照现在的氛围来看, 等下发生的事也一定很热闹，但温梨笙怕自己跟去了会拖后腿。
　　却没想到谢潇南主动停下等她。
　　温梨笙笑着，几个大步向前走在他身侧, 而后跟着几人一同出了谢府。
　　门口备着马，谢潇南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而上，动作很是飒爽，用发带随便束成马尾的长发一甩, 将马调转了个方向, 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马上爬的温梨笙，短暂的停顿之后, 他驾马扬尘。
　　此时已是半夜三更，整个沂关郡都沉浸在宁静的夜中, 因着这几日城中举行热闹的年会，街道两边都摆着举行花灯，头上挂着各色的灯笼, 路上灯火通明。
　　谢潇南策马在最前头, 后面依次跟着贺祝元和温梨笙, 余下的零散随从散在最后, 一行人驾马踏过寂静的长街, 自北郊的城门而出。
　　出了城门之后贺祝元的马匹就加快速度，朝到最前方带路, 野外无灯, 周围一片漆黑, 唯有月光微弱的照明, 身后的随从一下子散开，自周边打起灯笼，虽光线并不强烈，但足够照明。
　　腊月的风冰冷刺骨，饶是温梨笙裹着谢潇南的大氅，风吹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脸蛋刮得生疼，不过赶上这么个热闹事，冷点就冷点了，也不算什么。
　　贺家连夜出逃，贺祝元直接出卖亲爹，倒戈向谢潇南，这样的发展是让温梨笙完全没有想到的。
　　不过思及前两日谢潇南将贺启城按手印的那张指认书，东西递给了胡家之后，毕竟会让胡家勃然大怒，或许正是因为胡家的威胁，贺启城这才崩不住，寻了个下下策，在大年夜前半夜出逃。
　　贺祝元自小就被父亲无视，没娘之后过得日子连贺家的下人都不如，如今与亲爹反目，倒也不算意外之事。
　　想起前世的贺家倒台之后，贺祝元就完全没有了下落，不知道前世是不是也发生过他向谢潇南告状一事，更不知他后来的结果如何，总之是再也没有见过。
　　温梨笙压低身体，将衣领捂紧，以免寒风从脖子里灌进去，手紧紧的抓着缰绳，已经完全能冻僵。
　　马的速度很快，约莫跑了半刻钟的时间，贺祝元才慢下来。
　　温梨笙打眼往周围一看，是一片很广阔的平原，地上少有杂草，几棵零零星星的树也光秃秃的，在月下显得荒凉。
　　贺祝元停下马后翻身落地，走到谢潇南的马前，指了个方向说：“世子，我爹他们就是从那条小路逃的，他计划的路线是从小路逃出城，然后穿过这片空地就到了河边，一早安排了船在岸边等着，继而坐船离开沂关郡。”
　　贺祝元倒是将他爹的计划摸得清清楚楚，温梨笙听在耳朵里，没有说话。
　　贺启城计划得这般周全，如今贺家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若是他心狠毒辣些自己抛却一家人出逃倒没什么，但他在这种情况下仍带着一家子的人小心翼翼，却不将贺祝元算在其中。
　　贺家的庶子庶女不算少，恐怕那些人都还在贺宅呼呼大睡，压根不知道自己亲爹已经带着家当和嫡妻子女逃跑了。
　　温梨笙想到此，有些嘲笑的勾了勾嘴角。
　　谢潇南朝他所指的方向眺望而去，此处一片漆黑，除却几个随从打的灯之外，几乎是没有任何光亮的，根本看不见别的东西。
　　他神色淡漠，转头道：“灭灯。”
　　片刻后身边所有照明之物消失，视线里是一片极其浓郁的黑暗，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温梨笙什么都瞧不见。
　　过了许久，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见天上明月洒下的微芒，照在面前的大地上，能看清楚一些树的模糊轮廓。
　　寒风呼啸起来，发出哭嚎般的声音，温梨笙将双手缩在大氅内，转头看向谢潇南。
　　谢潇南是怕冷的，所以一入冬他但凡出门，就披着暖和的大氅，今日他将大氅给了自己，高坐马上吹着寒风，身体却依旧坚硬挺直，耐心十足的黑暗中等着猎物出现。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光，起初微弱得如萤火虫一般，谢潇南见了策马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来了。”
　　贺启城半夜出逃这计划，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开始计划了。
　　早些年为了帮诺楼设计地道，他东奔西跑了很长时间，有时候甚至在大山里睡个几天几夜，只盼着到时候地道计划大成，诺楼占领沂关郡之后能分他一座小城池掌控着。
　　贺启城没什么野心，但贺家实在是没落太久了，曾经在江湖上名声响亮的家主，如今竟然穷困到快要吃不起饭了，又养着一大家子的人，祖传的机括手艺也失传大半，若是再不谋出路，贺家上下全等着饿死。
　　贺启城想，待他做了城主，再好好治理县城，弥补城中百姓。
　　原本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温浦长却突然带着圣旨从天而降，直接坐在沂关郡的郡守之座上，他重新制定郡城法规，修缮酒楼，治理水患，将一座鱼龙混杂，江湖门派纵横的郡城管理得干干净净。
　　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是个少年时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读书的瘦弱小子，死了娘之后连家都没了，第二日被谁发现死在哪个街头都是正常的事。
　　却没想到他就拿着一本书考出了沂关郡，考到奚京去，成了钦点的状元郎，再回到沂关郡时，成了这般棘手难对付的人。
　　他带人炸了挖了几年的地道，炸死一大批将士，让诺楼损失极为惨重，时隔那么多年，贺启城到现在还记得当初温浦长这一举动给他们带来的重创和诺楼人的大怒，当时就给他们下了死命令要杀了温浦长。
　　可有风伶山庄的庇佑，他们根本动不得温浦长。
　　无奈之下又只能暂且搁置计划，设计第二条地道。后来他们发现温浦长十分爱财，甚至做不少贪赃受贿的勾当，并非是清正廉明纸官，梅家就这样往温府送银钱，送了十年之久，眼看着第二条地道就要挖成了，却传来了景安侯世子要来的消息。
　　其实胡镇说不过是个少年世子，不足为惧，贺启城便也放了心，静静等着地道挖成的好消息传来。可谁知这世子五月份刚进城，梅家就垮了，运输给诺楼人吃喝用品的秘密路线图丢失，贺启城开始心慌，决意关门不问外事，只盼着计划成功。
　　不曾想后来就是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胡镇与这世子暗中较量几次皆吃了闷亏，贺启城开始觉得事态的不对劲了，直到胡镇嫡子被杀，诺楼王子被俘虏，他就知道这条地道计划八成是栽了，开始着手策划出逃一事。
　　勾结异族企图谋反，这是板上钉钉的诛九族死罪，一旦罪名坐实，就连贺家养得一条狗都会被砍头，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贺家尽管世代生长在沂关郡，但出了这种事唯有保命主要，逃跑才是上策。
　　这几日沂关郡正过年，城中万事皆休所有人都在家庆祝新年，极为热闹，加之夜间天冷，不会有人在外面闲逛，正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爹，咱们真的要离开沂关郡吗？”贺丹丹见他忧心忡忡，不由得开口询问。
　　贺启城看了眼女儿，沉声道：“咱们离开这里之后，不准再提任何关于沂关郡的事，以后改为齐，知道了吗？”
　　贺丹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心底生出隐隐害怕，点头答应了。
　　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楚，一掀开车帘刺骨寒风就往里面灌，贺启城给尚为年幼的嫡子加盖一层棉衣，马车摇摇晃晃，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贺启城上了年纪，半夜起来折腾这些事，此事不免有些乏力，靠着车壁闭上眼睛，想暂且休息片刻，却不料马车竟慢下来，到最后竟然停住。
　　贺启城霍然睁开眼睛，厉声呵斥车夫道：“干什么！谁准你停在这的！”
　　“老爷……”车夫颤抖的声音弱弱传来：“前方有人。”
　　贺启城心中一凛，当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撩开了车帘往外看，就见原本漆黑一片的旷野正慢慢的亮着灯盏，位于马车前方的几丈之远，起初是一个两个灯盏亮起，到最后足足亮了七盏灯，一行人马就这样在夜色中悄然现身，如鬼魅一般。
　　贺启城看见队伍正当间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少年，俊俏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当下大力拍击车厢，喊道：“掉头掉头！快点！”
　　车夫吓得不轻，慌慌张张的掉头，刚拉着缰绳要转头，就见面前忽而有四人驾马而来，手中握着锋利长剑，到了近前高高抬起手中见，车夫几乎要尿裤子，什么也不敢管了，抱着头瘫倒在座前。
　　几声脆响传来，马车猛烈的晃动一下，而后车轮发出断裂的声音，车厢中贺丹丹几人惊叫出声。
　　马车的轮子被砍成几半，完全不能在拉人，车厢晃动一阵之后贺丹丹害怕地哭出声，“爹，这是怎么回事……”
　　贺启城心乱如麻，只觉得大难临头，心底里涌起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听见耳边聒噪的声音，他又急又怒，脸上的肌肉抖动着，反手抽了贺丹丹一巴掌厉声道：“闭嘴！”
　　贺丹丹挨了一掌后就咬着唇哭，不敢再出声。
　　马车的车轮已被摧毁，失去平衡之后显得歪歪扭扭，但里面的人却质疑不肯出来，很快传出了女人低低的哭声，哀怨凄惨。
　　谢潇南等了片刻，见他不肯下车，鼻息都显得有些不耐了，驱马走到跟前，扬声道：“还不下来是想让我把这马车一把火烧光？”
　　贺启城一听这声音，若说方才还因为距离和光线看得不是很分明，那听见谢潇南的话后，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他计划得如此隐秘，唯有妻子女儿知道今日要出逃之事，何以谢潇南竟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逃出城，甚至连路线都知道，堵在前方拦截。
　　所做的这一切计划到头来全部白费！
　　贺启城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转头见贺丹丹还在低声哭泣，他心头烧起滔天怒火，劈手打了贺丹丹好些下：“闭嘴闭嘴！老子让你不准哭！”
　　贺丹丹没忍住痛叫出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贺夫人见状扑上去阻拦，哭喊道：“你打丹儿做什么！”
　　贺丹丹瞧见父亲神色癫狂恐怖，满眼的恨意与绝望，一时间吓得连滚带爬的出了马车，成为第一个下来的人。
　　温梨笙啧啧叹气：“怎么这种时候，还教训起女儿来了。”
　　“懦夫罢了。”谢潇南轻嗤一声，招了下手，身旁的几个随从便翻身下马，极快的冲到马车两侧，将里面的人大力拽出来。
　　马车中就坐了四个人，贺启城夫妇和贺丹丹，余下一个几岁大的男孩，被扯下马车的时候他满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谢潇南看了一眼，说道：“是该说你有情呢，还是说你狠毒呢？”
　　若说狠毒吧，他这般大难临头，逃跑的时候还要带上妻子与年幼的儿子，这些无疑会成为他活路的绊脚石，然而多说有情，贺宅那些妾室庶子，加之胞弟的妻儿几十口人，贺启城却一概不管。
　　虽自知败局已定，但贺启城还是不甘心，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盯着谢潇南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逃的？”
　　谢潇南低眼看他，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问话？”
　　贺启城道：“我这计划不会有别人知道的，只有我车上的这些人……”
　　正说着他，他的声音被一个人打断，就见暗色中又有个人牵马上前来，走到了光下。
　　贺启城一见到他，当即满脸充满着怒意，双目赤红，想站起来亲手撕碎面前的人：“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是你！”
　　贺祝元被亲爹这样辱骂，却没有半点动气，只面色平静道：“是我那日偷偷去你书房看到的计划，这些日子你总是早出晚归，一看就是在谋划什么，所以我才特地留了个心眼。”
　　贺启城恨声：“早知今日你会变成这般烂心肝的畜生，我还不如在你出生的时候活活把你掐死！”
　　贺祝元便说：“我到希望你一出生就把我杀了，干脆利落，倒不如煎熬这十来年。”
　　贺启城显然已经癫狂，想到自己明明就差一步，明明只要到了岸边坐上船，就能远走高飞，藏在不知名的深山或者村野，改名换姓的活下去，却在这里被拦住了去路。
　　他嘶声辱骂起贺祝元，说出的话怨毒无比，极其难听。
　　温梨笙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冷声道：“说够了吧？你这人生来就是个败类，是沂关郡阴暗旮旯里苟且偷生的蛆虫，无情无义，自己生的儿子也不养，愚昧无知，与诺楼勾结通敌卖国，又怎么好意思大声指着旁人，你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贺祝元这个人哪哪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身上留着你的血，脏得很！”
　　这一番骂声完全是出自内心，一气呵成，到让贺祝元有些傻眼。
　　贺启城甚至开始不正常，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按着他两肩的随从也险些按不住他，于是又赶忙加了两人，四个随从一同使力，将他直接按死在地上，脸压在土里费力地喘息着。
　　贺夫人惊叫一声，跪下来哭喊磕头：“世子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一家人吧？我们真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夫君也只是参与其中画了几张线纸而已。”
　　贺丹丹与年幼弟弟的哭声也乍起，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旷野中尤为刺耳，谢潇南觉得有些烦，皱起眉毛冷声说：“打自我进沂关郡开始，你们贺家人的项上人头就已经不保，但凡姓贺的则有一个算一个。”
　　“那他呢？！”贺夫人指着贺祝元喊道。
　　谢潇南就道：“他已经不姓贺了。”
　　贺祝元便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珍重地磕了一个头，掷地有声道：“承蒙贺家生养之恩，能在最后帮助贺家主改邪归正，偿还罪债，也算是尽了我最后的孝道，自今日起我改姓为程，名为程远。”
　　温梨笙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有点想笑。
　　贺祝元虽说现在表现得很是真情实感，似乎是真的在跟贺家道别，然而实际上他话中之意不过是说：我以后不姓贺了，但我在贺家这十几年过得很不舒坦，所以在我改姓之前我要把我爹做过的那些恶事全抖露出去，协助世子把我爹这老匹夫捉拿归案。
　　贺祝元磕了一个头便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的表情十足冷然，带着股明显的厌倦，看得出他对贺家的情意早就没了，如今再与亲爹相对，也只有厌恶之色。
　　贺夫人见状，以为是贺祝元借着出卖贺家之事在世子身边谋一条活路，当即嘶声力竭的尖叫起来，用难听的话骂着贺祝元。
　　谢潇南打了个手势，随从当即一个手刀看在贺夫人的后颈处，一下就把人打晕了。
　　“走，回城。”谢潇南牵着马转了个方向，说道：“现在先别哭，待会有你们哭的时候。”
　　贺启城等人被绑起来驮在马背上，一路带回了郡城，然而却没有回到谢府，而是直直地望着郡城的西南方向去。
　　温梨笙很少来西郊，因为胡家的大房二房都住在这片地方，幼时因沈雪檀的严厉告诫，温梨笙是打心眼里觉得胡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于是就算在城中到处瞎玩，什么地方都去逛逛，但西郊却基本不踏足。
　　如今再想起难免觉得庆幸，温梨笙小时候就有反骨，不喜欢听温浦长的教训，所以让她做什么不让她做什么她一概不听，但唯独远离胡家人这件事她做的很不错，若是小时候不听话频频跑去西较玩，说不定那日就撞上胡家人，给她下药闹死。
　　西南方向直到郡城的边际，即将要出城的位置，就看见前方宅子周围竟站了密密麻麻的人，站在头一排的人手中举着都有挂灯，仔细一数竟有近三十个，隔得老远都看得异常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胡家大半夜剧情灯节晚会呢。
　　马速慢下来，走到近前温梨笙才发现这里竟是站了很多身量高强看起来身体也很强壮的人，他们都穿着简易的护甲，昂首挺胸趁着头，站得笔直□□。
　　温梨笙只一眼，就看出这些都是谢家军，当初前世被困在孙宅里，温梨笙没少看谢潇南手下的将士们操练，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就能站一整个上午，有一种极遵守律法的臣服。
　　席路提着灯走到谢潇南的马旁，“少爷，胡家人听到动静之后从里面将门锁上了，我刚才去看了以前，见胡家的围墙修得又高又结实，眼下还没有采取什么错失，但若是门墙都这般牢固的话，可能就要砸门了。”
　　谢潇南想都没想：“直接砸。”
　　席路点头应是，而后转身就往着胡家大门而去，喊了几个站在前面的将士，想先探探门的解释程度。
　　谁知道刚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有人将门从里面拉开了，门内站着的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翩翩少年，身着竹青长衣，长发散在颈间，面色温和，他说道：“各位请进。”
　　温梨笙伸头看了一眼，咦了一下：“这不是胡书赫吗？”
　　胡书赫分明是胡家大房的嫡长孙，为何会出现在胡家二房的门内呢？还擅自开了胡家封锁的大门。
　　她正纳闷时，马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就看见远处一个前边挂了两盏灯的马车拢在夜雾中，不一会儿就行到了面前来。
　　继而马车帘撩开，温浦长率先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的就是沈雪檀，然后是沈嘉清，他下来之后还指着车厢里说道：“你他娘不是要报仇？吓得缩在车里如何报仇？”
　　就这不一会儿的功夫，面前就聚集了好些人，这显然是所有人都等待的时机，所以踩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聚集在一起。。
　　温梨笙下马走到温浦长边上，仔细看了看温浦长下巴冒出头的胡渣，疑问道：“你是不是我爹啊？我爹对下巴上的胡茬清理得很勤快的。”
　　温浦长倒没有解释，只是看她一眼气道：“你怎么敢穿世子的衣裳？！温家是供不起你吃穿了？”
　　温梨笙这下放心了。
　　谢潇南下马，对温浦长道：“温大人不必介怀，是我怕她冻凉。”
　　温浦长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多谢世子体贴。”
　　说完又觉得体贴这个词不大对劲，又赶忙换了，“我是说，多谢世子对我这逆子的照拂，等事情结束之后，便让她给世子当牛做马，报答世子恩情。”
　　温梨笙：“……”
　　谢潇南翘着唇角笑了一下，而后道：“既然温大人也到了，那就一并进去吧，了结这近二十年来的恩怨算计。”

🔒第 85 章
　　凛冬的寒风在空中打着转, 发出一阵阵低微的呼啸之声，天穹散落些许零星，一轮明月悬于当空, 四周安静无比。
　　霍阳还是被沈嘉清从马车上拽了下来，缩着头站在边上。
　　上次刺杀失败之后，霍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 面色也红润不少，显然这几日有好好吃饭休息，沈嘉清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让霍阳整个人从沉郁里摆脱了出来, 站在温浦长和谢潇南旁边时显得有些畏缩。
　　温梨笙拍了拍沈嘉清的肩膀, 赞许道：“干得不错。”
　　沈嘉清也不知道她在夸什么，但一口应下, 小声道：“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正说着, 前方的谢潇南抬步往里走，继而门口的人全部跟着动身，提着灯盏的将士分为两排从两侧而进, 脚步非常快, 光线一下就延伸到胡家里去。
　　温梨笙也跟着一起进去, 就见胡家原本守门的几个随从都已不知死活的躺在地上, 显然是胡书赫为了开门放倒了这些人。
　　她对此表示很疑惑, 胡书赫虽说是胡家大房的人，但终究是姓胡, 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对谢潇南打开大门？难不成是胡家大房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所以想在这种时候大义灭亲与胡家二房划清界限？
　　但是这有用吗？
　　胡家二房密谋造反那么多年, 连她爹都查出苗头, 胡家大房能不知道这些事？一旦罪名坐实，胡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牵连，压根就没有半点机会。
　　温梨笙瞧了眼走在前面的胡书赫，心想就算是胡家大房真的要放弃这个作恶多端的兄弟，那也不应该让嫡长孙过来这里，胡书赫又不会武功，她在这时候把胡家二房的大门打开，那不是引火上身吗？
　　除非这是胡书赫自己的主意。
　　众人行过两道拱形门，穿过大堂，就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庭院中，正碰上着急忙慌带人往外走的胡镇。
　　将士们迅速贴着两边的院墙站开，整个庭院当即被灯火通明，视线也变得清晰。
　　胡镇约莫是完全没想到谢潇南会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晚上带兵围堵了胡家，应是匆匆得知消息然后从床榻上爬起来的，身上的衣裳也有些凌乱，慌慌张张之间，他带人往外走时与谢潇南等人撞了个正着。
　　胡镇的身后跟着的是他几个儿子，见这阵仗当场吓得面无血色。
　　谢潇南停下脚步，“这般匆忙，是想去哪？”
　　胡镇沉着脸色，盯着他道：“世子尊临寒舍应提前知会一声，胡某好准备上等茶招待。”
　　“招待就不必了。”谢潇南轻笑，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说道：“方才在城外抓到几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带来给你认认脸。”
　　后方压着贺启城的随从往前走，将人按在跪在地上。
　　贺启城此时已顾不得什么脸面，对胡镇道：“胡兄弟，那封供罪书我也被骗着写的，是这世子说只要写供罪书指认你，就可保住我贺家性命，我是实在没办法！这些年咱们一起共谋这么多事，风风雨雨也一起挺过来，总也有些情谊的，你可得救救我啊！”
　　胡镇牙齿紧咬，头上爆出青筋，恨不得当场把贺启城杀掉。
　　但碍于对面的谢潇南，他只得强压着怒火，“世子究竟想如何？”
　　“别装傻，想如何你没长眼睛，看不出来啊？”沈嘉清最讨厌他这种装腔作势的模样，不耐烦的开口：“在这里装傻还不如将你的后招一并使出来，免得浪费时间。”
　　胡镇活了这么多年，何曾让一个小辈顶嘴呛声，若是搁在平常早就给人打得半死，眼下却只能强压着怒意：“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与老夫说话吗？不知死活的东西，若是搁在胡家，早就被打瘸了腿扔出去等死。”
　　温梨笙一听这老头气得都开骂了，忍不住有点想笑，就听谢潇南道：“倒还轮不到你管教，我这次来目的只有一个，取你项上人头。”
　　胡镇见他把话说开了，于是也不再端着，沉一口气道：“世子哪怕是身份尊贵，在奚京有只手遮天的能耐，也不能来沂关郡欺压百姓吧？我胡家是犯了什么罪？”
　　谢潇南还没应声，就听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传来：“残害朝廷命官，毒杀边防将士，与诺楼勾结谋划，企图帮助异族人占领大梁北境，视人命如草芥，肆意妄为杀人如麻，这些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胡家所为？”
　　众人闻声抬头看去，就见一女子身着雪白长衣站在院墙之上，双手负背长发滚滚，轻蔑地看着胡镇：“赫儿，将罪证呈给世子。”
　　胡书赫就从人群中走出，对着谢潇南撩袍跪下，而后从背上解下一个背囊，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纸张，胡书赫将其双手奉上：“此乃胡镇当年谋划毒杀边防将士时，与诺楼国的书信往来，请世子过目。”
　　温梨笙惊诧不已，转头就看见墙头上的女子从上面跳下来徐徐落地，走到光影下时，温梨笙这才看清楚这人是上回来过温家的虞诗。
　　虞诗与胡书赫是母子俩，谁能想到在这种时候，跳出来给胡家重击的竟会是胡家自己人？
　　温梨笙看着她上了年纪却依然美丽的脸，恍然大悟：“你……”
　　谢潇南说当年许清川为爱人赴险境，甘愿弃剑认降，最后落了个余生残疾，而他所爱之人却转头嫁给了胡家成为嫡妻，生下胡家的嫡长孙。
　　温梨笙原本以为故事真的就是这样，但看着面前这个白衣飘飘的虞诗，惊觉好像并非是谢潇南所说的那样。
　　胡镇见了她，莫名的笑起来：“当初胡泽娶你之时我就已经多次告诫他你心怀不轨，却不想你竟这般有能耐，在胡家隐忍这么多年，就为了追查我的罪证。”
　　虞诗勾起凉笑：“不错，若非当初你戒心太强，我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嫁给大房，费心费力追查这么多年，而今也算有了好结果。”
　　胡镇道：“你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这些年你身上的毒一日都没停过，若没有我的解药，你也活不了多久！”
　　虞诗却面容平静：“我早就知道你暗地里在我身上下毒，我既决定以身犯险嫁入胡家，从未想过能够全身而退。”
　　“好狠毒的女人，你嫁进胡家二十余年，朝夕共处为胡家生儿育女，到头来竟也这般忍心将胡家推上绝境！”胡镇似发自内心的叹息，一时间又气又恨，当年他那堂弟就是贪恋这女人的美色，才执意留她性命娶她为妻，到最后终究是娶了个祸害回家来。
　　虞诗摸了摸胡书赫的肩膀，笑了一下：“赫儿可不是胡家的血脉。”
　　胡书赫敛起眉眼，神色有些淡漠，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并非胡家人。胡家大房也成了被人蒙骗的笑话，一直疼爱的嫡长孙竟不是胡家人，只怕他们知道了要当场气得吐血。
　　温梨笙轻轻啊了一声，抓着谢潇南的衣袖，小声道：“那胡书赫会不会是……”
　　谢潇南低头看她，显然对此事也并不知情，回应道：“不是，胡书赫方才十八，我师父那时已经回奚京了。”
　　温梨笙默声，不再说话。
　　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多，她若是一一去问，只怕人说到明日也说不完，她只负责站在旁边安静看戏就是。
　　谢潇南让人收下胡书赫送上的罪证，就见满脸凶狠，似乎压在情绪爆发的边沿，他扬声道：“把灯挂起来，将胡家上下所有人全部赶到这个院子里。”
　　胡镇想阻拦，但谢家军动作非常快，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将士，与胡家府上的随从压根不是一个档次，胡家高墙之外还围了很多，但凡他一动手，恐怕这些高墙都能被全部砸碎踏平。
　　谢潇南带人而来，就已经注定胡家的死局，胡镇谋划多年毁于一旦又如何甘心，他突然有些疯狂的大笑：“我胡镇谋算一生，眼看着就要成功，竟被你们这些宵小之辈阻拦，实在是可笑！但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死，温浦长这些年屡屡阻挡我的计划，我早就想杀了他，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局面我也无需再顾虑！”
　　“我死了，就让温浦长给我陪葬！”胡镇大喊一声，气势雄壮无比。
　　温浦长却从人中站出来，疑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陪葬？你是我什么人吗？”
　　胡镇一看见他，表情顿时僵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惊道：“你！你不是在胡家暗牢里关着吗？！”
　　温浦长就是想看他这个表情，多以方才在故意躲在人群之中，见他目瞪口呆当场傻眼，不由笑出了声：“胡镇，你真的以为你运筹帷幄，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吗？早就落入别人的圈套也不自知，我与你在沂关郡周旋十余年，若是连对你这点防备都没有，岂非是白活？”
　　胡镇大惊失色，错愕间周围传来杂乱声响，胡家人皆被将士们赶到院子里来，在睡梦中被踹门喊醒，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哭哭啼啼间整个院子一下变得极为热闹。
　　继而又有人从胡家大门出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乔陵，他这次没拄着木拐，怀中抱着锦布盖着的东西，步伐缓慢但是腰板挺直，后面跟着的将士押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梅兴安。
　　自从上次在城郊从梅兴安手中逃出来之后约莫有三四个月没见着了，梅兴安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梅家家主的样子，面容枯瘦脸色暗沉，如行尸走肉一般被押着向前。
　　乔陵缓步走到谢潇南的身边，微微的喘着气，额上出了些细汗，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递：“少爷。”
　　谢潇南亲手将锦布解开，眸光变得柔软悲戚，看着乔陵手上捧着的东西。
　　那是一尊灵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朱红的字体：尊师许清川之位。
　　温梨笙认出是谢潇南的字迹，应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谢潇南摸了一下灵牌，再抬眸看向胡镇时，眸光凶狠而冷漠：“既人已到齐，那这些年的旧账，就一并来算个清楚。”

🔒第 86 章
　　院子里的人分两边对立而站, 靠近大门的一方站着以谢潇南温浦长为首的一众人，对面是胡镇为首，后面尽是胡家家眷和谢家将士, 显得整个院子都拥挤了很多，当间空处的地仅隔两三丈之远。
　　谢潇南往前两步，抬起右手, 席路立即递上一根长棍，就见他抬步上前，行至胡镇面前几步远的时候忽而挥着棍子，传来破风声响, 猛地打向胡镇的脖子。
　　胡镇虽然年纪大, 且右腿有残疾，但他身上的功夫不弱, 见谢潇南打来几乎是本能的躲避了这一棍，身体往旁边一翻, 不知从哪里抽出几节短小的断刃，挥臂一甩，断刃发出“咔”地声音, 合成一柄长剑, 发狠般地朝谢潇南刺去。
　　谢潇南以棍为剑, 一个侧身就接上胡镇的剑刃, 木与铁相撞发出闷闷的声音, 但木棍却没有断裂，谢潇南持着木棍往前压, 胡镇一时不防, 后退两步收力。
　　而后他挥着长剑, 身影突然变得诡谲, 出剑密集而不得章法，攻势迅猛逼得谢潇南一边后退一边接剑。
　　“这是霜华剑法。”沈嘉清忽然低声道。
　　温梨笙看不出来，但忆起之前在树林里看到谢潇南使的霜华剑法，与胡镇的手法并不相同，她问道：“为什么我看着感觉不像呢？”
　　沈嘉清看中看着胡镇的招式，拎了一把霍阳，指着他道：“跟着矮墩子一样，他们都是照着那本剑法练的，并不得其真意，所以这剑招只有皮，没有骨，更没有霜华剑法的剑意。”
　　霍阳就小声说：“也没人教我呀。”
　　温梨笙便道：“我教你。”
　　“你也会霜华剑法？”霍阳惊诧地瞪大眼睛。
　　“不会。”温梨笙很是干脆的回答，而后拍拍胸脯道：“不过我天资聪颖，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只要让我看一遍霜华剑法，我保准领略其中剑意，无师自通。”
　　霍阳听后神色呆滞，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他想问你是不是整天就把牛皮贴在脸上，不仅时时吹牛且还没有脸皮。
　　但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嘉清，还有前边站着的温浦长，霍阳不敢说，只得应道：“好。”
　　沈嘉清摇摇头，“这傻子还真信了。”
　　温梨笙低声笑起来。
　　霍阳顿时不想搭理这两个人了，转头专心致志的看向前方的战局，就见胡镇那股子突如其来的凶猛似乎已经被化解，谢潇南只手持一根木棍，挡拆刺挑，流畅而干脆的动作让胡镇有些应接不暇。
　　少年的身体蕴含着蓬勃之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非老年人能比，连续几十招下来，谢潇南仍旧游刃有余，胡镇却渐显吃力。
　　“你想学吗？”
　　霍阳真看得仔细认真，却听见身边的沈嘉清突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他茫然了一下，疑惑的看去：“什么？”
　　沈嘉清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谢潇南身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正经：“真正的霜华剑法。”
　　霍阳有一瞬间的惊愕，还没开口说话，忽而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寒风卷来，他连忙扭头去看，就见谢潇南的身形变得极快，握着长棍的手腕旋了几圈，乍起的寒风卷着他的长发，隐隐遮住那双含着冰冷杀意的眼眸，如云燕一般瞬间就行至胡镇的面前，凌厉的攻击当头落下。
　　胡镇本就有些吃力了，却见谢潇南攻击猛然变幻起来，反应速度压根就跟不上，眨眼间头肩肚子好像同时受到了攻击似的，发出无比剧烈的痛楚，继而一股大力撞在心口，他整个人没站稳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摔下来，张口就吐一口浓稠的血，胡家家眷发出惊呼和哭喊声。
　　谢潇南长身而立，一手还负在背后，另一手随意将木棍一丢，冷漠的眸子扫过来：“你心心念念的霜华剑法如何？厉害吗？”
　　胡镇只觉得心口剧痛扩散开来，他连呼吸都能扯得一阵阵疼，却抬头笑了起来，满嘴的血流出来染红了下巴，“当然厉害，若不是因为厉害，我又怎会联合贺梅两家杀了许清川？”
　　谢潇南却没有被他的话激怒，抬手挥了一下，两个将士就飞速上前，将胡镇架起来拖到他面前，与谢潇南仅有一步之遥。
　　胡镇身上常年藏着毒物，以陪伴他几十年的时间，早在十几年前他出门在外，凡是瞧见不顺眼的一个抬手的小动作，身上的毒物就能飞快的弹射出去，只要距离够近，就完全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杀人。
　　眼看着谢潇南就在面前，胡镇又怎么可能不动心思，眼下胡家死局难逃，若是在临死之前带走这世子，倒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杀意顿现，胡镇扬了下手指，准备召出身上的毒蝎，等了片刻之后身上的那些毒物却没有丝毫反应，胡镇茫然了一瞬，抬眼就见谢潇南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中轻蔑尽现，嘴角挑着一丝讥笑。
　　胡镇猛地想起方才挨了棍子的地方，那正是他在身上藏着毒物的几处地方。
　　再望向谢潇南的时候，他眼中终于出现了隐隐的惧怕之色。
　　风落，温梨笙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低声道：“霜华剑法可真漂亮，难怪当年那么多江湖人趋之若鹜，争破了头也想得到……”
　　霍阳也道：“只可惜有四式失传，已无人知晓。”
　　他看不出方谢潇南使的正是霜华剑法失传的那四式，温梨笙笑了一下，又对他道：“我会啊，我教你。”
　　霍阳颇是意外的看她：“真的吗？”
　　沈嘉清嗤笑一声：“说你是傻子你还不乐意。”
　　霍阳气得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几步，停在沈雪檀的身边，决心不再跟那俩人说话了。
　　前方谢潇南对席路道一声：“都带过来。”
　　席路便转身，对身边几个将士挥了挥手，就见压着贺启城和梅兴安的几人上前，将两人按在胡镇身边跪下。
　　紧接着三张矮桌被放置在三人面前，摆上了笔墨，最后放上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最上方有三个极明显的大字：认罪书。
　　温梨笙往前走了两步，就隐约看见纸上是谢潇南的字体，这三张认罪书是他亲笔写下的，那么上面的内容也并不难猜。
　　谢潇南道：“签字，认罪。”
　　乔陵抱着许清川的灵牌，缓步走到三人面前，轻声说：“先生，你看见了吗？那些曾经把你逼上绝路的人，如今正跪在你面前向你忏悔。”
　　温梨笙看着面前的一幕，心中五味陈杂，呵出一口热气。
　　许清川，被折断傲骨苟且偷生十余年，如今这场景你看不见实在是太过遗憾。
　　不过幸好当年的故事也不全然是遗憾。
　　温梨笙转头看向虞诗，这个上了年纪依旧美丽的女人满眼都是泪水，泪珠滚落下来。
　　她坚韧果敢，在胡家暗藏了十几年，最后仍然是站在你的身边。
　　你曾为了你的爱放下手中的剑，而你的爱情，也没有负你。
　　胡镇看着面前的认罪书，哈哈笑了起来：“我胡镇一生杀人无数，唯有许清川一人，让我被仇恨追缠二十多年，你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已经是个死人罢了。”
　　“当初他站在山崖边放下剑，求我放过这女人的样子，你们真应该看一看，堂堂江湖第一剑神竟如此卑微可怜，”他愤恨地瞪一眼温浦长，突然像是情绪崩溃一般怒吼：“都是因为你，温浦长！若不是你这些年的阻挠，这计划早就能够成功，你为何要执意破坏的我大计！而今我胡家，贺家近百口无辜妇女稚子皆因你丧命，你又与我有何分别？”
　　温浦长听着他的大声指责，又想起十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在雷声不断中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母亲掌心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直至呼吸停止，肢体僵硬，那日之后，温浦长就成了一个孤儿。
　　那个温婉美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若有朝一日吾儿能成大器，定要铲除胡家，铲除无端啊作恶之人，守沂关郡安宁。”
　　“我娘临终前曾对我说，”温浦长平静地开口：“要我铲平胡家。”
　　“你娘当年是死于流言蜚语之中，怎会将这笔账怪到我身上？何不去恨让你娘与许清川相识的沈雪檀？”胡镇挣扎起来，两边的将士将他死死的压制住，让他挣脱不了分毫。
　　沈雪檀冷面寒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默认了此事。
　　温梨笙没想到会突然听到二十年的真相，她从未见过奶奶长什么模样，只偶尔听她爹和沈雪檀的描述得知她是个温婉文静的女子，丧夫之后她带着温浦长居于城中靠着温家余下的家当度日，日子过得很辛苦。
　　只隐约知道她当年身子病过一场落下病根，又因当时的流言蜚语缠得身心憔悴，最后在出门时被说话难听的妇女辱骂了一番，悲愤交加之中呕了一口血，彻底倒在床榻上，病了月余之后撒手人寰。
　　但她爹和沈雪檀都对奶奶的死因缄默其口，却不曾想竟然是与沈雪檀有关系。
　　温浦长并未因他的话有情绪波动，只看着胡镇道：“是啊，他有错，所以这十几年来他风伶山庄要为温家所用，在阻挠你们的计划上，沈家出了大力。”
　　他顿了顿，又说：“你也有罪，所以你签了这认罪书，安心下黄泉吧，至于你的这些家眷，他们无辜也好，有罪也罢，皆因你通敌叛国意图谋反而获罪，一个都跑不掉，你才是那个害了他们的人，与我无关。”
　　胡镇骤然发出癫狂的笑声，满口的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森恐怖，他嘶声喊道：“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日，既然我胡家败局已定，我胡镇甘愿认输，但我也不会这样两手空空的走，我要让你们全部为我陪葬！”
　　“许越！”他大喊一声。
　　短暂的时间过后，忽而响起幽幽笛声，穿过哭嚷的声音盘旋于院中，低沉而绵长，胡镇高兴得表情都变形了：“我胡家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些年来养得毒物也算能派上用场，能带上景安侯世子与温郡守，也划算。”
　　沈嘉清当即就不乐意了：“什么意思？这里站了那么多人，你只点了他两人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温梨笙也气愤道：“就是，我们的命不算命？我们的命不值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两人这话顿时让周围静了片刻，胡镇瞪着他俩，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沈嘉清歪身过来小声道：“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温梨笙小声回。
　　“你用古句，不就显得我没文化了吗？”沈嘉清道。
　　“哎呀，你本来在大家眼里也不是那种文化人。”
　　两人正窃窃私语时，笛声越来越近，带着悠扬婉转的曲调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温梨笙往周围看了看，见这周围的城墙果然不是与土地连实的，墙边有一条三指宽的缝，似乎就是供那些毒物从地底下钻出来。
　　那笛声走传到跟前来，就见一个男子吹着短笛从人群中走出，身着青衣腰别长剑，约莫三四十的年纪。
　　温梨笙认得此人，正是上回在峡谷山林里跟在胡山俊身后的许越，后来在谢潇南与洛兰野交手之后负伤，最后也是许越留下阻拦。
　　许越是什么人物温梨笙并不知道，但从他上次愿意留下断后，让她带着谢潇南先走的事来看，他并非像是心肝坏透的人。
　　短笛吹了一会儿停下，许越对胡镇道：“胡家主，这是哀乐，为你吹的。”
　　胡镇惊愕了一瞬：“什么？”
　　继而他发现墙边压根就没有什么毒物爬出来，双目赤红看向许越：“究竟是为什么！”
　　“全死了啊。”许越道：“你培养了大半生的毒物，杀起来倒是极容易，只需把药撒进去，用不了半日，就全部死光了，哈哈哈。”
　　胡镇不可置信：“为何？你不是，你不是……”
　　“师父。”沈嘉清突然出声，唤道。
　　温梨笙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问：“他是你师父啊？”
　　沈嘉清认真的点头。
　　许越竟然是沈嘉清那神秘师父？！温梨笙打小就跟沈嘉清玩在一起，从未见过他这个师父，先前推测他每年都会抽些时间带沈嘉清闭关练剑，想来是离沂关郡不远，却没想到他一直都在沂关郡里，化名许越藏在胡家。
　　看胡镇方才对他的态度，他应当是取得了胡镇极大的信任。
　　许越轻勾嘴角，对胡镇道：“十七年了，我为了报你们杀我师父之仇改名换姓在胡家潜伏，就等着这一日，如今被信任之人背叛，乍然得知被欺骗十几年，滋味如何？”
　　温梨笙惊叹一声了不起。
　　虞诗为拿到胡家的罪证委身胡家，隐忍十余年，何沼也能为报当年师父之仇藏在胡镇身边十多年，就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一直坚守着本心，从不曾动摇。
　　温梨笙看着院中站着的人，谢潇南，虞诗，何沼，沈雪檀，还有她爹，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恩怨和目的，但所有人也都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守护沂关郡的安宁。
　　还有许多藏在暗处，看不见的人，都在为抵御异族，守国安守民安而奋力前行。
　　胡镇从起初的怒不可遏到后来震惊不已，如今已垂头丧气，像完全丧失斗志的公鸡，面如死灰。
　　底牌完全无用，计划全部落空，胡镇已是万念俱灰。
　　谢潇南道：“签字。”
　　贺启城和胡镇没动，梅兴安倒是最先提起笔，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姓名。
　　谢潇南从乔陵的腰间抽出骨刀，蹲身一把抓住胡镇的手重重按在桌上，锋利的骨刀自手背刺进去，将他的手掌狠狠钉在桌上，他惨叫一声，血顿时流了出来。
　　谢潇南将那张纸拿起来，强押着胡镇另一只手大拇指沾了血迹后按在纸上。
　　贺启城见状，忙拿起笔在纸上写字，颤抖得手写出的名字歪歪扭扭，看起来颇为滑稽。
　　乔陵上前，将三张纸一一收回，捧着灵牌站在旁边，神色肃然，眼眸泛着泪。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也涌出一股泪意。为了这张网，太多人付出了惨重代价，十余年的时间里，她爹为与三家周旋，声名狼藉，温家被万人辱骂，她爹不续弦，不生子，每年都要跪在温家列祖列宗面前磕头悔过。
　　许清川落得个余生残疾，虞诗委身仇人十余年，三代人的共同努力编成了这张网，谢潇南将网收起来，才让十几年的努力有了个好结果。
　　温梨笙眨了眨眼睛，强忍泪意，心想着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然有些丢脸。
　　随即就听见身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转头一看，沈嘉清咧着嘴哭得满脸泪水，一旁的霍阳也涕泗横流，抽气的时候发出猪一般的叫声。
　　沈嘉清顿了一下，转头疑问：“哪里来的猪？”
　　温梨笙：“……”
　　温浦长神色庄肃，扬声道：
　　“罪人胡镇，贺启城，梅兴安，勾结外族毒害边防将士，残害朝臣，意图谋反，如今罪证确凿，将三人捉拿归案，关牢候审，其家眷一并关入大牢，家产尽除，宅田皆封，凡涉牵连者一律同罪，即可执行！”
　　谢潇南从席路手中接过长剑，墨玉般的剑柄折射着温润的光，剑身如镜，寒光四溢。
　　他手起剑落，锋利的剑刃就一下削掉了胡镇的脑袋，脸上还定格着惊恐的表情，砸在桌子上“咚”地一声，而后滚落在地上，喷涌而出的血溅了谢潇南一身锦衣。
　　惊恐的尖叫声乍起，胡家女眷嘶声哭喊起来，一时间哀嚎满天极为聒噪。
　　谢潇南将剑扔给席路，淡漠道：“罪人胡镇不服降，奋力抵抗，欲伤人性命，本世子当场处决。”
　　随后谢家军整个动起来，将一种哭喊的女眷粗暴扯起来纷纷押往外面走，嘈杂声不断。
　　温梨笙突然感觉脸颊凉了一下，一抬头，发现天上竟慢慢飘起了雪花。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谢潇南的身边，抬手解大氅的盘扣，谢潇南瞥见了，想伸手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动作便一下停住。
　　“天寒，别解衣。”谢潇南说。
　　“下雪了，世子怕冷，这大氅你穿着，别冻凉了。”温梨笙体贴道。
　　谢潇南拒绝：“我不用，你穿着就好。”
　　“那怎么行。”温梨笙与他推脱起来，就听见温浦长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笙儿，你又再做什么？”
　　温梨笙转头道：“我在问世子是想让我给他当牛，还是想让我做马。”
　　就这一句话，就能把温浦长的鼻子气歪：“逆子，还不给我过来！”
　　温梨笙哦了一声，老老实实走到温浦长的面前，被他点了点额头，而后带着往外走。
　　温梨笙走出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谢潇南，见他锦衣染血立于灯盏之下，眸光却柔和，与她对上视线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这才有些不舍的离开。
　　如今胡贺梅三家已经落网，温家再无威胁，父女俩别过众人之后直接回府。
　　温浦长这几日似乎也累得不轻，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温梨笙扒着车窗上往外看，雪花落下的时候停在她的鼻尖和眼睫上化为小水珠，温梨笙看了一路，心绪纷杂。
　　现在尘埃落定，不知道虞诗会如何，胡镇说她身上有毒，也不知那毒好不好解，胡山俊和贺祝元又会有怎么样的生活，沈嘉清的师父何沼为搬到胡家潜伏多年，如今也能自由了，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
　　还有先前在茶楼，谢潇南安排单一淳部署的事不知是什么，单一淳今夜并没有现身，说明他在做的事与胡家无关。
　　不过事情总算解决，余下的一些细碎问题，处理起来并不难。
　　温梨笙回家就睡了，这段时间的担忧和这几日的紧张情绪仿佛还有后劲似的，慢慢在心中消散。
　　后半夜胡家贺家被抄，尚在睡梦中的人尽数被拉起押入大牢中，上上下下处理了百来人，谢潇南直到天亮才回谢府。
　　温梨笙一夜无梦，睡到日上三竿，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喊了一声来人，门被推开，休养好些日子的鱼桂出现在房中，面上都是笑容：“小姐，你醒了？”
　　温梨笙看到她有些惊异，奇怪道：“你在这干嘛？不好好养伤。”
　　鱼桂便说：“奴婢本来也没受多重的伤，休养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不必整日在床榻上躺着。”
　　她道：“那也要少走动，免得牵扯到伤口，不容易长好。”
　　鱼桂道：“无碍，奴婢身子结实着呢。”
　　说着她前去温梨笙的藏衣阁里挑拣：“小姐，今日是年三十，要穿什么衣裳呢？”
　　温梨笙下榻伸了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想了想而后道：“今日是个吉利的日子，我爹他们又了结了十几年的旧事，算是喜事连连，今日就穿大红色的吧，喜庆。”
　　鱼桂应声，从藏衣阁中挑出了大红色的冬衣，最后给温梨笙穿了红色的宽袖短袄外面加一件雪白兔毛坎肩，下裙是墨红色的百褶裙，衣裳以金丝绣着金元宝金铜板等纹样，长发披着，前头扎两个丸子，看起来极为俏皮伶俐。
　　温梨笙洗漱完之后出门，就见温浦长站在院中亲自清扫落雪，街头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传来，带着年味的喜庆。
　　“爹！”温梨笙站在檐下叉着腰大喊一声。
　　温浦长被吓了个哆嗦，举着扫帚就追她：“你就可劲儿吓我，把我吓死了看谁乐意给你当爹！”
　　温梨笙跑得比他快，跑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笑嘻嘻道：“爹你能不能跑快一点啊，你这么追我追到明年也甭想抓到我。”
　　温浦长气得加快速度，温梨笙一边跑一边回头乐：“还没我上回在风伶山庄看到的王八蹿得快。”
　　温浦长前几日就住在风伶山庄，他知道温梨笙口中所说的王八，个头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蹿得特别快，有回他在路上走着，那王八就蹭地一下从他面前蹿过去了，把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个大黑耗子。
　　一听到这个逆子把他跟那王八对比，当下气得蹦起来：“逆子，你给我站住！别让我抓到你。”
　　“加把劲儿啊爹，跑起来呀！”温梨笙一边回头看他一边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悦耳，惊落枝上雪。
　　正笑的时候，她突然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身体，由于是在奔跑中撞上的，力道相当之大，脸往柔软的貂裘中埋得很深，而后又回弹了一下往后倒去，幸而有一只手伸出来揽在她的后腰，将她往后倒的身体拉住。
　　温梨笙抬眼一看，才发现是谢潇南。
　　当然这时候温梨笙也没时间与他说话，从他手臂里挣脱了就要往前跑，却被他一下就拽住了手腕，温梨笙见温浦长举着扫帚越来越近，急眼了：“世子你放开我！我要挨揍了！”
　　谢潇南盯着她，并不放手。
　　眨眼间温浦长就追了过来，到了近前扫帚却放了下来，气喘吁吁道：“世、世子尊临温府，有失远迎、还望世子……”
　　谢潇南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话，“温大人先歇息一会儿。”
　　温浦长也没勉强，累得肺都疼起来了，支着扫帚喘气，期间抬头瞪了温梨笙一眼，就见温梨笙藏在谢潇南身后，露出半个身子看他：“爹，你要不还是回屋里坐着吧。”
　　温浦长累得厉害，指了指温梨笙，却没能说出话，正巧沈雪檀从后方走来，疑惑道：“怎么回事，这大过年把你爹气成这样？”
　　“这那能是我气的啊？”温梨笙直接张口就瞎说：“是我爹一大早在院中练剑，说是要强身健体，这才累得喘粗气呢。”
　　沈雪檀眼睛一亮：“舟之要练剑？怎么不跟我说？我教你啊，你这年纪大了，不如少年体力和学习能力强，必须要有人教，否则容易伤筋动骨的。”
　　“滚滚滚，”温浦长冲温梨笙和沈雪檀喊道：“滚出我家，别再进来。”
　　正在进门的沈嘉清听见了，以为温浦长是对他喊的，以往每次进温家大门，只要温浦长在，基本上都会喊上一句差不多的，于是他习以为常扭头就走，还纳闷的嘀咕道：“怎么这次我刚进门就赶我，之前好歹还跟我说几句话才赶的……”
　　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他还是扬声道：“那我下回再来拜访啊郡守大人。”
　　沈雪檀回头喊：“傻儿子，进来！”
　　谢潇南似乎是一晚上没睡，忙活到了现在，从席路手中接过几张纸递给温浦长：“温大人，这是昨夜贺启城和梅兴安的招供。”
　　温浦长连忙接下：“这东西让衙役送来就是，世子劳累一整夜，也该好好休息。”
　　“无妨。”谢潇南道：“胡贺两家家眷太多，处理起来甚是麻烦，还是等日后回了奚京等皇上定夺吧。”
　　温浦长点头：“也只能暂时关押着。”
　　温梨笙在一旁听着，忽而开口：“世子什么时候回奚京呀？”
　　谢潇南转头看她，“过完年就走。”
　　“这么赶啊？”温梨笙双眉一撇，有种不高兴的惊讶在其中。
　　虽然知道谢潇南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归心似箭，肯定是想着尽快回家，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才过完年就要走。
　　谢潇南点头：“这里的事已经办完，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回奚京。”
　　温梨笙一想到谢潇南此次回京，往后再见就难了，不由得紧皱双眉，小脸顿时出现不开心的神色。
　　谢潇南见了，又说：“温大人也会一同去奚京。”
　　“啊？真的吗？”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当即双眼一亮，转头看向温浦长：“爹，你也要去奚京吗？”
　　温浦长道：“那是自然，我十几年前奉先帝之命来此接管沂关郡，如今事情结束，我自然也回去复命，要回我该得的赏赐。”
　　温梨笙想起前世，当初事情延伸到了建宁七年的七八月份都还没有彻底结束，胡家也没有倒台，但谢潇南却因为急事匆匆离开了沂关郡，而后她爹也没有提过回奚京的事。
　　想来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变故，才会让沂关郡的事一拖再拖，直到后来大梁生乱世，她爹就一直守在沂关郡了。
　　原来是要去奚京复命的吗？
　　温梨笙一下子高兴起来：“好耶，可以去奚京看看了。”
　　大梁有名的繁华之都，锦绣皇城，温梨笙早有耳闻。
　　“我也去我也去！”沈嘉清立马站出来举手。
　　“你跟着去干什么？是有赏赐还是有故人？”沈雪檀挑眉。
　　“我隐约感觉到奚京有我的大好前程。”沈嘉清指了下奚京的方向：“我好像听到皇城的召唤，我必须去。”
　　温梨笙笑了一下：“你是听到了你同类的召唤。”
　　“什么同类？”
　　“猪啊。”温梨笙说道：“奚京不是猪特别多吗？满地跑的那种。”
　　谢潇南诧异的看她一眼：“是谁让你对奚京有了这样的误解？”
　　“不是世子你说的吗？”温梨笙咳了咳，学着谢潇南的语气道：“席路，再敢乱说话，就回奚京喂猪。”
　　席路没想到她学得那么像，在谢潇南的身后悄悄冲温梨笙竖起大拇指。
　　谢潇南皱了皱眉头，而后说：“那是因为乔陵有个堂亲在奚京开养猪场。”
　　难怪谢潇南总是用这个威胁乔陵和席路。
　　温浦长接过了东西，对谢潇南道：“世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劳累。”
　　谢潇南一夜未睡忙到现在，也觉得有些疲，颔首道：“温大人辛苦。”
　　随后带着席路离开了温府，沈嘉清对温梨笙道：“梨子，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贩摊买的花灯特别好看，咱们去买两个晚上玩。”
　　温梨笙这会儿心情正好，催着他道：“走走走，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结伴出了温府，沈雪檀见他们都走后，转头疑问道：“你真的要去奚京？”
　　温浦长拿着扫帚继续清扫着地上的雪，状似无意道：“为何不去？”
　　“当初给你派任务的是先帝，如今先帝已经驾崩，你再回去那还能捞到什么赏赐？”沈雪檀似有些不赞同。
　　虽说温浦长当初的确身负皇命而来，不过王位更替，现在的皇帝买不买账还另说，怕就怕温浦长千里迢迢回了奚京什么也捞不着。
　　然而温浦长却道：“谁说我是去奚京要赏赐的？”
　　沈雪檀微怔：“这话何意？”
　　温浦长扫着地上雪，缓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也是为了温家罢了。”
　　沈雪檀好整以暇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而后说：“利？什么利？你不过就是看上那世子，想诓他给你做女婿而已。”
　　温浦长的手一顿：“竟然被你发现了？”
　　“你都写在脸上了好吗？”
　　“没办法，我这逆子不争气，只能靠我亲自出马。”温浦长道。
　　“胡说八道，小梨子比谁都争气。”沈雪檀说着就走上前，一把夺过温浦长手里的扫帚直接用手折断：“扫什么扫，一年到头不见你扫一次，大过年的倒还装模作样起来了，街头有光着膀子耍杂技的，瞧瞧去。”
　　温浦长看一眼被生生撇断的扫帚，沉了一口气道：“你和你那个文盲傻儿子什么时候能少来点温府？”
　　沈雪檀哼笑一声：“那可不成，你十几岁时就是个孤儿了，我若不来看看你，小梨子连个过年给压岁钱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走了两步，他又道：“且我儿子说要给你养老送终。”
　　“我谢谢他，”温浦长气道：“成天在家里咒我死呢吧？”
　　每回过年沈夫人都是要回娘家的，沈雪檀就带着沈嘉清往温家跑，因而知道温浦长年少成孤儿，这些年都孤苦伶仃只有一个女儿在身边，沈夫人也体贴的很，有时候过年也不回娘家，而是跟着一同去温府玩。
　　沈嘉清带着温梨笙去买了花灯，两人又在街上随便打转，由于今日是大年三十，是整个沂关郡一年里最热闹的一日，所以从街头到街尾全是喧闹之声。
　　但其实更热闹的还在晚上，有时候一条繁华街道能被围得水泄不通，走路都极其费劲。
　　温梨笙与沈嘉清在街边逛了一会儿，就找了饭馆随便吃了些东西，街上的人逐渐多起来，又到处是放鞭炮的，两人玩累之后就回了温府。
　　谢潇南回到谢府之后洗尽一身污浊倒头就睡，房中点的香弥漫在任何角落，他入睡前想起了温梨笙先前说的一句话：“世子身上什么味道，甜甜的。”
　　谢潇南鲜少做梦，这次却梦到了温梨笙。
　　梦境是在萨溪草原上，广袤无垠的草原和湛蓝的天穹交织，谢潇南站在其中，一抬头便是一轮艳阳。
　　萨溪草原的风很大，从远处就能看见，顺着草浪一层层地推过来，谢潇南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觉得整个心境都十分舒坦。
　　而后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温梨笙，她穿着哈月克族的服饰，红色衬得她面容白皙水嫩，她蹲在地上捡起了一个东西，举起手来，直接捏着一个铜板似的玩意儿。
　　闽言走过去，告诉她这是哈月克族古时所用的铜币，现在已是吉祥的象征。
　　温梨笙看起来很高兴，将铜币握在手里然后悄悄装进衣兜中，把这个从她发上掉落的铜币藏为己有。
　　谢潇南出声喊她，温梨笙就一下子看过来，黑眸相当明亮，含着隐隐笑意。
　　然后她跳起来抓到一朵随风飘扬的小花，满面笑意的朝着他走来。
　　她如悬在萨溪草原上那一轮太阳一样，明媚而灿烂。
　　谢潇南慢慢醒来，眼前一片黑暗。
　　他动了下筋骨，起身撩开窗边的棉帘，已是晚上了。
　　毕竟是年三十，虽说谢潇南是孤身在外，但赶上这样的日子，还是要起来好好地吃一顿饭的。
　　他唤了下人进来掌灯洗漱，然后穿戴好衣裳，出门时席路守在外面，迫不及待道：“少爷醒了？年夜饭想吃什么？老荣催人来问好几遍了都。”
　　谢潇南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吃什么，他又想起先前在家时每回过年桌上是什么菜，而后又觉得还不太饿，便正想说让老荣做几道拿手菜时，乔陵从一旁走来：“少爷，温姑娘和沈少爷来寻，在门口等着。”
　　谢潇南眸光一动，抬步往外走。
　　走到门前就看到温梨笙提着一盏金元宝似的灯笼站在门槛边上，正与沈嘉清一同讨论着门口的石像。
　　“这石狮子做得一点都不威武。”温梨笙说。
　　“怎么会，我觉得倒是挺好，很像小师叔，看着并不那么凶猛，但是有一种摄人的气魄。”沈嘉清说。
　　“好哇，我懂了，你骂世子是块石头。”
　　“我没有！”
　　正争执时，温梨笙余光瞥见有人来，便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一身锦绣衣袍翩翩走来，她立即停止与沈嘉清的斗嘴，冲谢潇南晃了晃手中的金元宝，笑眯眯道：“世子殿下，过年好呀。”

🔒第 87 章
　　天上还飘着零零散散的碎雪, 温梨笙一身红衣站在谢府门外悬挂的灯笼下，手中的金元宝灯笼打着晃，风一吹长发就轻轻卷起, 光芒描绘着她的轮廓和以上的金丝纹样，活脱脱像一个从天上走下来的小财神。
　　温浦长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贪官的形象，但是由于温府实在不大, 人也不多，所以只能有温梨笙来执行这个挥霍的重任，于是从小到大，凡是温梨笙所用之物无一不是城中最金贵的, 温浦长每回路过首饰铺子瞧见里面金光闪闪的首饰, 专挑那种看起来奢贵的买给温梨笙。
　　所以温梨笙也养成了一手散财的习惯，身上随时揣着银票, 能以银票解决的问题她从不含糊，出手极其大方, 有了她，温浦长在沂关郡贪官的形象牢固了十多年。
　　如今她站在谢府门前，一身喜气洋洋的扮相看起来极为可爱, 奚京的姑娘从不会穿成她这般模样, 谢潇南想起先前她去给贺老太君送寿礼时穿得那一身, 不论如何穿金戴银, 都不显俗气。
　　谢潇南也走到灯下, 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梨笙就仰起头，问道：“世子休息好了吗？”
　　谢潇南点头, 随后就感觉左手边的衣袖一沉, 是温梨笙拽上了他的袖子, 把他往外拉, 笑着说：“南郊有风伶山庄举办的烟花大会，咱们快去瞧瞧。”
　　沈嘉清也道：“小师叔，你一定没见过沂关郡的烟花。”
　　两人一左一右的伴在谢潇南身边，将他带出了谢府。
　　以往每回过年，这街道上都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拥挤得只能顺着人流走动，但前两天就宣扬了风伶山庄要在南郊放烟花和撒铜板祈福一事，所以大部分人都往着南郊而去，街道上也显得不是那么拥挤。
　　街头灯笼成串，鲜亮的颜色点缀着整个不夜之城，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入耳皆是极致的喧闹。
　　一年的结束，一年的伊始，承载着人们美好的祝愿与祈福，旧年与新年的更替代表着永不后退的时间车轮又往前走了一步。
　　温梨笙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停在捏小人的摊前，一会儿又摸摸挂着的面具，如在河里畅游的小鱼儿一般。
　　谢潇南就跟着小鱼的步伐走着，时不时朝她看一眼，在这琳琅满目的街头，她始终是最独特的那一抹亮色。
　　南郊有一座高塔，塔的最顶上有一口极大的钟，这钟正是平日里沂关郡所敲的报时钟，敲响的时候声音能传得非常远，站在城外都能听见。
　　钟塔一般不允许闲杂人等上去的，平日里都有严密的把守，不过温梨笙身份特殊，且出手大方，掏出两张银票递给守门的侍卫：“几位大哥，这大过年的还站着把守实在是辛苦了，这些银钱拿去吃点好的吧。”
　　侍卫战战兢兢的看了她身后的谢潇南一眼，立马推脱道：“不敢不敢，这都是小的本职工作。”
　　温梨笙笑道：“无妨无妨，拿去吧，我们想上钟塔去看看，大哥们行个方便。”
　　谢潇南站在后面看得认真，眼眸浮现隐隐笑意。
　　侍卫自是不敢收她一分钱，赶忙点头哈腰的打开了钟塔的门，将三人放了上去。
　　钟塔的内部是贴着墙壁旋转往上的石阶，壁上挂着小灯，虽然昏暗但不至于看不清楚，加之温梨笙和沈嘉清手中都提着灯，也足以看清楚面前的路。
　　温梨笙便走在了前边，谢潇南无灯所以走中间，沈嘉清殿后，三个人踩着石阶往上走，由于钟塔空洞，稍微有一点声响就荡起回声，温梨笙轻轻哼唱了两下，声音就一下往顶上传去。
　　没一会儿，温梨笙就走累了，她慢下脚步来问：“世子，你为什么突然要风伶山庄在南郊放烟花呀？”
　　谢潇南步伐始终平稳，锦靴落在地上声响很小，丝毫不见喘气，顿了片刻后道：“你觉得是为何呢？”
　　前世建宁七年的春节，是没有这一场盛大的烟花秀的，沈雪檀并不太喜欢沂关郡的大部分百姓，总说他们愚昧无知，白长一双眼睛，不可能会在春节搞出这种撒铜板的慈善行为。
　　所以温梨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马就猜到这是谢潇南安排的，不过是借着风伶山庄的名义罢了。
　　温梨笙有些累了，动作慢下来，缓声道：“是因为要把城中人都引到南郊去吧？世子想炸诺楼人挖的那些地道。”
　　静了片刻，谢潇南道：“不错，我推测了三条可挖路线，包括诺楼人正在挖的一共有四条，所以便想一并将这四条路线都炸了，方向都在北郊之外。”
　　“所以将人都引到南郊去，再以烟花做掩护，就不会有人知道有人炸路。”温梨笙顺着他的话接道。
　　这些路定然都是在偏僻的地方，不是在旷野就是在山里，所以炸起来并不会因为大面积坍塌，要做的就是不引起城中百姓的惶恐，以烟花为掩护是最好的方法。
　　谢潇南彻夜挑灯从在萨溪草原开始就在研究，探出了四条可能挖到沂关郡的路线，选择在今晚全部炸毁。
　　这张网从布下到展开到收起，都是在城中百姓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眨眼间二十年时间已过，这件事总算能画上句号。
　　说话间三人到了钟楼上，钟楼的上方像一个小凉亭，当中挂着那口大钟，四面透风，站在栏杆处往下看，整个沂关郡的风光几乎都守在眼底。
　　热闹的街头，宛若长龙似的灯盏，劈啪作响的炮竹，五光十色绚丽夺目。
　　一盏盏天灯从地面上飘起来，如繁星一般乘着风慢悠悠的晃在夜空中，很快形成无边星河，让人目不暇接。
　　站得高风难免凉，温梨笙将手揣在袖中往下看，风撩起她的长发在衣上翻滚着，她发自内心的赞叹：“沂关郡可真美啊。”
　　沈嘉清赞同地点点头：“从未上过这座高楼，竟不知沂关郡的夜色这样独特。”
　　谢潇南也站在边上往下看，记忆中奚京每回过年也是如此热闹，虽然这里与沂关郡相隔千山万水，但到底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穹下的人，逢年过节的欢喜与庆祝都是大同小异的。
　　三人并排而站，寒风呼啸而过，忽而咻地一声直冲天际，而后一朵极为绚丽的烟花就在头顶上炸开，如一朵猛然绽放的花，将大半个夜空点亮，下方发出惊奇的哗然声，随后而来的就是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裂，整个天空布满了灿烂的色彩。
　　烟花密集起来，温梨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用手捂住耳朵稍微减轻了烟花发出的声响，转头看向谢潇南。
　　他也在仰头看着烟花，但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而后眯着双眸轻笑起来，似乎说了什么。
　　温梨笙听不见，往他身旁凑了一步，踮着脚尖侧着脸，把耳朵给递上去：“你说什么？”
　　谢潇南就低下头，在她白皙的耳朵尖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温梨笙心头猛地一跳，吓得脸色都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捂住自己的耳朵，转眼就看见沈嘉清背对着他们朝另一个方向眺望，并没有看见谢潇南方才的动作。
　　这胆子也太大了，还有人在呢就亲她耳朵！
　　谢潇南见她一脸惊慌地往后躲了两步，没忍住笑了一下，继而又转头去看烟花。
　　这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开幕时，远在北郊之外的单一淳就下令开始炸路，谢潇南排查了四条可挖地道，所以由单一淳、席路、蓝沅、阮海叶四人各自带领一批人分别炸路，席路炸的那一条就是诺楼人正在挖掘的地道，由于洛兰野先前重伤被囚，放出去之后就带领人撤回了诺楼，如今这地道是空的了。
　　巨大的爆炸声在旷野山间响起，席路捂着耳朵站在树上，低声道：“炸吧炸吧，全部都炸得稀巴烂。”
　　南郊的烟花掩盖了爆炸的声音，沂关郡的百姓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争相抢着风伶山庄撒下的铜板，哗然声中，新年悄然而至。
　　在钟楼上站了一刻钟，温梨笙有些冷得发抖，最终三人在烟花秀还没结束的时候下了钟楼，往温府而去。
　　走到温府门口，就见单一淳和席路早就候在边上，见了谢潇南后两人迎上前来：“少爷，地道那边炸穿了地下河倒灌，已经将整条地道都毁了。”
　　谢潇南点头，嘉奖道：“做的不错。”
　　单一淳朝他行了一礼：“世子，此事已了结，我需得回山中告知师兄一声，他等这一日也等了二十余年。”
　　说话间身后传来蓝沅的声音：“师叔。”
　　她走过来，先是朝谢潇南抱拳行礼，而后对单一淳道：“师叔，我与你一起回去，我本来出山来就是寻你的。”
　　温梨笙非常惊讶：“原来你就是蓝沅那个下山之后就了无音讯的师叔？”
　　单一淳笑了笑：“这些年不是忙着干大事嘛，所以就没能回山。”
　　原来如此，温梨笙心说难怪前世蓝沅不告而别，其实就是在温府发现当时的她根本没有参与这些事，又找到了当时在为谢潇南做事的单一淳，所以说要走，实际上蓝沅当初应该也是没有走，而是跟着单一淳一起参与这些事中。
　　温梨笙觉得颇为好笑，前世的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但她身边的人却都与这件事有牵连。
　　阮海叶也来了，她手里还是提着一个小酒壶，大大咧咧的走过来，对温梨笙道：“二妹，新年好呀。”
　　温梨笙好笑：“怎么哪都有你？”
　　“我这也是为世子爷卖命，总的来说咱们也是一伙儿的吧。”阮海叶摊手。
　　“打住，我可不跟山匪是一伙的。”温梨笙说。
　　“看不起我祖传家业啊？不过我现在不是山匪了，”阮海叶轻哼一声，对谢潇南道：“世子，我是来讨赏赐的。”
　　谢潇南眸色平静道：“霜华剑法完整拓本已经备好，让席路取来给你。”
　　阮海叶摆了下手，“那东西我不要了，起初我总想得到那本剑法，结果不小心走了错路搭上了诺楼人，看着他们害了那么多人也阻止不了，再厉害的剑法给我又有什么用？”
　　她喝了口酒道：“我想要一个酒铺，日后就酿酒，开个酒馆过日子。”
　　温梨笙是真没想到阮海叶那么一个有野心的人，到最后甘心只要一个小酒馆，于是问：“若是你酿的酒没人喝养活不了自己，是不是还要重操旧业回去当山匪啊？”
　　阮海叶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沈嘉清就说：“你可以把酒卖给温家，反正温家如今接手了梅家酒庄，那酒庄再难喝的酒也能卖出去，还可以暗地抬一抬价钱，反正郡守大人不懂酒。”
　　温梨笙：“你这话不能背着我说吗？”
　　阮海叶听后哈哈一笑：“谢了小兄弟，我记住了，日后酿的酒先找温家。”
　　说着她上前一步，悄悄对温梨笙道：“临走前大姐说一句，你这回找的小公子比你上回的那个好看多了。”
　　“别装。”温梨笙冲她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看出来他们是同一个人了吗？”
　　阮海叶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道了声走了，就晃着手中的酒壶转身离去。
　　而后蓝沅也与温梨笙简单说几句道别，二人感情不算多深，但好歹相识一场也是朋友，互相道一句珍重，单一淳与蓝沅便也离开了温府。
　　温梨笙领着几人进温府，年夜饭已经在准备当中，沈雪檀和温浦长尚没回来。
　　温梨笙三人就洗干净手坐在堂中包饺子搓元宵，正闹得起劲儿时，温浦长沈雪檀二人归来，身后还带着贺祝元和霍阳。
　　贺祝元如今孑然一身，除了他之外所有贺家人都锒铛入狱，贺家也被抄封，现在他就住在客栈里，尚没有找到住处。
　　温浦长想着大过年的他一个人未免可怜，就将人带了回来，打算等过了年就给他找一处房屋住。
　　贺祝元尚为年少就分得清楚是非大义，在家和国之间选择了后者，将父亲逃跑的消息告知谢潇南，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如此明是非的孩子，不该沦落得这般后果。
　　霍阳也是个可怜人，温浦长嘴硬心软，思索着反正温家也没什么亲戚，大过年的就这么几个人，多带两个孩子也就添两副碗筷的事。
　　人带回来之后，整个大堂顿时热闹了不少，有谢潇南在，霍阳与贺祝元难免拘谨，但因着温梨笙和沈嘉清在一旁插诨打科，气氛也很快热起来。
　　这一顿年夜饭吃了很久，温浦长因着一时高兴又喝醉了，温梨笙怕他喝晕之后吐得那都是，就先找他要了压岁钱，要完她爹的又要沈雪檀的，厚厚的两沓银票包在红纸里，温梨笙捏在手中笑得合不拢嘴。
　　门外的接年鞭响起，在哄闹声中传来，桌上众人举杯嚷嚷着喝酒，温梨笙不喝酒，杯子里是甜甜的果茶，她高高将杯子举起，大喊道：“新年吉祥！”
　　忽而杯子被轻轻撞了一下，谢潇南低声道：“新年吉祥，温宝。”
　　她怔然了一瞬，就见在接年鞭的声响中，众人举杯共饮，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她也反应过来学着几人一口喝完了果茶，迎接建宁七年。
　　这一晚闹到很久才散场，温梨笙回去之后给鱼桂和屋里伺候的侍女都发了压岁钱，洗漱干净躺上床，把从她爹和沈雪檀手里得来的压岁钱压在枕头底下，又把脖子上的那只雪白小老虎摘下来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顶不住困意呼呼大睡。
　　温梨笙又做了前世的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做的梦都是那种有些陌生，但又倍感清晰，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
　　这次她梦见自己一身锦衣华服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旁边跟着鱼桂，身后是一众宫女太监，皆把头垂得低低的，一副极为恭敬谨慎的模样。
　　温梨笙沿着大殿往里走，走了一会儿就停步左右看看，嘀咕道：“这里方才是不是来过了？”
　　鱼桂也小声说：“娘娘方才应该往左拐吧？”
　　温梨笙啧了一声，精致妆点的眉眼立马染上一股子不耐烦，“他娘的这破皇宫……”
　　一张口就把身后一众宫人吓了个半死，纷纷跪在地上磕头：“娘娘息怒，这话可不能说啊！”
　　温梨笙正烦得很：“滚滚滚，别跟着我！”
　　宫人们不敢走，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
　　温梨笙见他们都在跪着，忽而提着裙摆拔腿就跑，发上的玉石步摇叮当作响，一眨眼的功夫就蹿出老远，宫人们见了也惊慌失措的爬起来跟在后边，追着喊：“娘娘！娘娘等等奴才——”
　　温梨笙蹿得极快，也只有鱼桂能跟上她的脚步，溜了一众宫人两圈之后，她总算是找对了路，走进偏殿里，刚一进去就看见有一个女子跪在偏殿当中。
　　偏殿站着的侍卫宫人皆低头垂眼，对着女子视而不见。
　　温梨笙停下来打量她一会儿，好奇地走过去，到了正面就看见这女子模样极为貌美，身着素白衣裙，发上什么朱钗都没戴就簪着一根青玉簪，垂着眼睫，看起来柔弱动人，楚楚可怜。
　　“你是谁啊？”温梨笙没忍住好奇，开口询问。
　　那女子抬眸看她一眼，并未说话，而后又低下眼眸。
　　只这一眼，温梨笙就看出这女子眼中带着的孤高与轻蔑，虽掩饰得很好，但她自小在沂关郡长大，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少人仗着自己有一身功夫就孤傲自大，经常瞧不起别人，这样的人温梨笙遇见的太多了，所以一下就能看出来。
　　她自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走到殿门口，问守门的侍卫：“皇上在里面吗？”
　　侍卫颔首：“回娘娘，陛下在处理国事。”
　　“让我进去。”温梨笙才不管他处理什么事。
　　侍卫非常利索地将门推开，温梨笙就独自走了进去，留着鱼桂和宫人候在外面。
　　殿内灯火通明，谢潇南身着墨金龙袍，低着头正坐在案桌前批阅奏折，地上铺着柔软奢贵的貂裘毯，一直通体雪白的长毛猫正卧着前爪盘在谢潇南的桌边，听见动静时转头朝温梨笙看了一眼。
　　温梨笙面露喜色，冲白猫拍拍手：“温念，我的宝儿，快过来。”
　　她唤了两声，猫和人都没反应，屋中一片安静。
　　温梨笙有些生气，抬步往里走，走到裘毯前时，谢潇南突然开口：“别用你的鞋子踩裘毯。”
　　她不耐烦地脱掉双鞋，走过去将猫抱了起来，语气中有些抱怨：“皇上为什么总把我的温念偷偷抱走？”
　　“是它自己跟过来的。”谢潇南用笔沾了点墨水，头也不抬。
　　“胡说，念宝儿最黏我，若不是你抱走的，它根本不会离开我的寝宫。”温梨笙话中很是不满。
　　谢潇南没再与她争论这个，问道：“方才在外面闹腾什么？”
　　温梨笙心说哪闹腾了，不过是跑了几圈而已，不过提及外面，她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于是小声问：“皇上，外面那个女子，是什么人啊？”
　　谢潇南语气随意：“你若好奇，便自己问她。”
　　温梨笙撇嘴：“我问了啊，她不理我。”
　　谢潇南这才放下笔，抬眸看她一眼，而后扬声道：“把人放进来。”
　　随后殿门敞开，宫人出去将外面的女子带进来，许是跪得有些久，女子的步法踉跄，身条柔软如柳枝一般，到了殿内的案桌前，她又跪下行一个大礼，声音婉转轻柔：“臣女拜见皇上。”
　　谢潇南没有叫她起身，而是偏头对温梨笙道：“去问吧。”
　　温梨笙有点傻眼，却见谢潇南神色并不像开玩笑，她只好往前走了两步踩在裘毯的边沿，对女子道：“你、你是谁啊？”
　　她就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而已！
　　然而等女子张口回答的时候，温梨笙一下就醒了，梦境中断。
　　她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虽说做梦的时候感觉无比真实，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但醒来之后再一回想，脑中好像并没有那些记忆，由于这种陌生性，她对这些梦境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她甚至觉得津津有味。
　　没曾想有朝一日谢潇南造反称帝之后，她竟然成了宫里的娘娘，且看样子威望颇高，所有宫人侍卫都对她毕恭毕敬。
　　可惜的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回忆，都没有梦境里那段记忆。
　　温梨笙纠结了一会儿，就起身下床唤鱼桂进来给她梳头。
　　今日是建宁七年的第一天，温梨笙要出去拜年，不过由于温家没什么亲戚，所以她只需要去姨夫家里走一趟，然后还有千山书院和长宁书院的一些夫子家里看看，就算结束了。
　　温浦长向来尊师重道，所以自打温梨笙去了书院之后，每年都让她去给夫子拜年，走街串巷全部拜完之后，温梨笙又去了一些平日里打过些交道的人家中坐了坐。
　　后面的几日，就是混世小队等一众少年来温府拜年，温梨笙早就准备好了银钱，给他们一人分了不少。
　　一直到大年初六，这些礼节人情才算完，温梨笙在家中休息了一日。
　　初六晚上，温浦长就宣布要启程，路上需要用到的行李包裹早就已经收拾好，只需定个日子就行。
　　温梨笙本就知道他们有些赶，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着急，连上元节都要在路上过了。
　　初七温梨笙起了个大早，裹着厚厚的棉衣，喝一口热茶看着院中下人来回忙碌，将行李装马车上。
　　沈嘉清来得也早，以往他出门什么的都不喜欢带太多东西，不过这次要出远门，就破例带了个随从，扛着他的行李。
　　这个随从就是霍阳。
　　霍阳一个人背了两个人的行李，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一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温梨笙怀疑这是在小声骂沈嘉清。
　　沈嘉清虽脑子直，但有时候也是很心细的，知道霍阳刚失去亲人，情绪本就在不稳定之中，时而正常时而阴郁，若是让他自己在风伶山庄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跟他交流，用不了多久他那迷心散的毒性就又发挥，到时候从奚京回来只怕看到的是霍阳的一具尸体了。
　　到还不如给他带在身边，出去走走看看，或许能缓解失去亲人的痛苦，至少不会一直拘于沉郁的牢笼之中。
　　把东西都整理好之后，几人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谢家的马车就缓缓而来。
　　谢潇南从车上下来，与温浦长说了两句话，确认了要带的东西都整理完毕，城中的后事也安排妥当之后，他转身就要回车上，却被温梨笙拦住了路。
　　“世子这么着急回家，是不喜欢沂关郡吗？”温梨笙一开口就是很刁难的问题，但面上带着笑，语气轻快。
　　谢潇南眸光也柔和了不少，说道：“并非如此，我不过是想赶在春来时回到奚京。”
　　春来时万物复苏，是谢潇南的生辰，他想在生辰之前回家。
　　温梨笙满怀期待道：“那去了奚京之后，民女有机会见到景安侯吗？”
　　话音落下，温浦长就在一旁高声道：“启程！”
　　所有人同时动起来，拉着马车马匹往前走，谢潇南就在这一阵杂乱声中应：“当然。”

🔒第 88 章
　　往常只听说沂关郡离奚京远, 隔着千山万水，城池数万。
　　但温梨笙从不曾知道到底是有多远，她知道自己是出生在奚京的, 也知道她的娘亲埋在那繁华皇城，所以经常会站在峡谷之上朝奚京的方向眺望，会冷不丁问沈嘉清一句：“奚京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嘉清上哪知道去？
　　于是两个人胡乱猜测。
　　可能奚京人会白一些, 因为老人都说南方人面皮白，不论男女看起来都文秀。
　　可能在奚京连大声说话都不行，因为别人说那地方规矩多，大人物也多。
　　可能奚京是座金光闪闪的富贵之城, 因为有人说奚京遍地是黄金。
　　不过都是一些年少时的胡思乱想罢了, 如今真的启程要去奚京了，温梨笙还感到一阵恍惚。
　　马车行过南边的大峡谷, 马蹄声在其中回荡，温梨笙撩开窗帘往外瞧, 只见头顶一片天，隐隐能看见去往峡谷的路。
　　这地方的景色她尚熟悉，再往前走一会儿, 就有条通往峡谷顶上的宽路, 顺着路走就能去她和沈嘉清经常去的小竹屋。
　　当初谢潇南走过这条路, 被沈嘉清的人给拦截下来, 两方人阴差阳错地撞上, 转眼间半年过去。
　　“笙儿，风凉, 把帘子放下来。”温浦长说。
　　“好。”她应一声, 把头缩了回来。
　　再往前走就是她不曾熟悉的景色了, 温梨笙上回出沂关郡去川县, 走的是另一条路，然而要通往奚京，则穿过峡谷一直向南行。
　　起初的几日，温梨笙和沈嘉清还兴致勃勃，无时无刻不充满着精神，后来则觉得有些无趣了，毕竟要忙着赶路，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马车里度过的，除了睡觉就是看话本，要不就是拉着沈嘉清聊天。
　　由于距离奚京太远，若要在春来之时赶回去，他们就要连续赶夜路，由车夫昼夜更替交换，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马车上睡的。
　　温梨笙虽然是自小娇养着长大的，但对这些事情倒还适应，只是消磨了一开始的精神劲儿，总盼望着快点到奚京去。
　　行过一座座城池，翻过一座座山，有时候也会在山涧水旁休息片刻，见过日出之前浓雾环绕的高山，也见到过日落之时金色阳光倾泻而下的大河，行过屹立在山涧中的大桥，行过巧夺天工的巨大石佛岭，一行人距离奚京越来越近。
　　这日几人进了城，想着这些日子赶路匆忙，便想在城中寻个客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上路。
　　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沈嘉清第一个欢呼出声，这些日子在马车上闷得太厉害了，虽然有时候瞧着风景不错，但一直拘于马车上还是让他有些受不了。
　　温梨笙也长长地舒一口气。
　　席路找了个环境好的客栈，算了算人数，包下了整个三楼的房间，将马车安顿好之后一起吃了饭。
　　沈嘉清的精力多，吃了饭之后就拉着霍阳出去转转，温梨笙却因为终日赶路感觉很是疲惫，且对宽敞的大床很怀念，就懒得出去，让客栈里的小二抬了热水洗漱完后就躺在床上打哈欠。
　　温浦长年纪大了，自受不了这天天赶路，一吃完饭就回房间休息了，鱼桂则安顿好温梨笙之后出门，说要采买一些东西。
　　温梨笙就自己在房中，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点亮了床头的落地长灯，有些懒洋洋的趴在床上，想着今日谢潇南说了离奚京越来越近，只要再行过几座城就能够到达奚京，想来日子也近了，极有可能在三月初就能到。
　　她叹一口气颇多感慨，想当年她爹带着年幼的她跋山涉水去沂关郡，应当也是非常辛苦的，那时候她年纪也小，都不记事，也不知道路上哭闹多少回。
　　温梨笙想着想着，就困意袭上心头，闭上眼睛呼呼睡去。
　　一路上这么长时间她都没再做过梦，今日晚上突然又做了那种梦。
　　这次的梦境让她倍感熟悉，好像是站在一棵非常大的树前，但场景又极为模糊，她好像是眼睛蒙上一层看不见的膜似的，眼前的景象看得不是很分明，压根看不清眼前的大叔是个什么模样，只隐约看到那棵树的枝节散得很开，遮天蔽日一般。
　　风一吹来，闷闷的脆声又响起，杂乱成一片传入耳中。
　　温梨笙这才响起，她做过这个梦，上次梦见的时候还有谢潇南，他就站在这棵树下双目赤红，一副极为悲伤的模样，看得人心碎。
　　接下来就是一些记忆片段，她看到自己站在繁华的街头买糖糕，然后被谢潇南一把抢走。
　　看到金碧辉煌大殿里她被宫人服侍着穿锦衣华服，被领到一个极为广阔的青砖庭院内，站着诸多身穿藏蓝官服的人排排列队，她爹位于最前。
　　还看到许多人跪在她面前，奉上金银玉石，奇珍异宝。
　　在一些细碎的片段中，温梨笙从梦中醒来，一下就感觉头痛得厉害忍不住痛吟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做梦醒来觉得头痛，那些奇怪的梦境片段只要她梦到了，便会记得极其清楚，不似寻常的梦一般醒了就忘。
　　疼了一会儿之后才稍微有些好转，温梨笙下床倒了杯茶水，初春的凉茶下肚冷得她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许多。
　　天隐隐约约有了亮色，街道上也有行人往来，鱼桂听到动静就行了，让人打水给温梨笙洗漱，而后两人下楼吃早饭时，就看到谢潇南席路等人已经坐在一楼大堂一角。
　　温梨笙走过去时，席路自觉的把位子让开，她便自然落座，凑到谢潇南身旁笑着道：“世子起来的可真早，昨夜睡得好吗？”
　　谢潇南反问：“如何才算睡得好？”
　　温梨笙想了想，答道：“闭眼之后很快睡着，不做梦，中途不醒，一眼到天亮。”
　　谢潇南就道：“那我便不算睡得好。”
　　温梨笙轻叹一声：“我睡得也不好，做了很多梦。”
　　谢潇南将桌上的粥和蒸饺挪到她面前：“吃吧，这是刚端上来的。”
　　温梨笙不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吃，吃一半时温浦长下来，瞧见她坐在谢潇南身边吃得不亦乐乎，露出了一个微笑。
　　温浦长时常也会觉得欣慰，若是他女儿不开口，安安静静的坐着时，模样还是极为讨喜的。
　　正想着，就听见温梨笙用炫耀的语气道：“世子，这蒸饺我能一下吞三个你信不信？”
　　说着她就用筷子夹起三个，张开了嘴往里塞，温浦长猛地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动作：“笙儿，莫吃太多，当心涨肚。”
　　温梨笙一想也是，否则等下上马车摇摇晃晃得她会觉得不舒服，这才将蒸饺放下，又喝了两口白粥，觉得肚子饱了就没再吃。
　　继而沈嘉清也拖着想睡懒觉的霍阳下来，众人吃了早饭之后也没有耽搁时间，就启程出发。
　　剩下的路程里，日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每日以赶路为主，时而给留一些时间给温梨笙几人稍稍活动一下。
　　唯一奇怪的地方是温梨笙做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起初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梦，梦到一些她记忆力不曾有，但是又倍感熟悉的画面，后来则是频繁到只要她睡着就会梦到，有时只是闭着眼睛眯一会儿都能做三四个梦境片段。
　　越来越频繁的梦境里，温梨笙拼凑出了主要场景，一个是谢潇南占领后的皇宫，一个是完全与沂关郡不同的城，温梨笙觉得那就是奚京。
　　越靠近奚京，她的梦就越多，温梨笙精神日渐消弭，眉眼中笼罩着一股子疲惫。
　　直到三月十一，一行人终于抵达奚京。
　　奚京的城门无比高大，老远就能看见城墙上插着一排排高高的旗子，风一吹上面印着的“梁”字的大旗就飘起来，远远看去十分壮观。
　　到了近处更觉得城门巍峨，门口守着两排侍卫，席路上前将谢家令牌展示只有，两排侍卫皆跪在地上拜迎，在城门中来往的百姓也自觉让出一条道路来，一行人马就这样明晃晃进了城。
　　温梨笙忍不住撩帘往外看，就见奚京的道路非常宽广，比沂关郡的路宽了足足有两倍还多，两边是人行的路，当中是马车和马匹来往的专属，路的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栽种了一排树，树枝上挂着灯笼，放眼望去整整齐齐。
　　奚京的地砖颜色浅一些，看起来大气且干净，隔一段路就有衙役守卫着。
　　温梨笙瞧得仔细，这里的男男女女似乎确实比沂关郡的人要白一些，不少人走在路上还打着伞，即便这只是三月天，阳光还不算浓烈。
　　喧闹之声不绝于耳，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谢家马车，纷纷驻足张望，也瞧见了探出半边脸的温梨笙。
　　她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奚京与沂关郡的不同。
　　温梨笙看了一会儿，又把帘子放下来，马车行了两刻钟才缓缓停下。
　　几人一下马车，抬头就看见面前一座极其巍峨壮阔的府邸，门前两座高大的石像，高门前是朱红的柱子，上面镌刻着鲜艳的颜色，一扇非常大的门上挂着镀金边的奢贵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景安侯府。
　　这便是谢府，谢潇南的家。
　　温浦长年轻时曾来过这里，虽然只有一次，但这座府邸也足以让他铭记于心，再次看到他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
　　弹指间十余年已过，景安侯府还是一如既往，崭新，气派。
　　温梨笙仰着脸看得有些痴迷，门口守着的侍卫便一起上前来冲谢潇南跪地行礼：“世子，侯爷等候多时了。”
　　谢潇南轻轻颔首，转头对温浦长道：“温大人，你们刚进城尚没有落脚之处，这几日便先暂住谢府。”
　　温浦长有些拘谨：“这……会不会有些打扰？”
　　谢潇南道：“温大人不必多虑，来时的路上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给各位的寝房也早已备好。”
　　温浦长便笑道：“世子当真面面俱到。”
　　忽而偏门被打开，谢潇南在前面打头，领着一众人往府中而去。
　　谢家不愧是名声赫赫的钟鸣鼎食之家，方一进门入眼的景象让人立即浮现了“气派”二字在脑中，温梨笙也是打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的，但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惊叹。
　　连这里的游廊檐下都雕刻着尾羽长长的鸟，栩栩如生，柱子上的雕花，院中的玉石摆件，池中铺满大片品种名贵的睡莲，所过之处的下人皆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处处透露着规矩和世家的气息。
　　伴着一声声的世子殿下，众人走到谢府待客的正堂前。
　　正往里走着，忽而有人迎了上来，老远就喊了一声：“晏苏——”
　　几人同时看去，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他身着绛紫锦袍，身量高大腰板挺直，抬步走来时虎虎生风，虽上了年纪却也看得出眉眼英挺，右手的拇指上戴着一个血红的扳指，不怒自威。
　　都不用问，众人立马就知道这人就是景安侯，谢潇南的父亲——谢岑。
　　众人立马停住脚步，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景安侯可是当朝一品大臣，皇帝眼前的红人，谢家又是大梁鼎鼎有名的大族，面前的景安侯搁在奚京里都是重量顶级的人物，更何况他们这些北境来的。
　　温梨笙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她爹。
　　沈嘉清也不再东张西望，霍阳吓得直接缩起了脖子。
　　谢岑走近之后，席路与乔陵便一同行礼：“侯爷。”
　　他微微颔首，扬起个笑容，周身的威严散了个干净，大掌拍了拍谢潇南的肩膀，嘉许道：“干得不错儿子，总算是回来了。”
　　谢潇南笑了一下：“娘呢？”
　　谢岑道：“知道你要回来，这几日总想你想得睡不着，这会儿在房中睡午觉呢。”
　　说完他看了温浦长一眼，笑容更甚：“这位就是温大人吧？这一路辛苦你了。”
　　温浦长受宠若惊，立即弯腰行礼：“下官拜见侯爷。”
　　谢岑道：“你在沂关郡这十来年也着实艰辛，如今事情完满结束，回来可要好好找皇上要些赏赐。”
　　“下官能为守护大梁尽一份力，已是荣幸之至，哪会儿再奢求什么赏赐。”温浦长道。
　　谢岑哈哈笑了一会儿，拍着温浦长的肩膀：“我就喜欢你们这股子虚假官话的劲儿，你放心，我定会上奏让皇上多给你奖赏的，这几日暂且安心在我谢府上住着，有什么是尽管找晏苏，或者找我也可以 。”
　　温浦长有些傻眼。
　　温梨笙也看得有些呆，这景安侯当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且谢潇南的性子一点都不像他。
　　谢岑招手，对身后的下人道：“将府上的客人都带下去好好安顿了。”
　　下人走上前来，领着沈嘉清霍阳一众人离去，温梨笙正想也跟着一起走的时候，景安侯忽然看向她，一双含笑的眼睛将她打量了片刻，对着谢潇南问：“晏苏，这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个姑娘吧？”
　　温浦长露出惊诧地神色，温梨笙也颇为惊诧，开口说：“拜见景安侯，民女名唤温梨笙，家父是沂关郡郡守温浦长。”
　　谢岑连连点头，连声音都变得柔和：“我知道我知道，小姑娘瞧着可真乖呀，一副讨喜的模样，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八。”温梨笙道。
　　“甚好甚好。”谢岑笑着，忽而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拉了两步，抬手就把右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剥下来套在温梨笙手上：“这头回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东西，就把这个赠与你，这扳指跟了我二十来年了，也不算是什么廉价东西。”
　　那扳指触手光滑，还带着暖暖的温度，是极为纯粹漂亮的颜色，往温梨笙手上一套即便是大拇指也大了一圈，她低头一看，忽然间想起来这个扳指她是见过的。
　　而且非常熟悉。
　　前世谢潇南在孙宅住着那会儿，手上就总带着这个赤红玉扳指，他敛眸沉思的时候会有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缓慢的转动着扳指。
　　那个扳指上有个细小的缺口，像是摔出来的，温梨笙低头将面前这个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上面没有，倒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了。
　　但光从外形上看是一模一样的，温梨笙觉得谢潇南那时候戴的肯定就是谢侯爷手里的这个。
　　她似乎想起了遗忘许久的问题，谢潇南起兵造反之后，谢侯爷去了哪里呢？
　　当初并没有听到关于谢家的任何消息，一开始温梨笙还以为是因为奚京跟沂关郡太远，很多消息是传不过来的，但现在想想，谢岑这等大人物，儿子又起兵造反，他的一举一动包括后来谢家的境遇，都应当传得沸沸扬扬才是。
　　没有听到消息，是不是就代表着有人消息是被人故意封锁镇压了？
　　温梨笙正想着，思绪恍惚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拒绝手上的扳指。
　　温浦长就给吓得脸色巨变，动作极快的一把将赤玉从她手指上扒下来归还给谢岑：“侯爷使不得，温家受不起这般贵重的东西。”
　　谢岑笑眯眯的，又往她手上套：“使得使得，不过是个小小扳指。”
　　温浦长又捋下来：“不成不成，侯爷如此抬举，下官万分不安。”
　　谢岑还要往她手上戴，却被谢潇南一把拉过温梨笙的手腕，低声道：“爹。”
　　温梨笙的大拇指被捋了两下，已经红彤彤的了，谢潇南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谢岑又发出豪爽的笑来：“罢了罢了，不急这一时，等你去提亲的时候再送也不迟。”
　　温浦长惊得下巴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啊？”

🔒第 89 章
　　温浦长连忙转头看了看站在边上的温梨笙和谢潇南, 然后大着胆子将谢岑往旁边拉了几步，小声道：“这个……侯爷何出此言呐？难不成是世子曾在家书中提到些什么？”
　　谢岑咧着嘴，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没有啊, 但晏苏跟你家姑娘不是年龄正好合适吗？”
　　“啊？”温浦长惊诧道：“这不太合适吧？男婚女嫁的不仅仅是看年龄合适，还要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看对眼。”
　　“温大人不必忧心，我们谢家除了那池里的老乌龟, 就只有我儿最是乖张，若是他自己不喜欢就算按着头也不会低下半分。”谢岑一边笑着一边拍温浦长的后背，整了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温浦长十多年前曾在朝中有幸看到过谢岑，那时候的他一身深色官袍, 头戴官帽, 不笑的时候周身的气魄极为有压迫之力，站在群臣之首, 与周丞相并列。
　　却不想私下里竟是这般没有架子。
　　想到方才刚一见面谢岑就把手上的扳指摘下来给温梨笙，他就仍觉得震惊, 这扳指十多年前就见他戴着，戴了那么些年的东西说给就给，该说谢岑太过抬举温家, 还是他就是这爱送别人东西的性子？
　　说起来谢潇南在沂关郡的时候也经常往温府送东西, 连厨子都送, 想来这父子俩倒是一个模样。
　　温浦长和谢岑在那头窃窃私语, 温梨笙在后边看着, 转头望向谢潇南，目光带着询问。
　　谢潇南低眸, 轻轻摇头。
　　他的确在家书里没写什么东西, 打算回来之后与父亲母亲面谈, 但许是那回温梨笙在家书中添了一段, 让父母看出端倪了。
　　他也没打算隐瞒，只是还要准备些时间。
　　温梨笙幽幽出声：“世子，侯爷快把我爹拍吐血了。”
　　谢潇南无奈扬眉，出声唤道：“父亲，温大人远从沂关郡而来，这两个月舟车劳顿应十分疲惫，先让温大人歇息吧。”
　　谢岑听见了，就应了一嗓子，转头对温浦长道：“温大人好生休息，我让府中下人备上好酒，晚上给温大人办场接风宴。”
　　温浦长站稳身体，连连摆手：“不必不必，侯爷太过客气，下官实在担当不起。”
　　谢岑不与他争论，只挥手让下人将他带去寝房，温梨笙朝谢岑行了一礼，乖巧跟在温浦长后面离去。
　　父子俩朝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而后谢岑道：“这小丫头眼睛里就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瞧着挺让人喜欢的。”
　　“她可没有看上去那么乖巧。”谢潇南用切身体会如实说道。
　　“看出来了。”谢岑说：“否则也不会将你气得连写三封家书。”
　　谢潇南沉默一瞬。
　　“你娘也快睡醒了，去洗洗风尘换身衣裳看看你娘去。”谢岑道。
　　谢潇南应一声，而后神色严肃了些许，说道：“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事要与爹商议。”
　　谢岑就说：“那见完你娘来书房找我。”
　　父子俩说了一会儿各自离开。
　　温梨笙被府中下人的带路往谢府深处走，期间路过一片海棠树，零零散散有六七棵树分散栽在路的两边，因着奚京的春天来得早，天气也暖和很多，海棠花已经开了不少，满枝丫的粉嫩颜色，看起来极美。
　　温梨笙只是偏头看了几眼，并没有驻足欣赏。
　　而后他们到了一处景色别致的庭院中，院中也栽种了几棵树，已经抽芽冒出绿叶，尚不知道什么树种。
　　下人道：“这是温大人所居住的院子，温小姐的还需往里走。”
　　谢岑将温浦长与沈嘉清霍阳三人安排在一个大庭院中，而温梨笙则是在后面的小院。
　　小院隔着一条小溪，行过弯桥，有一处砌着高墙的庭院，院子前栽满了杏花，春来之时满枝头的小花朵，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花瓣落在门檐下，越过高墙飘进去，美轮美奂。
　　温梨笙的脚步停了一下，指着那庭院问道：“那是谁院子，看起来好美。”
　　下人瞧了一眼回道：“是世子的住所。”
　　原来是谢潇南的庭院。
　　温梨笙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小院中。
　　给她安排的房间早就打点妥当，且贴心的考虑到了是姑娘所住的房间，当中的摆件装饰还有些日常用品全是偏于女子所用之色，多是颜色浅淡的粉色或者雪白。
　　连续两个月的睡马车睡客栈，乍一见这样装置奢华的寝屋，温梨笙感动得想流下两行热泪。
　　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温梨笙让鱼桂将带来的行李安置好，下人也送上热水让她先沐浴。
　　由于从沂关郡出门的时候还是寒冬，到了这温暖的奚京，虽然只是三月份，天气也暖和很多，出门时带的衣服基本都不能穿了，路上鱼桂也买了一些，不过因为买得仓促，是以那些衣服有些不合身有些因面料太过粗糙温梨笙都不喜欢。
　　下人送上热水的时候也一同送上了几件颜色浅淡的衣裙，婢女恭敬道：“因不知道温小姐喜好什么样的颜色和款式，侯夫人就随意挑了些，寝屋的隔壁就是浴间，温小姐若忙完便吩咐奴婢们一声就好。”
　　温梨笙没想到谢潇南的母亲这般体贴周到，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心说她一定是个很细心温婉的女子。
　　等鱼桂将东西归置好，温梨笙就带着她去了隔壁浴间，浴间有个很大的池子，上边也不知道贴了什么材质的玉石，摸起来光光滑滑的，泡在其中只觉得浑身舒坦，身上的每一处污泥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将这两月来的疲惫一洗而空。
　　鱼桂在身后给她擦背，抹上香香的胰皂，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换来一个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温梨笙。
　　换上侯夫人准备的浅粉色衣裙，将长发简单绾成两个小丸子，温梨笙迫不及待就要出门转转。
　　三月的风极为温和，拂面而来的时候带着股花香，温梨笙觉得可能是因为谢府种的花树太多了，前边有海棠花，后边有杏花，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其他的花树。
　　她沿着路一直走，路过的侯府下人会好奇地投来目光，但谁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看，也不敢停步议论，从她身边走过之后才敢回头瞧上一两眼。
　　因着这侯府中只有谢潇南一个孩子，所以从未出现过这个年纪的姑娘，即便是有也是谢潇南堂姐堂妹之类，一般都在前院玩，不会到后院的居住之地。
　　温梨笙也没有一张奚京姑娘的脸蛋，她杏眼圆圆鼻尖翘挺，皮肤白却没有一颗雀斑，走路的时候并不端庄，裙摆会随着踢踏的脚步翘起来，目光并不惧人，能十分直白的与人对视，这些都是奚京的姑娘没有的特征。
　　她本就心心念念着方才路过时看到的海棠花，在路上还差点迷失方向，逮着人拦住问了一嘴才找到，还没走近就远远看见有几人站在树下。
　　打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有些大的女人，身着绛色衣裙，发上戴着奢华的玉石步摇，正仰头看着树上的花，身后跟着几个婢女。
　　温梨笙走过去，不动声色的往旁边一站，说道：“夫人是想要这上面的花吗？”
　　女人正是侯爷夫人，谢潇南的娘，名唤唐妍。
　　她倒是没注意道温梨笙的走进，听到声音之后惊讶地侧头，瞧了她一眼，一下就认出温梨笙的身份，眼中浮上笑意：“我在等人呢。”
　　温梨笙却道：“我去给夫人摘一朵花。”
　　说着她撸起袖子，一下就蹿到了树上，爬树她是非常熟练的，哪怕身上穿着漂漂亮亮的衣裙，也丝毫不妨碍她的行动，三两下就爬到了树杈上。
　　唐妍惊了一下，下意识张开双手慌张地往前两步：“小丫头快下来，当心摔着！”
　　身后的一众下人也赶忙上前阻拦唐妍，同时围在树下，怕温梨笙真的从树上摔下来。
　　温梨笙从细枝上折了几朵海棠花，然后从树枝上一荡就轻松落到地上，将花举到唐妍面前：“夫人，鲜花配美人。”
　　唐妍真是没见过这般活泼的姑娘，忍不住笑出声，嘴上却说：“这花开在枝头绽放多美啊，何必将它折下来据为己有呢？”
　　温梨笙却摇头晃脑：“夫人此言差矣，这树上有千千万万朵花可供人欣赏，但花期一到就会落下枝头碾进尘土里什么都不剩下，然而折下来的这一朵却永远定格在美丽的时候，哪怕日后花朵腐烂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但看见树枝时还是回想起当初折下它的美丽不是吗？”
　　唐妍听着一通说法，忍不住笑出了声，就听谢潇南的声音从旁出传来：“又再说什么歪理。”
　　温梨笙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缓步而来，换了身姜黄色的长衫，行过飘扬的海棠花，他停在唐妍身边，阳光将斑驳的花影照在他俊俏的眉眼上，轻笑间仿佛与这阳春三月融为一体。
　　他笑着道：“不准对我娘胡说八道。”
　　“我这是胡说八道？”温梨笙歪着头，问唐妍：“夫人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很有道理。”唐妍笑弯了眼眸，从温梨笙手中接过一支海棠花，说道：“不论折与不折，都是爱花之心，不必苛责。”
　　她将海棠花举起来，想往谢潇南耳朵上别：“晏苏此去沂关郡大半年的时间，看起来倒是成长不少。”
　　谢潇南的身子往后一仰，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多谢娘的挂怀。”
　　“我才没有挂怀你，是你爹总念叨。”唐妍还想尝试。
　　“那我便谢谢爹的挂念。”谢潇南嘴上应着，就是不让她碰到自己的耳朵。
　　唐妍失落地叹气：“这孩子，小时候可喜欢我在他耳后别花了，这里种了那么多花树，全是他自个要的。”
　　温梨笙心念一动，把头伸过去：“夫人别我的耳朵上吧。”
　　唐妍先是怔然一瞬，而后笑出声，将海棠花轻柔地别在温梨笙的耳朵上，海棠的颜色鲜艳美丽，在温梨笙的脸旁衬得她面容白嫩而精致，比金银玉石的装饰要好看得多。
　　谢潇南眸中晕开宠溺之色，盯着她的笑脸看了一会儿，而后想唐妍询问了些许寻常问题，说过一会儿话便要告辞，称有重要的事与父亲商量。
　　唐妍正好也觉得面前姑娘极有意思，挥挥手让他去，拉着温梨笙道：“丫头，你随我来。”
　　侯夫人的手柔软而温暖，比温梨笙的手稍微大一点，拉起来的时候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伴着一股花香，温梨笙看着她的侧面，好像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娘亲。
　　这些年从温浦长的描述中，她知道娘亲是一个温柔文静的女子，很喜欢读书习字，温梨笙与她的性子天差地别一点都不相像，若是娘亲没有死，应当也是与侯夫人一样，这般端庄大方，温婉美丽吧？
　　温梨笙被她拉着去往一座很大的藏书阁，一进去就能闻到浓郁的墨香气息，当中摆着一排排巨大的书架，放眼望去全部都是书。
　　旁边的墙壁上则挂满了画卷，各式各样，目不暇接。
　　唐妍带着她往里走，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停下，推开窗子指着外面道：“你看。”
　　温梨笙站在窗子正前方，往外看去时，就见外面有一处很大的池塘，塘边堆放着雕刻成鱼成龟的假山石堆，河中似乎有鱼不停地游来游去。
　　这便是谢潇南之前提到的养着几十年老乌龟的池子？
　　侯夫人让她看这个干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唐妍就指了一下挂在窗边的一副画上：“你再看这个。”
　　温梨笙见那画上画的正是窗外边的池塘，只不过角度更高一些，视角是站在池塘边上，池内的游鱼花草几笔就勾勒出形态，当中最显眼的就是池中那只养了几十年十分巨大的乌龟，龟壳上头驮着一个身着红色衣裳的孩子，半边身子埋在水中，一双手挂着老龟的脖子，仰着圆嘟嘟的脸正张着嘴嚎啕大哭的模样颇为滑稽。
　　“这……”温梨笙惊诧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疑问道：“这不会是我吧？”
　　唐妍一边笑一边点头：“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初你才四岁大的时候，被抱来参加晏苏的生辰宴，结果下人看管不周让你不慎落水，然后扒着龟壳在池中一边游一边哭，当时池边站了一圈人瞧你呢，当中就有个画技十分了得的大师，当场就做了这幅画送给晏苏，说是当做他六岁的生辰礼。”
　　“那大师一笔一墨抵千金，所作之画都卖出极高的价钱，我瞧着画得可爱，就一直挂在这里，倒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让你自己来看。”
　　温梨笙发出惊叹的声音，再看向那副画时心中升起微妙的感觉。
　　从藏书阁出来，唐妍看了眼天色，说道：“侯爷说今晚要给晏苏办接风宴，时间尚早，你就在这府中随处转转，我便先去留意一下宴席的准备流程。”
　　温梨笙点头，目送唐妍走远。
　　景安侯府几乎每一处景色都不一样，初次走可能会因为这地方有些大而迷失方向，但是走过第二回就能靠周围的景色记路，温梨笙在府中转着玩，发现这里的确种了很多种花，不仅仅是只有春天绽放的树种，还有其他三季所开之花。
　　也就是说不管春夏秋冬，都能在府中看到盛开的花。
　　谢潇南打小就住在这么美丽的地方吗？
　　温梨笙突然有些喜欢谢府，心道温府从来没有这种别致的景色，种的所有树也都是同一种，且由于温浦长常年忙于官署，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打理府中景色。
　　这一逛就逛到了将近日暮，正往前院走时，就迎面碰上了沈嘉清，他手里拿着个果子啃着。
　　温梨笙见他从外面进来，就问：“你去哪玩了？”
　　“前院啊，前院来了好多人，好像还有上回咱们在沂关郡看到的那几个，热闹的很，你不去看看吗？”沈嘉清道。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喊郡守大人。”
　　“会有下人去喊他的，”温梨笙拉着他：“走走走，咱们一起去前院看看。”
　　太阳落山之后谢府就点上了灯，一路走过去灯火通明，照着呈现暗色的天空，很快府中就被灯光点缀得极为绚丽。走到前院时果然听到了喧闹之声，放眼望去站着许多人，但并不密集，分散得很开，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聊的那种。
　　正堂中也坐着人，都被奉上了茶，显然地位不一般。
　　沈嘉清带着温梨笙从人群中走过，来到一处凉亭旁，就见亭中灯笼点着，灯下坐了六七个人，当中就有先前在沂关郡看见的谢晴，周秉文还有他身边的那个男人，除此之外还有些生面孔，都是年轻男女。
　　“我们要过去吗？”温梨笙低声问沈嘉清。
　　沈嘉清啃着手中的亭果，反问道：“你觉得呢？”
　　温梨笙想着要不还是算了，毕竟不大熟，且身份差距也很大，能跟当朝丞相之子坐一起聊天的人，想必家世也差不到哪去，跟他们也没什么话题可聊。
　　于是正打算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温梨笙，是你吗？”
　　温梨笙偏头，就见谢晴站在亭子边上，一脸惊喜冲她招手：“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
　　此时亭中的所有人一同看来，温梨笙与沈嘉清就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下被打量。
　　既然被发现了，温梨笙也想大大方方的去打个招呼，于是笑着走上凉亭：“晴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谢晴上前来拉她的手，感叹道：“是啊，我还以为上次一别，要许久都不能再见到你呢！”
　　她正说着时，旁处插来一句话：“这位就是世子殿下从北境带来的？”
　　声音温柔轻缓，温梨笙转眼看去，就见那姑娘一身牙白色银丝衣裙，长发绾着简洁的发髻别着金丝簪花，面容精致笑容浅淡，双眸似乎透着一股子冷漠。
　　温梨笙看到她脸的时候顿了一下。
　　脑中立即浮现梦境中在谢潇南那个金碧辉煌的偏殿里，她抱着猫踩着裘毯，这女子跪在她面前，脑袋贴在地上的模样。
　　继而就听见身旁的谢晴介绍道：“这是上官家行七嫡女，上官娴。”

🔒第 90 章
　　素闻上官家的姑娘个个模样倾城, 知书达理，才情双绝，令奚京世家子弟重金求娶而不得。
　　上官家曾出过两个皇后, 是以即便男子在朝中官职不高，甚至是闲官，上官家在这奚京的地位也是极高的。
　　温梨笙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 大梁大都以上官家女孩儿做榜样，教导自己的女儿乖巧懂事，读诗书守礼节。
　　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见到上官家的姑娘了，还是嫡女。
　　瞧着她一副清冷高贵的作派, 倒不觉得如传闻中说的那般如天女下凡一般, 只不过容貌确实比寻常女子出众些。
　　上官娴应该就是以前温梨笙脑中幻想的那种奚京人，她看着温梨笙的时候, 面上虽然是带着笑的，但眼中就是有一种颇为看不起人的样子, 那种傲气与谢潇南的不同。
　　谢潇南是他的性子天生如此，能力出众家世不凡让他养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但上官娴的傲气却是针对温梨笙和沈嘉清的, 针对他们这些从北境而来的人。
　　温梨笙勾了下唇角, 只看了上官娴一眼就移开视线, 对谢晴道：“方才在后院听闻侯夫人说要在府中给世子办接风宴, 我就觉得你可能也会来, 所以就来前院看一看。”
　　谢晴便拉着她要往里走，寻了个位置坐下。
　　温梨笙本想拒绝, 但不好在众人面前拂谢晴的面子, 于是想着坐一下说两句就走。
　　刚一落座, 谢晴就道：“我们老早就听闻晏苏要回来, 这几日就盼着呢，你们今日一进城我就得到消息了，又听闻二叔要办接风宴，所以在家中等了一两个时辰才来。”
　　这时候周秉文也站起来，笑着道：“怎么温姑娘的眼里只有晴姑娘，没有我们了呢？不会已经将我们忘了吧？”
　　温梨笙摇头：“怎么会，自然是记得周公子的。”
　　旁边坐着的梁怀瑾开口：“那看来是没记得我。”
　　温梨笙让着两人打趣得有些无奈，就听沈嘉清咬着亭果，双臂趴在凉亭的栏杆上说道：“你上回不是没说名字吗？”
　　“确实，上回没能好好介绍。”周秉文指了下梁怀瑾，说道：“这位是慎王。”
　　温梨笙没见过梁怀瑾，但却听过慎王这个人。
　　慎王是先帝的第七子，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唯一一个存于当朝的王爷。
　　先帝本就子嗣偏少，到了中年期才陆续生儿子，当初驾崩之后皇室也是经过一番血雨腥风的斗争，只余下四个儿子继承皇位，其中一个死了，老五是当今皇上，老七就是慎王，还余下一个七岁的尚养在宫中。
　　这个慎王在建宁九年的时候突然传来薨逝的消息，温梨笙只偶尔通过一两处传言，说是他常年患有顽疾，难以治愈，病死的。
　　但眼下见这梁怀瑾气色红润，身板硬朗，哪有半点染疾的样子？
　　恐怕他的死也另有隐情吧？
　　温梨笙一边想着，一边朝梁怀瑾行了个礼。
　　温梨笙的礼节并未经过正统的教导，在沂关郡那地方，很多人表示敬意也就抱个拳作个揖，然而奚京是出了名的礼仪之城，这里的世家子弟打小就要学习礼节。
　　如此一来，温梨笙这奇奇怪怪的行礼就惹来了旁人的笑话，有个姑娘捂着嘴笑了几声，而后用软软的声音道：“温姑娘，你这耳朵边上别的是海棠花吗？我们奚京倒没有姑娘会这样妆点发饰，眼光真不错，瞧着倒十分别致呢。”
　　温梨笙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躁意，不耐烦的神色立马攀上眉梢来，摸了一下耳朵边的海棠，说道：“这是侯夫人给我戴上的，你这一句夸赞，我会帮你转告给夫人的。”
　　那女子当即脸色一变，尴尬和惊讶之色从眼中流露出来，凉亭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温梨笙打量了一圈凉亭中坐着的男男女女，其中除却方才说话的几人之外，剩下的几个都极为面生，是在梦里也没有出现过的面孔。
　　他们分散坐在亭中，看着周秉文与梁怀瑾几人聊天，基本很少插嘴，像是陪坐的看客似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从沂关郡出发的？”谢晴问她。
　　“正月初七，世子说想赶在春来之时回京，所以时间赶了些。”温梨笙回答。
　　“你这次跟你爹进京，可是为了什么事？”
　　温梨笙这才想起，他们是还不知道沂关郡发生的事，大约也不知道谢潇南去沂关郡是为何，于是笑了笑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爹说要进京，我图着好玩儿才会跟着来的。”
　　“奚京有什么好玩的，还是沂关郡好玩。”谢晴叹一口气。
　　“当然是想来世子长大的地方看看呀。”温梨笙理所当然道。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于正常，导致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过随即亭中有人冷笑了一声，温梨笙没注意是谁。
　　温梨笙是故意这样说的。
　　她能料想到奚京可能是没人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当初谢潇南还没进沂关郡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关于谢潇南很多的传闻，在奚京的名声极好，这样的世家少年定然是受奚京男男女女追捧的存在。
　　她说这种话，在别人眼里属实是非常不自量力了。
　　周秉文眯了眯眼睛笑：“看来温姑娘与晏苏在沂关郡的关系处得不错呢。”
　　“那是相当不错啊。”沈嘉清在一旁插话，语气随意道：“连厨子都送给梨子了，说要给她尝尝的奚京的饭菜。”
　　谢晴露出惊诧的神色，问温梨笙：“当真？”
　　温梨笙点头：“不过隔天又送回去了。”
　　周秉文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了许久才停下：“老荣在谢家掌厨那么多年，大概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被送出去吧，哈哈哈哈。”
　　梁怀瑾也跟着笑，两人聊起了年幼时的事，亭中其他人只是听，没人在插嘴。
　　温梨笙听着倍感无趣，对这种场合也不喜欢，她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头往后仰时海棠花从耳朵边滑落，掉在地上。
　　她转头去看时，就见谢潇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的凉亭下方，弯腰将海棠花捡了起来，温梨笙趴在栏杆边喊：“世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话一出，亭中的人当即停下了聊天，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朝温梨笙这个方向看。
　　周秉文往这边走了两步，瞧着还真是谢潇南，笑着说：“你小子总算露面了，你知道我们在这坐了多久吗？”
　　谢潇南手指捻着海棠花，抬眸冲他弯了弯唇角：“谁让你们来得这么早。”
　　梁怀瑾用手指点点他：“瞧瞧，到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谢潇南哼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冲温梨笙招了下手。
　　温梨笙就扭过身跪在凉亭的座椅上，探出半个身子低下去向他凑近，他便抬起手，将指尖上的海棠插在她的发中，说道：“戴这里，不容易掉。”
　　“掉在地上的，也捡起来给我戴？”温梨笙反问他：“世子是觉得我的头发很脏吗？”
　　谢潇南闻言又将海棠花摘了下来，“你出来。”
　　温梨笙没动，又问：“方才有人说奚京的姑娘都不会这么戴，世子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戴我头上？”
　　“你又不是奚京的姑娘。”他说。
　　“但总要入乡随俗不是吗？”
　　谢潇南抬眸看着她，片刻后才说：“你不需要入乡随俗。”
　　温梨笙开心的笑起来。
　　谢潇南又道：“方才谁跟你说奚京的姑娘都不这么戴的？”
　　亭中那个姑娘脸色剧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温梨笙转头明晃晃地指向她：“是这位姐姐。”
　　谢潇南眸光清冷地瞥她一眼。
　　凉亭中安静得很，没人在这时候说话，女子脸涨得通红，尴尬得双手不知道怎么摆：“世、世子……”
　　谢潇南却没打算听她说什么，视线很快转开，复又回到温梨笙的脸上，又说了一遍：“出来。”
　　温梨笙撑着栏杆，直接从上面翻下来，粉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在谢潇南的身边时没站稳，他伸手扶了一把，“又是爬树又是翻亭子，下回直接上屋顶揭瓦？”
　　温梨笙就说：“也不是不行，不过谢府的屋顶太高了，你得给我找把梯子。”
　　“给你找梯子然后让你揭我家的屋顶，”谢潇南疑问道：“你觉得我的脑子跟你一样了？”
　　“就是，小师叔你别理他。”沈嘉清从一旁走过来，“你可以把梯子给我，我帮你看看房顶上有没有什么缺漏的地方。”
　　“谢府还没穷到房顶漏水的地步。”谢潇南说。
　　周秉文一边笑着一边从凉亭里走出来，招呼着梁怀瑾谢晴一起：“走走走，此处人多，聊天不方便。”
　　谢潇南就将几人带着往后院走，亭中剩余的几人齐齐目送着他们离去，半晌后才有人发出了不爽的声音。
　　温梨笙转头看了眼亭中的人，回过头的时候想，奚京与沂关郡其实在某些地方也是有些相同的，不管在什么地方，人们都会绞尽脑汁挤破了头的攀权附贵，即便是周秉文谢潇南这种人看着就很难相处，很难接近，但他们仍然前仆后继。
　　结交了他们，就等于结交了日后这大梁站在最顶端的那一批势力，受些冷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温梨笙突然叹一口气，走在前头正与周秉文说话的谢潇南听见了，偏头看她一眼，见她低着眉眼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说话也停了一停。
　　周秉文注意道他这细枝末节的神色变化，笑了一下而后转头对温梨笙道：“温姑娘，我也可以叫你梨子吗？”
　　“可以。”“不行。”
　　谢潇南与温梨笙同时开口。
　　温梨笙惊讶了一下，望向谢潇南：“他们都叫我梨子。”
　　“叫她温梨笙。”谢潇南仿佛没听见她那句话，对着周秉文道。
　　“为什么要连名带姓的叫我？”
　　“这是礼节。”
　　温梨笙：“那我也可以叫世子谢潇南吗？”
　　谢潇南：“随便叫。”
　　温梨笙小声嘀咕起来：“也不知道之前我一叫谢潇南，是谁瞪着我让我改口叫世子。”
　　谢潇南一时无言。
　　周秉文哈哈大笑，“那我便叫你温梨笙，免得有些人找我茬。”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问问你，是不是对奚京挺失望的？”
　　温梨笙没明白他的话：“什么？”
　　“你来之前一定幻想过很多次奚京的样子吧，又想着这里是晏苏长大的地方，所以是不是总觉得这里很美好？”周秉文说：“但是今日一来，就受到了一些莫名的排挤和条条框框的约束，是不是很失落，觉得这里与你幻想相差甚远？”
　　温梨笙见他好像还问得挺认真，其他人都看着温梨笙，也在等她回答，于是她仔细思考了一下：“不会啊，奚京的确与我幻想中的不一样，但这里的有这沂关郡没有的景色，足以让我为之惊叹，再且说那些排挤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条条框框也约束不了我。”
　　“更重要的是，有些人虽然给我的感官不好，但奚京在我眼中仍然是美丽的地方，那些人又代表不来奚京。”
　　温梨笙的一番话说的让几人都很是意外，就连谢潇南也露出意外的神色，片刻后他轻笑出声，“虽然你平日里总是歪理很多，但总归也会说一些正儿八经的话来。”
　　温梨笙问沈嘉清：“我说的话都是歪理吗？”
　　沈嘉清就说：“你站得直，说的话就是歪的，下次站歪点，说的话就是直的。”
　　温梨笙：“……”
　　这话说了比废话还没用。
　　一行人穿过大堂走到一个偏房，房中已经备好了碗筷，一见谢潇南进门就立即开始喊着上菜。
　　“许久都没坐在一起吃菜喝酒了，今儿晚上要好好喝喝。”周秉文抬手把放在桌中的酒拿到自己手边来，抬头问沈嘉清：“沈兄弟喝不喝酒？”
　　沈嘉清平日里是不喜欢喝酒的，但他酒量极好，喝倒温浦长都是轻松的事，眼下见这老友重聚的场面，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也特别高兴似的：“喝啊，我随便喝？”
　　周秉文喊了一声爽快，将杯子拿来一一倒酒。
　　温梨笙和谢晴坐在靠里的方向，两个姑娘不喝酒换上了果饮。
　　菜肴被一道道端上了桌，很快几人就把话题聊开了，许久不曾见面的玩伴，喝两口酒之后话匣子一打开，自然就有说不完的话聊。
　　温梨笙一边吃菜一遍静静地听着，谢晴偶尔也会跟她说话，她就一一作答，在不太熟的场合，她倾诉欲并不强，也不像之前那样乱吹牛。
　　这一顿饭吃完都已是深夜了，谢潇南几人虽然都是一边吃一边喝酒，但好像还挺有分寸的，没人喝醉，走的时候互相道别。
　　温梨笙也疲倦的伸着懒腰，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从谢潇南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句：“世子，我也先回去休息了。”
　　谢潇南没说话，在她走过的时候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贴过来，温梨笙心头一跳，抬头看他。
　　就见谢潇南黝黑的眼眸似乎藏着炽热一般燎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喝了酒之后情绪一下子散开，情愫形成无形的网将她包裹住。
　　温梨笙看见他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耳根就染上一股热意，她总有一种谢潇南想要亲吻她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就这样抓了许久后，沈嘉清站在外面大哈欠的声音传来想，谢潇南松了手，偏过头将视线移开，声音带着些许低哑：“我还要去找父亲，你先回去吧。”
　　温梨笙红着耳朵哦了一声，转头要走的时候，忽而一只手捞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将她往旁边拉了一下，继而的呼吸瞬间凑近，牙齿轻轻的力道就落在她红红的耳朵尖上，一触即分，没有停留。
　　谢潇南松手：“去吧。”
　　温梨笙摸了摸被浅浅咬了一下的耳朵，心悸难耐，步伐都带着一些慌乱的离开。
　　出门之后风迎面吹来，那股子闷热还没散去，温梨笙便嘀咕了一句：“怎么有点热？”
　　沈嘉清站在檐下，面上有困倦之色，他揉了揉眼睛：“我也觉得，感觉可能是春雨要来了吧。”
　　正说着，下人送上几个食盒给沈嘉清，温梨笙惊诧道：“你没吃饱？”
　　“给霍阳那矮墩子带的，他怕得不敢出门，我怕他饿死。”沈嘉清说着，就嫌弃的啧了一声，想想觉得有点气：“我回去揍他。”
　　温梨笙跟在后边劝：“算了算了……”
　　晚间回到寝房，温梨笙方才出门转着玩也出了些汗，于是又洗了一遍才躺在床上。
　　窗户开着，时而有风吹进来，带着一阵阵的花香。
　　温梨笙躺在床上，左腿架在右腿上轻晃，想着这段时间虽然赶路劳累，但是路上景色秀美，一路也发生许多趣事儿，是非常美好的一段记忆。来到奚京之后，景安侯的热心招待，侯夫人的细心安排，一切都感觉非常舒适，没有半点在异地他乡的不适之感，甚至都不念家。
　　温梨笙想着想着，就慢慢进入梦乡。
　　这段时间她做梦非常频繁，只要睡着就会有梦，今夜也不例外。
　　梦中她躺在极尽奢华的宫殿之内，明黄的床帐打起来，殿中飘着袅袅白烟，谢潇南就站在床边，脚边跪着一众宫人，皆垂低脑袋隐隐发抖，一副很惧怕的模样。
　　鱼桂端上来一碗东西，眸中含泪的对她说：“小姐……”
　　还没说完，温梨笙就伸出手抓着药碗使劲砸在地上，一声刺耳脆响，金边瓷碗顿时四分五裂，黑色的药霎时间就流了一地，汤药溅在谢潇南的滚金的袍摆上。
　　所有宫人都吓得身子一抖，谢潇南神色越发阴沉可怖，深吸一口气似乎压着脾气，但并没有成功，怒声道：“全都滚出去！”
　　所有宫人连滚带爬，争先恐后的跑出去，鱼桂也撤离床榻边，正外走时，谢潇南又道：“再送一碗进来！”
　　很快又一碗药被送了进来，宫人放在桌上后极快地退出去。
　　谢潇南端着药朝床榻走来，温梨笙看着他靠近，心生惧意的往床榻里躲，却被谢潇南拽着胳膊一下就拖到了床边，他沉着脸色低声道：“喝药。”
　　温梨笙用手掌推他，十分抗拒。
　　谢潇南沉一口气，耐心到了极点，抬手给自己灌了一口药，另一只手穿到她的后脑勺猛地将她的身子抬起，以一个完全无法阻挡的力道和速度印在她的唇上，撬开唇齿将苦涩的药全数灌进去。
　　温梨笙剧烈地挣扎起来，攥着拳头捶打他的肩膀，差点掀翻药碗，谢潇南就将手挪远一些，把口中的药全渡过去之后又喝了第二口，完全无视她那柔弱的力道，又覆住她的唇。
　　这次她学聪明了，咬紧了牙抿紧唇，黑色的汤药就顺着嘴角滑下去，在白皙的颈子上滑出一个弧度没入衣领中。
　　谢潇南心一狠，加重力道咬了一下，瞬间嘴里就涌出血腥味，温梨笙也吃痛下意识张开嘴，所有药全部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接下来的几口药喂得很快，温梨笙的挣扎抗拒没有半点作用，虽然也漏了些许，但大部分全部进了肚子里。
　　她趴在床边，想把刚才喝进去的药全吐出来，谢潇南就冷着声音道：“你若是吐出来一口，我就再喂你喝一碗。”
　　他唇上也沾的全是血，像跟人打了一架似的喘着气站起来，就见温梨笙唇上被咬破的地方不停的流血，看样子伤口不浅。
　　对上她带着恨意的眼睛，谢潇南眸光森然，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带着隐隐怒意地说：“温梨笙，你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白眼狼。”
　　说着他就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不算温柔的碾过唇上的伤口，血液被晕开，染得她唇色殷红，伤口处立马又涌出血珠来。
　　“太医——！”谢潇南喊道。
　　这喊声一落下，温梨笙就猛地从梦境中惊醒，只觉得满口苦涩，似乎还残留着药味。

🔒第 91 章
　　一大早起来, 天气仍旧有些闷热，她洗漱好出门，风拂面而过才减轻了些许热意。
　　温梨笙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她站在门口晃了晃手臂，转头朝斜后方的杏花处看了一眼, 见那处大门敞开着，谢潇南似乎已经出门了。
　　她又往前走，走到温浦长几人所住的庭院，刚进门就看到她爹在院中的树下坐着, 身穿竹青的衣袍, 背对着大门。
　　温梨笙走过去，兴致冲冲道：“爹, 今日闲来无事，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呀？”
　　温浦长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 只见那一张原本清俊的脸此事红肿遍布，眼睛也看不清楚了，鼻子大了一圈, 活脱脱像个猪头。
　　温梨笙吓得当即停住了脚步, 惊恐道：“我认错人了, 抱歉！”
　　她转头就要跑, 温浦长却喊道：“笙儿, 我儿！回来！”
　　一听这声音的确是她爹的，温梨笙才转身回来, 哭着扑倒他身边：“爹你怎么了！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我要跟他拼命！”
　　温浦长慈爱的摸摸她的头：“无人打我, 只不过昨日与侯爷一同饮酒时, 我喝了些桃酒。”
　　温梨笙的眼泪都硬生生憋回去了, 震惊道：“你分明知道自己不能吃桃子，为何还要喝桃酒？”
　　温浦长有些心虚，眼神飘忽起来：“侯爷并不知道我对桃子过敏，拿出一坛桃酒说是宫廷特供，让我品尝一下，我温浦长何德何能品尝到这些东西，于是……咳，就喝了一点。”
　　温梨笙霍地站起来：“你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敢吃这些东西，不要命了？！”
　　温浦长努力瞪大因为肿胀而被挤小的眼睛：“逆子，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呢！”
　　她气道：“是你自己不知分寸！如今脸肿成猪头就好看了？若是再有什么生命危险……”
　　“温梨笙。”
　　门口传来谢潇南的声音，温梨笙停住了嘴里的指责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正往门内走来，席路提了个锦盒跟在后头。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道：“何以对温大人这般大声？”
　　温浦长一见他，立即站起来，顶着一张猪脸行礼，而后控诉道：“世子，我这逆子一大早就对我大呼小叫，简直太不像话了。”
　　温梨笙臭着一张脸坐下，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俨然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谢潇南走到跟前来，看了看温浦长红肿的脸，这般惨烈的模样往他眸中也蒙生歉意，转头冲席路招手，将锦盒接过来放在桌子上：“温大人，没告诉我爹你对桃类过敏是我的疏忽，我便在这里给温大人赔不是。”
　　温浦长连连摆手：“怎么能怪世子，是我不想拂了侯爷的兴致，所以才没说。”
　　谢潇南将锦盒打开，里面装的都是瓶瓶罐罐的药：“这些药都是名医特配的，上面一层是治过敏的药膏，下面则是日常跌打损伤蚊虫叮咬所用，温大人收下吧。”
　　温浦长虽然脸肿得老高，心里却开心的很，欢欢喜喜地收下这个锦盒，对谢潇南连声道谢。
　　恰逢沈嘉清晨起，从屋中走出来，打眼一看就看到温浦长一张猪脸，他憋着笑走上前来，压着想要翘起的嘴角：“郡守大人日安。”
　　温浦长瞥他一眼：“你若是敢笑，我就把你腿打断。”
　　然而这一张猪脸说出的话却没有一点威慑力。
　　“温大人先去用药吧。”谢潇南说：“近日要进宫面圣，还是尽早消肿的好。”
　　温浦长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忙应了一声拿着锦盒转头进了房中。
　　温梨笙盯着他的目光，嘴角往下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管她爹是自己贪嘴想喝宫廷特供的酒，还是不想拂侯爷的面子把脸喝成这样，她都感觉很不开心，她爹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在沂关郡却是非常有权威的，即便总是被人诟病，但他的话向来无人敢忤逆。
　　到了这奚京的第二天，就碍于身份关系喝下会让他过敏的酒，这让温梨笙心中有些难受。
　　谢潇南眸光一动，看向她写满了不高兴的脸，神色浮上些许柔色，缓声道：“今日我特地推了旁的事，要带你们出门游玩，你们可愿意去？”
　　温梨笙听到这话抬眼，就见谢潇南双眸极为温和，心头也一软，点点头应道：“好。”
　　沈嘉清昨日就想着出门了，立即就答应，甚至连早饭都不想吃，思及昨日闷在房中不敢出门的霍阳，他又去了霍阳的房间将他硬生生拖拽出门。
　　霍阳看起来很拘谨，缩着脖子，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
　　从前的霍阳并不曾像这般胆小，或许家人的死给他造成的创伤太重，如今孤身一人他也停下了试探外界的脚步，画地为牢将自己锁在安全之处。
　　不过他既然在沈嘉清身旁，倒也不用担心。
　　谢潇南说南城有条街从街头到街尾都是买早食的，于是几人也就没有吃早饭，跟着谢潇南欢欢喜喜地出了景安侯府的门。
　　景安侯府门口这条路，没有商铺没有流动贩摊，所以寻常百姓是很少从这里经过的，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都安静得很，没有杂音。
　　由于奚京的街道极其宽阔，所以倒不用担心策马闹市，温梨笙提出想要骑马。
　　谢潇南便让人牵来了一匹性格温驯的白马，温梨笙一翻就坐上去，牵着马绳走了几步，觉得颇为顺手，欢喜地问：“世子，这马叫什么名字？”
　　谢潇南顿了一下：“叫栗子。”
　　温梨笙大为吃惊：“什么？！这匹马竟然跟我同名？”
　　谢潇南一想也觉得不合适，抬手摸了摸马头：“那就给它换个名字吧。”
　　温梨笙哈哈一笑，并不介意，也照着谢潇南方才摸的地方顺了顺：“无事无事，叫栗子也挺好，说明我跟它有缘。”
　　几人骑着马上街，行过这条僻静无人的街道之后，逐渐朝着闹市而去。
　　奚京早晨也非常热闹，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多，叫卖声不绝于耳，形形色色。
　　虽说道路中央宽广，但来往的马匹马车也不少，为了安全起见，几人的速度都慢下来，骑在马上慢悠悠的往前走。
　　坐在马背上，视线一下子就变得宽广，温梨笙放眼望去能将奚京的大半街景收入眼中，许多细节看得都极为分明，脑中立即涌起一股子熟悉的感觉。
　　甚至有些地方与梦境中重叠，行过几条街，温梨笙的目光掠过一个街角，忽而勒马停下。
　　拿出街角正好有个大娘扛着一串各式各样的糖葫芦叫卖，温梨笙曾在梦境中看到她在这街角买了一串，然后被谢潇南抢走。
　　眼熟的场景变多，逐渐与记忆中的融合，人声鼎沸之中，温梨笙恍惚置身于梦境里，她来过奚京，或者说在奚京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些路她都走过，在那段丢失的记忆之中。
　　谢潇南见她神色茫然，打马走来问道：“看到什么了？”
　　温梨笙抬手指了一下街角：“世子，从那条路往东拐，是不是就能到太极湖？”
　　谢潇南露出意外的神色：“你如何知道？”
　　“梦到过。”温梨笙如实回答。
　　谢潇南不明所以，目露疑惑地看她两眼：“你在梦中，梦到过奚京的街景？”
　　温梨笙点头，心说我还梦到你当皇帝我是娘娘呢，当然这些都不能说。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沈嘉清就出声催促：“你们聊什么呢？快走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谢潇南停了继续问的心思，轻声吹一口哨，温梨笙骑的白马就往前走动起来，跟随谢潇南的身边，一路跟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卖早食的街上。
　　在街头就下了马，拴在路边的马厩里，几人步行进入繁华热闹的街道。
　　老远就能闻到街头飘着一股子饭香，打眼看去几乎到处都是吃的，各种各样，有些温梨笙没见过但觉得很熟悉，甚至看一眼就能想到那东西的味道。
　　行过喧哗的街头，谢潇南寻到一处人少的酒楼，从外边看这酒楼装潢得相当奢华，挂在上面的牌匾像镶了金边似的，在照样下闪闪发光。
　　因着这个金字招牌，进出酒楼的人并不多。
　　温梨笙看见旁边有一处贩摊卖白白糯糯的糖糕，想起这东西在梦里也出现过，她好像还挺爱吃的，吃进嘴里甜味浅淡，口感软糯。
　　一时间有些馋，她停下脚步想买两个再去楼中寻他们。
　　正在买时，忽而有人站到身边来，对她说道：“你……”
　　温梨笙疑惑地转头，就见孙鳞满眼惊诧的站在旁边，对着她的脸看了又看：“你不是上回在我家中的那个姑娘吗？”
　　这还真是巧了！
　　上回在孙家本想问问他与谢潇南在奚京是否有什么交集，没想到最后约好了等来的并不是孙鳞，而是谢潇南，自那以后也再没见过孙鳞。
　　却不曾想在奚京这地方一下就碰见了。
　　不过温梨笙并不打算跟他闲聊，本来也对这断了头的未婚夫没多熟，她接过糖糕之后转身就要离去，孙鳞却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笑容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姑娘可是在怪我当日没有赴约？那时候也是情况特殊，我本打算去赴约的，但我爹却说世子在府中丢失，让我带着人一通好找，这才失约。”
　　“世子你知道吧？”孙鳞面上浮现些许得意：“就是景安侯世子，五月进沂关郡的，当日被我爹请来赴宴……”
　　温梨笙嫌他有些挡路，眉头微微皱起：“让开。”
　　许是她态度极其不好，孙鳞愣了一下，继而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鳞儿，你在跟谁说话？”
　　温梨笙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从后方走来，那男子皮肤黝黑鼻翼宽大，右眼皮子上有一道小疤，看起来有些凶狠。
　　眼熟。
　　温梨笙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但她从未见过此人，梦境中也没出现过这个男子。
　　“表叔。”孙鳞转头喊了一声，让开了身子，温梨笙得以看见这男人的全貌。
　　这就是孙家经常炫耀的那个，在奚京当武将的表亲。
　　男人名为董廉，在奚京是个从四品的武将，如今四十余岁。
　　他打量温梨笙片刻，问道：“这是何人？”
　　孙鳞很是恭敬道：“这姑娘是沂关郡的，先前来过我家赴宴，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此地。”
　　说完他朝温梨笙问道：“难不成，你是知道我要来奚京，所以一路跟来的？”
　　温梨笙听了这话，又是惊讶又是觉得荒唐，忍不住笑出声：“你不知道世子回来了吗？”
　　“什么？”孙鳞愣了一下。
　　“世子啊，昨日才回的京城，昨晚上还办了接风宴，你没收到消息？”温梨笙歪着头，面带疑惑地问她。
　　孙鳞自然听说了，但那场接风宴他是没有资格去的，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世子回京，与你有什么关系？”
　　“与她没关系，难道与你就有关系了？”谢潇南的声音突然从孙鳞背后响起，直接把人吓得浑身一震，转头就见他站在旁处，嘴角牵着冷漠的笑。
　　董廉匆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拜见世子。”
　　孙鳞匆匆忙忙弯腰，慌张认错：“小民不敢。”
　　谢潇南没搭理他们，冲温梨笙看了一眼，温梨笙便绕过孙鳞走到他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带着往里走：“世子，怎么这奚京什么人都有啊？真的好奇怪哦。”
　　谢潇南冷硬的声音变得轻缓：“那不是你们沂关郡的人吗？”
　　温梨笙愣了一下，接着道：“是哦，沂关郡的人来了奚京，果然会变得奇怪。”
　　谢潇南笑了一下：“说来说去，总归是奚京的不是。”
　　两人说着走远了，董廉孙鳞才站直身，两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半晌后讪讪离去。
　　这楼中的早饭种类样式非常多，摆在桌上令人赏心悦目，进屋的时候沈嘉清已经开吃了，霍阳拿着筷子不敢动手。
　　只有他们这些同龄人在的时候，谢潇南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也不像从前那般计较，面色如常的坐下开吃。
　　让温梨笙颇为意外的是霍阳，他看起来胆小谨慎，但却是吃得最多的，撑得站起来都费劲，见他笨拙的样子温梨笙忍不住偷笑。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再怎么样还是先填饱自己肚子，不像刚出事那会儿不吃不喝。
　　出了酒楼之后，几人就在奚京中闲逛。
　　奚京占地非常广阔，从街头走到结尾都把温梨笙累得够呛，以往她在沂关郡连逛几条街都不在话下。
　　瞧见她呼呼喘起，谢潇南就会选个地方让她坐下来休息，自个在一旁站着，沈嘉清逮着霍阳在四处闲逛，等温梨笙休息好了几人再往前走。
　　行过闹市街头，许多景色印在温梨笙的眸中，渐渐与她梦境中的重合，她能够分辨出路如何走，往什么方向会到什么地方，甚至对哪条街上有什么出名的商铺也记得清楚。
　　想起梦中反复出现的那棵树，温梨笙转头问道：“世子，奚京是不是有一个很大的树？”
　　这问题很是没头没脑，谢潇南眉梢轻动：“这里到处都是树。”
　　“我是说那种非常大，非常高……”温梨笙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梦中那棵树始终是模糊不清，看不分明。
　　谢潇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说道：“北城郊处有一片树林，当中有一棵是奚京现存最大的树，你若想看，等过两日我进宫复命出来，就带你去。”
　　温梨笙应了声，倒是不急着现在去看，只是想确定那棵树到底是不是在奚京。
　　梦境中的所有东西都相当清晰，只有那棵树出现的时候模糊不清，且三番五次的梦见，温梨笙觉得一定有什么关键在那棵树上。
　　众人在城中玩累了，又吃了些东西，才回府中。
　　谢潇南送的药很有成效，温浦长抹了两回，下午的时候脸基本就消肿了，晚上再涂一层睡觉，明日估计就看不出来过敏迹象。
　　往后的几日，谢潇南和温浦长都忙碌起来，整理在沂关郡的事情和所缴获的东西，然后等召入宫。
　　这几日沈嘉清与温梨笙也很老实，闲不住就在门口的两条街上随便看看，买了一些奚京当地的东西，其他的时间都闲在院中，不是赏花就是看沈嘉清教霍阳练剑。
　　等了几日，皇上的召见终于传来，谢岑就带着谢潇南和温浦长一早进宫面圣。
　　这日早，温梨笙刚起床就听见一声闷雷，天气阴沉的很，憋闷了几日的春雨似乎随时要降临。
　　天气不好，她精神也提不起来，在藏书阁找了几本书坐在窗前读着，一声声闷雷传来，分明是大白日，天色却慢慢暗下来。
　　吃过午饭之后温梨笙读书读得乏困了，便上床打算躺一会儿。
　　这一闭眼，脑中的梦境如被一棒子打碎疯狂搅拌一般，在她脑中一个接一个的浮现，拼接，交织，让她在梦中难以安宁，紧皱着眉头，鱼桂见了还以为她做噩梦，上前喊了两声，却不见醒。
　　温梨笙梦到的所有片段飞速而过，心中的焦躁不安也一下子扩大，蔓延至整个心口。
　　直到她又梦见了那棵树，依旧是模糊不清的模样，耳边响起了声音。
　　“风吹骨响，人归故乡……”
　　“我谢潇南不负天下，唯负谢家。”
　　“英雄也好，反贼也罢，我不要万人吹捧的声誉，要的只是天下太平，盛世稳固。”
　　“温梨笙——！”
　　嘶声的呼喊撞进耳朵里，温梨笙转眼就看见一支箭疾速飞驰而来，重重地钉入她的腹中。
　　她倒抽一口气从梦境中惊醒，身边是惊慌喊她的鱼桂，天上的闷雷一阵阵响起，房间昏暗无比，忽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眼前有一刹那的亮。
　　温梨笙猛然想起来。
　　她哪里是被毒死的？
　　分明就是一箭穿腹，被杀死的！

🔒第 92 章
　　温梨笙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一支极其锋利的箭飞驰而来，正中她的腹部，钻心的痛楚传来的瞬间, 她也因为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向身后的树干上，摔下来时被谢潇南接在怀中。
　　那棵树！
　　温梨笙觉得，所有答案都在那棵模糊的树上。
　　她一下就从床榻上翻下来, 匆忙地穿上鞋子，快步往外走。
　　鱼桂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上前阻拦：“小姐！你要去哪里？外面要下雨了！”
　　温梨笙一把拂开她的手，神色凝重道：“我有重要的事, 别跟着我。”
　　鱼桂拦了两下没什么用, 见她神色异常的出了庭院往外走，哪敢真的放任她离去, 紧紧地跟在身后。
　　外面的天色十分阴沉，乌云密布悬于头顶, 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似的，偶尔传来雷声滚滚，风也变得凌厉不少, 不再温和。
　　温梨笙大步往外走, 脚步匆匆地行过府中的下人, 径直从一处偏门出去, 门后就是马厩, 当中只拴着一匹马，还是从他们从沂关郡一路骑来的。
　　温梨笙从中牵出马匹, 旁边看马的下人不敢阻拦。
　　她翻上马就离去, 鱼桂追喊了几步, 见她离去得很快, 便立刻转身去别处寻马，但这里毕竟不是温府，谢府的下人自不会听从她的话，于是寻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马匹，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去找沈嘉清。
　　温梨笙骑马上街，看着这满眼熟悉的街头，在她脑中逐渐形成模糊的路线，她隐约知道在什么地方应该转弯，往着什么方向能去往她想去的地方。
　　驾马从路中行过时，正好被出宫回府的谢潇南撞见，他看着温梨笙从前方的街角转去，停下与身边人的对话，道一声失礼，而后策马跟上去。
　　越往北城郊区而去，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到后面宽敞的车道中几乎没人，她骑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纵马奔腾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沿着记忆离开街区，踏入一片荒郊之地。
　　沿着北一直走，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面前突然出现一片树林，树木零零散散并不密集，正是三月抽芽的时候，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温梨笙眼前一亮，驾马进入林中，往前行了百来米，就隐约看见一棵巨大的树。
　　她匆忙下马，目光紧紧盯着树脚步略显慌乱的走去，越靠近记忆就越清晰，梦境中那始终看不清的模糊影子也慢慢有了细节。
　　这是一棵非常高大的红豆杉树，与周围的树种都不同，所以高出了一大截，茂密的树冠散开，周围空处一大圈，成千上万的枝干上布满了嫩绿的新叶，一颗颗红豆似的东西挂在绿叶中，乍然出现在眼前，完完全全让温梨笙看了个清楚。
　　这就是她梦境里的那棵树！
　　温梨笙朝树走近，每走一步耳边就传来那些被遗忘，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话语。
　　“这树被称为相思之树，驻守边防的将士在临行之前，都会做一串骨铃挂在这树枝上，风一掠过骨铃就会叮咚作响，呼唤就未回家的将士归来，将士们若安然归家，便会来此处取下当初挂上去的骨铃，若是没能回来的，那些骨铃就会一直挂在上面。”
　　关于骨铃古老的传说，寄托相思，呼唤离家的亲人。
　　“你看那串，那是乔陵的骨铃，是我亲手做的，在他十九岁生辰时送给他的，但这串骨铃，再也不会被取下来了。”
　　乔陵。
　　是了，乔陵曾在临行之前将骨铃挂在树上，但后来再也没人将其取下来，因为他没能走出北境。
　　“他让我把他的尸骨葬在山顶上，风大的地方，说每回风从那里吹过之时，他就会乘着风回到奚京，然后撞响这骨铃。”
　　“他说每回这骨铃一响，就是他回来看我了。”
　　一声巨雷从天上炸裂，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她的眼泪霎时从眼眶中滑落，与此同时憋闷了几日的春雨倾泻而下，卷着冷冽的狂风，撞响这满树的骨铃，一瞬间便响起叮叮当当的闷响，纷纷杂杂，不绝于耳。
　　温梨笙立在这个参天大树之下，不消片刻便浑身湿透，雨水打在脸上将泪水一同卷落，顺着脖子流进去，冰凉刺骨。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仿佛一点一点以梦境为支点开始拼凑蔓延，那些被她遗忘的真相也终于揭开面纱。
　　建宁六年五月，谢潇南奉皇命进沂关郡，处理二十年前埋下的网。
　　建宁七年八月，谢潇南匆匆离郡回京，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是谢潇南将梅贺胡等人勾结异族的证据上交皇上之后，景安侯谢岑奉命出征，前往北境之地征讨诺楼国，但却在去北境两月之后神秘失踪了无音讯，谢潇南得到消息所以才匆忙回京。
　　同年十月，谢潇南领兵从奚京出发前往北境寻父抗敌。
　　建宁八年二月，援兵未能如期抵达，军粮告罄，后备不足的情况下谢潇南带兵顽抗二十多日后节节败退，被逼至山涧深处，最终全军覆没。
　　建宁九年四月，谢潇南起兵造反，消息疯传而开，在沂关郡的温梨笙这才听到了关于景安侯世子的消息。
　　建宁十一年腊月，谢潇南带领将士进入沂关郡，截停了温梨笙的迎亲队伍，杀了孙家人，搬空温府，而后一路前往奚京。
　　麟福元年，谢潇南登基称帝，改国号为琮。
　　温梨笙被关在宅中大半年的时间，终于听到了谢潇南称帝的消息，与她猜想的一样。就在她想着什么时候能够被放出去的时候，一杯毒酒打乱了她的宁静的生活。
　　毒酒入喉的瞬间，温梨笙就感觉到了嗓子的痛楚，当即反呕吐了出来，即便是如此，她还是因毒而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就被人捆住了手脚坐在马车里。
　　前世温梨笙被抓的时候，并不知道抓她的人是谁，现在却知道那人其实是洛兰野，因毒酒的毒性剧烈，也没有人给她治疗，她失声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马车进入停在奚京邻城那会儿，她仍不能开口说话。
　　路上阮海叶曾跟她说过话，话中透漏出温郡守从谢潇南进沂关郡那会儿就已失踪，后来谁也不曾见过他，十有八|九是被谢潇南杀了。
　　当时的温梨笙压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长时间的日夜兼程之中，她又因失声不能说话，心中蒙生了一股对谢潇南的强烈怨气，直到谢潇南带人而来，从洛兰野手中做了选择。
　　他杀了洛兰野，救下温梨笙，然而在洛兰野死之前，那些可以让谢潇南清白于天下的东西全数被毁。
　　温梨笙被带回皇宫，谢潇南得知她失声之后喊来所有太医为她医治，但温梨笙极其不配合，拒绝诊断，打翻药碗，惹怒了谢潇南，所以他用嘴渡药，把她的嘴咬得血流不止。
　　那段时间两人关系极差，但因为温梨笙失声，所以也无法爆发争吵。
　　后来温梨笙才得知，谢潇南并没有杀她爹。
　　温浦长自谢潇南进城之后，带领一批人往南，成为反贼之中的头号人员，一路向南而去的大部分城池都是他占领的，所以也导致后来谢潇南去往奚京的路相当顺畅，几乎没有阻拦。
　　谢潇南称帝之后，温浦长被拜为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时，温梨笙正捧着自制的灵牌一边哭一边烧纸，把身着华贵官服的温浦长气得一蹦三尺高骂她。
　　误会解开之后，温梨笙才知道，当年梁帝决心除掉谢家，所以先派出谢岑前往北境，在他对大梁将士满心信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梁帝安插的内线设计其杀害，尸体抛在北境不知名的某座深山之中，无迹可寻。
　　后来谢潇南不知真相，带兵前往北境寻父，再中埋伏，千百将士被逼上绝路，留下了最后一点口粮。
　　百人死而求一人生。
　　谢潇南背负了千百将士的性命与期望艰难的活下来。
　　幸运的是温浦长在得知消息之后，带人前去施救，但还是晚了一步，只救下了独自生还的谢潇南。
　　而后谢潇南想回奚京，却在离北境百里之处的城中遇见了寻欢作乐的一众援兵，率领援兵的人正是四品武将董廉。
　　谢潇南找上他之后才知道援兵未能如期而至的真正原因是梁帝授意，当初他父亲也是葬身于董廉之手，谢岑手上戴了多年的赤玉扳指也被扔到谢潇南的面前，他才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死亡。
　　谢潇南满腔恨意，怒火难耐，在连杀二十几人之后没能取董廉性命，只得暂时逃离，他拖着重伤之身无路可去，又反回沂关郡找温浦长。
　　造反吧。
　　在将一切告知温浦长之后，温浦长是这么跟他说的。
　　随后他被安排在收缴而来的梅家酒庄里养伤，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养精蓄锐策反了萨溪草原的哈月克族，将索朗莫收入旗下，又暗中与京城中的谢家取得联系，周秉文得知一切后选择站在谢潇南这边，分隔两地开始策划造反事宜。
　　万事俱备之后，他们高举反旗，彻底搅乱了大梁。
　　温梨笙起初以为谢潇南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才造反的，后来了解到原是梁帝不是明君，引起大梁各处的动荡不安，为着这天下人他才造反，最后才知道，原来这当中还有一层家仇在其中。
　　谢潇南的脊梁骨，只肯烧毁，不能摧折。
　　所以后来他戴着父亲的扳指，拿着乔陵的骨刀，一步一步从泥泞中走出，踩过尸山血海，站上了最高的那处地方。
　　即便他污泥满身，血染衣袍，却仍是黑暗中最明亮的一束光。
　　忠主护国，保卫大梁，是谢家人的天性。
　　谢潇南做到了，他将国仇家恨扛在肩上，哪怕背负天下骂名，哪怕父母皆亡，重要的人不断离去，他也未曾退缩半步。
　　唯有这样的谢潇南，才配得上铮铮铁骨四个字。
　　见识到这样的他，温梨笙感到不胜荣幸。
　　然而世间万般苦，佛不渡人，唯有自渡。
　　谢潇南那尊贵的龙袍之下，不仅仅是满是伤痕的身躯，还有一颗已然千疮百孔却仍然无比强大的心。
　　永远顶天立地，永远不会被摧折。
　　所以谢潇南说：“我不能倒下。”
　　可有谁还会记得，当初的谢潇南也不过是身份尊贵的景安侯世子，意气风发的小少爷罢了。
　　温梨笙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苦，从心底溢出奔腾飞跃，传往四肢百骸，她不能原谅自己竟然将这一切忘记，重生回来之后竟然只记得当初在沂关郡被毒的那段记忆。
　　谢潇南受了那么多的苦，背负了那么多翻越一座座大山，受天下骂名时，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更应该铭记于心才对。
　　若是连他们都忘记了，谁还会知道谢潇南曾经遭受的一切呢？
　　当初她死在这棵树下，谢潇南捂着她腹部的伤口，赤红的眼中满是惊慌和哀痛，一声一声的嘶声喊着她的名字。
　　那些记忆涌现时，温梨笙闭上眼睛失声痛哭，春雨将她身上浸透，冲刷她源源不断流出的泪。
　　倒头来她也丢下了谢潇南。
　　成为在他伤痕累累的心头上添一刀的罪人。
　　她怎么能够忘记呢？！
　　大雨滂沱之下，温梨笙崩溃到放声大哭。
　　春雨料峭，惊雷不断，哭声被哗啦啦的雨声掩盖，连同倾泻而出的痛苦和悲伤都化作雨水从指尖滑落。
　　忽而打在身上的雨水停了，化作咚咚咚地响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温梨笙睁开朦胧的泪眼，就看见头顶悬着一把墨色的伞，将雨水尽数遮挡，她转过头，就见谢潇南持伞立在身边，低着头看他，黑眸像拢着无边月色，沉沉的，将她笼罩。
　　谢潇南将笑未笑，抬手掌在她的侧脸，大拇指往湿润的脸颊上擦了擦，低低开口：“是谁惹了温宝伤心啊？”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分明浸着心疼。
　　温梨笙呜咽一声扑到他怀中将他抱住。
　　谢潇南的身上是干燥的，温暖的，泛着那股淡淡的甜香，那是温梨笙最喜欢的味道。
　　前世她被洛兰野抓去后很长一段时间困在惊慌之中，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很少睡觉，即便睡着之后只要有一丁点的响动，她就会被立即惊醒，再无睡意。
　　后来被谢潇南救回，她整日整日夜不能寐，睁着眼睛坐到天亮，被谢潇南发现之后，他就在温梨笙的寝殿中点了龙涎香，淡淡的甜香气味一下就让温梨笙的神经得到莫大的缓解，当晚她睡了这两月来头一个安稳觉。
　　自那之后，她殿中便日日点着这种香，再也不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惊醒。
　　重生之后温梨笙忘记了那些记忆，却仍旧从心底里喜欢这香气。
　　温梨笙紧紧抱着谢潇南，将身上的雨水全数蹭到他干净的衣服上，埋在他的肩头哭，声音闷闷的，却一声声传到谢潇南耳朵里，震得他心尖都颤起来。
　　谢潇南轻叹一声，揽上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半点不在意她浑身湿透。
　　而后他将温梨笙抱起，抬步走向林子旁出的一处庭院，那是他和周秉文时为了而来北郊玩时方便，留的一处宅子。
　　宅中常年有几个下人看守打扫，谢潇南进门的时候下人们皆惊诧不已，但飞快的打点好房间，备上热水，随时供主子所用。
　　谢潇南将她抱进他来这里时睡觉的寝房，房中被清扫得很干净，所有东西摆放整齐，有着谢潇南房中一贯的风格，地上铺着名贵的裘毯还未收起，房中被下人点上了香，送上热茶之后，下人退去关上了门。
　　窗外雨水淅沥不停，谢潇南将她轻轻放在裘毯上，想起身拿一些热茶给她喝，却被她一下抱住了腰身，脸曾在他心口，声音哽咽：“别走……”
　　谢潇南眸光一软，也坐下来，将她抱起来圈在怀中，拿出锦帕细细把她脸上的水渍擦去，却发现她的眼睛还在不停流泪。
　　他用指头揩去温梨笙眼角的泪，柔软的指腹抚过她细密浓长，满是湿意的睫毛，凑到她脸边询问问：“怎么一直在哭？”
　　“好痛。”温梨笙轻声说。
　　“哪里痛？”谢潇南微微皱眉。
　　“肚子痛。”温梨笙扶上腹部。
　　那一支箭留下的触感仿佛不停地浮现，连带着腹部她产生了强烈的错觉，肚子也痛了起来。
　　谢潇南被她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声音搅得心都乱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我去给你找医师？”
　　“不要走。”温梨笙喃喃重复着，将他抱得更紧。
　　像一只受了欺负的猫，紧紧的依偎在他怀中，湿发贴在她的脸边，秀眉紧蹙着，抿着嘴看起来不安极了。
　　她手上的力道很重，手臂将他圈住后还用手指抓着他的衣裳，生怕他真的就这样离去。
　　谢潇南抬手将她脸颊揉得有些乱的湿发拂到耳朵后，掌心在她冰凉的脸蛋上贴了贴，而后往下移。
　　手掌慢慢地贴在温梨笙的腹部上，力道轻缓地揉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揉一揉就不痛了。”

🔒第 93 章
　　“谢潇南, 你在写什么？”
　　“谢潇南，那些奏折那么多，你要坐在这里看一天吗？”
　　“谢潇南, 这个折子上说后宫不可只有一个妃子，这妃子说的是我吗？”
　　“谢潇南，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我现在是皇帝。”他终于从繁冗的奏折中抬起头, 看了一眼被她作乱得满桌子杂乱的奏折。
　　“这不是显得咱俩关系亲近嘛。”温梨笙撇起嘴：“那我叫你什么？我先前听他们叫你晏苏，晏苏也是你的名字吗？”
　　“表字。”谢潇南抬手将手边几本乱了的奏折叠放好，黑眸如蒙上清晨的薄雾，看不分明其中之色。
　　表字。
　　少年二十弱冠, 父母长辈冠其字, 自此成年。
　　二十岁的谢潇南父母双亡，谢家被皇帝清剿, 没有长辈为他冠字，于是他以乳名作字, 为谢晏苏。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凡叫必应。
　　似乎承载了他对父母的思念。
　　窗外狂风骤雨，沉闷密集的响声不断传来, 屋内烛火摇曳, 清香蔓延, 将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地上, 水滴从温梨笙的发梢衣裙上滴落, 浸湿了谢潇南的衣。
　　温梨笙在一片昏暗中抬头看他，对上他如墨染一般的眼睛, 好似万丈高空上的皎皎明月, 清亮而柔和。
　　她好像沉溺在这双眼睛里, 慢慢把手抬起来圈住他的脖子, 侧脸靠在他的颈子处，想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谢潇南的手轻轻按揉着温梨笙的肚子，声音染上了别的情绪，变得低哑：“还痛吗？”
　　腹部的疼痛本来就是心理造成的错觉，但谢潇南的掌心贴上去缓慢地揉着时，就不痛了。
　　温梨笙嗯了一声。
　　谢潇南就收回手，抬起她的脸，声音变得极轻，像是生怕大声一点会惊吓到她似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温梨笙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交织的情绪，没有说话。
　　谢潇南看着她微微抿起，呈一个下沉弧度的唇，低头在上面吻了一下，炙热的呼吸与她交融在一起：“告诉我。”
　　他的眼眸像染上了□□一般，变得沉甸黏糊，深邃无比，充满着蛊惑与她视线勾缠，仿佛牵着她往下坠落。
　　温梨笙万分心悸，只好缴械投降，慢慢开口：“我做了一个噩梦。”
　　“嗯？”他从喑哑的嗓子里挤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我梦到了你。”温梨笙声音涩然，一说起这些又有些哽咽：“你父亲被害，母亲也因为思郁成疾身亡，你被困在北境的凛冬里九死一生，谢家却被抄家清剿，一无所有之后你起兵造反，夺得帝位，创立新朝。”
　　她说的很慢，但谢潇南不催也不应，静静的听着她说着。
　　“你曾说不定天下何以为家，后来你定了天下却受万人唾骂，我想找出真相还你清白，但最后我也在你身边丢了性命。”眼角滑落的泪连成串，温梨笙的眼睛又模糊了，看不清谢潇南。
　　良久之后谢潇南抬手，将她眼中的泪拭去，缓声说：“你是说你梦到了我父母亲朋皆亡，我走投无路起兵造反，还夺得帝位，我失去了所有，又令世人所仇视，最后连你也失去了？”
　　温梨笙点头。
　　谢潇南嘴角轻牵，一个淡淡的笑浮现：“那还真是噩梦呢。”
　　温梨笙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痛不欲生，脸蹭了蹭他的肩颈，呐呐道：“对不起。”
　　“你有何错？”谢潇南的手抚在她的侧脸，拇指在白嫩的脸上缓缓摩挲。
　　“我把你丢下了。”温梨笙又说。
　　谢潇南眸光一沉，停顿片刻没有说话，而后身体一下子动起来，揽着她的后腰低头落下一吻，重重的覆在她的唇上，将她的话吞在嘴里。
　　温梨笙在他的力道压迫下，慢慢倒在裘毯上，被他的气息笼罩，心中的痛楚终于被缓解，如泡开的蜜饯浇在心头上，全然是甜的。
　　缠缠绵绵许久，等他的力道撤去后，就感觉炽热的呼吸搭在耳边，谢潇南说：“若真是如此，也该怪我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才对。”
　　温梨笙急了一下，侧头吻在他的耳朵边：“你不无能，你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谢潇南低低笑起来，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轻敲在温梨笙的心尖。
　　“所以你先前才问我，若是日后造反会是因为什么。”
　　温梨笙先是一怔，而后想起先前她忘记那些事情时想不明白谢潇南日后造反的真相，所以当时才问他，若是后来有一日突然造反篡位，会是什么原因。
　　当时谢潇南的回答是，谢家绝不可能背叛大梁。
　　是了，前世的谢潇南也没有背叛大梁，即便是遍体鳞伤，他仍然一心想平定天下。
　　温梨笙知晓谢家人不屈的风骨和忠义，便说道：“谢家世代位高权重，声望颇高，皇帝难免忌惮，若再加之小人的劝说挑拨，现在又查出了二十年前诺楼秘术活人棺一事，皇帝若要对谢家动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谢潇南见她眼圈赤红，眼帘上还沾着泪，当真一本正经分析起来，不由笑了笑，而后将她抱起来说：“你说的这些，我与父亲又何曾想不到？再且说即便皇帝不对谢家动手……”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温梨笙立即就明白，睁大眼睛道：“你们要反？”
　　“大梁要的是一位明君，不是为了自己不顾天下百姓，残害忠良的昏君。”谢潇南道。
　　“可做皇帝很累，我不想你再背负骂名。”
　　谢潇南笑出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是不是笨，有慎王在，我为何要去当皇帝？谢家为的不是皇权，而是盛世安定。”
　　温梨笙听后恍然想起，现如今还有位慎王健在，仍可以是皇位继承人，前世谢潇南被困于北境时慎王不知为何暴毙，所以谢潇南才自己做了皇帝。
　　若是景安侯没有被害，谢家还没有被清剿，那么在京城中若是再有人想害慎王就不会那么容易了，也就是说，谢家已经开始准备造反之事，只不过这次不是谢潇南当皇帝，而是要将慎王推上帝位。
　　温梨笙抬手抱住他，轻声呢喃：“太好了，太好了……”
　　谢潇南将她拥在怀中，手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后背，哄道：“不过是个噩梦，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自重生起，那些痛苦不堪的过往都已经翻篇，只剩温梨笙一人记着，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也要将那些往事忘记，这是崭新的一生。
　　谢潇南也一直站在云巅的天之骄子，不曾跌落泥尘，不曾一无所有，不曾满身伤痕。
　　温梨笙安心地窝在她的怀中，低低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抱了一会儿，谢潇南就说：“我让下人送热水进来，你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春雨冰凉，免得受风寒。”
　　身上衣裳都湿透，黏糊糊的，温梨笙也感觉到了不舒服，便点点头。
　　谢潇南就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出房，不消片刻下人送上来浴桶倒上水，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还送了一套衣裳来。
　　那衣裳是谢潇南往日来的时候留下的，这庭院里并没有女子衣裳，外面雨势太大，一时半会也买不了，所幸就先穿着他的。
　　温梨笙将身上的雨水洗了个干干净净，在热水里泡了一遭，浑身的冰凉也尽数驱逐，绾起洗净的长发，她擦干身体套上了谢潇南的衣裳。
　　仅有一件里衣和外袍，连裤子都没有。
　　温梨笙穿上之后发现这衣裳松松垮垮，大到一直从肩膀滑落，她尝试了几下却还是依旧，赤着脚在裘毯上走了几步，朝外喊道：“谢潇南——”
　　没曾想谢潇南就站在外面的檐下，背对着门窗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听到她的喊声后他转身站在窗边询问：“怎么？”
　　“你这衣裳太大了，一直往下掉。”温梨笙看见窗边有他的影子，便抬步走到窗边问：“怎么办？”
　　谢潇南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我找根发带给你。”
　　温梨笙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就见谢潇南去而复返，将窗子推开些许探进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一根墨色的发带。
　　那发带很长，缠在他的手掌上还往下坠了长长一条。
　　温梨笙将发带解下，柔软的指腹从他掌心划过，留下微弱的触感，谢潇南似乎觉得有些痒，指头蜷缩了些许。
　　她拿过发现，在腰上缠了两圈然后系住，纤细的腰就显出来，衣袍被系紧之后肩头上的就不往下滑落了，她推开窗子探出头，就见谢潇南站在窗前，温笑着道：“洗完了？”
　　温梨笙点头，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你进来好不好？”
　　谢潇南便转头往门处去，进了屋子后见她赤着脚站在地上，就往床榻上一指：“上去。”
　　温梨笙就走回床上，下人进来抬走了浴桶收拾了余下的东西，房门被关上之后屋中又变得十分寂静。
　　谢潇南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边道：“我也去洗洗，换身衣裳，随后就来。”
　　温梨笙应一声：“好。”
　　而后又补充道：“你快点。”
　　谢潇南眸若春水，带着微微笑意点头，转身离开。
　　温梨笙在谢潇南的床榻上滚了两圈，柔软的褥子上是淡淡的香气，她将这被子抱在怀中，仿佛抱着谢潇南一样，莫大的心安将她包裹。
　　今世在她的一番误打误撞之下，给谢潇南提前敲响了警钟。
　　前世谢家之所以溃败，也是由于对皇帝的太过信任，一腔忠义变作笑话，毫无防备之下遭受重击，等谢潇南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家败局已定，无法挽回。
　　好在北境的严寒冬季，她爹及时伸出援手，若不是如此，谢潇南只怕也挺不过那年的凛冬。
　　一切都在变好。
　　温梨笙闭上眼睛，沉溺在清淡的香气之中，慢慢睡去。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做那种梦了，前世已经翻篇。

🔒第 94 章
　　前世梅家被抄家之后, 那一个非常大的酒庄就落到了温浦长的手中，闲置了两三年，后来突然大动干戈的翻新, 几乎将里面构造都改了，由于位置比较偏，温梨笙也没去几回。
　　后来沈嘉清辞别沂关郡, 温梨笙整日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她没其他朋友，曾经也试图交过别人，但那些人似乎碍于她的身份，还有些不喜她的性子, 于是久而久之, 温梨笙就没有交朋友的打算，她与沈嘉清两个人整日吃喝玩乐就足够了。
　　但沈嘉清离去之后, 温梨笙在郡城闲逛时也觉得颇是没有意思，她也曾试过去参加别的姑娘参加的聚会, 或是城中哪个酒楼大肆举办的宴席，但始终不喜当中的氛围。
　　闲来无事，她就会去梅家酒庄玩, 在那棵巨大的百年老树之下打一副秋千, 她坐在秋千上让鱼桂推。
　　阳光洒下斑驳的树影, 温梨笙在其中前后摇晃, 唯有在那个时候, 她会觉得心情舒畅一些。
　　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但是后来她注意到酒庄里的下人和侍卫越来越多, 回去问她爹的时候, 她爹的回答是：就算酒庄没人, 也要时刻派人守着, 以免有些闲贼进去享乐。
　　当时温梨笙觉得这话十分可笑，那酒庄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怎么可能会遭贼惦记？
　　只不过她后来再去酒庄的时候，还真看到了一个贼。
　　当时正是阳春三月，阳光温暖微风清凉，温梨笙在树下荡了好一会儿的秋千，觉得有些口渴，便生出了要去酒庄找水喝的心思。
　　酒庄很大，被翻新过之后几乎没有了先前梅家的影子，所过之处种的花花草草也都已抽芽绽放，鱼桂等几个侍卫跟在她身后，在酒庄中随意转了几圈之后，水没找到，倒是先看到有一处房屋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仿佛是个很年轻的公子，身着雪白的长衫，墨发高束，发尾垂下来在背后轻轻摇曳。
　　温梨笙第一反应就是以为酒庄遭贼了，指着屋顶上的人大喊一声：“上面那是谁！”
　　上头年轻的公子听见了声音，转头看来，却因为逆着光，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他站在上面瞧了温梨笙两眼，没有回应。
　　“你等着！不要跑！”温梨笙冲他喊了一声，然后让侍卫去爬屋顶抓他。
　　他却一下从屋顶上跳下去，跳到了另一面不见了。
　　后来温梨笙派人在酒庄中搜寻许久，未能找到他的身影，只以为是个悄悄跑入酒庄的贼，经她一喊被吓跑了。
　　她甚至还跑去温浦长面前邀功，称自己赶跑了一个小贼。
　　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温梨笙才知道当年在屋顶上看到的，正是在酒庄里养伤的谢潇南，难怪她跑去她爹面前邀功时，她爹虽嘴上一直在夸赞，面上的表情却很难看。
　　温梨笙许是梦到了这些往事，忍不住在嘴角牵起了笑容，忽而感觉到有温软的触感轻轻覆在唇边，温梨笙慢慢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带着满是慵懒的睡意对上谢潇南的眼眸。
　　他靠得很近，头搁在床榻边上，一只垫在下巴下面，一只手伸到她脸边，指尖描绘着她微微扬起的唇线，见她睁眼才将手收回来：“是我把你惊醒了吗？”
　　温梨笙眨了眨困倦的眼睛，微微撑起头向他靠近，但因为动作一大肩处的衣裳又滑落，露出白嫩的肩膀和精致分明的锁骨，那块叼着梨子的小玉老虎也露出来。
　　外面仍在下雨，雨声不停地传进来，天似乎黑了，屋中只点了一盏落地长灯，柔和的灯光罩在温梨笙的肩头上，将她白皙的皮肤蒙上一层暖光。
　　谢潇南眸光一落，一下就落在她的肩颈处，眸色骤然加深，瞬间觉得喉咙干涩。
　　他当即将视线撇开，望向了旁处，目光还没定住时忽而感觉脖子一重，原是温梨笙抱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脸贴过来，贴在他的侧颈上，亲昵地蹭了蹭，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谢潇南顿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温梨笙这一觉睡了有两个时辰，醒来之后只觉得昏昏沉沉，身上有些热，呼出的气跟带着火似的。
　　很快谢潇南就感觉到了她体温的不正常，将手覆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果然滚烫，他低下头点了点她的鼻尖，话中带了些责备：“身子骨弱还敢淋雨，现下可好，冻凉了吧。”
　　温梨笙撇嘴：“我不过是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我好着呢，没有冻凉。”
　　“没冻凉何以身上这么烫？”谢潇南将手掌贴在她的脸颊旁，说道：“身子弱，脑子笨，嘴巴也硬。”
　　温梨笙脑袋冒着热气儿，神色有些懵懂，听得他一句句落下来，便仰起头噘着嘴，想要跟他亲亲。
　　这副娇憨的模样把他看笑：“怎么，说你两句，便想也把风寒传染给我？”
　　温梨笙微微皱眉，想了想，便打着磕巴威胁道：“不亲亲，就、就出去。”
　　谢潇南眉梢轻动，眼眸轻弯，而后低头覆住她的唇。
　　大约是得到了满足，温梨笙原本皱起的双眉慢慢松开，抱着他唇齿交缠，不过他离开得很快，将她按下盖上了薄被，说道：“好好躺着，等会儿喝药。”
　　温梨笙不想喝，刚张口，就被谢潇南看出了心中所想，率先一步道：“必须喝，不喝的话就没有亲亲。”
　　温梨笙当下没再说话。
　　谢潇南出门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凭什么要用这话来威胁她？
　　她难道是那种必须要亲亲的人吗？！
　　温梨笙越想越气，握着拳头对着枕头捶了两下，放下狠话：“好你个谢潇南，你最好不要亲亲。”
　　等了会儿，谢潇南去而复返，将屋中的灯又点亮两盏，房间顿时变得十分亮堂，他从旁出拿了一本书落座在床榻边的裘毯上，低头翻书是说：“喝了药再睡，春雨到现在还没停，恐怕今晚是回不去了，我已让人传了信回去知会温大人，你不必担忧。”
　　温梨笙心说我才不担忧呢。
　　当初她爹接手谢潇南的人南上开拓造反之路，将她独自丢在沂关郡大半年，后来她因为意外被拐去了奚京，她爹还因为新朝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压根就不来看她。
　　若不是当初她在宫中乱砸东西，还跟谢潇南大吵一架，只怕她爹要忙到新朝稳固之后才会来看她。
　　不过说实话，她爹的确比她会看人，他对谢潇南的信任度极高。
　　温梨笙趴在床榻上无所事事，高热让她有些难受，呼出的气息太过滚烫，便说道：“我想喝凉茶。”
　　谢潇南头也不抬：“不行。”
　　“我身上很热。”温梨笙扯了一下领子，领口嫩白的肌肤露出一片。
　　“喝了药就好了，别急。”谢潇南放缓声音。
　　温梨笙看着他被烛光笼罩的侧脸，安静下来，眼眸一动不动的盯了好一会儿，逐渐又感觉到困意，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笙听到了谢潇南在耳边的低声，睁开眼睛就见他坐在床边，手边的矮桌上摆着一碗药，碗里黑乎乎的，散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
　　这种药很难喝。
　　谢潇南将她扶坐起来，把肩颈处有些松垮的衣裳合好，哄道：“来，喝了这碗药再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温梨笙只看一眼这药，就满脸的抗拒，偏了偏头，意思十分明显。
　　“必须要喝。”谢潇南用另一只手扶正她的头：“不喝药好不了，明日也回不了家，若病症严重了，可就不止喝这一碗那么简单的。”
　　温梨笙出现不开心的神色。
　　谢潇南就说：“你若是不喝的话……”
　　这话约莫是想威胁她什么，但谢潇南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能有什么东西能用来威胁她，难不成说不给她吃东西？
　　这当然是不行的，若是饿着她，心疼的还是他。
　　正当谢潇南正在想剩下的话时，温梨笙就问：“我不喝你要如何？难不成要一口一口的喂给我？”
　　谢潇南定定的看着她，忽而嘴角一牵，露出个轻笑。
　　大雨倾盆，空中起了一层雾，还未完全散尽的寒气又重新袭来，卷着狂风骤雨拍在窗上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屋中燃着袅袅轻烟，温暖干燥的气息隔绝了外头的寒冷潮湿。
　　静谧的房中时不时传来吞咽的声音，伴着少女的呜呜低声。
　　温梨笙被他按着后脑勺，一口一口的吞下他渡过来的苦涩，漂亮的眉头紧紧皱起，双手推拒起来：“唔——”
　　谢潇南将嘴里的药全数渡完才后撤了些许，抵着她的额头，与她鼻尖相触。
　　温梨笙像是跑了好长的路似的，累得喘息不止，把头扭到一边，连唇上残留得药渍她都不想舔一口，太苦了！
　　谢潇南说：“还剩半碗。”
　　“不喝了不喝了！”温梨笙立马拒绝，皱了皱鼻子道：“喝半碗就够了，药效是一样的。”
　　“你知道方才那半碗有多少被我喝了吗？”谢潇南哼笑一声，也不与她争辩，只抬起碗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温梨笙一见他这样，就知道又要被喂药，于是急忙挣脱他的手往床榻里面躲去，喊道：“我不喝啦——”
　　谢潇南岂能让她跑，捉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就将她拉了过来，力道略有些强硬，温梨笙是半分也挣扎不开，只能仰着脸被强迫灌下剩余的半碗药。
　　这下不仅是嘴里，连嗓子肚子都是苦的，打个嗝都是一股子酸苦的味道。
　　谢潇南用锦帕将她唇边的药渍擦干净，又将有些乱的发丝归到她而后，倒了被热茶给她：“外面正下着雨，没有蜜饯，且先忍耐一会儿。”
　　温梨笙喝了一肚子的苦药，这会儿舌根还发麻，又因为是病着身体不大舒服，顿时来了脾气，怨道：“怎么连个糖都没有？”
　　谢潇南无奈一笑，他住的这个地方，没有甜茶也没有糖，以前从不曾需要这些东西，而今身边带了温梨笙，忽而觉得应该常常备着。
　　于是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哄：“都是我的不是。”
　　温梨笙的脸上很红，不知道是因为病得体温高还是心悸所致，在他怀中靠了一会儿，嘴里的苦味消散了，药效也慢慢发挥，困顿袭上心头。
　　见她有了睡意，谢潇南便将她轻柔放下，盖好被褥，盘腿在她床头边坐下来，像是喃喃道：“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温梨笙在这轻缓的声音里，睡得很快，几乎一闭上眼睛就沉入睡眠之中。
　　这段日子，她越靠近奚京梦境就越频繁，交织在一起的记忆碎片让她得不到充足安宁的休息，一切都想起来之后，她便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再也不会梦到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一觉无梦睡到天明，温梨笙醒来之后果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力十足，半点也没有病态的虚弱。
　　她下榻，赤脚踩在柔软的裘毯上，就见房中安静无人，烛灯已经熄灭，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外面传来几声交叠的鸟啼，雨也停了。
　　谢潇南并不在房中，桌上摆着一本书和叠好的衣裳，她走过去展开一看，是她昨日换下的衣裙，已经被洗干净烤干。
　　温梨笙将干净的衣裙换好，穿上鞋袜，推开门就见院中站着几个正在清扫的下人，他们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抬头朝温梨笙望了一眼，随后又极快地低下头去。
　　雨后的空气极为清新，深吸一口只觉得心肝都裹上了清凉，她开口问道：“世子呢？”
　　有一下人上前一步，回到：“世子昨夜半夜才归房，想必这会儿还在睡。”
　　“他睡得很晚吗？”温梨笙疑惑。
　　“约莫丑时才睡。”
　　温梨笙有些讶异，昨夜她喝了药之后睡得很早，没想到谢潇南在她房中待到那么晚才回去，这会儿天色还算早，他自然还在睡。
　　温梨笙也不打算打扰她，只让下人备些水洗漱，而后要了些粥填饱肚子。
　　吃完后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就见外面一片荒林，隐约能看见那棵挂满了骨铃，承载着千万人思念的参天大树。
　　前世她是来过这个院子的，当初她央求谢潇南带她来看这棵树，来看看乔陵在临走之前亲手挂上去的骨铃，却不曾想在此地遭遇了埋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温梨笙就在此处被一箭射穿了肚子，被被谢潇南匆忙抱来院中时依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甚至等不到医治，就气绝身亡。
　　她并不知道是谁设下了那场埋伏，不过依照她的猜测，八成是上官家。
　　当初谢潇南称帝后，后宫位置空闲，只有温梨笙一人在偌大的后宫里，封侯拜相的大典上，她也有幸领了一道封妃的圣旨。
　　封号是贤德淑慧聪颖贵妃。
　　是的，名字极长，开创了前朝不曾有过的先例。
　　这名字其实还是温梨笙自己想的，可劲儿往自己脸上贴金，封号写给谢潇南的时候，他对着这封号沉默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采用了。
　　因为谢潇南想创立新朝，打破旧制，开创新规。
　　温梨笙没要皇后是因为封后大典极为繁琐，她光是听了流程就果断选择了贵妃，于是皇后的位置空了下来。
　　上官家在大梁皇帝在位时，家中出了个贵妃在宫中很是得宠，所以在前朝地位很稳，但谢潇南篡位之后，先帝的所有嫔妃全送去了尼姑庵，上官家的殊荣荡然无存。
　　当时他们见皇后位置空悬，便生出些别的心思，于是让嫡女上官娴进宫求见谢潇南。
　　她进宫求见的那日，正巧被温梨笙撞上了，她跪在殿外许久不得见，温梨笙却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进了殿中，而后又在谢潇南的面前问她是谁，为何而来。
　　谢潇南接此事驳了上官家的面子，回去之后的上官家非但没有放弃，还抛出了一根极长的线，告知谢潇南，他们手中有梁帝这几年来暗中命人去各地制作活人棺，取棺中黑菌粉制药一事的证据，以此来换取皇后之位。
　　附加条件就是要温梨笙离宫，回到沂关郡去。
　　又一次面对选择，洗白天下骂名，还是要温梨笙。
　　温梨笙偶然在殿中看到上官家的这封密信，心里头想的是，若是能洗清谢潇南身上的泥泞，那她愿意回到沂关郡去，毕竟这皇宫她也是不喜欢的。
　　或许谢潇南也正为难。
　　临走前，她想看看那棵树，便一直央求着谢潇南带他去看，打算在看到树之后将心中所想告诉他，然而等谢潇南搁下手头上忙碌的事带她去看树时，却遭到了埋伏，而后温梨笙毙命，重生回到建宁六年。
　　肯定是上官那一窝老贼干的，成天想着自家嫡女送入皇宫里当皇后，把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他娘的！
　　温梨笙在屋外站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寒气，回头进了屋中。
　　日头出来，光影打在窗子上，谢潇南才从房中出来，俊朗的眉眼还带着一丝惺忪的慵意。
　　他洗漱完之后听闻下人说温梨笙早就醒了，在屋外转了一圈后又回房中去，于是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
　　温梨笙正在屋中看书，那些谢潇南看的，她却读不懂的书，正看得满头雾水时被窗边响起的声响打断思绪。
　　一想就是谢潇南，她雀跃的合上书开了窗子，果然见他站在窗外檐下，与她对上视线后嘴角轻弯：“吃过饭了？”
　　温梨笙点头：“我点吃了点粥，世子吃了吗？”
　　谢潇南道：“尚未。”
　　“那你吃啊！”温梨笙探出窗子，对下人道：“将早饭送到我屋子里来。”
　　而后笑眯眯对谢潇南说：“来房中吃吧，外面冷。”
　　她不仅使唤这院中的下人极为顺手，还给谢潇南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潇南就进了房，在窗边的桌子落座，看了一眼被搭在椅靠上，那被温梨笙换下的衣袍。
　　早饭很快就被送上来，谢潇南慢慢吃起来，温梨笙坐在旁边装模作样看书，实际上时不时抬头偷偷看谢潇南。
　　吃过早饭之后，谢潇南抬头看一眼天上的艳阳，说道：“该回去了。”
　　温梨笙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昨日她出来得匆忙，虽然谢潇南命人传了信回去，但鱼桂昨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也会跟她爹说，难免引起她爹的担心。
　　两人便骑着马往城中去，回到谢府后谢潇南将温梨笙送到庭院前，与她说了两句话，转身去寻谢岑。
　　温梨笙也进了温浦长所住的院子，进去后就见霍阳一人在院中练剑，便问道：“我爹和沈嘉清不在吗？”
　　霍阳收剑，擦了把脸上的汗：“不在，出去了。”
　　“干什么去了？”温梨笙疑惑：“难不成是去找我了？”
　　果然她爹还是很担心她的！
　　霍阳却道：“据说是南街有花魁游街，温大人没见过这场面觉得十分稀奇，就带着沈嘉清一同去了。”
　　“啊？”温梨笙大为震惊。
　　她爹的性子她还是很明白的，若真是喜好女色，也不会这十几年都不曾续弦纳妾，虽然他这十来年身负重担，不想给自己增添负担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但也从未听说过他会对秦楼楚馆的女子感兴趣。
　　温梨笙直觉不对劲。
　　先前谢潇南已经表明了谢家要反，如今她爹住在谢府，那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说明她爹已经参与了谢家计划中，这场花魁游街，只怕另有隐情。
　　不过她跑出去一夜未归，这个当爹的竟然不担心她，还带着沈嘉清跑出去看花魁游街？
　　温梨笙气得抬手就要掀桌：“岂有此理！他可曾有将我这个女儿放在眼里？！”
　　掀不动。
　　她使了两下劲，石桌分毫不动，只好改掀为拍，一掌拍在桌子上，以表怒意。
　　未曾想这桌子石头做的极其坚硬，一掌下去她掌心钻心的疼起来，仰天嗷了一嗓子。
　　把霍阳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去，剑也不敢练了，生怕遭到温梨笙的迁怒。
　　温梨笙皱着眉头，不爽地质问：“你后退什么？我又那么可怕吗？先前在沂关郡你不是还总找我麻烦。”
　　霍阳瞪大眼睛道：“天地良心！我每回找你，不都是我挨揍吗？”
　　温梨笙一想也是，这霍阳回回来挑事，回回都挨揍。
　　她辩解道：“揍你的人是沈嘉清，又不是我，你怕我干什么？”
　　霍阳却不被她的话所混淆，气愤道：“那是因为沈嘉清每回都是你找来的！”
　　温梨笙轻哼一声，不与他辩驳，在桌边坐下来：“你练你的剑，我要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话说得极为大气凛然，然而她坐了还不到一刻钟，就觉得很是不耐烦，起身走了，对霍阳道：“等他们回来了就让沈嘉清来找我，我有事跟他说！”
　　“还有……”走了两步后又停下，转头对霍阳道：“你手里没一把像样的剑吗？”
　　霍阳的剑还是那把他自己打磨的，上面布满划痕，剑刃也是钝的。
　　他摇摇头。
　　温梨笙道：“我过两日正好要去城中的拍卖楼中买些东西，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我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剑。”
　　说完还不等霍阳回答，她就转身离去，踏出了院门。
　　霍阳见她离开，盯着自己的剑看了一会儿，才又慢吞吞地在院中挥舞起剑来，动作间衣袍往上卷，露出其下一抹素白。
　　临近夜幕，沈嘉清才归来，一进门就见温梨笙寝房的窗子大开，便走过去将在路上买的糕点让在她桌上，问道：“霍阳说你找我，什么事啊？”
　　温梨笙把糕点拿过来拆开，放了一块进嘴里：“你来奚京带了多少风伶山庄的人啊？”
　　“也不多，”沈嘉清想了想：“十来个吧。”
　　“十来个也够了。”温梨笙忽而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咱们来奚京也有几日了，是不是觉得最近特别无趣？”
　　沈嘉清一见这笑容，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你想如何？”
　　“要不要大闹一场，搅得奚京满城风雨？”

🔒第 95 章
　　沈嘉清打小跟温梨笙一起长大的, 每回温梨笙要使坏都是这么个表情，他只一看就能明白。
　　当然，他自己也是个闲不住的混性子, 眼下听她说要在奚京大闹一场，当下左右看看，防贼似的进了她寝房, 将门窗关上搓搓手：“好兄弟，细说。”
　　两个小混球一拍即合，在房中商议起使坏的计划来。
　　温梨笙前世在奚京住了一段时间，封位大典还没开始之前, 谢潇南将她的身份隐藏的很好, 没人知道他在宫里藏了这么一个人。
　　闲不住的温梨笙就经常跑出去玩。
　　那会儿沈嘉清还没被封为将军，自然也清闲的很, 日日跟着温梨笙在城中玩乐，也因为温浦长跟谢潇南太过忙, 没怎么留意两人的动向，而后两人就在城中闯了祸。
　　但并不是什么大祸，两人是在一个拍卖楼里瞧见了喜欢的东西, 砸钱去拍的时候被旁人贬低了身份, 而后温梨笙便在大怒之下砸了拍卖楼, 最后才得知那是上官家的产业。
　　在城中大闹一通后, 几人还是被衙门的人押住, 最后还是谢潇南亲自来提的人。
　　温梨笙记得当时堂中跪了黑压压的一片，两人砸了上官家的核心产业一事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过。
　　但上官家肯定对她颇为怨恨。
　　温梨笙不在乎, 她甚至打算先拿上官家开刀, 在京城大闹一场。
　　而今沂关郡的事情已经结束, 按照前世的进程, 皇帝已经拿到诺楼国意图进犯大梁的确切证据，下一步就是要派谢岑带兵赶赴北境征讨，从而暗中安排人将其杀害。
　　温梨笙并不知道谢潇南他们的计划，但有一点她很明确，那就是眼下的奚京越乱越好，尤其能够给皇帝的那些爪牙添堵，那简直太好不过了。
　　与沈嘉清商量了一下计划之后，剩下的几日里，温梨笙都表现得极为乖巧，也不出门，整日就在后院晃悠。
　　时常会碰到谢潇南的母亲唐妍，温梨笙也是个天生的热性子，一见着她就要迎上去跟她聊天，起初唐妍只是问问她在奚京的生活可还习惯，有什么想要的，有没有不适之处等等一些客套问题，但是遇见的次数多了之后，这些客套话问完，温梨笙就大展利索的嘴皮子，拉着唐妍随处坐下，讲述在沂关郡遇到谢潇南的事。
　　唐妍对这部分真的很感兴趣，听得极为入神，后来闲暇时还特地去她的庭院找她，拉着她继续说。
　　但温梨笙向来是个喜欢胡扯的，所以一开始与谢潇南相遇的那会儿，她将谢潇南抢走她三百两银票的事大做文章，说得唐妍极是心疼，当晚就找谢潇南进行一场教育谈话。
　　说谢家人素来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会有人向他这般抢小姑娘的东西。
　　教训得谢潇南一头雾水。
　　这日温梨笙在海棠花下捡落下的花枝，想做个花环，正巧碰上了唐妍。
　　唐妍立即走过来将她拉起，说道：“丫头，想要花就让人上去摘，何须捡这些掉地上的？”
　　温梨笙笑道：“这些花都是刚刚落下来的，我捡起来做个花环。”
　　唐妍心想这生长在边境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奚京里的姑娘何曾会有这种贪玩的心思呢？个个都知书达理恪守常规，生怕做出什么有失千金小姐身份的事来。
　　她想起自己前半生也是这般，忽然生活里闯入这样鲜亮的小姑娘，顿时就觉得寻常日子无趣的很。
　　于是忘记她要去做什么事了，索性拉着温梨笙坐下铺满花瓣的地上，说道：“你先前讲到你去梅家酒庄遇见了晏苏，后来呢？你与他说话了吗？”
　　温梨笙在她身边坐下来，点头道：“说了呀，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多说，当时人很多，我吃过饭之后在僻静地方找了个凉亭睡觉，谁知道醒来之后走了大霉运，遇到只特别大的狗。”
　　唐妍讶然：“特别大的狗？有多大？”
　　温梨笙伸展双臂给她比划起来：“这么大，这么高，站起来的话前爪约莫能搭在人的肩膀上，又黑皮毛又长，嘴里的獠牙尖利，凶狠的要命！”
　　她惊吓道：“那你是不是受伤了？”
　　“哪能呢，我虽然没有那么厉害的功夫，但自小也是在一群高手身边长大的，对付这狗那自然是绰绰有余。”温梨笙挥舞着手里的海棠花，满口胡言起来：“这种狗我压根就不放在眼里，莫说是一只，就算是三四只同时来，我也能轻而易举的制服，它们看着我只敢站在远处叫，压根就不敢冲上来。”
　　由于她胡说八道的时候神色很是正经，唐妍当即就信了，赞不绝口：“丫头好胆识！”
　　“那当然！”被夸赞之后，她愈发得意了，说话也越来越离谱：“我当时看见那狗，上去就是一个飞踢，一下就把它的牙踢掉两个，翻在地上嗷嗷叫，开口就要求饶——”
　　“温梨笙，又在胡说什么？”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吹牛。
　　温梨笙与唐妍一同看去，就见谢潇南和谢岑并肩而立，站在不远处。
　　两人走来时就见一大一小两个美人毫无架子地坐在成片的海棠花上，头顶上泛着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人眯着眼睛笑，一人手舞足蹈嘴动个不停。
　　走近了就听见温梨笙的最后一句，谢潇南没忍住开口打断。
　　谢岑却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温梨笙与唐妍便一同站起身，看着两人走到树荫下来。
　　温梨笙道：“我哪有胡说。”
　　谢潇南低眼看她，好笑道：“你一个飞踢把狗的牙踢掉两个，它还开口跟你求饶？”
　　温梨笙笑嘻嘻的：“稍微夸张了一点点，但也出入不大。”
　　谢岑没忍住又在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呛了口水咳嗽起来，唐妍就上前拍他的背：“就那么好笑吗？”
　　谢岑喘了几口气：“我头一次听说狗还会开口求饶的哈哈哈哈。”
　　谢潇南眉头浮上无奈之色，这些本领他早就在温梨笙身上见识过了，并不觉得稀奇，但把谢岑乐坏了。
　　笑了许久后才停下，揩了揩眼角的泪，他对唐妍道：“夫人，不是让你去操办后天的宴席吗？怎么坐在路边贪玩？”
　　唐妍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哎呀一声：“我忘记了，现在就去。”
　　谢岑道：“我同你一起去，有些事要交代一下。”
　　说罢夫妻俩结伴离去，谢潇南站在温梨笙身边，看见她头顶落了一片花瓣，抬手捻下来，奇怪道：“近日怎么一直闲在府中？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我现在乖巧一点都要被你怀疑吗？”温梨笙反问。
　　谢潇南笑笑，“总在府中无趣，你多出去玩玩。”
　　“我若出去给谢府惹了麻烦怎么办？”
　　“无碍。”谢潇南说：“谁若是找你麻烦你就回来跟我告状，我带人去收拾。”
　　温梨笙把这话听在耳朵里，简直等同于：出去惹事吧，闯祸了我给你兜着。
　　她一边笑一边点头：“好好好，明儿我就埋一把火药在皇宫墙角，炸个洞。”
　　“然后呢？”
　　“然后我钻进去把值钱的宝贝全偷出来。”
　　谢潇南眼眸弯着，既觉得这话好笑又觉得可爱，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去炸吧。”
　　“当真？”
　　“当真，”谢潇南拂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说：“才在家中闲了几日狗都能开口说话，若再让你闲几日，只怕下回就该长上翅膀带你飞了。”
　　“世子很有想法嘛！”温梨笙赞叹一声，寻思着下回吹牛有得吹了。
　　与他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到自己的院中，温梨笙算算日子，发现后天是谢潇南的生辰，当下决定明日就开始行动。
　　反正所有东西也已准备妥当。
　　温梨笙回去躺了一会儿，就被人叫醒，说是有一封圣旨落下来，就在景安侯府门口。
　　府中所有人皆被喊去了大门处，温梨笙隐隐约约能猜到，匆忙赶过去之后就见门口以谢岑为首跪在地上，其后是谢潇南温浦长，再往后就是沈嘉清霍阳乔陵席路等人，前方站着一个官员手中捧着明黄色圣旨。
　　温梨笙也走过去跪下，就听官员开始宣读圣旨。
　　大致意思就是沂关郡的事已经了解，而诺楼国在北境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早有反心，为绝后患所以拍谢岑出征，率领将士赶赴北境征讨诺楼国。
　　谢岑谢恩接旨。
　　与前世的走向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时间提前了很多，前世谢潇南八月份的时候还在沂关郡做收尾工作，谢岑领旨出征的时候他尚不知情。
　　今世谢家已有反心，自然能够看出皇帝这一封圣旨不怀好意，他们应该早有对策。
　　温梨笙不去考虑那么多，她有自己要做的事。
　　晚上找温浦长一起吃的饭，这两日他也忙碌的很，东奔西跑的经常不在府中，以往在沂关郡他忙的时候好歹也会时常唤她到跟前来，叮嘱她莫要惹事。
　　如今身在奚京却不提了。
　　晚上一同吃饭的时候，温浦长又拿了几张大额银票给她，说道：“后天是世子的生辰，你去街上挑个别致点的玩意儿送给世子，当做生辰礼。”
　　温梨笙笑嘻嘻地收下银票，拍胸脯保证把奚京里最特别的礼物送给世子。
　　温浦长见她这样信誓旦旦，不由生出一丝担心来，想起她小时候送给自己的生辰礼，便忙说：“若是那种用马毛编织的假发辫之类的东西，就算了。”
　　温梨笙连声让他放心。
　　就这么几声放心，迷惑了温浦长，万万没想到她隔日就在奚京中闯了大祸。
　　隔日吃过午饭之后，温梨笙就带着沈嘉清和霍阳出门了，身后跟着十来个风伶山庄的人，他们穿着常服形成一个包围圈，走在街上开路，让路上的百姓让行，温梨笙与沈嘉清霍阳三人走在当中，排场极大。
　　奚京遍地都是世家子弟，名门千金，是以这种大排场也不是没有过，但那些位高权重家的少爷小姐多少让城中人都有些眼熟，眼下的这三个全是完完全全的眼生，路边的百姓寻来问去，竟是无一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如此张扬，让霍阳很是不安。
　　旦见温梨笙负着手仰着脸，一副极为嚣张的样子，下了马车后都不拿正眼看人，忽而瞥见路边有个摆地摊的玉石摊，走过去随手那了一块巴掌大的白玉。
　　玉的做工很是粗糙，上面雕刻的突然模模糊糊，玉质泛着浑浊之色，一看就是廉价的低等货，温梨笙却问道：“这玉怎么卖？”
　　摊贩老板一见这衣着华贵的小姑娘蹲下来，当即知道来生意了，笑眯眯的介绍：“大的五十文，小的二十文，我家的玉都是我千挑万选的，保证是这个价里最上乘的货。”
　　温梨笙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将玉左右翻阅，点头道：“不错，这一看就是个垃圾货，正合我心意。”
　　随后让人给了银钱，她攥着玉跟捏着半块板砖似的，行过街头，停在一处相当奢贵的玉石楼前。
　　这玉石楼足足有三层，连坐了五栋楼占了小半条街道，牌匾上书：千玉门。
　　全都是上官家的产业，当中的奇珍异宝全是顶尖的，每月的十五就会开办一场拍卖，所卖之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也是上官家把持生活的主要收入。
　　这几栋楼中以千玉门为首，当初温梨笙砸的也是这个千玉门，据说当时上官家老爷子听到这事的时候，险些就气得当场去世。
　　温梨笙站在这千玉门的门口，眼下这门正关着，挂上了牌子，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表明拍卖已经开始，禁止闲人再进入。
　　她身后的十来个随从散开，周围的人见这架势纷纷避让开来，生怕惹上什么麻烦，连侍卫也不敢上前来阻拦。
　　霍阳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问：“咱们要去这种地方买东西吗？这里面的东西看起来都很贵呀。”
　　温梨笙哼笑一下：“我温家什么时候差过钱？”
　　“确实不差，但这里是奚京啊，不是沂关郡。”霍阳顿了顿，而后道：“我听闻这里有些商铺，一个宝贝能卖到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是什么概念？
　　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了。
　　霍阳家不穷，但没见识，觉得温家虽有钱，但也没有钱到这个地步。
　　温梨笙挥了一下他的手，皱着眉头凶道：“从现在开始，你抬头挺胸给我站好了！等会进去若是露了怯，我先把你揍一顿！”
　　霍阳吓一跳，转身就要走：“那我先……”
　　沈嘉清一下就圈住他的脖子，皮笑肉不笑道：“你是属老鼠的吗？怎么贼头贼脑的？”
　　霍阳撇着嘴，有点委屈。
　　温梨笙拍拍他的肩膀：“你就是见识太短，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沂关郡小恶霸。”
　　说着就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踹向大门，恶声恶气喊道：“怎么回事？青天白日里关着门，不做生意了？！”

🔒第 96 章
　　金碧辉煌的楼内正是安静, 突然一声震天响的踹门声传来，伴着门外的凶恶声音，把楼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约而同地朝门的方向看。
　　千玉门的规矩，一旦拍卖开始就会封门，唯有位高权重, 家世不凡之人才能进入，其他的闲杂人等皆不能靠近。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踹门。
　　上官家不是什么侯王丞相之族，在奚京中的地位也比不得谢家和周家，但也是大多数人都惹不起的存在, 因着上官家历来都是皇亲国戚那一挂的, 没人会轻易挑战皇威。
　　既定下了规矩，那边要遵守, 像这样踹门的事还是头一回出现。
　　掌楼的管事立马使了个眼色，守在楼梯门处的下人便匆忙去门口查看, 那管事冲台下的人笑笑：“诸位受惊，小人已经派人去查看。”
　　台下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从少到老各有不同, 有些是奚京本地之人, 有些却是寻着千玉门的名声而来。
　　而上官娴也坐在其中, 正赶上明天谢潇南的生辰, 母亲叮嘱过她好几回, 要她挑个昂贵有面的礼送给他，上官娴在城中找了一圈, 最后还是打算来自家的楼中看看。
　　起先那一脚没能将门踹开, 静了片刻后下人走到门边, 刚想开门探查是谁闹事, 外面的第二脚就踹了上来，这次力道明显大了很多，一下就将门栓踹裂，两扇门猛地炸开撞向墙壁，发出巨大的声音。
　　这次把楼中的人吓得厉害，纷纷发出惊呼，转头一瞧，就见门外站着个海棠红衣袍的的少年，剑眉星目面容俊俏，正是把门踹开的人。
　　他身边是个杏色衣裙的少女，背着手扬着下巴，一脚踏进了楼中，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目含轻蔑地扫一眼屋内的人，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还没见过哪个铺子大白日锁门的，不迎客？”
　　上官娴一见是她，秀眉蹙起，脸色一下子浮上厌恶来。
　　楼中没人见过温梨笙，也没见过沈嘉清，却见她进门之后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架势，身后跟着一溜随从，林林总总十来人，一下就将门边的空地站满。
　　温梨笙往里走，楼中的下人立即上前来拦，都还没靠近温梨笙就被身边的随从伸臂挡下。
　　沈嘉清从风伶山庄带来的这一批人，是沈雪檀经过认真挑选之后交由他的，一来是保护几人一路去往奚京的安全，二来则是想着温浦长在奚京若要做事肯定要用人，所以这些人几乎都是山庄里的顶尖高手。
　　面对这些下人，他们都不用说话，浑身的气息散出来，立即压迫得人不敢靠近。
　　温梨笙模样娇俏，发上戴着花簪，几缕小辫缠着锦绳垂在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富贵家里出来的千金小姐。
　　即便脸上有几分凶相，却并不慑人，楼中掌事又是见惯风浪的，自然不怕她，于是笑脸迎过来：“姑娘，千玉门有规矩，时辰一到就会闭门，若是姑娘想要楼中东西，等拍卖结束后再来吧。”
　　“怎么还有赶客的？你会不会做生意？”温梨笙抱起双臂，满脸不爽道：“你是觉得我出不起这个银钱买你们家的东西？”
　　沈嘉清往柜子旁一站，摸了下上头摆着的玉石佛像，嗤之以鼻：“下等货。”
　　霍阳都快被吓死了，这一楼大堂来来回回几十双眼睛盯着，看起来都是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如今温梨笙和沈嘉清却摆明了一副找茬的样子，他生怕到时候被围殴拔光衣裳扔到大街上。
　　霍阳悄悄把腰带系成死扣。
　　听到沈嘉清的话，掌事立马就明白来者不善，扯着冷笑道：“怕是小店容不下两尊大佛，还请二位去别处看看吧。”
　　说着一摆手，楼中的下人就要上前驱赶，仍是被散成包围圈的十来个随从给拦住，人高马大浑身杀气，楼中的下人根本不敢动手。
　　温梨笙瞧见台下的座椅还有空位，当即走过去，懒散一坐：“我今日就要在这买东西，你若不做我的生意，便是看不起我，若是我被人看不起……”
　　她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其中威胁意味十足。
　　沈嘉清就道：“这大小姐脾气不太好，若是让人看不起了，约莫会恼羞成怒，把这楼里的破烂玩意儿砸个精光。”
　　台下众人发出了低低的讨论声，也早已有人看他俩不爽，当即拍板站起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这岂能是你能胡闹的地方？”
　　于是也有人帮腔：“这千玉门的东西，是奚京出了名的矜贵，你张口便说这些是破烂玩意儿？”
　　“恐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看不懂这些宝贝。”
　　“千玉门许久没人敢闹事了，如今来了个丫头和小子砸场，倒也是稀奇事。”
　　一时间议论纷纷。
　　沈嘉清说这些是破烂玩意儿倒也不算是故意贬低，风伶山庄里什么宝贝没有，那些上等玉石，名师所作之物，各种稀奇古怪的宝物他是从小把玩的，从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中。
　　温梨笙看沈嘉清一眼，将身旁的座椅一挪，示意他坐下，并不在意那些议论声。
　　掌事下了台子，几步走到温梨笙边上：“姑娘，门一关便不再招客，这是千玉门的规矩，玉门楼建成二十余年，从未有人坏过规矩。”
　　“那今日就破了这个规矩。”温梨笙懒懒抬眼：“我是好心来给你们商铺送钱，别不识好歹。”
　　掌事何曾见过这般傲气嚣张的人，当即撕破了和善的脸皮，想喊人将她赶出去，却忽而听上官娴开口：“王掌事，让他们留下吧。”
　　温梨笙倒是没注意到她也在，眸光撇了一眼，也没有搭理，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上官娴并不算是玉门楼的东家，但她的嫡亲哥哥已经开始打理玉门楼的入账生意，也算半个少东家，所以上官娴的面子他们还是要卖几分的，当下挥手让旁边的下人散开，对温梨笙笑道：“那姑娘好生坐着。”
　　说罢就转身要走，温梨笙却道：“等等。”
　　王掌事转头看她，不明白她还想干什么。
　　温梨笙左右瞧了瞧，见别人的桌子上都有茶和瓜子点心，自己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自然不乐意：“连茶都不上，这就是你们楼中的待客之道？”
　　王掌事本想说你也配让我们上茶？但见楼中众目睽睽，怕落下个欺负小姑娘的恶名，于是没好气道：“来人，给二位上茶。”
　　“三个人。”温梨笙声音懒怠，拖着长腔，总有股子不善的意味：“你眼睛不好使？”
　　王掌事眉头一拧，就见旁边的霍阳战战兢兢地坐下。
　　他沉着一口气，阴沉着脸离开，台下议论声还未断，霍阳也不敢说话，只静静的坐在位子上。
　　很快三盏热茶奉上，还给了瓜子点心，霍阳因过于紧张有些口渴，想先喝口茶润润，却听见温梨笙低低的声道：“别喝。”
　　霍阳要去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就见温梨笙眼睛还顶着台上那即将展示拍卖的玉石，嘴巴轻动：“什么东西你都敢喝，没吃过中毒的亏是吧？”
　　霍阳立即把手缩回去，不敢再喝，连同桌上的瓜子点心看也不看一眼。
　　温梨笙指了一下台上，对沈嘉清道：“瞧，那有把剑，看着成色怎么样？”
　　沈嘉清寻着方向看去，就见展台之中果然挂着一柄长剑，剑身漆黑，没有繁琐的花纹和雕刻，简简单单的样式，剑刃看起来很锋利。
　　“看着不错，偏中上。”沈嘉清道：“这种剑娇贵，只能砍人，砍不了其他东西。”
　　温梨笙点点头：“砍人就够了。”
　　霍阳在旁边听着，不敢插话。
　　等了一刻钟，沈嘉清有些不耐烦了，拍着桌子嚷道：“什么时候开始啊？这都进来坐多久了？”
　　他一嚷嚷，王掌事立即从后面钻出来看，见又是他便没好气道：“尚在准备阶段，公子请稍安勿躁，若是真等不了可以先行离去。”
　　沈嘉清催促：“能不能动作与利索点？就这办事速度搁在我们家，早被赶出去了！”
　　王掌事气得鼻子都歪了，心说你以为你是谁。
　　上官娴也像是忍无可忍：“请两位安静些，既进了这楼中，就要守楼中的规矩，否则千玉门也不缺你这份生意。”
　　温梨笙暗笑，心道这你就忍不了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许是沈嘉清的催促起了作用，没等多久拍卖总算开始，有个模样貌美的女子拿着小铜锣在台上轻敲了一下，第一件宝贝就被推出来，是个雪白的玉石葫芦，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色泽光润颜色纯粹。
　　“这个雪玉葫芦出自江南名师余蓬之手，耗时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台上人正在介绍时，忽而响起声音将其打断，温梨笙不耐烦道：“别说那么多啰嗦行不行啊？”
　　台下一片哗然，皆对她打断介绍非常不满，甚至有几人喊着她出去，一时间楼中纷乱无比。
　　王掌事连忙站出来缓和气氛，正想把温梨笙几人请出去时，就见沈嘉清一摆手，那十来个随从一同上前来，站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半包围圈，个个都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十分有压迫感。
　　沈嘉清扬声道：“你们来楼中买东西，难不成我们就不是了？怎么你们就高人一等？今儿小爷还就要在这散一波财，谁若拦着小爷，别怪拳脚无眼。”
　　霍阳缩了缩脖子，这语气他熟啊，每回沈嘉清这么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挨揍。
　　十来个随从往旁边一站，周围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楼中的人多少都有点身世背景，可也知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眼下这极为嚣张的两人面生，不知来路如何，身边又带着那么多凶神恶煞的打手，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若是在楼里吵起来，铁定是要挨一顿打的，到时候就算是带人能找回场子，这顿拳头也是实打实的挨了。
　　所以纵然有人不满，却没有真的与温梨笙和沈嘉清争吵起来。
　　这多少让温梨笙有点失望。
　　她本以为奚京的人脾气都大，端着架子，时时刻刻看不起别人，没想到她都这么挑衅了，这些人没一个人能站出来跟她吵的，让她挑事的计划落空了。
　　这奚京人也不行啊！
　　玉葫芦报了价，台下陆续有人竞拍，温梨笙等着几人争夺一番之后，余下个报价最高的，正要敲定时她才张口，一下就比那人的报价高了一倍：“五百两。”
　　她突然叫价，还翻了一倍，当即引起了旁人的不满：“这东西分明已经被我竞得，岂有你漫天出价的道理？”
　　温梨笙耸肩：“台上又没敲锣，你想要，你再往上喊啊。”
　　五百两，直接加了一倍，买一个玉葫芦摆件，那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挥霍得起的，那人只好忍气吞声，咬牙拂袖离去。
　　见他直接走了，温梨笙更是一脸失望，怎么找个人在楼里吵架那么难？
　　这个方法不大可行，温梨笙转了转眼睛，飞快的寻思别的方法。
　　她五百两叫价玉葫芦，敲锣之后这东西就会记在她的名下，等拍卖结束后自会有人请她前去房中缴钱领物。
　　台上继续上其他东西，小到玉簪挂饰，大到佛像屏风，凡是被抬上来展示在台上的东西，温梨笙都先让别人争一会儿，争到后面价格高了，没人争时，她再突然开口报价，一倍一倍的往上加，甚至加到一个极其夸张的数。
　　似乎没有上限，她面色轻松地报出的价钱仿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数字。
　　直到报出整整一百两黄金时，霍阳吓得汗都流出来了，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说：“你是不是疯了？你上哪拿那么多黄金啊？！一百两啊！”
　　温梨笙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莫慌莫慌。”
　　霍阳觉得她脑子不正常了。
　　温梨笙却浑然不在意，她故意抬价抢东西已经气走了好几个人，严重扰乱了这场拍卖会的秩序，王掌事也面色铁青站在台子后方，心口憋着一股怒气。
　　下人为难的跑过来询问：“掌事，现在抬上去的所有东西都被那个丫头给标下，这……”
　　王掌事阴郁的眼睛看着姿势懒散坐着的温梨笙，低低道：“让她继续拍，价钱都记好了，到时候若是交不上银钱，就打折了腿毒哑卖到窑子里去。”
　　一个时辰的时间，温梨笙就拍了九个东西，好像看出她诚心闹事，许多人都已经放弃竞拍，静静的看着热闹，不知道她目的到底是为何。
　　直到那柄一开始被她看上的剑搬到台子上来时，已经没有人跟她争东西了，温梨笙觉得索然无味，将这把剑拍下来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伸了个懒腰，忽然道：“咦，我的银票怎么没了？”
　　她一直是大堂中众人的重点关注对象，这突然喊了一声银票丢了，立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温梨笙就指着当中那个方才瞅她好几眼的人喊道：“你看什么看？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票？！”
　　被指着那人当下就被一个随从领着衣领给掂起来，吓得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王掌事见状就知道她又要整幺蛾子，立马带着人来到她面前：“这位姑娘，你又有什么事？”
　　温梨笙瞥他一眼，眼中带着轻蔑：“我银票丢了，进门之前还在的，定是被楼中的人偷走了。”
　　座下一片哗然，平白无故被定罪为贼，谁都不乐意，当下指着温梨笙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
　　不过这些人到底是打小就读圣贤书的人，端着架子只动嘴皮子，哪像温梨笙和沈嘉清这种，不讲理只管动手的恶霸。
　　眼下大堂里吵个不停，王掌事正想着如何安抚其他人时，就见沈嘉清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掌劈在了桌子上，只听爆裂声响起，一掌结实的桌子当场就四分五裂，桌上的茶水点心撒了一地，大堂猛地安静下来。
　　茶水溅了霍阳一脸，他连忙用袖子擦擦。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唇红齿白的俊朗少年，一掌能劈碎一张桌子，这一下若是打在人的身上，骨头都要断两根。
　　沈嘉清冷着脸，“谁再敢多说一句，小爷这一拳头可就不是砸在桌子上了。”
　　拳头才是硬道理。
　　温梨笙得意的笑一声，对王掌事道：“我在你们楼中丢了银票，没找到之前，你们这拍卖别想再继续，现在就把门锁上，让我的人搜搜身，好好找找。”
　　王掌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还没等他说话，温梨笙手边的随从就已然动身，前往门处要将门锁上。
　　但来楼中参加拍卖的人多是千玉门中的常客，且家中都富贵，哪能真的让人当成贼来搜身，若是传出去，千玉门的口碑怕是完全给败坏了。
　　王掌事急道：“姑娘，你从进门开始就三番五次的找茬，先前我都对你多番隐忍，你却越来越过分，你可知千玉门背后的东家是谁？”
　　温梨笙闻言笑了，“怎么现在才想着搬出东家来压我？太晚了吧？”
　　“不管你来路如何，在这奚京里没几个敢惹我们东家，你若是识相点，现在交了银子领了货离开，那我便不计较你今日故意找茬之事……”
　　温梨笙打断他的话，“你都说了是故意找茬了，我能就这样走？”
　　王掌事脸色一沉，面上浮现阴狠之色，说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留面子，来人，把门窗守好，别等下等她逃了！”
　　话音一落，一排人从后台两边涌出，迅速包围在两边，守在门窗处，手中拿着腕子大的长棍。
　　温梨笙要的就是这场面，只是没想到这老头脾气那么好，挑衅那么久才叫人。
　　她正要起身说话，却见上官娴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王掌事，将他叫至一边。
　　王掌事跟对她到了后台的僻静处，说道：“七小姐，这死丫头摆明了就是来寻事滋事的，在京城中我还未见过这号人，想来是从外地而来，不晓得天高地厚，必须要狠狠给她个教训！”
　　上官娴面色平静，摆了摆手道：“不可，这人是谢府的，与世子关系匪浅。”
　　王掌事大惊失色，随后很快就猜到，“竟是世子身边的人？难不成是世子从北境那里带来的？”
　　上官娴点点头，“这女子此次前来目的不明，为了不惹事端将她随便打发走就是，莫要起冲突。”
　　先前王掌事说在奚京敢惹上官家的没几个，而谢家不偏不倚就是那几个之一，如今得知温梨笙是谢府的人，且还与世子关系亲近，王掌事是万万不敢再嚣张，出去再与温梨笙说话时，面上端了谄媚的笑。
　　“不知姑娘丢了多少银票啊？我命人仔细找找。”
　　温梨笙见他这表情，在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这狗腿子态度转变太快了，刚要挑起的事又被平息。
　　温梨笙撇撇嘴，本想说五千两，但话到了嘴边就又往上抬了些许，“十万两。”
　　“十万两？！”王掌事震惊得脱口而出：“你出门带那么多银票？”
　　她当然不可能带那么多，这个数也是她信口胡说的。
　　“我家不缺钱。”温梨笙笑着说。
　　王掌事眼皮子都抽起来，一脸的肉疼，摆摆手朝身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大堂中下人开始装模作样地寻找起来，一炷香后，王掌事捧着十万两银票送到温梨笙面前。
　　她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上官家真是个好拿捏的。
　　这忙活一通，事儿没挑起来，倒赚十万两。
　　霍阳眼珠子都快瞪掉了。
　　温梨笙将银票收下揣在袖中，气愤地想，今儿我还就不信挑不起来这事儿了！
　　王掌事本以为十万两奉上，这事儿也就算摆平了，毕竟也是收了银子，这姑娘应该没有那么无赖。
　　可惜他完完全全想错了，温梨笙就是一个极其不讲理的无赖，她刚装好银票，就咦了一声：“我的传家宝怎么不见了？”
　　王掌事眼皮子又剧烈的抽起来：“什、什么传家宝？”
　　“我的传家玉啊！”温梨笙比划着：“半个板砖那么大，白色的，我进来的时候还拿在手中呢。”
　　王掌事惊得失声：“半个板砖那么大的传家玉，你随身带着？！”
　　温梨笙理所当然道：“是啊，我爹说是保平安的，让我出门就带着。”
　　王掌事将她周身左右看看：“那姑娘你站起来细细找找，可能是掉在哪里了。”
　　温梨笙假模假样的看了一圈，喊道：“没有，肯定是让人偷去了！那是我的传家宝玉，肯定遭贼惦记着！”
　　“你知道遭贼惦记，为何还要捏在手中？！”王掌事只觉得气血一阵阵翻涌，气得绷不住儒雅的架子，大声喊叫起来。
　　“你嚷嚷什么？”沈嘉清推了他一下，“你是在指摘我们做事？”
　　王掌事忙摇头，“不敢不敢。”
　　他压下心中的怒意，转身带着人往后仓而去，赶忙挑了快品质上乘的宝玉，拿出去送到温梨笙面前，小声道：“姑娘瞧瞧，这是不是您丢的那块宝玉？”
　　这玉雕工精细，色泽醇厚，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王掌事摆明就想息事宁人，拿出来贿赂温梨笙的。
　　温梨笙接过来在手中翻着面的看，牵着嘴角笑一下，而后劈手摔在地上，砸碎了这块玉，满脸的嚣张跋扈，十足一个恶霸，“就这块破玉，也敢与我的传家宝玉相提并论？”
　　王掌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给我找！”温梨笙扬声一喊，“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十来个随从立即应声而动，抬手就在一楼大堂中打砸起来，所有玉石珍品，翡翠珍珠一并摔在地上，琳琅脆响不绝于耳。
　　吓得一众人瞠目结舌，嘴巴都合不上了。
　　霍阳更是直接晕倒。

🔒第 97 章
　　在来之前, 温梨笙就已经叮嘱好了，听她下令之后就开砸。
　　摸到什么就砸什么，能拿起来的东西全部都砸得稀巴烂。
　　所以她刚下令, 楼中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响起来，凡是摆在柜子上，挂在墙上的, 都是这场拍卖会的门面货，还有些一碰就碎的珍贵东西，此刻在风伶山庄人的手中跟路边的泥巴丸一样，一把一把地往地上扔。
　　王掌事吓得魂飞魄散, 在千玉门干了二十多年, 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也没见过这样嚣张的人, 当即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大喊起来：“你们干什么！快住手！”
　　大堂中买客，下人皆被眼前一幕震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东西都砸了大半，下人们奋力扑上去阻拦, 却被一下抡飞, 一时间动起手来, 更乱作一团。
　　上官娴也被吓傻了, 没见过这种场面。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尽管温梨笙是抱着心思来挑衅的，但千玉门一众人应对得也很好, 并没有与她正面冲突, 还送上了十万两的银票和上等好玉, 怎么着也能息事宁人了。
　　却不想温梨笙这样无法无天, 完全不讲道理！
　　谢潇南这带回来的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分明就是个混世魔头！
　　温梨笙尚姿势随意的坐在椅子上，翘着脚轻轻摇晃着，听得耳边杂乱声交织，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王掌事见她动手砸场子，那些从各地运来的珍品，简直百两千金的宝贝瞬间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变为废品，当即双眼一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也顾不得那些面子里子，当即撸起袖子朝温梨笙扑来，“啊——我杀了你！”
　　沈嘉清瞧着这一把老骨头赤手空拳冲上来拼命，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当胸一脚，把他踹翻了出去。
　　王掌事凭空一个翻滚摔在地上，疼得呼吸都暂停了，双眼昏花倒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
　　温梨笙哼笑一声，宽慰道：“你别急，等我找到了传家宝玉，自然就会让他们停下来。”
　　上官娴终于缓过神来，怒声对她喊道：“你不过是从北境而来的人，竟敢在皇城脚下如此嚣张跋扈，你此番带人砸了我家的铺子，待我爹奏于皇上，单靠着谢家又能保你几分？”
　　温梨笙撩起眼皮，疑惑的反问：“怎么叫砸铺子呢，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我在这里丢了东西，还不能找找了？”
　　上官娴让她的话噎了一下，指着满地的狼藉道：“这也叫找东西？！”
　　正说着，一楼的东西基本全都砸尽，随从聚过来待命，打头的一个对温梨笙道：“小主子，没找到。”
　　“哦，没找到啊——”温梨笙看着上官娴，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可能被人藏去二楼了吧，接着往上找。”
　　十来人应一声，立即散开飞速从两边的楼梯往二楼而去，扑上来的下人被他们两三下就踢飞，根本无法阻挡，眨眼间所有人都消失在二楼，片刻后打砸的声音又响起。
　　二楼的东西比一楼的还要珍贵。
　　王掌事气急攻心，加之胸口剧痛，当场呕一口血吐在地上，指着温梨笙道：“你、你……”
　　温梨笙见他这般凄惨，却是一点怜悯都没有，前世沈嘉清跟她一同来这里的时候，王掌事正命人打一个失误把东西放错地方的小姑娘，当场打断人的双腿，让人拖着半死不活的姑娘说要发卖到窑子离去。
　　温梨笙看不惯他如此轻贱人命，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便当场与他争执起来。
　　王掌事便骂她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虫子，这才惹得温梨笙与沈嘉清动手砸楼。
　　温梨笙笑眯眯对他道：“我觉得可能就在二楼，应该快找到了。”
　　门一锁，温梨笙带着人在楼中胡作非为，千玉门的打手皆被撂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翡翠玉石碎片满地都是，狼藉不堪。
　　足足砸了有小半时辰，楼上的人下来复命，答案依旧是没找到。
　　温梨笙打眼看一圈，金碧辉煌的玉楼已经被打砸一空，基本上没有完好的东西了，这才觉得满意，忽而从身后拿出那块几十文买的玉说道：“哇，原来没丢啊，一直在我的椅子上放着，只不过是被裙子挡住了我没看见。”
　　王掌事已无力气说话，被人扶着在一旁坐着，面对这场景心如死灰，见她突然拿出一块极为粗糙的劣等玉出来，说是自己的传家宝玉没丢，当即双目瞪得快要裂开似的，指着温梨笙脸涨得通红，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崩不出猛吐一口血，晕死过去。
　　台下坐着的人皆震惊不已，只觉得她的行为和思想完全不可理喻，但却没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温梨笙见他晕倒了，没忍住笑起来，掂了掂手中半个搬砖大的劣质玉，起身要走，转眼一看却发现霍阳竟然晕倒在座椅上，闭着眼张着嘴，也不知道晕多久了。
　　温梨笙被吓得脸色一变，凑过去晃他的肩膀：“霍阳，霍阳！”
　　沈嘉清见状也走过来，仔细一看后说：“他晕倒了。”
　　“你说什么废话，我又没瞎！”温梨笙又气又担心，“是不是方才有人暗算他，把他打晕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沈嘉清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和脖子，摇头说：“没伤，不是打晕的。”
　　温梨笙纳闷了，心说该不是给吓晕了吧？
　　她又晃了霍阳两下，这才把人晃醒。霍阳一整看看见温梨笙和沈嘉清两人就在眼前，都盯着他看，当即就吓了一跳，而后又见这周围已经砸得面目全非，王掌事也满嘴的血晕死在地上，登时又被吓得神经有些恍惚，大哭起来，“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温梨笙你来找事为什么要带上我！我还没活够呢呜呜呜……”
　　沈嘉清拍拍他的肩膀，嫌弃道：“冷静点，一个大男子汉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霍阳却跟完全听不见一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上说着：“爹，爷爷，我来找你们了。”
　　见他模样疯癫，温梨笙也担心道：“会不会是迷心散的毒性又发作了？他这段时间有好好喝药吗？”
　　“喝了呀，走的时候医师说他病情稳定了，隔两日才喝一回，我每回都盯着呢。”沈嘉清也摸不着头脑。
　　见他神志不清，沈嘉清拂了温梨笙一下：“你往边上站站，我两巴掌给他扇醒。”
　　温梨笙连忙拦住，“别打别打，你去把台上那个架子上挂着的剑拿来。”
　　那把剑是温梨笙方才拍的东西里最后一个，这大堂里所有东西都砸了，唯独台上的那些没动，那柄长剑还漂漂亮亮的挂在架子上。
　　沈嘉清跳上去将剑拿过来，温梨笙接过剑递到霍阳面前，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背：“霍阳，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不是说带你出来买剑吗？这剑就是给你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等拿了剑回家让沈嘉清教你练霜华剑法。”
　　剑送到霍阳眼皮子底下，他瞧见之后情绪果然慢慢稳定下来，不哭也不笑了，嘴里也不再念念有词，视线缓缓凝聚，而后接过了那柄玄黑的剑看了看，神智清晰起来，抬眼看向温梨笙。
　　“清醒了吗？”温梨笙问道。
　　霍阳点点头，“我方才……”
　　沈嘉清撸着袖子又要揍他，霍阳抱着剑，缩缩脖子往后躲了一下。
　　温梨笙从钱袋中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椅子上说道：“五十两买这把剑绰绰有余吧？”
　　先兵后礼，温梨笙也是讲究人。
　　挑完了事儿，几人转身打算离开，上官娴却喊道：“你们在此处大闹一通却还想就这样走？！”
　　温梨笙偏头看她，“上官小姐还有何指教？”
　　上官娴拧着怒眉，“等官府。”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嚷嚷声，关上的门被大力撞开，官府的衙役一拥而入，带头的是个年逾四十的男人，身高体壮满脸凶相，看到这屋内的场景时也露出惊色。
　　上官娴当即上前，泣声控诉，“大人，就是这群无赖带人将千玉门数千宝贝尽数砸毁，还打伤楼中下人，如今却要逃走，大人一定要将他们抓起来还千玉门一个公道！”
　　那衙役头子见美人眸中带泪，指着温梨笙等人怒道：“把这群无法无天之徒抓起来，带回官府！”
　　温梨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心道方才就应该早点走，都怪霍阳发疯拖了一会儿时间。
　　衙门的人将他们围起来，却因着她身边站着一群高大的随从而不敢轻易上前缉拿，温梨笙见状也知道自己是走不了，于是道：“得，我们自个去衙门。”
　　一群人就这样被带去了官府，消息往上报时，京兆尹一听闻是有人砸了上官家吃饭的铺子，当即觉得此事重大，搁下了手中的事匆匆赶来，就见一众衙役中站着个娇俏的姑娘，正是砸了上官家铺子的罪魁祸首。
　　衙役正押着他们往大牢里去，京兆尹急忙出声拦下：“把人带到这边来。”
　　他口中的这边，是官府后院一般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这姑娘神色如常，即便是闯了那么大的祸也不见半分怯色，不是背景强硬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不论是哪个，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是不能随便把人关到牢中去的。
　　温梨笙就被请去了接待客房，刚坐下，京兆尹就上前来问：“姑娘家住何方，父亲又是何人？如今你押在衙门里，只能叫你家中人来领回去，否则就要关在牢中候审。”
　　温梨笙看了一眼面前这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着藏青色官袍，面色温和，倒是一点不像审讯罪人。
　　她便开口：“家父温浦长，如今正住在谢府，大人派人去喊吧。”
　　“温浦长？”京兆尹露出惊讶之色，将她又打量几眼，“你可是从沂关郡来的？”
　　温梨笙一听，寻思着还碰上她爹的熟人了？当下点点头说：“正是。”
　　面前这人露出个慈爱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小丫头居然长那么大了，当初舟之从奚京走的时候，你还矮矮小小的，抓着我的手不放呢。”
　　温梨笙一点眼熟面前这人，奇怪道：“大人认识我？”
　　他便笑说：“那当然，你四岁的时候，我还抱着你去参加晏苏的生辰宴，当时你掉在河里游了几圈，病了好些日子，你爹要跟我拼命呢！”
　　温梨笙一下明白，面前这人正是她爹当年的同僚，谢潇南的大伯，谢庚。
　　前世谢潇南在北境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谢庚察觉了梁帝的计划，知晓弟弟一家被皇帝所害，策反了慎王想要篡位，但最后却失败了，给了皇帝一个由头降罪谢家。
　　后来温梨笙曾被谢潇南带着祭奠谢家亲朋，上香的时候谢庚的牌位就摆在谢岑的灵位旁边。
　　没曾想今世竟能看见谢庚。
　　她惊喜地站起来，笑着拘礼：“原来是谢伯，我经常听我爹提起您呢！”
　　谢庚哈哈一笑，即可命人送上茶水来，坐下来道：“早前听闻你爹进城的时候我就与他见过面，只是未曾见到你，本打算等晏苏生辰再去谢府好好瞧瞧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了。”
　　说来他惊奇道：“你怎么将上官家的商铺给砸了？”
　　温梨笙也不好说自己就是没事找事，于是道：“是世子爷授意的，我只是听令行事而已。”
　　谢庚疑惑不解，嘀咕道：“晏苏想做什么？”
　　温梨笙：“我也不知晓呢。”
　　谢庚又瞧了瞧沈嘉清和霍阳，没有再多问，只叫他们在客房中等着，稍后就会有谢府的人来。
　　既然已经知道是自己人，谢庚肯定不会将温梨笙留在这里，只等着谢府随便来个人将他们领走就是，余下的事自有谢岑他们处理。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上官家的人倒先来了。
　　来的是上官娴的嫡亲哥哥，上官霄。
　　听闻那伙将千玉门砸得稀巴烂的人在客房中，他当即带着人怒气冲冲的赶到官府后院，叫喊着把人交出来。
　　谢庚听见动静，立即变了脸色往外走，就见上官霄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似要硬闯。
　　“上官霄，此乃衙门重地，岂是你能大呼小叫之处？”谢庚威严道。
　　上官霄面上挂着冷笑，显然是怒到极致，半点官场上的礼节都没有了，“谢大人，我知道那几个无赖小贼在你这客房之中，他们砸了我上官家的头等商铺，若是谢大人把人交出来一切好说。”
　　谢庚道：“若是本官不交呢？”
　　上官霄：“那便别怪我对谢大人失礼。”
　　温梨笙扒在窗户处偷偷看，沈嘉清也凑过来分了一处地方，两人脑袋对着脑袋往外瞧，霍阳呆坐在后边，屋中十分安静。
　　上官霄头上的嫡姐是后宫宠冠六宫的贵妃，上官家如今正是得宠之时，也因着这一层关系，上官霄的官职一再被提拔，逐渐有点与周家平起平坐的意思，若此事真闹到皇上面前，贵妃吹吹枕头风，到时候皇上偏袒谁还不一定。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让谢家把人领回去，若是落在上官家的手中，不死也是半残，届时再追究起来，到底是先动手砸店的人理亏。
　　谢庚站着不动，一摆手周边的衙役立马涌上来，将身后的客房挡住，他说道：“人不可能给你，若有什么事就叫你老子去找谢岑，你在本官面前叫还不够资格。”
　　上官霄带来的人也很多，硬是打起来的话倒未必输，他目光阴狠地盯着衙役身后的客房，磨了磨牙，“动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人抽出了刀，衙役见状也忙亮出武器，就在两方人即将交锋之时，忽而有一人跨进后院，哼笑一声：“人不少啊，回回来着衙门都能撞上热闹事。”
　　众人停下动作转头看去，就见谢岑一身绛紫衣袍缓步走来，身后跟着雪白长衫的谢潇南，身旁是素青长袍的温浦长，三人身后则跟着乔陵席路等几个零散谢家打手。
　　谢庚没想到是自个的侯爷弟弟亲自带着人来了，当即面色一喜，连忙上前而去拘礼：“拜见侯爷。”
　　而后谢庚小声道：“温家那丫头在客房呢。”
　　谢岑笑着应了一声，目光滑过上官霄，温和的眼眸中浮现冷意，笑容也变得凌冽，“平日里瞧着上官大人也像是知礼之人，却没想到教出的儿子这般没规矩。”
　　上官霄浑身一震，方才嚣张的气焰一下就被扑灭，这才反应过来，匆忙撩袍跪在地上拜礼道：“下官上官霄，拜见侯爷。”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下来，院中当即显得宽敞不少。
　　谢岑不应声，只问道：“你带那么多人来衙门挑事，可曾想过后果？”
　　上官霄咬着牙道：“下官不敢，只是方才得知有人砸了下官家中商铺，这才带人寻来。”
　　刚说完，温梨笙就一把推开了门，欢欢喜喜的跑出来，“爹——”
　　“谁是你爹！”温浦长当即怒喊一声，随后意识到周围人多，在这里训她不合适，于是缓了缓神色，说道：“这里人多，你瞧清楚，别认错爹了。”
　　温梨笙笑嘻嘻地跑到面前来，“怎么会认错呢，这里这么多人，只有你最矮啦。”
　　温浦长嘴角一抽，想拧着她的耳朵旋转两圈。
　　但温梨笙走到谢潇南，对上他的一双笑眼时，前进的脚步就停下了，站在他身边。
　　谢潇南瞧见她头上的花簪流苏有几丝挂在发上，想伸手顺下来，但碍于在场人太多不好过于亲昵，于是低声问：“听说你带人砸了别人家的铺子？”
　　温梨笙否认：“不是我干的。”
　　上官霄在这时候跳出来，指着她道：“就是她所为，我胞妹亲眼所见！”
　　温梨笙就说：“好吧就是我干的，我在那玉石楼中丢了个重要的东西，所以想让人找找，可能是我手下的人动作太粗鲁了些，所以没注意就砸了些东西。”
　　“砸了些东西？”上官霄的声音都惊得变尖利，“你把千玉门里的所有东西都砸了！”
　　温梨笙像是被他的怒声吓到了，往谢潇南身后躲了躲，“我也是为了找我的传家之宝。”
　　温浦长惊疑，“什么东西？”
　　温梨笙朝沈嘉清使了个眼色，他便会意将手中拿着的那几十文买来的粗制玉扬起，真跟介绍什么罕见的宝贝似的大声说道：“温家传家之宝——温氏璧。”
　　温浦长：“？”

🔒第 98 章
　　沈嘉清手上的那块玉, 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是块品质极为低劣的东西。
　　所以他的话出口之后，周围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还是谢岑打破沉默, 对温浦长问道：“温大人，这温氏璧是何玉种？我怎么没见过呢？”
　　温浦长擦了擦额角的汗，“下官也没见过。”
　　温梨笙眼睛一瞪, 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爹，你怎么没见过呢？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啊！”
　　温浦长十分不想搭理她，把袖子抽出来之后对谢岑道：“侯爷, 下官这女儿小的时候摔过脑袋, 后脑勺肿了好几日，直到现在还有些后遗症, 所以有时候会胡言乱语，侯爷莫怪。”
　　谢岑笑眯眯的指了指沈嘉清, “那他呢？”
　　温浦长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他也摔过，脑壳摔裂了, 脑子掉出来, 所以现在脑子是空的。”
　　谢岑听后笑个不停, 沈嘉清抱着那块破玉往旁边站了站, 摸了摸自个的脑袋。
　　霍阳就更不用说了, 恨不得变成一只乌龟，一直把脑袋缩在壳里。
　　“上官霄。”谢潇南往前走了两步, 对尚跪在地上的人说：“你也听到了, 这一切都是个误会, 她只是为了找东西, 并非是成心要砸店。”
　　上官霄只觉得心口一闷，差点吐一口老血，“那世子要不要去千玉门看一眼？”
　　谢潇南压着唇角，露出一抹嘲意，“我父亲过些日子就要出征前往北境，我整日要做的事很多，没那些闲工夫。”
　　上官霄道：“听世子这意思，是想将这些事轻松揭过？千玉门里数不尽的宝贝全被砸为破烂，世子若是想脱干系也简单，只需将那丫头交出来就是。”
　　“不可能。”谢潇南道。
　　“那这笔账就只能记在谢家的头上了。”上官霄铁青着脸，他作为上官家的嫡子，很少有人能够让他吃瘪，但是每每碰上谢潇南时，他总被压一头。
　　就像现在，谢潇南站着，他只能跪着。
　　偏偏又因为谢岑在场，他不能有半点不敬。
　　谢潇南垂眸瞥他一眼，“那你便上报给皇上，让皇上为你们上官家主持公道吧。”
　　谢岑笑道：“如此一想，若是皇上怪罪下来，那我便不能前往北境了，不过我会向皇上积极举荐上官家的，我瞧着你这年纪正正好，眼下上官家只靠着贵妃恩宠扶持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是立下军功，那上官家在奚京的地位也可更上一层。”
　　上官霄一下子给吓得面色尽失，对于他们这种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人来说，前往边境打仗无异于送死，好好的锦衣玉食销魂窟不享受，跑去北境耍刀剑，那是脑子有病的人才会做出的事。
　　但此番上官家损失是巨大的，谢家不认账，只能上报给皇上。
　　谢岑又说：“代我向你爹问候一声。”
　　上官霄道：“多谢侯爷挂心，我爹在得知今日之事后已经气晕，现在还在床榻上躺着。”
　　谢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说呢，我本以为他会亲自来，原来是因为气晕了来不了。”
　　上官霄没再接话。
　　谢岑就领着一众人转身离开官府后院，到走之前都没让上官霄起身，等他走后下人急忙上前来搀扶，上官霄的双膝已经跪得疼痛麻木。
　　出了后院之后，温浦长就指着温梨笙道：“小混球，你给我过来。”
　　温梨笙撅了撅嘴，半藏在谢潇南身后，说道：“爹，这事是世子指使我做的。”
　　温浦长听后吓得先看了谢岑一眼，而后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温梨笙拽了拽谢潇南的袖子。
　　谢潇南就低头看她，笑着问：“是我指使的吗？”
　　她点点头，“不是你说惹了麻烦也无碍的吗？”
　　谢潇南就笑了一下，对温浦长道：“温大人，此事的确是我指使，你若是生气便冲着我来吧。”
　　温浦长脸色一变，顿时又气又喜，气的是这小混球竟然拿世子当挡箭牌，喜的是世子一脸的纵容，显然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了，于是他道：“我哪敢啊，我不过是想仔细问问笙儿当时的情况而已。”
　　沈嘉清就举起拿着玉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郡守大人问我吧！”
　　温浦长气道：“我问你还不如问路边的一条狗。”
　　沈嘉清不乐意了，“狗又不会说话，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温浦长就说：“狗是不会说话，但也不会像你那样张嘴胡说，我若听你一通废话，还浪费时间。”
　　沈嘉清颇是可惜道：“那郡守大人可就与当时现场的真实情况失之交臂了。”
　　这时候，谢岑笑着搭上沈嘉清的肩膀，说道：“我想知道，你可以说给我吗？”
　　当然可以，给谁说不是说？不过是换个人吹牛罢了。
　　沈嘉清立即就对谢岑将当时的情况添油加醋一番说出，说道温梨笙又让人搜了二楼时，他讶然地挑起眉，“还把二楼的东西砸光了？”
　　“全部，所有，从上到下统统砸得一干二净。”沈嘉清道。
　　谢岑笑了笑，“如此也好，这些东西多是来路不干净的脏货，只不过这一砸，也够上官家哭上几日了。”
　　将几人送到官府后门时，谢家马车就在外候着，谢岑对温浦长说道：“温大人先带着几个孩子回去，我和晏苏将剩下的事处理一下。”
　　温浦长连连点头，寻思着回去先好好收拾一下温梨笙。
　　却又听谢岑道：“莫要苛责孩子们，这件事其实是我授意的，眼下奚京是越乱对咱们越有利，从上官家下手是最好的。”
　　温梨笙像是得到了谢岑的夸赞，眯着眼睛笑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虽说大闹上官家的店铺是她自己的主意，但是让她出来惹祸确实是谢潇南支持的，昨日他让她多出门转转，话外之意就是让她出去惹点事。
　　不过他们可能低估了温梨笙的惹事能力。
　　温浦长听了这话，当下就说：“自然自然，下官也不是那种总是责怪孩子的人。”
　　说了两句话，谢岑摆手，让他们都上马车回府去。
　　临走时温梨笙朝谢潇南看了一眼，不期然对上他清泉一般的澄澈眼眸，冲他笑了笑而后上车离去。
　　马车逐渐走远，谢家父子俩站在原地目送了片刻，谢岑突然开口，“这丫头闯的祸还没完。”
　　谢潇南也点头，盯着远去的马车没有说话。
　　谢岑笑了一下，说道：“回去后把府上的侍卫提点一下，若是这丫头想晚上出门就别拦着，看看她还想做什么。”
　　谢潇南颔首，父子俩在后门出站了一会儿，而后分头离去。
　　回去的路上，沈嘉清还抱着那块破玉，温浦长看见就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把这东西扔了！”
　　温梨笙忙伸手抢过来，“怎么能扔呢，也是我花钱买来的！”
　　“你还真当个宝贝了？”温浦长惊异道。
　　“还有用处。”温梨笙说着，就把玉藏在身后。
　　温浦长看了看她，而后叹一口气，心说他一介读书人，能养出这个性子的女儿也算是一桩奇闻，不过谢岑都开口了，他自然也没有理由再责怪温梨笙，只道：“这段时日奚京怕是不太平，你莫要在外面乱跑。”
　　温梨笙乖乖应了一声。
　　回到谢府之后鱼桂早就等在屋中，给她张罗了晚饭吃。
　　鱼桂尚在养伤中，所以温梨笙出去基本不带她，让她在屋中守着。
　　沐浴过后，温梨笙坐在窗边，敞着的窗口吹进来一阵阵清凉的风，她点着烛台在灯下捧着那块玉雕刻起来，因为手生，不懂什么技巧，就凭着自己脑中的想法乱刻。
　　一直忙活到深夜，温梨笙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东西放在一边，问鱼桂，“什么时辰了？”
　　鱼桂答：“亥时，小姐该休息了。”
　　温梨笙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上窗子换上衣裙，鱼桂见状诧异道：“小姐要出去？”
　　温梨笙嗯了一声，“有个事要出去，很快回来。”
　　“这夜间恐怕不安全吧？”鱼桂担忧。
　　“无事，我跟沈嘉清一起。”她换好衣裳，将火折子装在钱袋里系在腰扣上，然后出了门。
　　沈嘉清已经守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柄弯弓，背上背着箭娄，冲她招手。
　　“准备妥帖了吗？”温梨笙踮着脚朝他背后的箭娄看。
　　“自然都准备好了。”沈嘉清应了一声。
　　两人就神神秘秘地往外走，时不时四处张望一下，生怕撞上温浦长。
　　不过一路走到前院都没能遇见有谁拦路，站岗的侍卫也跟看不见他俩似的，没有任何阻拦的，两人从偏门出了谢府，骑着马赶往千玉门处。
　　千玉门位于奚京靠南街的位置，那条街平日里人流量很大，以千玉门打头几座铺子连在一起占了有半条街的位置。
　　街头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树又高又壮，叶子很大，才三月份就长得老长，人若是站在树枝上隐在夜色中，来往的人即便是站在树下也发现不了。
　　温梨笙和沈嘉清就爬上了这树，距离千玉门隔了百来步，爬上去之后站在粗壮的树干上拨开阔树叶，就能看到千玉门。
　　树下站着几个随从，散开在前后，负责盯梢。
　　实际上这个时辰，街头基本没人了，尤其是面前这条街，隔好久不见有人经过，只剩着几盏灯挂着，混着月色。
　　沈嘉清站稳之后拉弓搭箭，温梨笙拿出火折子吹燃，又问了一遍：“确定千玉门的人已经全部都走了？”
　　“你问第四遍了。”他摆好架势，说：“人都走尽了，那几座铺子夜间从来不留人，门锁都已经挂上，不可能有人在其中。”
　　温梨笙拿着火折子将箭头点着，箭头上裹着一些特殊的布料和火油，只用火烧一下，立马就蹿起了火苗，锋利的箭头慢慢烧成红色。
　　沈嘉清瞄准了一下，对这千玉门射去。
　　他虽然箭术不行，但是力气不小，射出的箭飞快地冲向千玉门，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只听一声闷响，箭头斜斜地扎在千玉门的墙壁上。
　　上官家这些商铺的结构特殊，其中建筑全部都是木质结构，上面又被温梨笙派人提前浇上了火油，带着火的箭扎进去之后，火势瞬间就烧起来，沿着墙壁往上下两端蔓延。
　　“再来再来。”温梨笙催促道。
　　紧接着又射出三支箭，千玉门那面墙就完全烧起来，剧烈的火势向楼中爬去。
　　由于这一整条街都是商铺，很少有人会在铺中留宿，是以火势烧起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并没有人发现。
　　火焰照亮了四周，温梨笙露出满意的笑容，狡黠的黑眸映着幽幽火光，两人在树干上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千玉门着火，似乎都在等待什么。
　　坐在树上等了许久，忽而“嘣”地一声，爆炸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继而两声轰然跟着，爆炸声接二连三，不消片刻这三层楼的千玉门就炸得支离破碎，一股热浪从空气中推开，迎面扑向树上的两人。
　　“计划完美成功！”温梨笙拍手笑道。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白日里砸楼不过是个幌子，让那十数个随从上二楼，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二楼各处藏下火药，泼上火油，温梨笙是打一开始，就要炸了这栋楼。
　　沈嘉清用手挡了一下空气中翻滚的热气，问道：“为什么非要炸这栋楼呢？”
　　温梨笙歪了歪头，说道：“奚京城里的所有房屋都是用石头所做，唯有这几座连在一起的商铺是用木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嘉清愣了一下，“我倒是没注意……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我猜啊，这楼下面肯定被挖空了，建了地下房屋，藏着上官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温梨笙说：“我炸了这千玉门，把地上炸出大洞来，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就能被人发现了吗？我这是在做好事啊！”
　　沈嘉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你聪明！”
　　温梨笙嘿嘿笑起来。
　　其实她压根没有那么聪明，知道这些也是因为这都是前世谢潇南告诉她的。
　　当初从千玉门路过，谢潇南突然指着那几座楼说道：“这些楼藏着古怪。”
　　温梨笙好奇，追问之下就得来了他的那一番木头所制的房屋理论，怀疑下面藏着东西。
　　几日后谢潇南就对这几座铺子动手，往下一挖果然查出了不一般的东西。
　　下面被挖空之后建了一个很大的地下房屋，里面存放着从各地活人棺中采摘出来的黑粉菌，每个箱子上都详细记录了来自什么地方，封棺多久取得以及要制作成药的日期。
　　这里就是一个存放黑粉菌的场地，专门收录从各地活人棺中采集的黑粉菌。
　　谢潇南发现的时候，因着打算对上官家动手，所以这些东西倒显得用处不大了。
　　不过眼下这些东西被炸出来，一经查证，那事情可就大了，就连皇帝都保不住上官家，等于是逼皇帝自断一臂。
　　频频爆炸声响起，千玉门燃起烈火，地上被炸出了洞开始往下坍塌，连带着旁边的楼也烧起来，照亮了夜色，形成绚丽的色彩。
　　伴着奚京子时的钟声响起，温梨笙笑着呢喃道：“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谢潇南。”
　　沈嘉清在旁边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叹，“火势越来越凶猛了。”
　　不过很快衙门的人就闻声赶来，开始实施救火行动，街头嘈杂纷乱，热闹至极。
　　“走吧，回去喽。”温梨笙从树上下去，在杂乱之中回到了谢府。
　　谢庚是衙门的头子，这件事必定是由他负责，他只要得到了千玉门地下有塌陷的消息，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去现场，将现场控制住，上官家是根本没有机会将那些东西销毁掩埋的。
　　就等着明日的好消息了。
　　她满面笑容的回到自己庭院，刚进门就见院中挂着一盏灯，谢潇南站在灯下对着院中的树看，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温梨笙走进去，“世子怎么来这里了？”
　　谢潇南约莫等了有一会儿了，偏头朝她看来，“去何处了？”
　　鱼桂见她进来，便识趣地离开庭院，走之前带上了门。
　　温梨笙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摸他的手掌，然后交握在一起，谢潇南的手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掌心干燥指腹柔软，比温梨笙的手大许多。
　　“我出去看了个热闹。”温梨笙往他怀里凑。
　　谢潇南一低头，就看见她侧颈处有一处红肿，像是被虫子叮咬一样，用手指头摸了摸，“被咬了一口。”
　　本来没什么感觉，但他一摸温梨笙当下感觉有些痒，缩了缩脖子，“那我等下用药膏抹一抹。”
　　还没等她说完，谢潇南就拿出一个小瓷瓶，从中挑了一点药膏让她侧过头，轻缓地抹在她脖子上，声音在头顶响起，“奚京从三月往后蚊虫就开始多了，日后你就将这药膏常备在身上，被咬的话就抹一点。”
　　温梨笙脖子被揉了两下，就跟没骨头似的要往他身上靠，忙活了一整天，这会儿也困了。
　　谢潇南将她揽住，温声说：“白日里闹腾得厉害，累坏了吧？”
　　她点点头，然后突然又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去打开窗子，把桌子上的那块被她雕刻了很久的玉拿出来，送到谢潇南面前，“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谢潇南接过来一看，正是那块被称为温家的传家之宝，实际上劣质到只值十几文钱的东西。
　　上面被温梨笙雕刻得面目全非，大致看出来只一个长方体，正面隐约刻着歪七竖八的字体：谢潇南。
　　谢潇南颇为感动，忍不住道：“这块看起来连路边石头都不如，扔在地上连乞丐都不会捡，倒手卖连几文钱都卖不出去的玉，真是我这十几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第 99 章
　　温梨笙将手覆上去, 真心实意道：“都是我的一片心意。”
　　她也不想送这么廉价的东西，但谢潇南什么都不缺，她能给的也极其有限, 那些女儿家亲手绣的锦帕香囊什么的，她不会。
　　也只有这种劣质的玉没那么坚硬可以随意在上面雕刻，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她刻了很久。
　　谢潇南将玉收下, 说道：“你若是想送我生辰礼，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温梨笙疑惑地抬眼，对上谢潇南的目光，他眼中含着笑,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很快她就明白了, 攀着谢潇南的肩膀踮起脚尖，朝他低下的头凑过去, 嘴巴撅起来，亲吻上他的唇。
　　谢潇南眼中的笑意一下子扩散, 反手将她拥在怀中，加深这个吻。
　　自从回了奚京后，他每日都有要忙的事, 有时候甚至一两日都见不到面, 很难有这样独处的时间。
　　月光洒下来, 给两人披上一层皎洁纱衣, 在这静谧之中亲昵许久才分开。
　　谢潇南拨弄了一下挡在她眼睛旁边的发丝, 问道：“喜欢奚京吗？”
　　温梨笙微微点头，说道：“喜欢, 但是这里没有沂关郡的天蓝, 也没有沂关郡的水清, 相比之下, 我更喜欢北境。”
　　他揉了一下温梨笙的脑袋。
　　温梨笙想起前世谢潇南曾站在皇宫中那个极高的塔楼上，皇宫千百楼台尽收眼底，他朝着北境的方向眺望，喧嚣的风掀起他的龙袍，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和身份的华贵龙袍，就好像套在他身上的沉重枷锁。
　　他从不曾说过讨厌皇宫之类的话，但温梨笙从他每回眺望北境的目光中能看出他惦念着天高地远的广袤北境，那是他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的自由。
　　温梨笙以前不能理解，现在却能想明白。
　　谢潇南也会累。
　　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过，温暖拂面，温梨笙与他牵着手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夜深了他才离去。
　　忙活了一整日，温梨笙也困倦得不行，匆匆洗漱后上床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香，等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高悬，鱼桂在门外候着。
　　温梨笙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出庭院在侯府中转了一圈，才发现她爹，侯爷和谢潇南都不在，府中人并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但隐约听到上官家出事的消息。
　　温梨笙听后就站在边上笑，昨夜炸的千玉门，今日就出消息了，上官家在这场博弈中已经输了。
　　这事情非同小可，几乎牵连到整个上官家的存亡，温梨笙就不再出门，老老实实的待在谢府中，以免有人盯上她。
　　剩下的时间就安心等着好消息就够了。
　　温梨笙为了消遣时间，上午跑去沈嘉清那里看他教霍阳练剑。
　　霍阳得了新剑之后，心情明显高涨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寡言，就连有时候被沈嘉清凶的时候，也会像以前那样撅着嘴跟他呛声。
　　下午的时候温梨笙就去藏书阁里，从里面翻阅些以前从来没有看到的书，还能在其中找到一些谢潇南小时候写的东西，虽然字体稚嫩，但隐约能看出几分现在字体的影子。
　　接近日暮之时，谢府办起了宴席，逐渐有人带着贺礼而来，谢府喧闹起来。
　　宴席并不是庆贺谢潇南生辰的，而是因为谢岑接了要出征的圣旨，所以在临行前办一场道别宴，同时也是告诉全城的人，他要带兵前往北境讨伐诺楼。
　　但是由于上官家的事突然爆出，现在奚京呈风雨欲来之事，谢岑与谢潇南忙到很晚才从皇宫里出来。
　　谢府的主子就谢潇南一家三口，所以下人也不多，一办宴席后院的下人几乎全去前院忙了，显得周围安静又冷清。
　　温梨笙因着前院人多，就老老实实在后院的海棠花树下坐着，时不时有花瓣飘下来落在她面前，被她伸手接住放在自己的衣裙上，不一会儿裙子上满是花瓣。
　　正当她玩得开心时，忽而一道充满怨恨的声音传来：“温梨笙！”
　　她转过头，就见上官娴正往这边走来，她的脸依旧美丽，衣着和装饰都很素雅，面上却没有之前那么精致的妆容了，双眼有些红肿。
　　她狠狠地瞪着温梨笙，面上因为怨毒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温梨笙觉得有点好笑，“你找来这里干什么？”
　　鱼桂见她来势汹汹，上前两步挡在她面前，以防上官娴的靠近。
　　上官娴走到近处停下，愤恨道：“温梨笙，我上官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
　　温梨笙见她似乎是来理论的，于是站起身来，衣裙上的花瓣洒落一地，她反问道：“我做什么事了？”
　　“你还在装什么？千玉门是不是你派人炸的？”上官娴指着她大声喊道。
　　温梨笙勾着唇角笑，“不是呢，你找错人了。”
　　上官娴没想到她居然会否认，一下子激动起来：“上官家在奚京多年，无人敢在千玉门中胡闹，你昨日白天砸的楼，晚上就炸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温梨笙耸耸肩，“你亲眼看到我炸了吗？”
　　上官娴当然没有，但这千玉门肯定是温梨笙炸得，只是事发突然，昨夜上官家得到消息匆忙赶去的时候，谢庚已经带人将现场全部拦截，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温梨笙所炸，只要她矢口否认，这事就赖不到她头上。
　　温梨笙的笑容在她眼中变得充满邪恶，可恨无比，上官娴的情绪没绷住，恨声道：“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竟也能做这些泯灭良心的事，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温梨笙笑容渐冷，“原来你也相信因果报应，那你可知上官家现在遭遇的事，就是你们该得的报应？”
　　上官娴顿了一下，还没接话，就听她又说。
　　“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上官家害了多少人你们心知肚明，那些藏在千玉门楼下的黑粉菌是多少鲜活的生命，怎么你们上官家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温梨笙放缓语气，好像真的十分无情似的，“上官家，就活该如此。”
　　上官娴哪里听得进去这些道理，只想着此事一旦暴露，皇上为了脱干净定然将所有罪证都钉在上官家身上，犯下如此大事上官家能活命的又有几个？
　　她这个上官嫡女，最好的结果也怕是要贬为贱民，流放边疆，不得再入奚京。
　　这一切都是拜面前这个人所赐。
　　“你怎么会知道千玉门楼下藏的有东西？”上官娴不可置信问。
　　温梨笙神神秘秘道，“这是天上神仙给我的指引，让我特地来制裁作恶多端的上官家，于是我便从沂关郡来到奚京。”
　　上官娴面上浮现惊吓，心中害怕起来。
　　随后她便意识到这是温梨笙信口胡说的，千玉门下的秘密，只有可能是谢家发现，然后授意温梨笙去炸楼，这才将所有事翻出来。
　　上官娴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娇养着，哪里曾面对过这种情况，想到父亲半死不活重病在榻，兄长焦头烂额整夜没有归家，家中哭嚎之声一片，俨然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她心中恨意越发浓郁，看着温梨笙只觉得滔天怒火涌上心头。
　　忽而她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刀，猛地朝温梨笙扑过来，满心只想将刀刃刺进她的脖子里，然而刚往前跑了两步，就被鱼桂踹中肚子，一脚踢翻在地。
　　上官娴素来娇生惯养，平日里磕着碰着都是大事，哪受过这种重击，当下只觉得肚子被千斤重的秤砣猛地砸了一下，痛得惨叫出声，翻到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温梨笙走过去，一脚踩住摔落的短刀，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了笑，“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有的人就算爬得再高，也是下等人。”
　　上官娴疼痛万分，想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狰狞的脸上露出惊疑，“……什么？”
　　温梨笙道：“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前世上官娴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喊住了她，对她说了这句话。
　　当时的温梨笙颇为恼怒，转头就向谢潇南告状了，然后上官娴就被赶出了皇宫，丢尽面子一连数日不肯出门。
　　但温梨笙却始终耿耿于怀。
　　因为上官娴的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她。
　　还有那个寒门出生，凭借着自身的努力一步一步往上爬，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孤儿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台，变成人人遇见都要躬身行礼的丞相，温浦长。
　　温梨笙对这句话怀恨在心，时至今日，仍旧能够完整地重复上官娴当年的话。
　　温梨笙道：“上官小姐，你若有那个好命活下来，就好好去体会一下贱民在边境的生活吧，一定比你现在生活要有趣得多。”
　　说完她就起身，一脚将那柄短刀踢飞出去，轻蔑地看一眼这个娇嫩的大小姐，转身离开。
　　幼时总是听身边的人提起上官家的姑娘如何如何，是多少男儿求而不得的念想，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不过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温梨笙心想，我现在用成语用得越来越顺畅了呢。
　　前方的宴席仍旧热热闹闹，上官娴被鱼桂踢了一脚之后在地上爬了半天，最后还是鱼桂去喊来侍卫将她架走。
　　晚间宴席散去之后，谢潇南拿着一碗长寿面来找温梨笙，与她分食了碗中的那个鸡蛋，捏着她的脸夸赞了好几句。
　　没人能想到温梨笙这样胡闹一通，竟然弄巧成拙，将上官家最大的秘密给炸了出来。
　　此事一出，牵动多方势力，谢岑和谢庚暗中做推手，朝臣的压力瞬间施给皇帝，上官家不可能保得住。
　　这对谢家来说无异于是一个顶好的事，此事不仅仅是上官家，只要一查就能查出其他被牵连之族，皆为皇帝的爪牙，但凡皇帝犹豫片刻，被拔掉的可能就不止是上官之族，所以这件事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定罪。
　　谢潇南抱着她亲昵了一会儿，告诉她往后的几日可能会特别忙。
　　温梨笙心里也清楚，笑嘻嘻地与他说了会儿话，才让他回到自己的庭院。
　　千玉门被炸，楼下翻出了地下屋的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奚京，眼下虽然上官家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众人都看得出上官家气数已尽，好日子已经走到头了。
　　一时墙倒众人推，连着几日大臣们上奏挑出上官家这些年来做的一些脏事，皇上为此事急得焦头烂额。
　　那些从各地运来的黑粉菌已经全数被衙门缴获，根据各地报上来的消息，很轻易就与活人棺联系到一处去。
　　两日之后，皇帝就下令将上官家主革去官职押牢候审，所有上官家的人通通入狱，只等着定罪的圣旨下来。
　　谢家自然不可能让上官家被定罪那么快，于是第二天清晨，一颗挂在皇宫大门上的人头打破了晨起的宁静，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那是从四品武将，董廉的人头。

🔒第 100 章
　　董廉虽是从四品的武将, 但却是皇帝手下的得力干将，当初他被安排在谢岑手下，随着谢岑出征北境, 在北境成功害死了谢岑，而后又在皇帝的授意下带着援兵在城中寻欢作乐，将在北境一带负隅顽抗的谢潇南等人置之死地。
　　谢潇南上辈子最恨的人, 大概就是董廉了。
　　可恨的是董廉回到奚京之后，因为任务完成得出色，还得到了提拔，等谢潇南造反打进奚京时, 他已是一品大将军。
　　温梨笙前世亲眼去看了董廉的行刑现场, 他的侧脸烙上了“奴”的印记，扒光了上衣, 跪在钉了钉子的铁板上，被生生抽了四十九鞭, 每一条鞭子的落下，就会侍卫在身边喊他千古罪人。
　　鞭子将他的背抽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铁链却将他的双臂牢牢的锁住举起, 让他不能倒下。
　　最后是谢潇南将他的头踩在脚底, 用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挂在皇宫的正门上方, 挂足了七天。
　　没人知道当初谢潇南在北境死里逃生之后，在赶回奚京的路上碰见带着援兵寻欢作乐的董廉时, 是什么心情, 也没人知道董廉将他父亲那个戴了几十年的扳指扔在他面前的时候说了什么。
　　那些东西好像被谢潇南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 董廉行刑当日他全程未说一个字, 但每每抬眼看向董廉的时候，墨黑的眼眸中总拢着一层恨意。
　　也唯有在那时，他的才会露出一直被掩藏住的受伤。
　　所以董廉死亡的消息传来时，温梨笙高兴得当场拍手叫好。
　　乔陵无奈一笑，“温姑娘是与他有什么旧仇吗？”
　　“上回在街头碰见他了，看他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就很不喜欢，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人。”温梨笙说道：“他的死，是侯爷所为吗？”
　　乔陵想了想，而后说道：“是少爷的。”
　　原来是谢潇南的主意。
　　温梨笙点头，“此人必须要杀，世子倒是有先见之明。”
　　乔陵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话这么笃定，但想着她经常说话这般不着调，也没有深问。
　　见他仍不走，端端正正地站在旁边，温梨笙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乔陵摇头。
　　“那你怎么不走？”
　　乔陵说道：“少爷说他近日有些忙，怕温姑娘在府中乏闷，所以派我来跟温姑娘说说话，解解乏。”
　　“派你来解乏？”温梨笙觉得十分好笑，“乔陵，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直白，不过你自己应该能感觉得到吧？”
　　乔陵不解，“什么？”
　　温梨笙道：“你这个人是我们当中最为乏味的人了，世子真的会派你来给我解乏吗？派席路来都比你好很多吧？”
　　乔陵故作难过，“温姑娘偶尔也会出口伤人呢。”
　　温梨笙丝毫没有歉意的笑笑，“抱歉。”
　　乔陵道：“其实是我旧伤未愈，少爷近日出去不便带我，闲了几日我觉得颇为乏味。”
　　温梨笙这才没忍住笑弯了眼睛，“那走，我带你去找沈嘉清玩儿。”
　　而今想起了前世的一切，再次看到乔陵的时候，她都觉得十分心酸。
　　谢潇南说，当年北境大雪封山，凛冬刺骨，他习惯不了恶劣的天气和军中条件不好，手上便生了不少冻疮，又因整日练剑，冻疮到后来会裂开，钻心的痛痒着，有时候觉都睡不好。
　　乔陵便在夜间奔赴近百里，赶去最近的一处城镇买了冻疮药，回来的时候下了极大的雪，马在雪路中难行，乔陵就冒着大风雪牵着马走了半夜，一步步走回来，等谢潇南早起发现时，他半边身子都冻僵了，怀中的那瓶药却被暖得热乎乎的。
　　乔陵在断气之前，还在关心谢潇南饿不饿。
　　这也是谢潇南每每提及都会觉得痛彻心扉的过往。
　　“真好啊。”温梨笙突然感叹一声。
　　乔陵疑惑道：“温姑娘说什么？”
　　温梨笙回头，冲他笑了笑，“你的伤养得如何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勤动刀剑，需得休养许久。”乔陵回答。
　　“不着急，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你休养。”温梨笙道。
　　她带着乔陵往沈嘉清所住的庭院里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霍阳的哭声传来。
　　温梨笙大步跑进去，就见沈嘉清揪着霍阳的领子，袖子撸起来，举着拳头悬在他的头顶，面色凶恶，霍阳吓得缩着头闭着眼睛哭。
　　“沈嘉清！你干什么！”温梨笙大喝一声，“还不快松手！”
　　沈嘉清被她突然的叫喊吓了一跳，见是温梨笙，便一下松了揪着霍阳领子的手，“我可没打他。”
　　“你没打他，他能哭成这样？”温梨笙在他脸上瞅了瞅，确实没看到什么红印，好像是还没动手打，先被吓哭了。
　　沈嘉清哼一声，走到一旁的石桌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说道：“这矮墩子就欠揍。”
　　“好端端的，又动手做什么？”温梨笙很是无奈。
　　沈嘉清纵使再爱欺负人，也不会逮着一个人可劲儿的欺负，偏偏这霍阳就是例外，回回来这庭院里，回回就能看到霍阳挨揍，且这人又爱哭，揍一拳，哭好久。
　　沈嘉清气道：“我方才问他，等学好了这一手剑术，以后打算去做什么，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温梨笙猜测：“难不成说一些去养猪挑粪之类的没出息的话？”
　　“呵，他出息着呢。”沈嘉清冷笑一声，“他说要把我脑壳打破，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没东西。”
　　温梨笙吃惊得瞪大眼睛，看向哭哭啼啼抹眼泪的霍阳，“你确实欠揍，沈嘉清打你真的不冤。”
　　也不知道是该说这个人脑子直，还是缺心眼。
　　霍阳不服气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嘉清一拍桌子站起来，撸着袖子握着拳头朝他走去，“那我不得赶在你报仇之前多打你几顿？”
　　温梨笙连忙举着双手上前阻拦，“算了算了，别打了。”
　　沈嘉清不让她拦，“你别拦我，自打进了奚京我就没揍过他，我看他是皮痒了。”
　　“给我个面子……”温梨笙劝说。
　　霍阳往乔陵身旁躲，一时间屋中闹成一团。
　　温浦长从门处进来，就见院内十分闹腾，问道：“在闹什么呢？”
　　几人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温浦长颔首行礼，温梨笙则欢喜的迎上去，“爹，这几日都见不到你，在忙啥事啊？”
　　“自然是一些正事。”温浦长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说道：“这回你砸了上官家的千玉门立下大功，趁着事情还没落定时，先想想要什么赏赐，等事情结束了我奖励给你。”
　　温梨笙神秘一笑，“我都已经想好了，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赏赐。”
　　温浦长笑笑，心说能有多大的赏赐，他纵是把整个温家都给温梨笙，也是可以的。
　　他进屋中去，拿了些信件似的东西，瞧见霍阳又哭得双眼通红，警告了沈嘉清两句，“你个混小子少欺负这孩子，听到没有。”
　　沈嘉清连辩驳都没有，躬身道：“听到了，郡守大人。”
　　温浦长满意的点头，往外走，温梨笙见他刚回来又走，忍不住问：“爹，你又去哪里？”
　　“今早死了个从四品的武将，跟孙家有表亲关系的那个，头颅被挂在皇宫门上，对皇权是莫大的挑衅，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京兆尹便喊着我一同去查。”温浦长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停下，回头叮嘱道：“这些日子你少出门就是了。”
　　这话他经常叮嘱温梨笙，虽然多数时候作用并不大。
　　但他总是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说。
　　见温梨笙乖巧应了之后，他这才放心离去。
　　得了温浦长的话，沈嘉清也不再对霍阳动手，抱起双臂坐在桌边，跟温梨笙先聊起来。
　　乔陵则看着霍阳练剑，时不时指点他两句，由于他性子温柔太多，到最后几人散场时，霍阳还抱着乔陵的手臂哭着问以后能不能跟着他混，把鼻涕眼泪都蹭到乔陵的衣袖上，场面非常难看。
　　最后还是沈嘉清拎着霍阳的后领子拽回来，乔陵才得以脱身。
　　温梨笙看了也觉得颇为头疼，霍阳这性子实在是养得太娇了，完全丧失了少年郎的模样，动辄就眼泪鼻涕一起流，还需得好好打磨。
　　往后的几日，董廉之死的原因依旧没有查出头绪，奚京逐渐风平浪静，仿佛恢复了以往的繁华。
　　但实际上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维持不了多久，温梨笙就静静等着。
　　三月底，天气逐渐暖和，温梨笙也换上了较为轻薄的衣裙，怀念起在沂关郡的日子来，她这个人本来就没有多少耐心，如此半月都没有什么动静，让她越来越觉得无趣。
　　在沂关郡至少还能出门转着玩，然而现在的奚京这般危险，又是多方权利暗地博弈的时候，她是不能轻易出谢府的，连沈嘉清都憋得厉害，甚至会跟温梨笙一起坐在藏书阁里看书。
　　日子在乏味之中也过得很快，四月初，奚京突然传出骇人听闻的传言，据说上官家是为皇帝办事，那些从各地收来的黑粉菌，也是为了给一直病着的皇帝做药材所用。
　　当今皇帝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初他继位的时候，朝中就有极大一部分朝臣反对，因为较之身体病弱的梁帝，慎王爷身体强壮，文韬武略，仁慈又杀伐果断，是最适合治国之人，却没想到最后皇位还是落在梁帝手中。
　　但这些年来，梁帝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甚至有时候会因为身体缺席早朝数日。
　　传言遥远的北境，那个曾经侵略过大梁的诺楼国有一种极为古老的秘术，其中有一条就是以活人封棺作为献祭，从而得到一种世间罕有的名贵药材，能治百病，延年益寿。
　　梁帝为了能治好身体的顽疾，便动了那些邪术的念头，想以活人祭祀来助他病愈。
　　此传言一出，奚京当即跟炸开了锅似的疯传，仅仅两天的时间，京城上下无人不知。
　　皇帝在第三日下了圣旨，以迷信邪术残害无辜百姓，平日里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为由降罪于上官家，满门抄斩。
　　温梨笙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震惊了一下，倒是没料到皇帝会这般狠心，将上官家一个活口都不留，不过也不难猜到他的想法，不外乎就是上官家为皇帝做事那么多年，手中定握着不少皇帝的把柄，为了保全自己的声誉，他定然会斩草除根。
　　温梨笙不由叹息，或许这也是权力斗争的残酷之处，那些无辜稚子皆因这些事受到牵连。
　　不过她也没那闲工夫总是去可怜别人，整日除了看书习字，就是跟着沈嘉清一同学习箭术，由乔陵指导。
　　四月十日，谢岑领兵出征，带着一众人马出了奚京，谢潇南天还没亮就起床前去相送，回来之后在温梨笙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温梨笙听到动静起身出门，就看见他披着晨露，俊脸在泛着青光的天色下显得模糊而晦暗。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将温梨笙拥在怀中。
　　温梨笙回抱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她隐约知道，距离他们动手的日子要近了。
　　梁帝虽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也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极快的做出了反击。
　　四月过半，奚京突然进了一群野匪，在城郊一带烧杀抢掠，连杀几十人，放出熊熊烈火烧了十来座房屋，火势滔天，冒出的滚滚浓烟熏黑了天际。
　　奚京从未遭遇过这样惨烈的匪袭事件，等人们慌慌张张报给衙门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好多。
　　野匪退得极快，杀人越货，抢完妇女和银钱就逃出城外，衙门赶去时只看到烧不尽的烈火和满地的尸体与鲜血，现场极为惨烈，哭声惨叫声交织，久久不停，衙门的人追出了城，追了很久之后，在山间跟丢。
　　隔天谢潇南就接了圣旨，要他带着侍卫，赶去百里之外的柳镇剿匪。
　　温梨笙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都凉了一半。

🔒第 101 章
　　奚京的守卫向来森严, 城门由于每日有大量的人进出，更是严格把控。
　　但这次的野匪却能够装成商户混进来，一辆辆马车里装得全是火油和锋利的刀剑, 说不是皇帝的授意，温梨笙根本不信。
　　她知道这个皇帝心狠手辣，却没想到竟会如此无情, 皇城脚下生活的无辜百姓都平白遭此横祸，只为了将谢潇南外调。
　　分明是温暖的三月天，她却感觉心里寒冷无比。
　　有这样的君王，大梁如何能昌盛安宁？
　　谢潇南一大早就出了门, 前往城郊查看情况, 温梨笙就在前院处的凉亭等着，接近晌午他才回来, 面色凝重，眉间带着隐隐怒气。
　　温梨笙匆忙迎上去, 老远他就听到了脚步声，侧头看来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驱散身后跟着一众随从。
　　等她走到跟前, 谢潇南沉重的神色缓和许多, 眉眼浮上柔色, “怎么等在这里, 是不是在府中觉得乏味？”
　　温梨笙轻轻摇头, “我听他们说你接了圣旨，要出城剿匪。”
　　谢潇南顿了一下, “你随我来。”
　　他带着温梨笙走去后院, 进了温浦长的庭院。
　　庭院中颇为安静, 没有霍阳和沈嘉清的吵闹声, 只有温浦长一个人站在院中，负着手看着树，不知在沉思什么，两人都走到背后了还没查觉。
　　“爹。”温梨笙出声叫了一下。
　　温浦长这才被吓到，惊得回头看，见是谢潇南来了，忙躬身行礼，急急忙忙问：“世子刚从城郊回来？那边的情况如何？”
　　谢潇南说起此事，眸色凝重，沉甸甸的：“不大好，衙门粗略地统计过，祸及的家庭至少有十七八，有幸存者但是不多，几乎满地都是尸体，房屋被全部烧毁。”
　　温浦长连连叹息，“竟能如此狠心。”
　　他面上有着努力掩藏的忧伤，温梨笙看了有些心疼。
　　她爹就是典型的读书人，有一副菩萨心肠，最看不得别人受苦，否则也不会在大年夜的时候把贺祝元带到家里来。
　　如今奚京出了这样的事，他连现场都没去看，可见是有多不忍心。
　　谢潇南沉一口气，缓缓道：“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当初先帝驾崩之际，他便是如此伙同山匪对百里之外的丰城屠杀，当时死了上千之人，整座城池险些沦陷，是慎王自请带兵前去剿匪，耗时半年才回京，回来之时大局已定。”
　　温梨笙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当初帝位之争，大部分朝臣都向着慎王，可偏偏重要关头丰城发生山匪进城大肆屠杀百姓的事，先帝病重，昏在床榻上不省人事，朝政无人把持，慎王便在时候自请前去剿匪，耗时半年的时间清剿山匪，再回京时先帝驾崩，他兄长便拿着传位遗诏继位。
　　即便是朝臣再反对，遗诏却是实打实的，登基大典过后，慎王就陆续上交了所有权利，做了个闲散王爷。
　　这王位该是谁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梁帝故技重施想将谢潇南外调，恐怕是想暂时缓解京城中的压力，且想在柳镇对谢潇南下手，此程一去必是凶险万分。
　　但圣旨已经降下，谢潇南在计划动手之前，必须遵旨，不能给梁帝任何降罪谢家的理由。
　　谢潇南便说道：“明日我便带兵出城，谢府会加一层侍卫防守，在我没有回城之前，你们千万不要出谢府一步。”
　　温梨笙没忍住道：“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
　　谢潇南偏头，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无须担心我。”
　　温梨笙叹一口气，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莫说是他此去柳镇前路凶险，极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即便是他手上划伤一道，她心里都是很难受的。
　　但这场博弈已经开始，参与其中的人哪有能全身而退的，谢潇南从始至终终都目标明确，谢岑不在，他也能独挑大梁。
　　不管前世的那些事会不会发生，谢潇南都会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少年世子，成长为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人。
　　温浦长一向对谢潇南恭敬有加，眼下却露出长辈的一丝慈爱来，拍了拍谢潇南的肩膀，“好样的。”
　　这声夸赞让谢潇南唇角染上笑意。
　　温浦长接着道：“世子且放心去，我定会看管着他们在府中好生待着，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谢潇南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温梨笙转头看了一眼院子，疑惑问：“沈嘉清和霍阳呢？”
　　“他两个一大早就在院中吵闹，我将他们赶回房间习字念书去了。”温浦长道。
　　谢潇南就道：“我此番来，是想借用一下沈嘉清。”
　　温梨笙听到这话忍不住想笑，什么时候沈嘉清也能被“借用”了？
　　不过他思虑也算周到，沈嘉清空有一身剑术，整日却只在府上爬树翻墙，着实浪费了，如今出城剿匪正可以发挥沈嘉清拿手本领。
　　温浦长听后当即起身将埋头苦读的沈嘉清喊出来。
　　沈嘉清一听说要随谢潇南一同出城，当即高兴得恨不得当场后空翻，在府中闲了那么多日子，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舒坦，哪哪都是痒的，老早就想大干一场了。
　　且还是能跟谢潇南一起出城，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在脸上的好事，恨不得像个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
　　谢潇南叮嘱了两句，而后带着沈嘉清离开。
　　温梨笙就留在温浦长的庭院中吃了午饭，还与霍阳在院中耍了会儿剑，才回了自己的住处。
　　临近傍晚，她坐在高高的墙头上，春风清凉温和，卷着谢潇南院前的杏花飘到她面前来，被她一把抓住，然后又挥手扬出去，细碎的花瓣重新卷入风中。
　　残阳悬挂与西边天际，将天空染红了一片，这种场景在沂关郡随处可见，到了奚京却只能站得高高的才能瞧见。
　　先前她爹在温家祠堂痛哭流涕的时候，温梨笙曾拍胸脯保证日后绝对会寻个顶顶有出息的女婿，让温家倍有面子，也在与她爹斗嘴的时候曾说：“爹你若是争气些，挣个一品的朝廷大官当，说不定也有机会与景安侯结交呢！”
　　本是父女俩之间斗嘴的玩笑话，却没想到后来她爹真的官拜丞相，成为居于万人之上的一品大官，而她也成为后宫唯一的娘娘，给温家找了个皇帝女婿，倍有面子。
　　但也因为此，她后来再没有机会回过那个让她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北境，也不知道沂关郡的那些经常咒骂她爹大贪官大昏官，官路走不远的人得知她爹成为当朝丞相后会有如何反应，背地里编排她行如恶霸，将来定无人敢娶的人得知她成为当朝贵妃后又有何说法。
　　她愿意为了谢潇南留在这处处高墙的繁华奚京，但她心中还是选择自小长大的沂关郡。
　　“温梨笙。”
　　底下传来一声轻唤，打断她的思绪，温梨笙低头看去，就见谢潇南站在墙边仰头看她，“下来。”
　　温梨笙就顺着墙边的树爬下来，整了整衣裙站到他面前，“世子手上的事都忙完了吗？明日出城的话，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吧。”
　　谢潇南道：“忙里偷闲，来看看你。”
　　温梨笙一下扑到他怀里，却因为有些用力从而脑袋撞到他的胸膛上，只听“铛”地一声，她脑门上顿时传来剧痛，忍不住惊呼出声，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脑门，小脸都皱成一团。
　　谢潇南没忍住笑了，抬手按在她脑门上轻揉着。
　　温梨笙就摸上他的心口，“什么东西啊？那么硬。”
　　结果摸出一块铁制令牌。
　　温梨笙大为吃惊，“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谋杀我的？”
　　谢潇南压不下嘴角的笑，只道：“我也没想到你会一头撞进我怀中。”
　　像一只被激怒的牛崽，直直地冲过来，而他也一时忘记怀中装的有东西。
　　揉过之后一松手，她脑门上就红了一片，在白色的肌肤上极为明显，谢潇南有些心疼地俯头亲了两口，低声安慰道：“没事没事，过会儿就不痛了。”
　　温梨笙将手中的铁令牌翻看，见上面刻着一个谢字，猜想这东西应该是进宫所用的，就问：“你是刚从皇宫出来吗？”
　　谢潇南点头，“皇帝又催了我一道，要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城。”
　　温梨笙叹口气，“他真是急得不行了。”
　　谢潇南揉揉她的发，墨染的眼眸仿佛印着天际的无边红霞，静静看了她许久，而后才说：“我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温梨笙心头一跳，见他目光直白，不由耳根染上红意，“我哪都不会去的。”
　　谢潇南没应声，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有一瞬的犹豫，最后没说。
　　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她有些红的耳垂，叮嘱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话是我对你说才对吧？”温梨笙反问。
　　现在真正面临着危险的人，是谢潇南才对，也不知道侯爷如今在什么位置，几天的路程只怕也到了几百里之外了。
　　谢潇南低声笑了下，而后手指勾着她脖子上的线，将那个白玉小虎勾出来，捏在指尖凝眸看了一会儿，最后道：“我也会保护好我自己。”
　　温梨笙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这仿佛是一场离别，但又不算，在这大片的沉静之中，温梨笙感受到了谢潇南隐晦的担心与不舍。
　　正如他所说，他着实是放不下她。
　　但温梨笙不想成为他的牵绊和拖累，让他在行事上束手束脚，她拍拍胸脯道：“世子爷，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就是对我莫大的不信任，我是什么人啊？嗯？”
　　谢潇南看着她，想了想说：“你是沂关郡头号不学无术，招猫逗狗的闲人。”
　　温梨笙也阴阳起来，鼓掌道：“谢公子说话可真中听呢！简直就是对我最高的赞誉。”
　　谢潇南笑出了声，捏了捏她的脸，“那你说你是什么人？”
　　温梨笙仰起头，颇是骄傲道：“我乃是沂关郡第一小恶霸是也，上到八十岁老头，下到三岁的孩童，没有不怕我的，我这种人还能遭人欺负？”
　　谢潇南就捏着她的脸晃起来，“欺负人就这么骄傲吗？”
　　“这世道不就是你欺负我，我欺负你吗？”温梨笙被捏着脸，说话游戏含糊不清，但气势却丝毫不减，“只要我够凶够横，就不会有人敢欺负我。”
　　谢潇南：“对，你说得对。”
　　说话时是满脸的纵容。
　　两人说着，天色就暗下来，谢潇南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是以要准备的事很多，最多也就偷闲与她说一会儿话，最后叮嘱了她两句才离开。
　　温梨笙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敛，叹出一口气来。
　　前世的谢潇南用鲜血白骨筑成长阶，几乎失去了所有东西，拼得一身伤痕才将皇帝落下龙椅，那胜利来之极其不易。
　　今世所有的事都还没发生，结局犹未可知。
　　温梨笙回去洗漱之后，辗转到半夜都未睡着，本想等着早起去送一送谢潇南出城的，但却因为睡得晚第二日没能起来，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谢潇南带着沈嘉清已经出城去，谢府一下走了两个男主人，顿时变得空荡安静起来。
　　鱼桂说道：“世子今早来过。”
　　温梨笙诧异道：“你知道，为何不叫醒我？”
　　“世子不让，想要小姐多睡一会儿。”鱼桂指了指窗子道：“他在此处站了好一会儿，就走了。”
　　温梨笙走到他站的位置，发现窗扣上别了一束淡黄色的杏花枝，绽放得极其美丽，彰显着春日里的蓬勃气息。
　　温梨笙将杏花枝拿下放在掌心中，就好像牵着谢潇南的手一样，心中荡开一层层涟漪。
　　这个平日里正正经经不苟言笑的少年，也会在朝阳初升之时折下初开的杏花，静静地站在她窗前许久，最后留下沾染着春天气息的花枝。
　　那是独属于谢潇南的温柔。
　　她鼻子一酸，竟突然想落泪，于是转身进了房中去洗了把脸。
　　沈嘉清也走了，景安侯府一下就冷清很多，温梨笙闲着无事除了找霍阳玩之外，还要去找唐妍，陪她说说话聊聊天，或者拿沂关郡的事吹牛，一晃就三四天过去。
　　本以为剩下的日子，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谢府中，等着谢潇南回来就好，不会有什么麻烦，却不想在第五日的午后，宫中来了人，要传唤温浦长进宫。
　　温梨笙当时正在院中与温浦长聊天，消息传来的时候，温浦长脸色一变，她心中也咯噔一下。
　　温浦长要她留在院中，自己跟着下人前往前院的大门处，但温梨笙怎么可能就这样待着，自然要跟着过去。
　　就见门口站着宫里的掌事太监，正带着一群人候在门口处，面上带着假模假样的笑。
　　温梨笙一见是太监来宣她爹进宫，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太监是皇帝的亲信，这就表明宣她爹进宫这道旨意未经任何人之手，直接宣下来，也就是说若她爹现在进宫，是没有人知道的。
　　温梨笙终于想明白此前谢潇南说放不下她时脸上那股犹豫的神色是为什么了，他担心的正是皇帝对谢府里的他们下手。
　　正如他所担心的，皇帝派人来宣她爹进宫，肯定别有它意。
　　谢潇南在府中也留了人，见状纷纷围上来，若是这太监下令抢人，他们就会动手。
　　但眼下正是博弈的关键时刻，决不能给皇帝任何降罪谢家的机会，温梨笙知道，温浦长自然也心知肚明，于是打算虽太监进宫。
　　温梨笙道：“我也要去！”
　　温浦长瞪她一眼，怒道：“胡闹！这里哪有你的事，回去！”
　　温梨笙却不理他，对掌事太监道：“公公，把我也带进宫去吧。”
　　那公公撩起眼皮，一副极为怠慢的样子，上下瞅了瞅温梨笙道：“小丫头，你当皇宫是你家后院，想进就进？”
　　温浦长也将她往后推了推，站在她身前笑道：“公公，我这女儿不懂事，你不用搭理她，我随你进宫就是。”
　　温梨笙却道：“多带一个人又没什么！我与我爹感情深厚密不可分，他去哪我就去哪！”
　　掌事公公轻哼一声，眼珠子在她身上打转，“温大人确实不大会教育孩子呢，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了，倒连路边的小狗教养好都没有。”
　　温梨笙一听，当即炸毛，抡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老太监的脸上，骂骂咧咧，“你个没脸没皮的老东西，吃我一拳！”
　　这一拳出得又快又狠，连温浦长都没来得及阻拦，老太监也压根躲闪不开，硬生生接了这一下，当即哎哟一声惨嚎，往后退了好几下，被他身后的人匆忙扶住。
　　“你、你！”老太监捂着脸，只觉得左脸颊到鼻子那一处疼得厉害，脸上的肉都止不住的抽搐，差点让她这一拳给当场打晕，气得连话都说不好。
　　“笙儿！”温浦长责怪地低喝她一声，“快回后院去。”
　　温梨笙却指着老太监，龇牙咧嘴的威胁道：“我说了我也要去皇宫，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不带着我，我今儿就在谢府门口把你打死！”
　　打小就跟着梁帝，在宫中呼风喝雨的掌事太监何时受过这般威胁，眼看着面前这个娇俏的姑娘一下化身地痞恶霸似的，那小小的白嫩拳头，打出来的力道也极是惊人，当即就把老太监给震住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太监尖声叫道。
　　温梨笙冷哼一声，“你跑到谢府门口来辱骂我，我打你怎么了？”
　　“我何时辱骂你了？”
　　“你说我连路边的狗都不如，这不是辱骂？”
　　老太监被一噎，想到他方才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虽说他在宫中地位高，极得皇帝的倚仗，但到底也是奴才，眼前这姑娘虽是几品小官的郡守之女，却堂而皇之地住在谢府中，听说前段时间还把上官家的商铺给砸了，想来也是个不得了的主子，若真是如此计较起来，再厉害的奴才也是奴才，再小的主子也是主子。
　　老太监忍了忍怒气，说道：“既然温小姐想要进宫，那边一同进去吧，届时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也别怪奴才没提醒。”
　　“不需要你这老东西提醒。”温梨笙不屑道。
　　温浦长有些着急，对太监道：“公公，皇上宣的是我，我一人进宫便可，与我女儿有何干系？”
　　老太监气道：“你们父女俩到底想怎么样？”
　　温梨笙却拉了一下温浦长的衣袖，“爹，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方法。”
　　温浦长哪能信她的话，沉着脸对老太监道：“公公莫搭理她，我们走就是。”
　　温梨笙一见她爹那里完全劝不通，眼下看他们要走，当即也急了，撸起袖子一下蹦得老高，“老东西，站住！”
　　大喊之后，抓着老太监的头发就揍起来，挥舞着拳头往他脸上打，片刻工夫几圈就落在脸上身上，老太监大声哀嚎起来。
　　温浦长吓了个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去拉，等拉开的时候，老太监已经挨了好几拳，鼻子流出两条温热的鼻血，温梨笙见状心说这下你还能不带我进宫？
　　老太监用手一抹登时尖叫起来，披头散发气到癫狂，彻底撕破脸，指着温梨笙道：“把这个煞星死丫头给我一同带进宫，我定要她好看！”
　　温浦长哎哎喊了两声，老太监身后的侍卫却上前，左右架着父女俩上了马车。
　　温浦长又气又急，责怪她，“你跟来做什么！”
　　“爹，你且放心吧，我决不能让你自己进宫。”温梨笙道：“我有办法的。”
　　温浦长面上的担忧之色丝毫不减，路上几次试图与侍卫，却都没有得到回应，就这样一路被拉进了皇宫之中，通过层层城门护卫，往深宫之处而去。
　　这皇宫温梨笙也很熟悉，前世没少在这其中转着玩，确实是非常大的，要想从里到外都走一遍，要走上十天半个月的，富丽堂皇极尽奢靡。
　　马车一路行入深宫，停在一处高门大殿之外，老太监糊着一脸的鼻血沉着脸色在马车外头站着：“二位，请下来吧。”
　　温浦长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面色极为难看，下马车前叮嘱了一句让温梨笙紧紧跟着他，便下车带着她往大殿内去。
　　这大殿约莫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刚进殿内就被金碧辉煌的柱子闪了眼睛，这里所有的建筑都比寻常百姓的要高大太多，头顶上是绚丽的壁画，一条遨游在云层中的神龙盘旋着，压迫感极强。
　　温浦长一进门就低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温梨笙却仰着头盯着壁画，一边往前走一边看。
　　皇宫中大部分常用的宫殿她都去过，有时候是自己去玩，有时候是谢潇南带着。
　　这个宫殿她有印象，后来被谢潇南下令翻新过，头顶上的这副神龙游云壁画全数被铲去，换成了奚京百景图，从屋顶一直延伸到两边的墙壁上，用时两个月才完工，绚丽至极。
　　跟着太监走到内殿时，就看到屋子的最里面垂着明黄色的帷帐，自顶上吊着垂下来，垂在地上，帷帐后头隐约看到一张案桌，一人坐在桌后，身影模糊。
　　殿中泛着阴冷的气息。
　　太监走到前面跪在地上，“皇上，人带进来了。”
　　温浦长也赶忙撩袍跪地，温梨笙也跟着她跪下，在地上磕了个头行礼。
　　须臾，死寂的大殿里传来咳嗽的声音，身旁的太监宫女连忙动身，奉上热茶。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好像是一种将胸腔里的东西全部都要咳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血的咳嗽声，带着濒死的气息。
　　正如外界传闻，皇帝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声咳嗽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温梨笙都觉得那帷帐后的人随时都要驾崩的时候，才缓缓停下，尽显疲态的沙哑声音传来：“朕只让你带一人进来，你就是这般办的事？”
　　这声音没有什么欺负，却含着森冷的杀意，太监吓得当场磕头道：“皇上，不是奴才办事失利，是这丫头站在谢府门口大闹，非要跟着一起进宫来，若是奴才不带她，她就说要把奴才打死在谢府门口，奴才实在是害怕此事闹得别人也知，万般无奈之下才将人带进来的。”
　　皇帝又闷咳了两下，“当真如此？”
　　温浦长立即磕了一下头，高声道：“皇上，此乃下官教女无方，导致她性子跳脱，听闻下官要进宫来，她也想瞻仰一下皇宫的巍峨，并没有对掌事公公动手。”
　　这直接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太监鼻子边还糊着一圈血。
　　但眼下在皇帝面前，也不好争执，老太监只好先忍下一口气。
　　静了片刻，皇帝才道：“让着丫头抬起头我看看。”
　　温梨笙听闻便直起身，将脸扬起来。
　　“你就是先前砸了上官家铺子的那个丫头？”
　　“回皇上，正是民女。”
　　“此番进宫是为何？”皇帝的声音一直平缓，完全品不出喜怒。
　　温梨笙也面色如常，自看不出半分怯色，虽是跪着的，但腰身板正，甚至抬眼直直地看向帷帐之后的人，清脆的声音道：“民女自然是为了皇上而来。”
　　“为了朕？”
　　“不错。”温梨笙说：“那活人棺的黑粉菌入药，是不是对皇上的病症半点用处都没有？”
　　温浦长脸色剧变，吓得魂飞魄散，“笙儿，莫要胡言乱语。”
　　皇帝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阻止她继续说。
　　她便接着道：“皇上想以大梁国土做五行献祭阵法，从各处暗布下活人棺获取黑粉菌，但从一开始这想法就是错的，所以那些黑粉菌毫无用处，对皇上的病情自然也不会有帮助。”
　　温浦长惊得拉了她一把，“还不住嘴！”
　　却听得皇帝咳嗽一声，疲惫的声音响起，“来人，将温大人带下去暂时歇息。”

🔒第 102 章
　　前世谢潇南称帝之后, 将梁帝所留下的东西全部检查整理了一番，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摸清楚他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以及启用活人棺的目的。
　　当初先帝派许清川前往北境取得秘术之后让人送回奚京, 先帝查阅之后却得知这样的阴邪之术会残害很多生人性命，便命人暗地里将记载此术的书籍销毁。
　　但当初负责销毁书籍的太监听说这秘术有起死回生，可令人长生不老之功效, 便动了贪心，将书藏了起来。
　　这太监，就是如今梁帝器重的那个，挨了温梨笙一顿痛揍的老太监, 名唤袁利。
　　后来梁帝长大, 因早产身子骨本就弱，加之打猎的时候曾跌落山崖九死一生, 虽后来被救回，但身子亏损得极为厉害, 落下了很严重的病根，只要天气稍稍一冷，就开始费命地咳嗽。
　　很多年来, 他一直寻求名医, 找寻治病的方法, 但仍没有什么成效, 直到他继位之后的第四年, 病症突然加重，犯病时只觉得生不如死, 躺在床榻上浑浑噩噩意识混沌, 感觉下一刻就要被阴兵勾了魂似的。
　　人对死亡的恐惧总是超出想象的, 那回病犯了之后, 梁帝意识到在这样下去，他真的活不长了，于是便翻出了那本邪术，开始钻研，按照上面所记录的方法派人去试验，结果真的从活人棺中得到了黑粉菌。
　　黑粉菌入药之后，经过三道试吃工序，确认无毒无害之后他才吃，吃完第二日就能够下榻了。
　　梁帝仿佛看到了再生的希望，若是真如传言中所说，这黑粉菌入药能够使人吃了之后百病皆除，长生不老，那他的江山与权利就能永固，面对如此大的诱惑，他再也等不及，派人前往各地暗处设下献祭阵法。
　　可想而知这些黑粉菌自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梁帝的病情又开始加重，情急之下他苦心钻研，最终发现光是靠黑粉菌是不行的，要确认与之想搭配的药方正确，还要将献祭阵法完善，于是他将大梁国土作为地基，在其中推算了五行之地，东西南北各一处，当中便是奚京。
　　期间诸多医师也尝试过成百上千次的换药，但见效甚微，也因为梁帝屡屡吃这些药导致身体越发差了，直到建宁六年，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这才着急了些，加大了黑粉菌的获取量，导致这事一下子被捅了出来，频频有各地官员上奏，但全都被梁帝压了下来。
　　随后就是派谢潇南前往北境处理二十年前埋下的网，却在谢潇南呈上的信息中看到他已经得知北境的诺楼国有一种活人棺秘术，自请留在北境继续调查此事。
　　梁帝怕这件事被谢潇南顺藤摸瓜给查出来，且加上早有动谢家的心思，于是开始实施计划，先是委任谢岑出征，再安排人将他杀害于北境，谢潇南得到消息之后迅速赶回奚京，救父心切的他没搞清楚真相再次前往北境。
　　本来计划好的援兵因为梁帝的授意停留在距离北境百里之外的城池中，这才将谢潇南逼上了绝路。
　　其后就是谢庚察知这些事，开始计划谋反之事，但最后失败了，梁帝降罪谢家，将谢家一并革职抄斩，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无一人存活，连带着慎王也被他所害。
　　这些事便是谢潇南未曾触摸的真相，在梁帝留下的记录中才全面得知，哪怕是谢潇南当初没有查到活人棺的事，谢家也没有存活的余地。
　　抄了谢家是迟早的事。
　　谢家世代忠国忠君，却被扣上反贼的帽子，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温梨笙当初也将这些梁帝亲手写下的书籍看了很多遍，书中寥寥几笔，就概括了谢家的落没，生命的消逝。
　　温梨笙知晓这些事，也清楚除了梁帝之外，没人能够清楚他的想法，所以她完全能够与皇帝对峙。
　　宫殿内依旧安静，梁帝似乎动了一下，喝了一口热茶，很久之后才出声，“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温梨笙便说道：“皇上可曾听过‘神明降世，普度众生’这一说法？”
　　“你觉得朕会相信那些鬼神之说？”梁帝的声音往下沉。
　　“皇上不信？”温梨笙疑惑道：“那素闻世人都说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身上有龙气，可压一切邪祟，这说法皇上也不信吗？”
　　梁帝明显因为她的话顿了一下，片刻后道：“这自然是真的。”
　　“这世间阴阳两极，相生相克，既有邪祟，便有神仙，皇上怎可不信呢？”温梨笙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慢，并不是那种迫切的劝说皇帝去相信，而是仿佛将真相娓娓道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朕只问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皇上莫急，听我慢慢说。”温梨笙道：“古时传言，当天下动荡不安，浩劫将至之时，会有神明降下神迹，选中凡间一人赐予不凡神力，助天下民生渡过此劫。”
　　皇帝听后笑起来，笑声仿佛枯竭的老树皮，发出刺耳沙哑的声音，笑着笑着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声音在大殿四处回荡。
　　温梨笙不急不缓，等着他咳完，反问：“皇上又不信？”
　　皇帝平息之后，声音阴森，“简直荒谬至极，你当真以为你糊弄玄虚就能让朕轻信于你？”
　　“建宁四年三月，你突然吐血不止倒地昏厥，御医灌了很多药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五月，你再发恶疾，卧床七日，身体好转些许后你翻出了诺楼古术，钻研活人棺的用法，腊月，你得到第一批用活人棺种出的黑粉菌所制之药，隔日便能下榻行走，这才扩大了取药范围……”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温梨笙的话，是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
　　她弯腰磕了个头。
　　皇帝噌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殿中宫人立马跪在地上将头埋低，没人敢出声。
　　他撑着桌子掀开帷帐，踉跄走出来，“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温梨笙慢慢直起身，说道：“没有人告诉民女。”
　　她终于看到这个将大梁搅得腥风血雨的皇帝，他脸色苍白如纸，如经年不晒太阳的那种病态之白，瘦弱的身体几乎撑不起这身明黄色的龙袍，撑在桌子上的手也瘦得骨节突出，俨然一副将死之相。
　　像是那种，挨沈嘉清一拳，就当场去世的人。
　　皇帝冷笑一声，“小丫头，你可知道上一个在朕面前胡言乱语的人，如今坟头草有多高了？”
　　温梨笙面色平静，“皇上想杀民女，比碾死一只蚂蚁都简单，民女不敢胡言乱语。”
　　“那朕问你，你方才所说的事，究竟是谁告诉你的！”皇帝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的声音发出强烈的威压，宫殿中的宫人身子几乎贴在地上，瑟瑟发抖起来。
　　温梨笙紧握着拳头，手心也出了细汗，只觉得他的眼睛如毒蛇般阴冷，但声音还是沉静的，“民女年幼虽父回到北境，在沂关郡长大，这是头一次踏入奚京，相识之人也是有景安侯世子。”
　　皇帝听闻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呵，好生聪明的丫头。”
　　几乎是一瞬间，她松了一口气，绷直的背也有少许的放松，她知道皇帝已经知道她要表达的意思。
　　胡扯了那么多，温梨笙压根就不是想要皇帝信任那些神迹之类的鬼话，这皇帝如此心狠手辣，疑神疑鬼，自然不可能轻信任何人，仍凭她把话编出一朵花来，只要不是神仙亲自出现在皇帝面前，他都不会相信。
　　温梨笙要的，只是让皇帝知道，她和她爹的利用价值。
　　从她听说皇帝宣温浦长进宫时，温梨笙就知道，她必须要跟着一起去。
　　皇帝此番的目的，无非就是知晓谢家都是重情重义的忠义之人，以此来挟持温浦长，为自己添一条后路。
　　若非是因为谢潇南的母亲唐妍娘家势力浑厚，在岭南一带颇有威望，谢家未扳倒之前，皇帝不敢轻易招惹这个麻烦，也不想落得个欺辱女人的骂名，也不会选择温浦长。
　　但温梨笙也深知他爹是何等死脑筋之人，有着不屈的文人风骨，舍身的忠臣之义，只怕宁愿撞柱自尽，也不愿成为谢家的拖累。
　　所以为了保住他爹的性命，她必须跟进来。
　　温梨笙虽嘴上对皇帝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些事，但她自幼长在沂关郡，唯一认识的奚京人又只有谢潇南，那么皇帝轻而易举就能想到她的消息可能是从谢家那里听来的。
　　如此机密之事，她都能从谢潇南的口中听来，加之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谢府，皇帝定然也听说了这些事，必然会明白她和温浦长对谢家的重要性。
　　让皇帝觉得，挟持了她和温浦长，就等同于拿捏了谢家的命脉，就不会轻易杀了他们。
　　皇帝懂了她的意思，所以才夸她是个聪明丫头。
　　如此一来，温梨笙和她爹的性命，则暂时保住了。
　　皇帝用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睛打量她几眼，而后摆摆手，像是极为疲惫，“带下去。”
　　随后就有侍卫走上前来，将温梨笙从地上加起，而后拉出了大殿，出门的时候，还听见身后皇帝传来的要死要活的咳嗽声。
　　温梨笙心想，就算是别人不反，这皇帝恐怕也是活不了多久了吧？
　　她被带着走了一段路，而后推进一处小偏殿，殿中温浦长正急得来回踱步，见她被推进来后连忙迎上来，满脸怒气，刚要开口，温梨笙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小声道：“嘘——爹，什么都别说，当心隔墙有耳。”
　　温浦长愣了一下，而后拉着她往里走了好些步，一直到了最里面的墙处，才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啊？”
　　温梨笙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爹，你放宽心，我有分寸的，你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吗？”
　　一说温浦长就要急眼，“你方才在殿中说的那句话，有多少个脑袋够你砍的？”
　　温梨笙啧声道：“爹你看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皇上不分是非似的，咱们皇上是千古明君，仁慈明事理，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话砍我的头呢！”
　　温浦长快被她这张嘴给气死了，一时间无法辩驳，只得用力扯了扯她的脸，温梨笙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脸朝旁边退了退。
　　嘴上却还是说：“爹放心好了，等皇上查明了真相，定然会放咱们出去的。”
　　温浦长看她这样就觉得十分欠揍，于是举着手追她，温梨笙就绕着殿中的柱子跑，跑了好几圈，温浦长终于累了，扶着柱子喘气，温梨笙就从柱子后面露出脑袋，笑嘻嘻道：“年纪大了适当的运动能强身健体。”
　　温浦长再气也追不动了，毫无形象地扶着柱子坐下来，指着她道：“你个小混球，且先等我休息会儿，别让我抓到你。”
　　温梨笙笑了笑，目光移至面前的主子上时，忽然发现这上面雕刻着一种长尾巴的四脚瑞兽，似乎是麒麟，瑞兽的尾巴到身上的各处毛发都呈突起状，摸上去凹凸不平，沿着柱子往上看，瑞兽的头处便挨着极高的顶上那几根交错纵横的房梁，方方正正的，因为有些高所以大半都隐在暗色之中。
　　温梨笙忽而心生一计。
　　她用手在突出的瑞兽上摸了摸，而后撸起袖子开始抓着突起的部分攀爬，试探着将脚踩在凹凸之处。
　　由于她自小爬树，对爬这种东西相当熟练，因着有落脚的地方，所以即便柱子很直，她爬起来也并不费劲，动作间小心翼翼，最后成功爬上了顶处，拽着瑞兽的两只利角往上一撑，就成功翻到房梁之上。
　　此事温浦长也休息好了，站起来打算再追温梨笙几圈时，一转头却发现她人不见了。
　　这偌大的偏殿里，一眼扫过去几乎就能看个清楚，根本藏不了人，但他还是左右转了两圈，发现温梨笙是真的在殿中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这才有些慌张：“小混球？”
　　忽而头顶上传来异动，“爹，爹——”
　　温浦长疑惑地抬头，就见高高的房梁之上，温梨笙露出半个身子冲他摆手。
　　他当场给吓了个魂飞魄散，高举双手跑到她的下方，“你干什么……”
　　“嘘嘘嘘！”温梨笙连忙制止他的声音，而后动作小心地从柱子上慢慢往下爬，温浦长吓得在下边举着双臂左右晃着，生怕她不小心掉下来。
　　但她却稳稳当当地爬下来，站到他面前，说道：“爹，我发现这个房梁能藏人。”
　　“这太危险了，你方才万一要是从上面摔下来，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温浦长责怪道。
　　温梨笙压低声音，轻声说：“眼下咱们脖子上本来就悬着刀，世子即便是能在几日之内赶回来，咱们到时候也会被当做把柄给挟持，皇帝是胜是负，我们都难逃一死。”
　　温浦长又何尝不知道，他沉下眉眼，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了一截绳子，“我本计划着悬梁，却没想到这里的房梁都这么高，绳子完全挂不上去……”
　　“我就知道！”温梨笙一把夺过绳子，没收。
　　温浦长没有说话，也没有将绳子抢回来。
　　原本他是如此计划的，若是他自己一人进宫，为了不成为限制谢家的拖累，他自当了却这条不值钱的命，为了江山永固，盛世长存，当然是值得的。
　　但如今他这个女儿跟了进来，他自然不可能再寻死。
　　他坐下来，冲温梨笙摆摆手，示意她也坐下。
　　温梨笙就坐在他身边，肩膀倚着父亲的臂膀，听他缓声道：“明日就是四月二十七日。”
　　“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父女俩用极小的声音交谈着。
　　温浦长没说，只拿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下一个字，反复写了好几遍，温梨笙才认出，那是一个“反”字。
　　她当即明白，这有可能表示的是谢家制定的计划日，就是明天。
　　但若是时间这么赶的话，就表明谢岑应当没有真的前往北境，谢潇南也会在今明两日回京，其他的人也都已安排妥当，也就代表着明日就是她和她爹决定生死之日。
　　温梨笙左思右想，觉得此事没有别的办法，唯有躲到房梁上去，于是拉着温浦长站起来，“爹，你来试试，爬这个柱子。”
　　温浦长立即挣扎起来，“这不成，我指定爬不上去，到时候一把老骨头都给摔散了。”
　　“摔散了我给你拾起来，你先试试能不能爬！”温梨笙道：“只要爬上去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们，咱们就不会落在他们手中，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温浦长看了一眼这根被瑞兽整个盘绕的柱子，一直延伸到顶处，这样高的距离，他光是想想就打悚。
　　爬肯定是能爬的，方才温梨笙已经试过了，可以安然无恙的爬上去再下来，但温浦长觉得自己不行，他压根就没爬过这种直溜溜的东西。
　　温梨笙却把绳子拿出来，绑在他的手上，“你往上爬一步，就用绳子挂在上一个凸起的地方，以此借力，我在下头接着你，肯定没问题的！”
　　温浦长还是不愿，却听温梨笙道：“爹，你不试试，还真想落在皇帝手中，成为谢家的拖累吗？”
　　一听如此，他心中的怯意也退了大半，咬了咬牙发着股狠劲儿，将绳捏在手上，然后按着温梨笙的指使往上攀爬。
　　踩着瑞兽的尾巴往上，其实若是每次落脚落在正确的地方，并不难爬，就是比较考验心里和臂力。
　　偏偏温浦长的心理不大过关，他往上爬了一截，往下看时，只觉得离地面老远，心理防线崩溃，双腿剧烈的颤抖起来，最后一个失手从上面滑下来。
　　其实爬得并不高，只是温浦长太害怕了，所以才觉得很高。
　　摔下来的时候，温梨笙高举着双手接他，两个人摔倒地上，却没受什么伤，但都哀嚎起来。
　　门外的守卫一下子听到了动静，砰地一声推开门，恶声恶气地走进来，“干什么干什么？！还不消停点？”
　　温浦长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
　　温梨笙立马坐起来，哭喊道：“爹啊，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你千万莫寻死——”
　　侍卫走进来一瞧，果然见温浦长手里捏着根绳子，立即动手抢了过去，警告道：“老实点，否则有你们遭罪的时候！”
　　温梨笙呜呜咽咽的点头，见侍卫转身出去，带上了门，才停下来哭声，叹道：“爹胆子也太小了，才爬那么一点点就吓得不行，这下好了吧，绳子也被收走了。”
　　温浦长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双腿还在打着摆子，连忙将玉皇大帝观音菩萨等满天神佛给念了一边，说道：“把我抓走吧，我再也不爬了，再也不爬了……”

🔒第 103 章
　　在偏殿中被关着的时候是很无趣的, 温梨笙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往上看去头顶是一片昏暗。
　　这个宫殿虽然不算大，但因为屋顶高所以看上去也颇为广阔, 殿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几根大柱子，两边的门窗也守着侍卫, 全方位的将父女俩关押在其中。
　　温浦长起初被吓了一回之后，就再没打过爬柱子的主意，在这殿中来回走了几圈，忽而停在温梨笙身边, 严肃道：“必须要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什么？”温梨笙坐起来。
　　温浦长小声道：“皇宫的太医院中有几个医师与侯爷是旧相识, 若是我们能够接触到他们，就能够将消息传出去, 就会有人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谁啊？”
　　“我早有安排。”温浦长道。
　　“你早有安排，为什么还要带个绳子进来？”温梨笙疑惑问。
　　“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 就必须要多做些准备。”温浦长叹一口气，双手一摊，“谁能想到我的绳子会被拿走。”
　　“你早该明白这个方法不可行。”温梨笙又躺下去, 翘起脚来轻轻晃着, “那爹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温浦长道：“我有主意, 你见机行事。”
　　天逐渐黑之后, 没人进来殿中点灯, 视线越来越昏暗，父女俩几乎看不见东西, 说话又不能大声, 时间一长就觉得十分枯燥, 温浦长这几日也因为担忧晚间睡不好觉, 没一会儿就忍不住开始打盹。
　　温梨笙见他睡着了，也躺在地上睡，想着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侍卫来送饭。
　　晚间侍卫进来送饭，顺便点上了殿中的灯，就看见父女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起来起来！”侍卫走进来，将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到地上。
　　温梨笙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就见面前光线昏暗，侍卫放下了菜就要走，连忙喊道：“大人请留步！”
　　温浦长听见了声也醒来，就见温梨笙两三步追赶上侍卫，说道：“您看，我们被关在这里，到最后也是死路一条，我爹年纪也大了，活了大半辈子毫无作为，如今死在这里无人知晓也着实可怜，看在我们死到临头的份上，您能不能给我们送一壶断头酒来？”
　　那侍卫瞧着模样年轻，却极为冷酷，抬手拂了一下将温梨笙拂开，“让开！”
　　温梨笙又上去拦，“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都是打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做梦都想尝一回桃子味的酒，我爹这老骨头，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了！”
　　“没有上头的命令，什么东西都不能带进来！”侍卫被温梨笙缠得有些急，见她模样娇嫩，也下不了硬心肠推她。
　　温梨笙看出他的心软，就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大人，我们就要一壶桃子酒，别的也不要，等下你来收碗筷的时候悄悄拿进来就是，你瞧我爹，多可怜的一老头——”
　　说罢指着温浦长，那侍卫也转头看来，温浦长就赶忙用双袖遮目，咧着嘴哭嚎起来，哭声凄惨幽怨。
　　“你忍心看一个老头死之前的这小小愿望也得不到满足吗？”温梨笙适时的问。
　　那侍卫脸色出现动容，动了动嘴唇，似乎马上就要松口了，但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叫喊：“送完东西就出来，在里面干什么？！”
　　年轻侍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只推开了温梨笙连忙小步跑出去，随着殿门被关上，房中又恢复了空旷寂静。
　　温浦长放下遮住眼的双袖，眼中哪有半点泪痕，只道：“这孩子竟如此铁石心肠。”
　　温梨笙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干脆坐下来，“我早说了这计划行不通，别人又不认识你，干嘛可怜你？且无缘无故让别人带桃子酒，别人上哪找去？”
　　温浦长道：“我若是想去见太医，只有这么一个方法。”
　　“谁说只有这一个方法的？”温梨笙哼了一声，狡黠一笑，“我有方法。”
　　半个时辰之后，侍卫按照规定的时间进偏殿去收碗筷，刚推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凄惨的叫声，“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侍卫眼皮子一抽，连忙走进去，“怎么回事？”
　　就见温浦长抱着身体不断抽搐的温梨笙，挤出两滴眼泪，“小兄弟，你快叫太医，我女儿犯病了！”
　　温梨笙翻着白眼，两个手的十个手指绷得直直的，像烫熟的鸡爪支棱着，整个人半躺在地上疯狂地抖动，温浦长擦着眼泪时没扶住她，她一下就掉在地上脑袋磕了一下，而后开始打圈转着抽搐。
　　侍卫被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惊慌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浦长哭道：“我女儿方才就吃了一口你们送来的菜，突然犯病了……”
　　话还没说完，那侍卫见温梨笙模样癫狂，生怕是什么传染病，当即吓得转头就跑，把门重重地关上。
　　温梨笙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失败了，从地上翻坐起来，摸了摸方才磕到地上的脑袋，埋怨道：“爹，你也不抱紧点，我都摔地上了！”
　　温浦长擦了擦眼泪，“还说呢，你就是装得太吓人了，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温梨笙也不服气，“我演得多像啊，那抽抽的样子跟真犯病似的，最主要的是你哭得太凄惨了，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咽气一样，这才把人吓走的。”
　　“我都说了你没必要搞那么多动作，”温浦长将自己的手仿着她方才的样子做出个鸡爪状，气道：“你手这样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鸡瘟呢？”
　　父女俩争论了一会儿，两个计划都落败了，两人也是没什么招了。
　　温梨笙站起来又往柱子上爬，劝道：“要不你还是来试试这根柱子吧，其实好爬的很，只要你别往下看，一脚一脚的爬上去，一会儿就到顶了。”
　　温浦长是打死不干，劝得再多也没用。
　　剩下的时间两人又想了一些其他办法，但都行不通，还因为父女俩太闹腾被侍卫警告过两次。
　　夜色过半，温浦长吹熄了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隐约模糊的月色，突然发自内心地感慨，“人生自古谁无死……”
　　温梨笙打了个哈欠，“我还不想死。”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死真的很可怕。”温梨笙打断他的话。
　　前世她死过一回，仍然能记得利箭穿透腹部的那股疼痛，身体里那一点点流逝的生命气息，濒死之时的不甘与悔恨铺天盖地。
　　死亡，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两三句话父女俩就又要争执起来，忽而侍卫推开了门，几个人走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将两人架起往外走。
　　温梨笙心慌了一下，挣扎起来，“各位大哥，你们要干什么？”
　　侍卫冷面不言，模样看起来极为凶煞，拖着她走得很快，温梨笙的脚步几乎跟不上，有几下都是被掂起来。
　　外面的灯盏亮着，但几乎看不到来往的宫女，所过之处一片萧索，弥漫着一股子不祥的气息。
　　温浦长还算镇定，说道：“笙儿莫怕，横竖不过是一死，咱们为了这盛世和平而亡，也是无上的殊荣！”
　　温梨笙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不想要这殊荣呜呜呜。”
　　一路走过去，路上也瞧不见其他侍卫，这偌大的皇宫好像没人似的，温梨笙越看越惊慌，对着拉着她胳膊的侍卫道：“大哥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吱个声啊，你这样我很害怕，虽说我和我爹现在是被挟持在此，但我们也是人啊，又不是鸡鸭鱼龟，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人！”
　　温浦长道：“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好说的，不过都是皇帝的走狗罢了！”
　　温梨笙吓一跳，“爹，你干嘛骂人！人家大哥也是奉命行事。”
　　温浦长显然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扬声骂道：“生而无心，不能明辨是非，忠明主，与畜生何异？我就骂！”
　　温梨笙到底还是害怕的，对侍卫道：“大哥，这都是他骂的，与我无关，我知道你肯定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等下要是砍我头的话，能不能下刀利索点，我真的很怕疼……”
　　温浦长大叫：“笙儿无需担忧！吾等铁胆忠心之辈，岂能死在这群走狗的手下？待到了地方不等他们动手，我也自己撞死在柱子上！死也要死得清白干净！”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像是情绪到了顶点处，干脆大喊起来，丝毫不畏的样子。
　　温梨笙对侍卫道，“能不能找块布把我爹的嘴巴堵起来？”
　　“逆子！”温浦长连带着温梨笙一起骂。
　　两人被拉扯到一座巍峨奢华的宫殿前，门口守着一批又一批的侍卫，几乎将整个宫殿包围，个个都是身着铁甲腰佩长剑，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经过一道道严守关卡，父女二人被带到大殿门口，守在两边的侍卫动身推门。
　　温梨笙眨了眨眼，饱满的泪水落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谢潇南还没进城，谢岑还没回来，所有的一切似乎还没有开始，她和她爹就要葬身与皇帝之手了吗？
　　还是说要不要再用一些胡话去蒙骗皇帝，暂时换取生存时间？
　　但皇帝那副模样，显然不管说什么也是不可能相信的。
　　她爹已经完全放弃了，脸上挂着冷冷的笑容，俨然一副英勇赴死的样子。
　　温梨笙都快急死了，正当她无措地想着对策时，忽而伸来一只手，在她的脸颊上抹了一把，擦去了她落下的泪。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了一下，转头看去，就见身边这个高高的侍卫撇着嘴角，满脸的冷色，不动声色的落下给她拭泪的手，仿佛刚才的那一举动不是他做的。

🔒第 104 章
　　温暖柔软的掌心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脸颊上, 温梨笙愣愣地看着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很高，眼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凶巴巴的模样, 此时他正目视着前方的殿门，严肃而板正，压根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 但确确实实是他方才拭去了她的泪。
　　温梨笙的哭声慢慢平静下来，抽泣了两下，刚想再仔细看看身边的人时，温浦长突然暗地里掐了她一把, 拧在胳膊上, 温梨笙吃痛地叫一声，又哭起来, “爹，你掐我做什么？”
　　“哭大声点。”温浦长说：“没吃饭吗？”
　　“我本来就没吃晚饭。”温梨笙抹着眼泪说。
　　但还是依他所言大声地哭起来, 嗓门极其洪亮，吵得周围的侍卫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宫殿的大门被拉开，温梨笙和温浦长两人就被带着往殿内走。
　　就见金碧堂皇的大殿之中广阔而空旷, 一眼看过去就能看见宫殿的尽头处有一座金光闪闪的龙椅, 皇帝一身龙袍, 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身体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长时间的病痛折磨之下, 他面黄肌瘦，形如枯槁, 就连坐着时也无法保持板板正正的姿势, 而是靠在一边扶手上, 随时就要倒下似的。
　　大殿之中没有多余的装饰摆件, 只有前前后后的六根盘龙金柱，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龙椅之下站着两排宫人，先前在谢府门口被揍的那个老太监正站在龙椅的边上，耷拉着眼皮。
　　温梨笙被领进去之后，往地上一按就跪了下来，侍卫自觉地后退到两边去。
　　殿门被关上，宫殿之中的灯并不多，但由于满眼的金色相互映衬，也显得整个大殿无比亮堂，在温梨笙进来之前，这个宫殿无比寂静，所有宫人们都掐紧了呼吸，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但她自打一踏入门开始，哭嚎声就在整个宫殿里回荡，随着她的走近，整个宫殿每个角落之中都充满了哭声，层层回荡着，极为刺耳。
　　跪到近前来时，皇帝终于忍不住了，双眉狠狠地拧着，“闭嘴。”
　　温梨笙一下子合上嘴，擦了擦朦胧的泪眼，抬眼一瞧皇帝，哽咽道：“皇上，为什么白日里见您时，您的脸还是白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黄了？跟放了好几天的窝窝头一样，是不是忘记扑粉了？”
　　皇帝一听，张嘴想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用锦帕捂着嘴，声音沉闷，咳得脖子上青筋尽现，一张脸都变得通红无比，弯下了腰。
　　温梨笙小声地惊叹：“哇……现在又变成猪肝了。”
　　皇帝咳了好一阵，总算慢慢停下来，指着温梨笙道：“你若是不想你爹现在就人头落地，就别给朕乱说话。”
　　温梨笙看了温浦长一眼，而后开口：“我爹说——”
　　“笙儿。”温浦长打断她的话，像一个严厉的父亲教训孩子，“在皇上面前要注重礼节，不该说的话就别乱说。”
　　温梨笙点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民女先前失礼，望皇上莫要怪罪。”
　　皇帝阴沉的眼睛盯着她，须臾后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口气缓解方才咳得难受的心肺。
　　如今什么形式，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在还没撕破脸之前逢场作戏罢了。
　　温梨笙和温浦长虽然是跪着的，但两人说话的神色与态度是没有丝毫恭敬的。
　　皇帝却也并不计较这些，他当初夺位登基，在朝中本就没有多少威望，加之身体羸弱动辄便是几日下不了榻，朝堂之事后宫之规他都没有多少精力去管理，光是寻找药来治病就已经耗费他大半的力气了。
　　这样日复一日，连续数年泡在汤药里，困在恶疾里的日子，皇帝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想要活下去，想整理朝纲重振皇帝威严，掌管这富饶万里的江山。
　　本来就快要成功了的……
　　皇帝看向温梨笙，沙哑的声音仿佛是非常缓慢地，从他干瘦的脖子里发出来，“小丫头，你先前说朕用活人棺的方法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才没有用处，此话当真？”
　　“皇上，那都是民女信口胡说的。”温梨笙老实道。
　　皇帝眸色一沉，挥了下手，旁边就有个膀大腰粗的侍卫抽刀走上前来，刀刃架在了温浦长的后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让温浦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看着温梨笙道：“你这孩子，平日里不是很会说吗？在皇上面前有什么不敢说的？快好好跟皇上说说那活人棺的事究竟是什么原因？”
　　温梨笙无奈地看了她爹一眼，说道：“皇上息怒，民女这就好好跟您说说。”
　　“您在古籍上所看到的活人棺秘术，整个过程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个献祭阵法，必需的要素是五行，但这五行指得不单单只是金木水火土五个元素，而是天干地支之中的五行，要想此献祭阵法发挥其本来的功效，需要由甲乙丙丁戊组成的十天干，和地支的十二宫二十八星宿两者联合，加之人的干预，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
　　温梨笙顿了一下，接着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在人成运，要成五行之阵这三要素则一个都不能少，其需要繁冗的推算和排演，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等来一日这样的时机，所以皇上您布下再多的活人棺都没有用，若时机不对，则全为白费。”
　　温梨笙说完最后一句，自己都怔了一下，心说我他娘真有才，编着编着还押韵起来了，日后可以往诗人的方向发展，我确实有那个天赋。
　　连温浦长都叹为观止，未曾想温梨笙居然编得出这样的话。
　　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相信了，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呈茫然状，而后才逐渐敛起神色，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些？”
　　温梨笙道：“皇上不是都知道吗？是景安侯世子告诉民女的呀，民女不过是从沂关郡来奚京不久，哪会知道这些事。”
　　“谢家……”皇帝将这两个字碾碎在唇齿间，而后又问：“你白日里分明说这是神迹，说你是被天神选中之人，所以才知晓这些事。”
　　温梨笙便道：“那皇上更喜欢哪一种说法呢？这两种说法对民女来说都没有区别。”
　　皇帝似乎又被她的话给气到了，这次咳嗽得比上次还要厉害，几乎直不起腰来，一声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声音粗粝刺耳，令人听了十分难受。
　　说两句话就要咳个半天，幸好前世谢潇南造反造得早，再晚个两年这皇帝自个就驾崩了，都不用别人来打。
　　这次咳得时间格外长，一声叠着一声，整个大殿里都是他的咳嗽声，温梨笙听着听着都害怕他硬生生把肺给咳出来。
　　许久之后，皇帝才慢慢停下，指着温梨笙怒道：“你敢糊弄朕！”
　　温梨笙赶忙给他磕一个头，说道：“皇上息怒，民女不敢糊弄皇上，此前所言非虚，民女正是神迹天选，通古今晓未来，所以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皇帝道：“如此神通广大，那朕问你，当年先帝驾崩，留下了两道遗诏，其内容分别是什么？”
　　温梨笙都不用去猜，就知道皇帝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他自始至终根本就不相信温梨笙口中所说的“神迹”，只不过是想借她的口打探谢家的情报网到底深入到哪一步了，在他身边渗透了多少，查到多少消息。
　　其实这个时候再问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看着半夜大动干戈的戒备模样，也不难猜出以慎王为首的一众反军很有可能此刻已经站在皇宫大门之外，就等着一声令下攻进皇宫了。
　　但既然皇帝问了，加之这题温梨笙正好会，于是回答道：“回皇上，当年的两封遗诏中，一封是将皇位传给当今慎王梁怀瑾的传位之诏，一封则是将皇上您封为康王的封位之诏。”
　　“砰”地一声，皇帝狠狠拍了下桌子，面色阴沉可怖，死死地盯着温梨笙。
　　她说的都是实话，当年谢潇南登基之后下令修改国史，当中就揭露了当年的传位真相，那两封遗诏被如今的皇帝擅自调换了姓名，从而也互换了身份，让本该落在梁怀瑾头上的皇位落于他皇兄之手。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修撰新国史的人，正是新被提拔的胡书赫，当年沈嘉清与他关系颇是不对付，不知道为何到了后来两人关系好了很多，便经常在闲暇的时候去翰林院找他，有次将温梨笙也带去了，正好碰上胡书赫在修撰遗诏这一段的国史。
　　当时沈嘉清还与胡书赫因此事争执了两句，这才让温梨笙印象颇为深刻。
　　许是皇帝一早就打算杀了温梨笙和温浦长二人，所以尽管温梨笙说的话让他看起来非常震怒，但不一会儿他的情绪又平缓了许多，讥诮地勾起嘴角，“当真如此厉害？”
　　温梨笙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夸奖她还是夸奖谢家，只不过看这皇帝一副半死不活的欠揍模样，温梨笙决定给他来一剂猛药，她笑眯眯道：“皇上谬赞，自从民女受了神迹之后，上到家国大事，下至鸡毛蒜皮，没有民女不知道的。”
　　“说来听听。”皇帝应允。
　　温梨笙说：“家国大事上，民女就知道皇上在五年前就已经有了动谢家的心思，所以提拔了一个名叫董廉的武将，将他安插在景安侯的麾下，品阶一直不高，但每回景安侯出城办事，董廉都会跟在其中。”
　　董廉被提拔上来之后，一直是从四品的武将，尽管他一直在谢岑手下做事，但并不出名，就连谢潇南对他的印象也不深刻，所以之前温梨笙曾问谢潇南可曾见过孙鳞的表亲时，谢潇南说不曾。
　　实际上他见过，只不过并不知道董廉是孙鳞的表叔而已。
　　正是因为董廉这条暗线埋伏得好，才导致他后来的行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将谢岑杀死不说，还险些将谢潇南逼上了死路。
　　皇帝若有所思，“难怪他这些年的行动总是失败，前段时间头颅又被挂在皇宫门上，原来谢家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温梨笙又道：“民女还知道些细枝末节，别人不知道的小事，皇上想听吗？”
　　皇帝没有应声，温梨笙见他没有拒绝，便接着道，“皇上后宫里，有个岁至二十四的盈妃，她三年前诞下的七皇子，实际上不是皇上的血脉，而是她和侍卫私通所生……”
　　“放肆！”皇帝听后勃然大怒，大喝一声，连充满病态的脸也在这一刻也变得极有活气，不过随后他身子一晃，捂着嘴剧烈地咳起来，在一声比一声的惨烈咳声中，一口血吐了出来。
　　温梨笙讶异地抬眉，心说这一剂药果然够猛，直接给皇帝气吐血了。
　　温浦长见状也压低声音责怪道：“你都胡说些什么东西？”
　　温梨笙颇是无辜道：“我方才问过皇上，他又没有说不听，我就说了啊。”
　　“那你也该斟酌着说，有些该说有些不该说，就算是胡编乱造也该有个分寸，这种话不是直往人心窝子里戳吗？这下可好，你看看皇上这血吐的，好悬没给他气死。”
　　温梨笙也生出一股烦躁来，她搁这里跪了老半天，膝盖都疼了，胡天海地的乱扯一通就把皇帝气得吐血，打心眼里觉得纳闷。
　　这真的有造反的必要吗？这皇帝一看就是马上要驾崩的样子，仙鹤都在门口等急了吧？只怕皇帝一闭眼就驮着往西天飞去了。
　　她有些烦闷地抬眼朝身侧十步之外站着的侍卫看去，一下就与他对上了视线，那双显得有些凶的眼睛此刻却极为平静，甚至隐隐含着笑意似的。
　　温梨笙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磕着头假模假样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这次咳得天昏地暗，明黄色的锦帕上也沾染了大片吐出来的血，嘴唇一片殷虹，指着温梨笙怒道：“你简直胆大包天，真以为朕不会现在杀了你是不是？！”
　　温梨笙忙道：“民女不敢！只是民女说的究竟是对是错，皇上只将盈妃传来一问便知。”
　　皇帝气尤未消，闷闷地咳着，想了许久才道：“将那贱妇带上来！”
　　侍卫应声而出，温梨笙和温浦长这还是跪在大殿之中，殿中寂静下来，温梨笙便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宁静。
　　虽说这事说出来确实不大厚道，但温梨笙知道这事也完全是个巧合。
　　前世谢潇南登基之后，一开始是想将后宫遣散，让所有妃嫔出宫之后自由婚嫁，但过惯了奢华和权势日子的妃嫔又怎么愿意出宫，拉拉扯扯数日无人愿意离开。谢潇南又刚登基有一大堆的事情，没时间给她们安排去处，是以暂时搁置在皇宫之中。
　　后来也不知道是受谁的怂恿，一群女人皆存了攀附新皇的心思，谢潇南入住皇宫后，自然是前仆后继的在他的寝宫附近打转。
　　那盈妃便是运气不好，来给谢潇南送补汤的时候，正赶上温梨笙跟谢潇南吵架，搁门外就听见温梨笙一口一个反贼的骂谢潇南，当即气得闯进殿中，先是指着温梨笙骂了一通，而后又对谢潇南表达了一番忠心与仰慕。
　　战火短暂地转移，温梨笙本就在气头上，被盈妃骂了几句之后更是火大得不行，一把掀翻了她送来的补汤不说，还要动手揍她，谢潇南派人拦了下来，当场就说不会接纳梁帝的女人，更不会要一个对丈夫不忠，与他人暗结珠胎生下杂种的女人。
　　温梨笙当场就惊了，架也不吵了，追着谢潇南问是怎么回事，这才得知了来龙去脉。
　　有谁不喜欢看热闹呢？
　　眼下正是深夜时分，盈妃应该正是熟睡之时，要被传来估计也需要些时间，温梨笙就劝道：“皇上，这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诸事多纷扰，皇上若想尽快养好身体，还是莫要操心那些闲事的好，再且说除了盈妃之外，还有别的妃子偷腥呢。”
　　皇帝眼睛一瞪，怒气再次袭卷面色，额上青筋尽现。
　　温梨笙想了想，又说：“皇上您能这身体什么状况，您自己应当是最清楚的，您膝下的皇子公主有几个身上留着您的血还真不好说……”
　　皇帝豁然站起身，指着温梨笙，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发出来，先吐了一口血出来，继而身子一晃就栽倒在龙椅上，头一歪再没了动静儿。
　　他身边的宫人慌忙上前，看了他一眼就惊呼道：“快传太医！皇上晕过去了！”
　　温梨笙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就把皇帝给气晕了。
　　温浦长拍了她肩头一巴掌，“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消停？”
　　“那不是皇上想听我才说的吗？”温梨笙撇着嘴，委屈道：“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想着好言相劝，谁知道他气性那么小。”
　　“你能不是故意的？”温浦长质疑。
　　温梨笙默了片刻，而后小声道：“好吧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想气□□上而已。”
　　皇帝晕倒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外面的人慌乱成一团，连忙去请太医，而跪在殿中窃窃私语的父女俩也没人能管，眼看着皇上晕倒一时半会没有醒来的迹象，温梨笙也不好好跪了，干脆坐了下去，揉着有些僵硬疼痛的关节。
　　殿中的皇帝晕倒之后，唯一一个有话语权的就是皇帝的贴身太监袁利，但眼下父女俩松懈了跪的姿势，他也是耷拉着眼皮跟没瞧见似的，他一句话都不说，其他宫人也就更没资格管，皆垂低了头，如一尊尊木偶般站着。
　　很快太医就挎着药箱一个接一个的进入殿中，脚步匆忙凌乱，温梨笙和温浦长就站起来给他们让位置，十来个太医一窝蜂地挤在龙椅旁边，去查看皇帝的情况。
　　温梨笙就趁机站到了那个高高的侍卫身边，见周围人都在忙活着皇帝的事，便悄悄侧头，拱起鼻子朝侍卫身上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衣服上的皂角味道，并没有她熟悉的那股甜香。
　　但温梨笙仍然能够确定这个侍卫就是谢潇南假扮的。
　　继当初那个小扒手，还有后来武赏会那次，这是谢潇南换的第三张脸，但温梨笙总算有了进步，能够从肤色和身量高度上确认这是谢潇南。
　　虽然一早就知道谢家有完整的计划和应对，但当温梨笙意识到这个侍卫就是谢潇南时，意识到他在这危险之地就站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一瞬的安心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她自打进了宫殿开始就抛却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斟酌与衡量，无畏无惧。
　　因为她心里知道，谢潇南在边上站着时，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伤到她，而这一切也都在谢家的掌控和计划之中。
　　温梨笙刚往谢潇南身边凑近一点，温浦长就一把把她往后拽了两步，低低喝道：“老实点！”
　　温梨笙惊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爹，“爹，你是什么时候……”
　　温浦长没有回答，谢潇南也尽职地扮演着侍卫，面覆冷色地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温梨笙想了想，从一开始的时候，她爹的反应都是正常的，并不像是谢潇南潜伏在侍卫中的样子，就说明一开始谢潇南是不在这里的，是后来才顶替了其中一个侍卫进来。
　　她爹的态度转变似乎是从之前被侍卫带出门开始，也就是说他和谢潇南之间可能在暗地里对上了什么暗号，互通了信息，所以她爹从一出门就知道这个人是谢潇南。
　　难怪这一路上表现得如此浮夸，又是喊又是叫的，一副英勇赴死的样子，感情都是在演。
　　只有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害怕和着急，还掉了一路的眼豆子。
　　温梨笙暗骂一声，继而就听见太医惊声道：“醒了！皇上醒了！”
　　十几个太医轮番上阵，又是喂药丸又是抹软膏，还在他身上扎了不少针，这才将他扎醒。
　　只不过皇帝在晕倒的时候情绪处于极端的愤怒之中，醒来之后那种情绪依旧在，一睁眼就带着熊熊怒意，太医们吓得赶忙下了台阶跪在地上行大拜之礼。
　　却见皇帝阴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最后定在温梨笙的身上，大怒道：“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脑袋砍下来，悬在殿门之外！”
　　温梨笙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应声而动，然而离温梨笙最近的侍卫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却没有动手。
　　旁边一侍卫见状，等不及要邀功，便抽出刀猛地砍向温梨笙的脖子，那架势跟砍一个西瓜似的，动作又狠又快。
　　紧接着就听咻地一声，合鞘的刀飞速出鞘，刀刃折射殿堂中的金色微芒，继而铮然声响在耳边炸开，那柄即将落在温梨笙脖子上的刀应声而断，半截刀刃旋飞出去，直直地刺向皇帝，在一众惊呼和皇帝的惊恐目光之中，刀刃钉在龙椅上方的墙上，嗡嗡作响。
　　任谁也没想到，皇帝身边的亲信禁卫军竟会倒戈。
　　一击断刃是需要极高的技巧的，原本想砍了温梨笙脑袋抢功的侍卫刀被断了之后手臂被一股大力震得疼痛发麻，当即就甩脱了刀柄，后退半步之后下一刻，胸膛就被一刀刺穿，凄惨地哀嚎一声，摔倒在地上。
　　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宫殿中有一刻短暂的死寂。
　　随之而来的，就是宫殿外传来了喧哗之声，刀剑相撞的声音密集响起，显然是突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高个子侍卫抽出半截染血的刀刃，血滴甩了一地，另一只手从下颌骨处一撕，脸上的假面就被轻易摘下，露出谢潇南眉眼如画的俊脸，嘴角勾着一抹的带着讥诮的凉笑，桀骜，轻慢，也充满挑衅。
　　他对龙椅上惊魂未定，满脸慌张的人缓慢开口，仿佛阎王爷的宣判：
　　“皇上，时辰到了。”

🔒第 105 章
　　梁桓看着座下举着染血长刀的少年, 黏稠的血液顺着锋利的刃尖往下滴落，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颜色鲜艳的花，仿佛将少年的眉眼都衬托得精致起来。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头一次见到谢潇南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皇帝, 不过是个身娇体弱，又不得父皇喜欢的皇子而已。
　　谢潇南与他不一样，这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有着非常高的关注度。
　　谢家嫡脉只有谢岑一个, 如今成亲三四年，也只出了这么一个谢潇南，他代表着的就是整个谢家。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父皇举办的春猎会上, 当时他才十二岁。
　　梁桓因身体原因缺席了好几个年头的春猎会, 但由于那段时间与父皇关系疏远，为了讨父皇的欢心, 他强撑着身体去参加这场盛大的狩猎。
　　每年的春猎会都有京中世家子弟的参与，在城郊外的皇家山林中, 那场面相当热闹，打眼望去全是高大俊秀的宝马和来自不同家族的年轻公子。
　　那日正赶上春风喧嚣，整个山头的树林都因着风而摇摆, 树叶飞舞, 所过之处皆掀起一阵无形的波澜。
　　梁桓受身子羸弱, 受不了大风, 是以驾着马走得很慢, 在空旷地草地上缓慢穿过。
　　忽而身后一阵急急的马蹄伴着笑声传来，梁桓转头看去, 就见为首的少年唇红齿白, 一身鲜艳的红色锦衣, 正驾着马奔驰而来, 皮毛光亮躯体见状的黑马迈开蹄子奔跑时，少年的衣袍被喧嚣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扎起的长发飘摆，极为纯粹的红与黑两色相撞，闯入他的眼中。
　　少年的速度很快，那恣意的笑仿佛从面前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凉风，从他身边疾驰过去，紧接着后面跟着的就是他的皇弟梁淮。
　　几个少年的马也一同奔过去，超越他奔向更为广袤的山林，绚烂的色彩就在这般在视线里慢慢消失。
　　后来梁桓才知道，为首的那个笑容肆意的少年，正是谢家嫡子，谢潇南。
　　随着日子越来越往后，他的病慢慢加重，落下病根之后再难痊愈，终日泡在汤药中，而谢家嫡子在奚京的名声也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响亮起来，那个记忆中驾着马笑声远扬的少年，正在一天天的长大。
　　梁桓的皇位来得不明不白，朝中之臣多不服他，为了稳固实力也提升威望，梁桓开始计划动谢家。
　　但谢家的势力在奚京扎根颇深，一代代的功勋和权利的累积，让谢家成为整个大梁人人崇拜的存在，如此声望与势力，即便是谢家一直忠心耿耿，却仍然是皇室心中的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梁桓心中埋下了憎恨的种子，他厌恶看到墨守成规的奚京出现这样鲜艳的颜色，也厌恶自己这一副病残之躯，他想摧毁这颜色。
　　明明一切顺利，计划得那么完美，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梁桓盯着谢潇南，原本因吐血变得乏力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仿佛不愿意落下分毫气势。
　　昔日那个恣意纵马的少年已经长大，他的臂膀相当有力量，眼眸也极具侵略，即便是站在龙椅的台阶之下，微微扬起的头也满是嚣张之意。
　　一晃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无人在乎的病弱皇子，目光随着纵马远去的天之骄子，在一望无际的绿地山林之中划过墨色浓重的一笔，使得天地间的其他颜色都黯淡。
　　以梁桓的身体状态，他这股子气势也强撑不了多久，很快就慢慢垮下去，脊背也佝偻起来，捂着嘴咳嗽两声，缓慢的开口：“我早该想到的，谢家岂能是这般好拿捏的？谢岑又怎么可能乖乖领兵出征。”
　　殿中的一众侍卫皆将刀刃对着谢潇南三人，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宫人一起上前将皇帝护在其中。
　　殿外传来厮杀之声，在寂静的夜中尤为清晰，惨叫哀嚎声连成一片。
　　谢潇南手中的刀轻落，对梁桓道：“皇上是不是也觉得疑惑，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
　　梁桓看着他，没有接话。
　　谢潇南能出现在这，就代表着他身边最信任的那一批人也被谢家渗透了，梁桓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他竟会如此的失败。
　　然而谢潇南却像是打算杀人诛心一般，冲皇帝身边的太监袁利扬了扬下巴，“皇上不说话，那就由你来说。”
　　袁利打从他们进宫殿开始，就耷拉着眼皮子，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即便是皇帝被气得吐血，也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
　　这会儿听了谢潇南的话，却身形一动，抬起眼眸，凉飕飕地看了谢潇南一眼，声音尖细，“当真是后生可畏啊，世子如此年纪竟也能有这般能耐，实在是让奴才佩服。”
　　“奴才？”谢潇南眯眼一笑，“你也知道你是奴才？我倒是没见过这天底下有哪个奴才能像你这般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干涉朝政，把控皇权，搅得奚京满城风雨。”
　　“世子谬赞，奴才愧不敢当。”袁利颔首道。
　　谢潇南摆了摆手道：“若非是想让皇上知道些从前不知道的事情，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梁桓惊诧地看他一眼，“袁利，这是什么意思？”
　　袁利面色冰冷，竟然无视了皇帝的话，阴森森地盯着谢潇南，“世子爷，您的软肋可不少，真要将人逼上绝路吗？”
　　谢潇南眉梢轻动，笑容一下子加深了，“你是在威胁我？”
　　袁利道：“奴才不敢，只是给世子爷提个醒罢了。”
　　谢潇南就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一个太监，还妄想对谢家动手？是不是在皇上身边吃了太多掌控权势的甜头，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温梨笙看着两人打着哑谜，又迷茫又着急，忍不住道：“有什么话能不能直接说啊，何须卖着关子？让旁听的人抓心挠肝！”
　　谢潇南偏头看她，眸光染上纵容，说道：“又急什么？”
　　温梨笙能不着急吗！这些事竟然连她这个重生一回的人都不知道！
　　就听谢潇南对袁利懒洋洋道：“你派了一批暗卫去谢家，想抓我母亲当做筹码，可惜你的计划落空了，那些暗卫的脑袋全部落地，没有活口。”
　　袁利面色剧变，“不可能！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当时都不在城中，怎么会知道这些？”
　　谢潇南嘲笑道：“若是让你这杂碎轻易得手，谢家岂非早就覆灭，何来的百年根基？”
　　袁利一改方才的镇定的模样，瞬间变得慌张起来，眼珠子左右转个不停，显得极为焦躁害怕。
　　谢潇南接着说：“先前放山匪进城就是你的主意吧？想将我也调出皇城，以为谢家防守薄弱，想趁此掳走我母亲为你自己换一条活路，算盘倒是打得响。”
　　袁利心理防线像是一下崩溃了，跪下来冲着谢潇南磕头：“世子，奴才绝没有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怕皇帝对侯夫人下手，所以才派人去提防的，奴才岂敢有胆量做出那种事？世子既然知道那么多，应该也知道奴才一开始是慎王的人吧？”
　　“什么？！”梁桓听后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一脚踢在袁利的身上，骂道：“狗奴才，果然是没根的东西，两三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你究竟是谁的人，还不给朕如实招来！”
　　脚踹在袁利身上的时候，他用手臂反推了一下，梁桓当即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回龙椅上，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袁利就道：“皇上，奴才本来就是颖贵妃安插在你身边的暗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提防着你有篡位谋害慎王的心思。”
　　颖贵妃便是梁怀瑾的亲娘。
　　梁桓看着面前这个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太监，当即急火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回没能及时用锦帕接着，吐了下巴和龙袍上哪哪都是，他面目狰狞，指着袁利嘶声道：“你竟然蒙骗了朕那么多年？！”
　　许是挑破了天窗，袁利的话中也没有了半分恭敬，直接说道：“皇上，你身边压根就没有忠心你的人，你如此残病之躯，每日光是维持着清醒就已经是难事了，一看就是活不久的死相……”
　　梁桓操起桌子上的砚台，狠狠砸在袁利的头上，只听他尖利的声音惨叫一声，额头立即就流出了血，而梁桓自己也因为用力过度没站稳，重重地摔坐在龙椅上。
　　温梨笙光是看着就觉得费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我帮你揍他。”
　　温浦长和谢潇南同时动手，在左右拦住她，温浦长道：“别胡闹。”
　　谢潇南看了一眼温浦长，而后摸了摸她的头，“后头还有好戏。”
　　温梨笙不是想多管闲事，但就是看那死太监实在是欠揍，喊出来的声音也极为难听，一想到他还存了要动谢潇南他娘的坏心思，就恨得牙痒痒。
　　眼下袁利头被砸破了，血留下来染红了半边眼睛，忙上前几步，对着谢潇南磕头，猛地扇起自己的耳光来，“世子爷，奴才这些年尽心尽职，一直坚持给皇上喂毒药，这才使得他久病不愈，毒入肺腑，有了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算起来，奴才也算是大功臣。”
　　梁桓目眦尽裂，恨意与震惊同时涌上面色，一时间整张脸都变得狰狞可怖，嘴里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嘶声力竭道：“原来朕的病，竟是因为你！”
　　谢潇南哼笑一声，问道：“皇上，被自己满心满眼信任之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梁桓如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一样，脖子和额头爆出明显的青筋，从病态的枯黄变成红色，正如同被烫熟的猪肝似的，隐隐发紫。
　　梁桓无法接受如此信任的一个人，信任了十多年的奴才，竟是有人为着设计陷害他而埋的暗线。
　　当年袁利来他身边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身体羸弱，母妃新丧，不被父皇重视的皇子而已。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从人人不在意的皇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皇位上，掌权七年，才得知这些年让他恨到骨子里，缠着他每一个日日夜夜梦魇不断的病魔，竟是身边最信任之人所为。
　　他生性多疑，从不轻易信任任何人，唯有袁利，他未曾怀疑过。
　　一时间满心的痛苦崩裂，那些恨意，悔意，恐惧与难过疯狂在他脑中拉扯，他发出极其嘶哑的叫喊，像是将这些年的痛苦一并喊出一样，如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声音在殿中回荡，绕梁许久盘旋不散。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皇帝，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仍牢牢地坐在龙椅之上，却再也没有曾经九五之尊的傲意，吼叫到力竭之后，他短暂地失声，而后双手撑在桌子上，泪水砸落下来，与鲜血混在一起。
　　“为什么？”梁桓的声音极轻，但众人却都能听得清楚，“为什么我生来多病？我只不过是想跟寻常人一样，有一副健全的身体罢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梁桓喃喃道：“生不生，死不死，无所谓了，我早就累了，拖着这副残败的躯体苟延残喘，活得极为辛苦，那些药，我光是闻到味道都想吐，但为了活着我却每日都要喝，不能有一日的间断，死了倒也轻松。”
　　大殿中没人发出声音，皆沉默地看着他。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心里却也生不出一丝怜悯来，停顿后，她便开口道：“都是活该，知道吗？”
　　梁桓抬头看她。
　　“你篡夺皇位，迫害忠良，害死那么多的无辜之人，却还觉得满腹委屈？”温梨笙反问：“你有什么资格难过呢？你本就是这天下的罪人，双手沾满了大梁百姓的鲜血，可曾有在午夜梦回之时，看见那些无辜的亡魂对你发出泣血控诉？”
　　“这龙椅，你根本就不配坐！”温梨笙声音冷然，眸中似隐着恨意，掷地有声道：“滚下来吧，梁桓。”
　　谢潇南难道不委屈吗？
　　曾经美满和睦的家庭，疼爱他的父母和长辈，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皆接连葬于梁桓之手，若非是他意志坚定百折不摧，也会死在北境那漫长的凛冬里。
　　施暴者又凭什么诉说自己的不幸？
　　没有资格的。
　　他就该死，然后以命抵债，成为千古罪人。
　　“我女儿所言不错。”温浦长也气道：“你虽生来病弱，但却因心中邪念杀害多少无辜之人，毁了多少原本圆满的家庭，那些人如何不无辜？”
　　梁桓此时也并不在乎别人如何指责他，听了一会儿之后便轻笑出声，充满着嘲意，“朕是败给了谢家，又不是败于你们之手，何以轮得到你们有说话的份？”
　　“还当自己是皇帝呢？”谢潇南嗤笑一声。
　　梁桓看了看谢潇南，用龙袍的袖子擦了一把嘴边涌出的血，又往龙椅上坐了坐，正了正姿势，“至少朕现在还坐在这里，不是吗？”
　　他有看了一眼殿外，那刀剑相撞的厮杀声仍然在继续，“外面的事还没有结束，还剩些时间能聊两句。”
　　“想死得明明白白？”谢潇南抱起双臂，应允道：“可以。”
　　“前几日你分明就是带着人出了城赶往柳镇，朕的人一路盯梢，不会有错，你何以会突然出现在皇宫之中？”
　　谢潇南看了一眼扔在地上的人皮假面，“领着兵出城之人根本就是我。”
　　温梨笙一下子想起了沈嘉清。
　　沈嘉清的确与谢潇南身高相仿，若是穿上一样的衣裳和装束，再戴上人皮假面，只需不说话便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所以谢潇南当初说借用沈嘉清，本意并不是让他跟着一起去剿匪，而是让他假扮成自己前往柳镇。
　　谢潇南从一开始就留在城中，没有出去。
　　“朕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你们是何时怀疑朕的？”
　　“我在沂关郡收网的时候，偶然从诺楼国王子的手中得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皆是出自先帝之手，上面还有国玺之印，我也是那时才得知，先帝曾用北境的七座城池交换那个秘术。”
　　“所以，你们得知活人棺的事是朕所为，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这些事？”
　　“若是你没有能力执掌国玺，自然有人能接替你的位置。”
　　谢潇南一字一句地回答问题，显出极好的耐心。
　　“朕想不明白，以谢家这般威望和势力，若是想造反夺位岂非轻而易举，何以这些年来都不曾动手？”梁桓道：“你们难道真的没有生出此等野心吗？”
　　谢潇南道：“忠君忠国，为着这大梁的安宁而战，是我家的祖训。”
　　梁桓问完这一句话后，沉默了许久，或许他始终想不明白，究竟为何谢家不能亲自推翻梁氏皇族自立王朝，也无法理解坚守祖训的意义。
　　他垂着头坐了很久，久到温梨笙都以为他直接问完这些问题了结心愿，当场去世了时，他才动了动身，抬起头看向谢潇南，沙哑粗粝的声音传来，“最后一个问题，当年那两封遗诏只有朕和这狗奴才看过，当场就被烧毁了，谢家又如何得知遗诏之中的内容？”
　　谢潇南倒是被这问题问得顿了一下，眉眼出现些许迷茫，而后问道：“什么两封遗诏？”
　　皇帝顿时惊愣住，眸光猛地跳到温梨笙的身上，“你……”
　　温梨笙呆了呆神色，而后冲他露出个笑容，颇是不好意思道：“皇上，你又不相信我说的那些话，我只能找了个你能接受的理由啊。”
　　“可是你怎么会……”
　　温梨笙打断他的话，没让他说完：“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这就是神迹啊。”
　　说话间她停了停，觉得后面还需再加上一句，“我，就是天选之人。”
　　她重生一回，知道大梁未来会遭遇何种动荡，知道谢潇南所受的委屈与背负的所有，知道她爹多年来的坚持与决心，也知道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为盛世献出生命，知道那些曾被掩藏的，终年不见天日的真相。
　　这不是神迹吗？
　　梁桓看着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变得极为震惊，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似的，行尸走肉般的眼睛也有了活人的气息。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又因为身体里的力气耗尽，心肺处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让他难以发出半点声音，紧攥着手指蜷缩起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厮杀声停了，周围变得相当安静，梁桓被病痛折磨得粗重呼吸声在殿中荡开，片刻后殿门被大力撞开，轰然声响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紧接着就是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温梨笙与其他人一同转头看去，就见以慎王梁怀瑾为首的一众人正大步朝里走来，其后就是谢岑谢庚等人。
　　让温梨笙意外的是，其中不仅仅是慎王和谢家人，还有周秉文在其中，连同许多身穿官袍的大臣们，衣着整齐而隆重，皆排列有序地跟在后头，不一会儿整个大殿就布满了人，正如每日早朝一样。
　　不同的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糊了满口满身的血，半死不活地伏在桌子上，而台下的一众朝臣也没有行礼，无半点恭敬。
　　“皇兄。”梁怀瑾最先开口，“让位吧。”
　　梁桓痛苦无比，强忍着心肺的疼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梁淮，你等这一日，等许久了吧？”
　　梁怀瑾一笑，“足足七年。”
　　“最后还是让你……得了这天下，得了这民心。”梁桓的声音里充满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他看了一眼下面站着得密密麻麻的朝臣，闭了闭眼睛，像是累极，“罢了。”
　　正看得出神时，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温梨笙转头看去，就见谢潇南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带着往后一直退，退到了两边的空地上。
　　原本持着刀的侍卫也纷纷弃刀往后，当中顿时空出一大片地方来，恍如昔日早朝之景。
　　梁怀瑾抬头，望着坐在龙椅上的梁桓，扬声道：“梁桓，你枉顾朝纲，荒于政事，残害忠良，为一己私欲害无辜百姓丧命，桩桩件件，你可认罪？”
　　龙椅上的梁桓垂着脑袋，仿佛像方才那样在沉思。
　　但寂静的大殿之中，众人等了许久，却不见他抬起头。
　　温梨笙看着那个佝偻着背低着头的皇帝，忽而明白，他再也不会抬起头了。
　　谢岑抬步上前，走到龙椅边上，伸手往梁桓脖子上一探，而后道：“死了。”
　　谢岑走下来，撩袍冲着梁怀瑾跪下，高声道：“臣恭迎新皇登基！”
　　紧接着殿内的所有人陆陆续续地全部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臣等恭迎新皇登基——！”
　　梁怀瑾闭了闭眼睛，徐徐道：“昏君梁桓认罪伏法，病逝于建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不举丧，不修墓，将其罪状编入国史，为后人谨记。”
　　“臣等遵旨——”
　　梁怀瑾又指了一下袁利，“将昏君的忠心走狗一并钉入棺材里埋进去。”
　　袁利吓得魂飞魄散，立即用双膝在地上爬了几步，哭喊道：“皇上！皇上饶命啊！这些年奴才都是忠心耿耿，从未有一刻忘记真正的主子是谁！”
　　梁怀瑾目光冰冷，“七年前你瞒报父皇病逝的消息，将假报频频传给我，直到父皇驾崩五日我才得到消息，这些你做过的事，当真以为我忘记了？”
　　袁利脸色苍白如雪，如遭遇当头棒喝，打裂了脑袋，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咬主人的狗当被乱棍打死，如今你幸运，我不打你，”梁怀静道：“便陪着你最后一个主子去吧，顺道尝尝被钉入棺材中活埋的滋味，到了黄泉好细细讲给你的主子，让他也知道那些曾经被他害了的人是如何感受。”
　　袁利发出凄惨的求饶声，很快就被侍卫捂住了嘴，架出了宫殿。
　　温梨笙缓缓起身，被身边的谢潇南拉着胳膊带了一把力道，听见他低声说：“你这膝盖，今晚是没少受累。”
　　温梨笙就凑近他的肩膀，小声说：“膝盖不累，但是我的心倒是累得很。”
　　“为何？”谢潇南问。
　　“因为总惦念着一个人，惦念了许久，所以颇为疲惫。”温梨笙说：“世子应当知道那人是谁吧？”
　　谢潇南听后笑了一下，刚想说话，却见站在前头的温浦长扭头过来，笑着对谢潇南道：“世子辛苦，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可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了。”
　　谢潇南也笑着回道：“当然是温大人更为辛苦，回去让医师好好检查一下，当心摔坏了身子。”
　　这话让温浦长想起了极为不好的回忆，笑容僵了一下，继而便道：“多谢世子担忧，下官去找侯爷说句去。”
　　温梨笙忍着笑意，与谢潇南并肩而行，跟着众人一起慢慢往外走，跨出殿门的一瞬间，东方升起的第一抹朝阳之光落在门槛上，金闪闪的。
　　温梨笙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放松，好像心里头巨大的石头完全落下，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气息也显得格外令人舒适，心情好得想要放声大笑。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重活一世，人间炼狱的大梁不复存在，那个背负着重担和万千骂名艰难前行的谢潇南也消散与风中，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往，便彻彻底底的被抹除。
　　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刻。
　　温梨笙闭着眼睛感受清晨的蓬勃的朝气时，温浦长站到他身边，问道：“笙儿，先前说你立了大功，等事情结束之后便可以要个赏赐，你想要什么？”
　　温梨笙早就想好了那个赏赐，她左右看看，见周围的人都往外走着，没人注意这边，于是凑到温浦的耳朵旁轻轻说：“爹，我想要的赏赐，就是世子。”
　　温浦长：“什么什么？我没听明白。”
　　“我是说，”温梨笙又小声重复一遍：“我想嫁给世子。”

🔒第 106 章
　　温浦长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赶忙摆头张望了一下，见走在一旁的谢潇南正在跟周家小公子说话，似乎并没有听到温梨笙方才所说的话, 这才悄悄松一口气，抬手将温梨笙拉到另一只手边，低头说：“笙儿, 这事儿咱们回去再说。”
　　温梨笙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开玩笑道：“爹，景安侯不是就在前面吗？你快去商量一下我跟世子的婚事。”
　　温浦长做梦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连忙嘘了两声, “别乱说话。”
　　温梨笙撇嘴，“所以温大人是要出尔反尔了吗？不是你问我赏赐的吗？”
　　温浦长有些着急, 别说是被谢潇南和走在前头的谢岑听到了，就算是被旁人听到了也是不大好的, 于是拉着温梨笙我往旁边走，与众人越离越远，偏离了大队伍。
　　谢潇南原本在与周秉文笑着说话, 下意识偏头去看时, 这才发现身边没人了, 温梨笙和她爹一起消失了, 他转了转头, 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
　　“找谁呢？”周秉文打趣的声音传来。
　　谢潇南将头扭回来，笑了一下并未答话, 只是说：“过段时间谢府办庆功宴, 记得把你那柄赤玉剑带来。”
　　周秉文微微挑眉, “还记着呢？”
　　谢潇南扭了下肩膀, 一派轻松的姿态，边走边道：“好歹也是我射箭赢来的，自然还记得。”
　　周秉文无奈地笑了，“你那会儿还在沂关郡，这都多久了，竟然还惦记……”
　　两人并肩走着，踩在落于地上的大片晨曦，前前后后是散开的朝臣与士兵，整个皇宫仿佛被披上金光，云开雾散。
　　走到前头，就是经过一场厮杀的战场，遍地都是鲜血与尸体，温浦长考虑到温梨笙看不惯这样的场面，于是喊了马车来，带着她从绕过战场，从另一条路回出了皇宫。
　　路上温梨笙想探探温浦长的口风，但温浦长毕竟上了年纪，这样彻夜未睡地折腾许久，这会儿早就疲惫不堪，抱着双臂垂着头靠在车壁上打瞌睡。
　　温梨笙不想打扰他，一路上都十分安静，但也是一夜未睡，身心放松下来之后，困意也爬上了心头，以至于马车摇晃回谢府时，父女二人还在车上仰面大睡。
　　下人将两人唤醒，走回后院时父女俩都没什么交流，恨不得马上扑到床上去。
　　这一场宫变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由于梁桓多年来身体不佳，整日靠着药吊着，根本没有精力去管理朝纲，加之信任的大太监对他蒙骗极深，所以一些管理制度逐渐腐朽，从上至下都大不如前，一说逼宫，众臣几乎都表示赞同。
　　但谁也没想到，梁桓最后竟是自己死在了龙椅之上。
　　此次逼宫之事落下帷幕，剩下的就是梁怀瑾的登基大典，届时新皇继位朝廷必将面临一次清洗，不过那都是那些朝臣该忙碌的事了。
　　温梨笙则完完全全放松下来，回去之后沐浴完倒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吸进鼻子里的气全是香甜的。
　　宫中发生这样大的事，没过多久就传得满城流言，各种说法都有，但总归有大部分的人都满意现在的结局。
　　毕竟大梁也不需要一个因病缺失早朝，长时间没精力管理朝政的皇帝。
　　只不过新皇继位有很多事要操办，温梨笙一脸好几日都没在府中看到谢潇南和她爹，闲来无事就在池塘边走走，跟霍阳耍耍剑，遇见唐妍了的话就凑上去玩一会儿。
　　几日之后，沈嘉清回城，连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沈雪檀。
　　沈嘉清这段时间前往柳镇剿匪，刚回来就嚷嚷地喊温梨笙。
　　温梨笙也闲了几日，见他回来心中高兴，“听说你扮成世子的样子前去剿匪了？情况如何？”
　　沈嘉清仰着脸，轻哼一声，“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山匪罢了，小爷一把剑能把他们全都杀光。”
　　“沈叔叔是什么时候来的啊？”温梨笙看向他身后慢悠悠走着的沈雪檀，觉得十分意外。
　　毕竟沂关郡离这里实在太远了，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需要半个多月的路程，没想到他竟会从北境赶往这里。
　　沈雪檀寻了个地方坐下，伸伸懒腰，“这不是在沂关郡闲着无事嘛，况且奚京多权贵，我怕我家的混小子在这里惹事，不放心所以就来看看。”
　　沈嘉清立即不乐意道：“我何曾惹事，简直是立了大功好吗！”
　　温梨笙笑着点头，“不错不错，这次的确立大功了。”
　　沈嘉清着急忙慌的回来可不是为了听她说些这没用的话，急急忙忙道：“我方才听城中的人说，我出城之后发生宫变了？当晚的事你参与没有？”
　　温梨笙道：“我当然参与了，这种事能没有我？”
　　沈嘉清大喜过望，“那你快给我讲讲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个说来话长啊。”温梨笙在一旁坐下，示意他也坐，开口第一句就吹起来了，“当时的情况简直是万分凶险，若不是我，这场宫变不可能如此轻易结束，只怕要整个皇宫都要变成尸山血海。”
　　沈嘉清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个凶险法？”
　　“你出城之后的第五日，宫中就来了人，要把我爹带进皇宫里去，我立即就意识到，这种时候来请我爹进宫肯定是不怀好意，只怕是有去无回，于是我当下就决定跟着一起去皇宫里。”温梨笙握紧小拳头，双眉紧皱着，脸上一派凝重。
　　沈嘉清惊讶道：“你也跟去了？”
　　“当然的，起初那来传唤的老太监还不乐意让我跟着，我直接在谢府门口打得他鼻血横流，这才让我跟着去的。”温梨笙挥舞起拳头，仿佛重现当时的威风。
　　“真有此事？”沈嘉清大为吃惊，还抱有一丝怀疑的态度，“你不是在吹牛吧？”
　　“我是那种乱吹牛的人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谢府的人，当时他们都在边上站着，都看着我打那死太监。”温梨笙气愤道。
　　这事她确实没有吹牛的，就算沈嘉清去问，得到的答案与她说的也是一样。
　　沈嘉清见她这模样，便没再怀疑，着急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爹就进宫去了，一进去就被带去见皇帝，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那皇帝膀大腰粗，魁梧身材，一拳头能打死两个你……”
　　“等等，”沈嘉清纳闷的打断她的话，“我怎么听说那个皇帝顽疾缠身，经常下不来榻，这种人还能一拳头打死两个我？”
　　温梨笙大怒而起，“你在质疑我？我不说了，你问别人吧！”
　　沈嘉清连忙将她拽住，连声道：“好兄弟！你是我顶顶好的兄弟！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说的是对的，那皇帝定然能一拳把我死，你接着往下说，然后呢？”
　　温梨笙一拉就坐下了，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又接着道：“我也是见惯了风浪的，自然不会怕他，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我爹都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沈雪檀见两个孩子头凑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聊起来，坐着听了一会儿，就笑着起身，打算去寻温浦长。
　　院子中只有温梨笙和沈嘉清，没说多久霍阳就从屋里出来，揉着睡眼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听见温梨笙在讲当日宫变之事，立马也凑过来坐在边上听着。
　　温梨笙将当日发生之事经过一番添加之后，坐着足足讲了有一两个时辰，说的口干舌燥喝了两壶水，这才结束，把沈嘉清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温梨笙的眼也充满着崇拜，“小时候你在沂关郡经常骗人那会儿，我就觉得你将来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果然你现在竟然连皇帝也给蒙骗了。”
　　温梨笙还颇是谦虚道：“过奖过奖，我正常发挥罢了。”
　　霍阳在一旁沉默不语，总觉得这故事有点夸张了，抱着些许怀疑问：“你当真一个飞踢跳上龙椅，把皇帝踢吐血了？”
　　温梨笙拍桌，大怒：“什么意思，你胆敢质疑我？当时皇帝吐血吐得那都是，就是被我这一只左脚给踢得。”
　　沈嘉清也跟着道：“你不知道真相就不要随便怀疑！梨子的飞踢很厉害的，之前还把我踢得拉肚子拉了一整夜！”
　　霍阳：“是不知道真相的事不要随便相信吧！”
　　温梨笙：“你当时拉肚子不是因为我踢的，是自己吃了没见过的野果……”
　　三人在院中玩闹了一会儿，又一起吃了午饭，才各自回房。
　　往后的日子里，上官家满门抄斩的事也处理好，还是谢庚带着温浦长一同去亲自监督抄得上官家，而后就是连同董廉一众党羽给肃清，朝中一些对新帝继位抱有不赞同态度的人也都被整理了一番，百官的革职，调迁，贬谪，经过一番大整顿之后，朝廷逐渐趋于稳定。
　　五月半，登基大典在宫中举行，朝臣有着不小的变动，温浦长也被提了官，如今是吏部侍郎，皇帝赏赐了良田家宅已经锦缎玉石各种东西，一时间风光无量。
　　登基大典举行之后，温浦长就带着温梨笙和沈嘉清等人从谢府搬出去了，毕竟已经赏赐了宅子，再住在谢府就不大合适，临行之前温梨笙坐在海棠树上，抬眼眺望院中盛开得正漂亮的花树。
　　温浦长找了一圈，才看到她，站在树下喊：“笙儿，下来，咱们要走了。”
　　温梨笙从上面爬下来，问道：“爹，世子呢？”
　　温浦长顿了一下，而后道：“如今宫中除旧翻新，许多事情要忙碌整理，世子先前就与皇上关系好，眼下被抓去皇宫忙碌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温梨笙哦了一声，想起这段日子确实见得少，主要是事情堆在头上，谢潇南也只能抽出那么一点空赶在晚上睡觉之前来看看她，与她说一会儿话，白日里基本是不见人的。
　　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温浦长带着人，收拾了行李，与谢岑道过谢之后，就离开了谢府，前往城南的新宅。
　　宅子很大，门檐下挂着十分气派的牌匾，院中已经站满了下人，见温浦长进门，慌忙跪地行礼，温浦长为人随和，摆了摆手让人都散去，留下管事一人说了些宅中的规矩。
　　这座宅子是新宅，当中的一些基本陈设都齐全，温梨笙见自己的房间里除却日常用品之外也没什么东西，于是就约着沈嘉清上街采买，然后折腾自己的小院子。
　　这一忙就忙了三四日，不仅将房中的摆件装饰还有一些喜欢的东西买齐全，还买了一棵开得正盛的杏花栽种到院子的墙边，淡黄的花瓣经风一吹就飘落下来，极是漂亮。
　　温梨笙将温浦长拉到院子里来炫耀，说道：“爹，你看这杏花多漂亮，等回了沂关郡，你也在我那院子里多种两棵！”
　　温浦长原本是笑着的，听了她说的这话，笑容有了些许的收敛，站了一会儿，而后说道：“笙儿，你先前说想要的赏赐是嫁给世子？”
　　“是啊爹，你忙完了事，总算开始操心我了吗？”
　　温浦长道：“先前我探过侯爷的口风，但侯爷说他膝下只有世子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婚嫁之事全凭他自己所愿，如此一来……”
　　他似乎有点为难。
　　温梨笙看出来了，就道：“那我亲自去问问世子？”
　　温浦长被她逗笑了，说道：“哪有让姑娘家自己去问的道理，只不过咱们若要与谢家结亲，是为高攀，我有些张不了这个口。”
　　温梨笙哎呀了一声：“爹，你就不能硬气点？你直接去皇宫里求赐婚圣旨，圣旨降下来，世子不娶我就是抗旨，谢家肯定不会抗旨的。”
　　这话把温浦长吓了一大跳，拧了拧她的耳朵：“让你别胡说，总是不长记性！”
　　温梨笙捂着耳朵撅着嘴后退了两步，说道：“那你就别问，就让世子自己来上门提亲得了。”
　　温浦长平日里听习惯了温梨笙的胡言乱语，这会儿听到这些话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懒得搭理。
　　他唯一的顾虑就是谢潇南对温梨笙的感情究竟是那种哥哥对妹妹的爱护，还是男女之情，先前在沂关郡的时候，起初他是一点都不待见自己这个女儿的，温浦长看得清楚。
　　只是后来出了贺家的事之后，他的态度才好转了许多，温浦长心想这没什么奇怪的，毕竟他的女儿这么可爱，谁与她相处能不喜欢她呢？
　　谢潇南有着谢家人的担当与责任感，所以对他这个总喜欢闯祸，却又心地善良的女儿颇多照顾，这些都是正常事，但他却也从来没有表现过对她女儿的喜欢之情，甚至与他在一起谈事时也未曾提过温梨笙一句。
　　如今回了奚京好长时间，新帝登基之后忙碌的事情也渐渐平息，温浦长本想让谢岑去探一探谢潇南的口风，若是他也喜欢自己女儿，那一拍即合当即可以开始商量婚事了，但谢岑却说此事由谢潇南自己做主，有几次见到谢潇南，温浦长实在没好意思开口问。
　　他怕的是自己女儿不过是一时兴起，到时候别一切都商定好了，她又突然出尔反尔，以她那无法无天的跳脱性子，这种可能性没准真会发生。
　　二是他也怕谢潇南开口拒绝，伤了温梨笙的心，届时他只能辞官带着温梨笙还乡去了。
　　如此斟酌几日，还是没能做下决定，今日便正好看瞧一瞧温梨笙新移栽的杏花树，却没想到她还念想着回沂关郡。
　　温浦长坐下来，眉眼变得慈爱，微笑着说：“笙儿是不是想家了？”
　　温梨笙点点头：“当然啊，这里没有沂关郡好玩。”
　　温浦长就说：“那等过些时日，爹去跟皇上辞官，咱们回沂关郡去好不？”
　　她惊讶道：“爹为何要辞官？不能再回去当郡守了吗？”
　　温浦长道：“这朝廷官位岂能是我想换便换的？不过咱也不是没有办法，眼下官位虽有调动但还没有拟定，到时候我摔断条腿，请辞回乡休养，皇上应当不会不同意。”
　　温梨笙听了只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就摇摇头说：“爹，当大官不是你一直的心愿嘛，怎么这回升官了，你还要回去？”
　　温浦长道：“我本想着你也不适合在奚京生活，沂关郡才是咱们温家的归宿。”
　　温梨笙没应声，想起前世她住在皇宫里，日子到还不算难受，只不过也没住多久就被杀了，所以她到底适不适合生活在奚京，还真不好说。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与她爹分隔两地，如今温家只剩下他们父女俩，温梨笙自然是想一直陪在她爹身边的。
　　她看着温浦长的神色，好像忽然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就听他道：“笙儿，抛开其他不说，你若是真的嫁给世子，那日后定然是生活在奚京的，哪怕你再想念沂关郡也回不得，奚京会成为你的家，所以你是选择世子，还是选择沂关郡呢？”
　　这还真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其实从心里来说，她肯定是更喜欢沂关郡的，一想到余生的日子可能都要与沂关郡分离，也难免会觉得遗憾，但是若要拿沂关郡与她爹和谢潇南作比较，那自然是比不得的。
　　温梨笙甚至觉得不在乎生活在什么地方，只要她爱的人能在身边就好。
　　她笑了笑：“这么说来，爹是有把握让世子娶我了？”
　　温浦长干咳两声，声音小了一度：“这不是抛开其他不说嘛。”
　　温梨笙咧着嘴笑道：“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能在爹的身边就行。”
　　温浦长看着她，心底一片柔软。
　　曾经的他幼年丧父，少年丧母，婚后丧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天煞孤星，命中克亲，身边的亲人都会离他而去。
　　然而当初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娃娃一晃就长得这么大了，如晴空下的朝阳，永远洋溢着蓬勃的生气，好似永不枯竭，她就这样陪在他的身边，度过一个又一个新年。
　　温浦长思及此，眼角就有些湿润，突然豪情壮志道：“笙儿你放心，爹定然会帮你办成这门亲事！”
　　温梨笙连连点头。
　　又坐着与温梨笙说了一会儿话，温浦长这才起身回自己的住所，忽而觉得事情不对劲儿起来。
　　方才因着被自己女儿的话感动，所以一时间情绪上头，断言到一定办成此事，眼下回了院子，情绪冷却，一下子就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在奚京住的这段时间，温浦长多少也了解了谢潇南在皇城的名声有多响亮，平日里的玩伴不是当今的皇上，就是周丞相家的嫡子，更是城中大多数少女暗暗倾心的对象，只要往酒楼茶馆里一坐，没多久就能听到有人谈论起景安侯世子的才貌。
　　加之他出生高门，每年想着与谢家攀亲的人几乎将门槛给踏破，甚至连周丞相都有意与谢岑提过婚事，不过谢潇南许是没有心悦的人选，便一直没有松口。
　　等于说皇城中不知道有多少高门望族的眼睛盯着谢家，这让他一个没有背景，刚刚升官的小郡守上门谈婚事，岂不是把人大牙都笑掉。
　　温浦长左思右想，决定还是为了女儿把这张老脸给豁出去。
　　于是第二日用过午饭，他就带着皇上赏赐的上等名茶去了谢府。
　　谢岑很早就出了府，是谢潇南亲自接待，这倒是让温浦长颇为意外。
　　温浦长只得先跟他去了正堂，问道：“世子近日不忙了吗？”
　　谢潇南微笑：“这会儿清闲了，等会儿还要进宫去。”
　　温浦长叹气：“这段时间世子倒是忙碌得辛苦，等着事情结束之后，便可好好休息一阵了。”
　　谢潇南道：“是，也快忙完了。”
　　“那便甚好，”温浦长说话间顿了顿，而后道：“世子如今也快及弱冠之年，不知可有考虑过婚姻大事？”
　　谢潇南从下人手中接过茶盏，轻轻放到温浦长的面前，双眼笑得弯起来：“自然考虑过，且心中已有确定的人选，打算事情忙完便上门提亲。”
　　温浦长听说他心中有了人选，一下子失落起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了，想到女儿那张满是期待的脸，都不知道回去要如何告诉她这个事。
　　“不知世子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温浦长不甘心地问。
　　谢潇南笑吟吟道：“温大人先不必问，很快就会知道了。”
　　还打哑谜。
　　温浦长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有因着谢潇南等会儿还要进宫，说了没两句他就离开了谢府。
　　事情非但没有办成，还带了个十分不好的消息回去，温浦长一时间不大愿意回宅，又跑去了衙门找谢庚，忙活到了晚上才回家。
　　回去的时候，就从下人口中得知温梨笙已经睡了，便暂时松一口气，是打心眼里不想讲这个坏消息说给她听。
　　温浦长回到住所，越想越觉得难受，于是起身命下人开始收拾行李，盘算着这几日就去把腿给摔断，带着女儿回沂关郡得了，免得她留在此地伤心。
　　这一夜，温浦长辗转反侧，半夜难眠。
　　第二日一大早，正在熟睡时，下人忽而上前来敲门，称是景安侯世子上门，温浦长一下子就惊醒，连忙起身穿衣洗漱，出门迎客。
　　快步赶去正堂时，就见门外的院中堆放着一个又一个大箱子，上面绑着红色的绸带，几乎将院子给堆满，仅留出走路的一条道。
　　他满心疑惑，走到正堂外往里一看，就见谢岑与唐妍并肩而坐，谢潇南一身金丝雪袍站在当中，原本瞧着墙上的字画，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便转头，墨眸看向温浦长，俊俏的眉眼荡开一层笑意。
　　他头一次先对温浦长稽首行礼，声音清朗道：“温大人，晚辈谢潇南对令爱倾慕不已，朝思暮想多日，终决定随爹娘上门提亲，求娶令爱，望温大人成全。”

🔒第 107 章
　　温浦长活了那么多年, 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当场人就傻了，愣在门旁边, 一只脚还踏在门槛里面。
　　谢岑见状，笑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亲家, 进来说话。”
　　温浦长呆愣个脸，被谢岑拉进了正堂，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看看外边满院子的东西, 又看看站在面前的谢潇南, 张了张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满眼的惊色不加掩饰。
　　唐妍见他这模样, 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瞧着温大人这模样, 似乎是不知道此事。”
　　“我怎么可能知道？！”温浦长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简直就好比看见猪牵着人在大街上乱逛似的，既惊诧又觉得难以置信。
　　想起昨日他听说谢潇南已有心仪之人要上门提亲时, 他当时还存了心思想打探一下是谁, 谢潇南却没有说, 温浦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他口中的心仪之人竟然会是他女儿。
　　旦见谢潇南眼含笑意, 衣冠整洁翩翩而立，似乎早已准备好提亲一事。
　　温浦长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奇怪道：“什么时候……”
　　谢潇南张口就来：“令爱聪颖活泼, 知书达理, 温婉柔静……”
　　温浦长打断他的话：“世子, 虽说你是上门提亲应当说些好听的，但也不必这般胡言，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行，我是清楚的。”
　　“温大人过谦。”谢潇南道：“此番前来，是晚辈经过长久的考虑与斟酌，真心求娶，还望温大人莫怪晚辈先前的隐瞒。”
　　谢岑笑着摆了摆手，“晏苏，你先出去，亲事由长辈谈就行了。”
　　谢潇南颔首行礼，对屋中三个长辈告辞，而后出了正堂。
　　温浦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说道：“侯爷，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我是半点没瞧出来啊。”
　　谢岑说：“亲家，你不知道吧？先前晏苏在沂关郡的时候曾寄家书回来时，在信中就曾提及你这女儿，后来更是让她在家书里写了一段，想来那时候两个孩子关系就不一般了。”
　　温浦长这才明白过来，原是这两个孩子合起伙来瞒着他，先前见谢潇南与他女儿关系缓和的时候，温浦长还很欣慰，几次三番的叮嘱自家女儿莫要在世子面前乱说话，做一些奇怪的事惹怒了他，却没想到这小丫头比他想象中的要能耐多了。
　　竟让谢潇南一声不吭地就上门提亲了！
　　先前做的那个与谢家结亲的美梦，居然就这样突然的成真了。
　　温浦长短时间内都反应不过来，只听着谢岑说话，聊了些家常之后就开始商议婚事的日期及寻常的流程。
　　谢潇南出了正堂之后，站在檐下抬头望去，就见墙头上悬挂的白云慢悠悠的飘着，时间仿佛慢下来。
　　这奚京的生活总是忙碌的，时间也过得很快，有时候一不留神日子就悄悄从指缝溜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谢潇南总觉得时间在温家是慢的，仿佛可以看得见，抓得住，在这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舒心。
　　院中的下人守在各处，偶尔会有几人悄悄抬头，瞧上一眼檐下站着的俊俏公子，雀鸟从院中飞过，偶尔留下一两声嘹亮的鸟啼，除了风过留下的细微声响，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忽而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安静的庭院，是一个大大的哈欠，带着慵懒的音调：“是谁来了啊，一大早送那么多礼物来？”
　　谢潇南偏过头，就见杏色衣裙的温梨笙从后头走出来，眼睛还带着困倦，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并没有看见他。
　　下人冲她行了礼：“回小姐，这些都是景安侯府送来的东西。”
　　温梨笙双眉一扬，打眼看了一下这占了大半个院子的箱子，之前皇帝赏赐都没这么多呢，她正想问问为何送这些来，往正堂的方向瞅了一眼，就看到站在檐下看着她笑的谢潇南。
　　她心中一喜，面上的表情也变了，荡开笑容欢快地朝他走过去：“原来是世子来了呀，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排场呢！”
　　杏色的裙摆翻飞，她小跑着到了谢潇南的面前，就看见正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疑惑道：“世子不是自己来的吗？”
　　谢潇南低头看她，眉眼中的情愫如明月般柔和，没回答她的问题，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好几日都没见你了。”
　　温梨笙也叹气道：“确实，自从我搬出谢府，都没见过世子了，世子可真是大忙人啊。”
　　谢潇南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些许：“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
　　“没什么习不习惯的，只是有些无趣。”温梨笙撇撇嘴，因为这宅子并不大，若是沈嘉清几人也住在这里就会显得拥挤了，所以当初从谢府搬出去之后，沈家父子和霍阳去了另一处住处，只是隔得有些远，成天见不着面，近日沈雪檀也在打探这附近有没有空房租赁。
　　这几日温梨笙在宅中除了倒腾自己的小院子，就是自个玩，自然是非常孤单的。
　　谢潇南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来奚京之后她又瘦了一些，显得眼睛也比之前大了，浓密黑长的睫毛在眨眼时扑闪着，看起来极为漂亮。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睫毛上摸了一下，说道：“今日我前来温府，是为了提亲的。”
　　温梨笙惊讶：“我爹昨日才跟你说，你今日就上门了？”
　　“说什么？”谢潇南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回想起昨日温浦长来谢府，他陪在正堂坐了一会儿，当时并没有聊什么东西，随便说了些话温浦长就离开了。
　　温梨笙说：“先前我爹说我立了大功，问我要什么上次，我说想要世子上门提亲，然后我爹就应允了此事，说觉得会办好，昨日便拿着茶去谢府商量亲事去了。”
　　说完她顿了一下，看着谢潇南的神色，也奇怪道：“难道昨日去没跟你说吗？”
　　谢潇南摇头：“没说。”
　　“那他昨日去谢府干什么了？”温梨笙挠挠头，颇是不解：“他去了很久啊，我都等到天黑睡着了，也没等到他回来。”
　　谢潇南想起昨日与温浦长说话的场景，忽而牵着嘴角轻笑出声：“是我的疏忽，没看出温大人当时的意图。”
　　温梨笙想了想，也笑出了声。
　　她其实能猜到她爹的想法，无非就是觉得高攀谢家这件事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没能将这事跟谢潇南说，巧的是谢潇南自己上门提亲了。
　　“那侯爷和我爹在正堂里？”温梨笙看了一眼正堂。
　　“他们在谈正事。”谢潇南拉着她往后院去，到了周围没有下人的僻静地方，他才说：“这些日子可有想我？”
　　温梨笙抬手一把就将他抱住，感叹道：“想死了呢！谁知道你一忙居然忙那么长时间，都没机会好好跟你说会儿话！我都不想我的吗？”
　　还是以前在沂关郡的时候好，那会儿谢潇南虽然忙吧，但温梨笙可以随时跑去谢府找他，动辄在他的书房或者寝房待一下午。
　　谢潇南摸了摸她的头，将头埋下来，紧紧的抱住她，仿佛在贪婪的闻她身上的味道，将这些日子的思念融在力道之中，声音闷闷的：“我若不想你，又怎会在事情刚忙完就上门提亲呢？”
　　温梨笙嘿嘿一笑，蹭了蹭他的脖子。
　　“我在家中跟父亲商量过，想将婚期订到八月，你觉得如何？”谢潇南又说。
　　温梨笙算了算日子，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到八月也就两个多月，期间筹备婚事时间也够，且也不会等得太久，于是点头说：“这日子你们定下就行了呀。”
　　“自然也是要问问你的。”谢潇南的手指攀上她的后脖子，在白皙柔软的脖子上轻捏，低低道：“虽然我也想快点把你娶回家。”
　　温梨笙忍不住笑了，突然问道：“我爹看到你上门提亲的时候，是不是很震惊？”
　　谢潇南道：“确实，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他说话连应声都没有。”
　　她大笑出声，只觉得特别好玩，仿佛能想象的到她爹那一脸呆滞的表情了。
　　谢潇南见她笑得这样开心，在他怀中一抖一抖的，也跟着笑起来，“你倒是一点也不慌。”
　　“我慌什么？”温梨笙问。
　　“先前我本想将咱俩的事告知你爹一声，但你不让说，如今我突然上门提亲他全然不知道，待我们走了之后，怕是要找你问话的。”
　　温梨笙笑容一僵，倒是没想到这回事！
　　先前不想跟她爹说，是因为她爹那迂腐性子，若是知道她与谢潇南暗生情愫，肯定是坚决不允许两人单独相处的，以免还未出嫁就做些出格的事，所以才一直可以瞒着。
　　只是温梨笙先前提出要嫁给世子的时候，本以为他爹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然后上谢府商议亲事，却没想到她爹也是个怂的，亲自上门一趟却压根不敢说出来这事。
　　结果最后还是将温浦长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温梨笙犹疑片刻：“我爹应该不会怪我的吧，若真是因此事生气了的话，我就说是世子爷不让我说的。”
　　谢潇南捏起她两边脸，倒是很慷慨：“行，就说是我让你隐瞒的，全推到我身上吧。”
　　说到此，温梨笙突然想起一件事，拉起他的手：“你随我来。”
　　谢潇南见她有些神秘，便被她牵着往后院的房屋走去，行过游廊就到了一个书房里。
　　这书房显然是温浦长着重装扮过，里面的所有摆件和装饰都极为精致，摆着两个大书架，架上的书摆得满满当当，桌子上文房四百也摆放整齐，整个房间又宽敞又明亮。
　　谢潇南不知道她将自己带来这里做什么，但是没有开口问。
　　就见她走进去，停在一个棕红木雕的花枝前，然后冲他招手：“进来呀！”
　　谢潇南有一瞬的犹豫：“书房重地……”
　　“没事，我应允了。”温梨笙两座并作三步的跑过来，拉着他就跨过了门槛，将他带到红木雕花前，指着那东西道：“你看这个东西，贵不贵？”
　　谢潇南不明白她突然带自己来看这红木雕花做什么，但还是认真看了一眼雕花，说道：“这木头倒不是寻常可见的，且雕工精细，花叶花瓣栩栩如生，若是以寻常百姓来说，这东西定然是很贵的。”
　　温梨笙勾着唇笑一声：“你光看就能看出来呀？要不要上手摸一摸？”
　　谢潇南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就足够了，不必摸。”
　　“要的要的，不摸怎么能知道这东西到底何等价值？”
　　谢潇南见她执意要自己摸，就知道她定然是存着别的心思，于是便听从她的话伸手摸了一下，却不想刚摸到那朵雕得最漂亮的花时，那朵花却突然从枝头上掉落，谢潇南颇是意外的扬眉，将掉落的花朵接在手中。
　　就见这枝花其实是从上面断裂了，断裂口用米糊糊一样的东西黏住，由于颜色深，所以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来这东西是损坏的。
　　就听温梨笙在一旁道：“好哇，世子你这手没轻没重的，把我爹最喜欢的雕花掰断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爹如此喜爱你，肯定不会责怪你的！”
　　谢潇南当即明白她的意图，露出一个情意绵绵的笑容，接着她的话道：“如此甚好，不过我也不是当心的，你在温大人面前可要帮我多说几句好话。”
　　一句话把温梨笙逗得咯咯笑，扑倒他怀里，像一只成功捉弄了别人的小狐狸：“我昨日来这里的时候袖子不小心将这个雕花给拂落掉在地上，摔坏了一朵花，正愁着怎么跟我爹说呢。”
　　“嗯。”谢潇南抬起一只手将她揽住，把掌中的花朵放在桌上，表现得十分有担当：“全推我身上吧，反正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事。”
　　温梨笙可太喜欢这句话了，扬起脸踮着脚尖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谢潇南眸子微动，低头捧起她的脸，深深的落下一吻，炽热的气息交织，在心口荡开波澜，牙齿轻咬她的唇，想将这些日子就不得安放，又不太容易说出口的情意融在唇齿间，一点一点的传递给她。
　　谢潇南平日里不会将自己的喜好也想要的东西表达得这样明显，但与温梨笙的唇分开之后，他低低道：“我真的很想快些娶你回家。”
　　温梨笙笑着抬手搂住谢潇南的脖子：“我等着你呀。”
　　温浦长与谢岑和唐妍在正堂聊了很长时间，起身告辞的时候，就看到温梨笙和谢潇南并肩站在屋檐下，对着满院子的礼箱聊天。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就见谢岑走在前头，唐妍落后半步从正堂出来。
　　温梨笙与谢潇南同时颔首行礼。
　　温梨笙就率先问：“侯爷，我家的茶香吗？”
　　谢岑说道：“你家的茶，像酒。”
　　温梨笙露出不解的表情。
　　“喝着喝着，就把你爹喝醉了，”谢岑往正堂指了一下，就见温梨笙脚步慢悠悠的走出来，面上表情呆滞，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温梨笙见他这模样就想笑，喊了一声：“爹！”
　　温浦长好似一下子回神，见人都站在门口，便几个大步走上前来，说道：“侯爷，夫人，下官送你们出去。”
　　谢岑倒没急着走，而是望着温梨笙笑着说：“小丫头，你想什么时候嫁到谢家来啊？”
　　温梨笙想了想，回道：“想赶在谢府的花还未落下之前。”
　　寻常姑娘家说起这种婚姻之事，都会羞答答的回一句但凭父母做主，没曾想温梨笙还认真思考了一下，颇是仔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唐妍见状便掩唇笑，对谢岑说道：“这丫头跟我想的一样呢，咱们就赶上花期还未过，到时候拜堂成亲的时候风一吹花落满天，瞧着多好看啊。”
　　谢岑点头，说道：“虽有两月之期，但日子过得也快，你且在家中安心等着就是。”
　　温浦长一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干巴巴道：“侯爷说笑。”
　　聊得也够久了，几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而后谢岑带着妻儿告辞，留下了一院子的小礼离去。
　　把人送出门之后，温浦长又回正堂坐下，呆着眼神想了好一会儿，就见温梨笙脚步勤快地跨进门来，问道：“爹，人都走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温浦长转头看她，忽而心中升起一股子气来，拍桌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温梨笙睁大眼睛，说道：“放心吧爹，我眼睛那么大，肯定有你的！”
　　温浦长被她伶牙俐齿给气道，拍案而起，“你跟我过来！”
　　一般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温浦长要带她去祠堂，温梨笙就跟在他身后，果然一路走到祠堂，然后跪在列祖列宗面前。
　　温梨笙撇撇嘴，委屈道：“爹，我已经老实很久了吧，为何还要我跪在这里？”
　　“你蓄意欺瞒在先，又诓骗我去谢府提亲事在后，将你爹耍得团团转，还不如实招来究竟是怎么会一回事！”温浦长气得差点蹦起来。
　　这死丫头，平日里最喜欢吹牛炫耀，什么事都会往外说，光是他穿了一只破洞的袜子都要说的满城皆知，谁能想到她与谢潇南暗生情意的事居然会瞒得这么紧，若不是谢岑说他们可能在沂关郡关系就又不一样了，温浦长还以为是到了奚京之后他们才相互喜欢的。
　　简单来说，他就是被骗惨了！
　　温梨笙挠挠头，说道：“此事不能怪我，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告诉爹的话，爹肯定又大惊小怪，肯定也不允许我再去谢府找世子了……”
　　不说还好，一说温浦长直接蹦起来：“你本来就不该去，发乎情止乎礼，你们虽然已确定心意，但年纪尚小，未成亲之前不能厮混在一起，这不合规矩！”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温梨笙大声反驳：“我跟世子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还敢跟我顶嘴，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温浦长说着，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桌上的灵牌前，抹着眼泪又开始哭起来，用老一套的说辞道：“爹啊，娘啊，都是儿子没用，教女无方！竟然会被她骗得晕头转向……”
　　“哎呀，爹——”温梨笙真是受不了他这样，说道：“我这还不算有出息吗？先前不是说过要给你找一个顶顶好的女婿来着，如今我要嫁进侯府，沂关郡还有谁敢再看不起咱们温家！”
　　温浦长一想也是，最主要的是他先前也有几次梦到谢潇南变成他的女婿，当时只觉得这美梦遥不可及，然而今日谢潇南就突然上门提亲了，导致他现在还有些缓不过来劲儿。
　　温梨笙见她似乎被说服了，于是又加把劲：“当初说我要找个好夫婿，你要当大官，如今我的事已经敲定了，往后就是爹步步高升，当上朝廷命官，届时说咱们温家高攀的声音就很少了，所以爹你一定要努力！”
　　温浦长感觉自己莫名地受到了一股子激励。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站起来道：“你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里？”
　　“去找沈雪檀！”温浦长觉得要找个人跟他一起消化这个消息。
　　温梨笙就说：“有件事忘记告诉您了，您书房里的那尊红木雕花，被世子掰断了一朵。”
　　“什么？！那是我跑了三条街才挑中的东西！”温浦长赶忙调转脚步，朝着书房而去。
　　温梨笙见他匆匆离去，勾着嘴角笑了一会儿，转头又看向摆在桌子上端端正正的灵牌呢喃道：“娘，我就快要嫁人了，以后可能不能时时再跪在您面前了，但是我一定会常常想念您的，不要怪我好不？”
　　而后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又点上了三炷香，逐一将温家列宗拜了拜。
　　心中一阵感慨，想当初温家在沂关郡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但温家人却好像与仕途无缘，即便是多么用功苦读，都没有一人能够考出个考名声来。
　　沂关郡的人都以为温家死得只剩下一个孩子时，这书香世家该彻底落寞了，却没想到她爹如此争气，前世也是一步步走到了一品丞相之位，如今虽然没有前世的官职高，但也算是大官了，温家列祖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原谅他这十来年做的有辱门楣之事吧。
　　温梨笙在祠堂中跪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之后就是谢家拿着谢潇南和温梨笙的生辰八字去合算，算得两人是天作之合，若是结亲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吉日七月八月十一月都有，按照本来的原定，谢家选了八月二十一日。
　　亲事定下来之后，谢家送文书之时又送了一回聘礼。
　　起初温梨笙不知道他为何要送两回，后谢潇南的回答是：“你们刚到奚京，宅子都是新的，并没有什么存货，再从沂关郡搬来时间不够，且也太麻烦，所以第一回送来的东西，你就当做是嫁妆。”
　　温梨笙听后无比惊讶，没曾想到她嫁人的嫁妆也是夫家给的，不过这思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温家与谢家结亲的事，一旦敲定，消息就散出去的很快，没用几日，几乎全城都知道此事，都在打听温浦长究竟是何人物，温家的那个女儿又有着何等倾城之貌，引得世子倾心。
　　没过多久，温浦长当年登科及第的消息就传开，当年他从沂关郡考到奚京来，摘得状元魁冠，热度持续了很长时间，寒门学子一跃龙门之事也成为很多学子们的典范。
　　而后就是他突然调回沂关郡，十几年的时间，奚京渐渐没了他的消息，却没想到这一回来，就要与谢家结亲了，一下子震惊了全京城的人，那些整日盼着要嫁进谢家门槛的姑娘更是伤心欲绝，且还有不少有意与谢家攀亲的人，也让自家夫人来来回回去了谢府好几趟，找唐妍探探口风，无一不是为了说些温家与谢家的家世相差甚远，两家结亲太过不合适之类的话。
　　对于这种人，唐妍也好应付的很，只说她做不了儿子的主，儿子想娶谁就娶谁，若是有谁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大可直接去找儿子。
　　且不说合不合适，那些诰命夫人又哪有机会见到谢潇南呢？
　　唯一能有的法子，也只有让自家的女儿找机会与谢潇南碰上面，聊个几句，相处一下或许还有机会能够让谢潇南回心转意。
　　毕竟这不声不响地传出要成亲的消息，谁知道这亲事里藏着几分真心呢？或许是有着其他原因也说不定。
　　总之奚京里流传着各种传言，后面甚至夸张到说温梨笙故意动用当地势力行刺谢潇南，导致他在沂关郡身受重伤，被这温家小姐故作体贴的及时出现将他救下，带回家细心照料伤势，两人才因此生情。
　　温梨笙听到鼻子都气歪了，撸着袖子就要出去找人理论：“太欺负人了，凭什么这么编排我！”
　　“我倒是觉得这个传言很有道理啊！”沈嘉清在一旁，摸着下巴认真说道：“若不是你救了小师叔的命，小师叔又怎么会娶你呢？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温梨笙喊道：“从我家滚出去！”
　　霍阳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急忙在中间当和事佬：“别吵别吵，咱们不是说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吗？”
　　温梨笙瞪沈嘉清一眼：“好好说话的前提是跟人说话，你让我跟着一头猪怎么交流？”
　　“骂人是不是？”沈嘉清道：“如今我跟乔陵关系甚好，当心我去他表亲开的猪场里牵几头来放在你屋里面，臭死你。”
　　温梨笙拍桌而起：“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沈嘉清身子往后仰，指挥霍阳：“把人拦好，不然我带你来干什么用？”
　　霍阳只好拦着温梨笙，让她别冲动，说道：“不是说好今日来挑嫁衣的样式吗？这样吵吵要怎么挑啊？”
　　温梨笙这才想起是有正经事的。
　　本来这些事都是要交由母亲去操办，但是温梨笙没有娘，温浦长本打算聘请人来处理，但温梨笙却不想假他人之手，就将此事给接下来，说要自己做决定。
　　奚京中几家极其有名的纺织楼也送来了最新的图册，上头都是现下极为流行的花样与装饰，让温梨笙挑选嫁衣款式。
　　当初沈嘉清知道温梨笙要嫁给谢潇南的时候，可是震惊了好长时间，后来有次碰到谢潇南上门来，他抓着谢潇南问，得到了本尊的亲自肯定，这才相信此事。
　　温梨笙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开始挑选嫁衣，图纸上的嫁衣都极为繁琐富贵，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挑选。
　　好在温梨笙叫了帮手，沈嘉清与霍阳也拿了图册看，三人在院中坐了一下午，将图纸全看过一遍，挑出了几个各方面都不错的相互对比讨论，最终敲定了三套，温梨笙说拿给温浦长决定。
　　温浦长也不懂这些事，就拿去了谢府给唐妍看，让唐妍做最后的决定。
　　总之，即便是城中流言蜚语不断，所有人都不看好这门亲事，但温谢两家因婚事忙碌得不行，每日都在筹备着。
　　温梨笙与谢潇南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正如温梨笙所说，一旦她爹知道她与谢潇南关系不一样了，就会对她管控严厉很多，甚至决不允许两人再独处，现在就是躲起来偷偷亲亲的机会也变少了。
　　七月份的时候，温浦长给温梨笙请了个教习嬷嬷，毕竟温梨笙打小没娘长大，很多母亲教的东西她都不懂，以前不受约束也就罢了，如今要嫁人了自然是不一样，有些规矩即便是她不愿意遵守但也必须要知道。
　　于是一整个月的时间，温梨笙就在后院跟嬷嬷学东西，不过以她那种性子，自然不是那般老实的，接连气走了两个嬷嬷之后，温浦长摇头叹息，最终放弃。
　　转眼就到了八月份，离着婚期也越来越近，谢潇南也不便再上门拜访，一连二十多日未曾见到他。
　　终于紧赶慢赶的，盛夏也进入了末尾，八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天都还没亮，温梨笙就被鱼桂唤醒了。
　　由于没起过这么早，温梨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床上东倒西歪，最后还是被鱼桂给扶下了床。
　　屋子里的灯一点上，早就侯在外边的婢女就一拥而进，先送了水让她洗漱，然后又拿出各种胭脂水粉，玉石收拾，旁边的大托盘中还放着定制好的红嫁衣和凤冠。
　　鱼桂给温梨笙拿来了些吃的，她一边满眼困意，一边抓着东西往嘴里塞，直到凉水敷面，开面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绞去后，温梨笙这才被痛得清醒了不少。
　　眼神尚有些懵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到，今日好像是她要出嫁了。
　　说实话，出嫁这流程她是熟悉的。
　　因为前世嫁给孙家那会儿，也是这个流程，早早的起床，然后开始各种被人摆弄，直到画上精致的妆容，穿上凤冠霞帔送上花轿，才算是结束这繁琐的杂事。
　　不过前世没人上门来迎娶，是花轿自个往孙家抬，抬到一半的时候被谢潇南的人给拦了下来，当时温梨笙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吓得不行，没想到谢潇南只是派人拆了她的花轿，就走了。
　　害得她自己走去了孙家不算完，去的时候才发现她要嫁的人也早已身首异处。
　　嫁过人，但又没有完全嫁过。
　　只不过这次与上次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先前那次只是觉得无比厌烦，对嫁去孙家也极为抵触，若非是为了她爹，温梨笙是断然不可能嫁的，且一早就计划好了逃跑。
　　这次倒是她心甘情愿，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被妆点，心中也逐渐被期待和喜悦填满，头一回确切的感受到了为何成亲也会被世人称作大喜事。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温梨笙的面容已经被画上极为精致的妆，长发半绾着带上华贵奢侈的凤冠，耳朵上挂着赤红的耳坠，衬得红唇潋滟，肤白胜雪。
　　嫁衣极为繁琐，往身上一件件套时也套了许久，温梨笙只感觉肩上越来越重，直到全部穿好，她已经需要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外头朝阳升起，照在一片忙碌的温府。
　　温府的大门敞着，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和红双喜，温浦长身着一身夹红长袍，带领着下人在门口接客。
　　本来温浦长在奚京的朋友并不多，能来送礼的也只有谢庚和沈嘉清的，但是这门亲事是跟谢家的，导致温府的门槛从一大早开始就没断过人，小小的宅院里堆满了贺礼，被清理下去一批又一批，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眼熟的不眼熟的，皆带着礼物来，一副跟温浦长很熟的样子，刚进门就道一声恭喜。
　　温浦长有些应付不过来，随便找了个理由跑去后院，站在门外问温梨笙都准备好了没。
　　温梨笙这会儿已经穿戴好，那凤冠颇重，温梨笙戴着觉得脖子累，就让婢女暂时取下来，自己坐在桌前啃东西吃，嘴上的殷红糊得到处都是。
　　听到温浦长的问话，她就拖着厚重的嫁衣起身，走到门边一下就把门打开，“爹，再给我搞点吃的啊，我真的快饿死了！”
　　温浦长见她一下子就要走出来，连忙将她推到屋子里去，说道：“拜堂之前新娘不可见客，这是规矩。”
　　温梨笙撇嘴，小声道：“哪来那么多的破规矩。”
　　温浦长看着她一身的赤红，嫁衣上的金丝纹样在烛灯下闪闪发光，衬得她面容相当精致，如窑烧了许久的上好白瓷，让人看之就眼前一亮。
　　温浦长不由感慨，当初那个举着他鞋子满地跑，追都追不上的小姑娘竟然真的长大了，如此美丽，如此的人心生不舍。
　　他本身就是爱哭的人，如今一想到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要嫁去了别人家，日后聚少离多，再也不能够一大早起来就听见她在院中高喊着爹，也不能在从官署回去之后，看着她笑嘻嘻的从树上跳下来，一时间心生无限悲情，但又不想在温梨笙面前哭，于是强忍着泪意揩了揩眼角。
　　“笙儿，日后去了夫家，可不能在跟在咱们家一样了，侯爷虽是有肚量的人，侯夫人也温婉可亲，但你还是要注意分寸，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为所欲为，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但不能惹得亲家不开心。”温浦长语重心长的叮嘱。
　　从前他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叮嘱温梨笙，但温梨笙很少听从，他总想着，没关系，日后有的是机会教育，时间还长。
　　许是沂关郡的夏天过得很慢，温浦长总以为这个女儿会在他身边留很长很长时间，但是没想到转眼间她就要出嫁了，日后冠了夫姓，温浦长就没什么机会再叮嘱女儿了。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的。
　　又怕这个生性自由的小宝贝在夫家受委屈，受约束。
　　可女儿长大了终要离家，温浦长是没有任何理由将她留下的，只希望往后的日子里，她还能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放肆欢笑就好。
　　他摸了摸温梨笙的头：“笙儿不怕，爹永远会在你身边守着。”
　　温梨笙眨了眨眼，密长的睫毛处落下一地泪水，温浦长笑了，赶忙用手指将泪珠擦去，说道：“可不能哭，你这脸上画得漂漂亮亮的，若是哭花了又要重新画。”
　　温梨笙弯下腰，将脸对着地面，鼻音浓重道：“那我低着头让眼泪直接掉在地上，就不会哭花了。”
　　温浦长又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眼里全是泪水，他不想让温梨笙看到，就赶忙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后道：“好了，看看想什么样子，如今要嫁人了，多少也要端庄一点。”
　　说完可能又觉得这个要求对温梨笙来说有些太高了，自己也不愿意为难她，于是打着商量说：“咱们就端庄今儿一天，好不好？”
　　温梨笙抬头，眼泪又落在了脸上，点点头说：“爹，你放心吧，我定然端庄得让世子以为娶错了人。”
　　温浦长被逗笑，擦擦她脸上的泪水，使唤婢女道：“再给她脸上的妆容补一补。”
　　说罢他就推门而出，轻轻的合上门完后往外走，行过后院的石井边上，瞅见周围都没人，这才没忍住哭了起来，从无声到小声啜泣，怕被别人听见。
　　“行了，大喜的日子哭成这样，被别人看到不丢人啊？”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浦长连忙擦擦眼泪，气道：“谁让你来后院的！”
　　沈雪檀身后跟着沈嘉清，颇为无奈道：“你这小破宅子，前院都站不下人了知道吗？不来后院我站哪？你家房顶上？”
　　其实也不是不行，这墙不高，沈家父子能轻而易举的翻上去，但温浦长肯定是不允许的，他道：“那你们去我书房坐着吧。”
　　沈雪檀道：“就怕别人看到温大人悄悄哭呗。”
　　温浦长一怒，刚想骂他，就听沈嘉清十分正经道：“爹，温大人不是偷偷哭，我之前特地去了解过，这种成亲在女儿上花轿之前，父母都要站在花轿前边哭，温大人指定是怕等会在好多人面前哭不出来，在这偷偷练习呢！”
　　温浦长一见沈嘉清竟然直接把台阶送到他面前让他下，当即露出喜色，头一回见这混小子这般顺眼，连声道：“对对对，就是如此。”
　　沈雪檀勾了勾嘴角，摸了一把沈嘉清的头：“行啊好儿子，还是你聪明。”
　　温浦长知道沈雪檀想取笑他，也懒得跟他多说，将两人打发去了书房之后，他整了正衣裳，揉了揉脸，端着笑容又赶往前院去接待客人。
　　温梨笙在屋中吃了东西又补了妆容，窗子就被人敲响，她走到窗边问：“谁啊？”
　　沈嘉清的声音就从外边传来：“是我，梨子。”
　　温梨笙听到是他，就想打开窗子，却被沈嘉清制止：“别开窗，温大人说了，新娘在出嫁前不能面客，本来不让我找你的，我这是偷偷来的。”
　　温梨笙在窗边坐下来，问道：“你给我家送礼了吗？”
　　沈嘉清道：“当然送了啊！我爹说这不在沂关郡，若是在沂关郡的话，将风伶山庄的一般东西都给你做嫁妆呢！”
　　温梨笙心中一暖，知道沈嘉清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实际上前世她嫁给孙家那回，沈雪檀虽然早已不在风伶山庄里，但不知道怎么得知了她出嫁的消息，愣是将山庄一半的宝贝和财产拨给了温家，让温浦长将其当做嫁妆。
　　但是温浦长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想还给沈家的，但是当时情况复杂，从她进了孙家之后，她爹就已经出城了，后来也是被谢潇南带人直接搬空了温家，所有财产加上那些为她准备的嫁妆全部被当做军饷用了。
　　温梨笙当时心疼得郁郁好几日。
　　不过很久之后才得知，这是她爹的主意。
　　沈家也就沈嘉清这么一个儿子，所以沈雪檀对温梨笙的宠爱一直都没有变过，什么东西都先想着温梨笙，再然后才是自己的儿子，溺爱程度比温浦长还要严重得多。
　　一想起日后要留在奚京，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沈嘉清和沈雪檀的，便伤心的又开始落泪，鱼桂在后方递上帕子，怕她又哭花了脸。
　　沈嘉清在外面说着温宅热闹的盛状，从街头一路走来，全是赶往温宅送贺礼的人，又说路过谢家的时候，那边的人更多，简直比菜市场都热闹。
　　说了一会儿，他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然后小心翼翼的塞进来一个油纸包，声音也变得清晰不少：“这是我前两日在街头上看见的蟹肉包，你不是最喜欢吃这玩意儿嘛，我想着今日会来温宅，便顺道买了两个，你尝尝好吃不。”
　　对于沈嘉清来说，哪怕温梨笙今日出嫁，是大喜的日子，但在他眼中也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看见好吃的好玩的，就买下来送给她。
　　温梨笙拿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白白的包子，她咬上一口里面的蟹肉香气顿时溢出来，冲进鼻子里，融化在空中。
　　“味道如何？”沈嘉清还守在窗边问。
　　“好吃。”温梨笙回答，泪珠落在了油纸上。
　　沈嘉清说：“那跟咱们沂关郡的比，哪里的更好吃呢？”
　　“都好吃啊。”温梨笙原本不想偏颇，但话说出口顿了一会儿，还是道：“我觉得沂关郡的好吃一些。”
　　沈嘉清站在外边笑了。
　　忽而温浦长的声音远远传来：“臭小子，不是不让你去找笙儿，你站在那窗边干什么！”
　　沈嘉清赶忙道：“梨子我先走了，包子你记得吃完！”
　　然后关上了窗，在温浦长的追喊下一路小跑溜了。
　　温梨笙是一边笑一边流着泪，吃完了两个包子。
　　就这样哭哭补补的一上午，吉时到了。
　　谢潇南一身大红喜服高坐于白马之上，纯粹而浓重的颜色让他看起来肤色很白，俊美无双的眉眼中含着温笑，朝气十足，所过之处皆引来一阵惊叹。
　　他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还有一顶满是彩雕的金饰轿子，被抬着一路到了温府门口，吹锣打鼓的声音传进喧嚣的院中，门口有人高喊：“新郎官到——！”
　　温梨笙就戴上了沉重的凤冠，披上了红盖头，被人搀扶着出了房间，温浦长陪在她身边，时不时要她小心脚下的路。
　　行过极为热闹的前院，众多宾客都看着这满身红艳艳的新娘子慢慢走到大门处，谢潇南早就立在门前，看着盖着喜帕的温梨笙一步步走出来，走到面前来。
　　他冲温浦长郑重行过一礼，而后接过温梨笙的手握在掌中。
　　喜帕遮住了她的脸，谢潇南看不见，目光掠过时时看到她纤细的腕子和白嫩的手。
　　她的手与之前一样，柔软而温暖，十分小巧。谢潇南心中悸动难平，牵着她往花轿走，在身边人吆喝之中，将她送进了花轿里，众人一边庆贺声，伴着唢呐声响，温浦长的哭声也被埋没到了其中。
　　谢潇南与温浦长道过别之后，带着长长的迎亲队伍离去，送嫁妆的队伍也跟在了身后，几乎将半条街道站满，行过之后还会在路上撒些喜糖和小铜板，热得看热闹的路人来哄抢，恭喜和祝福倒是一声叠一声。
　　温浦长目送着她上了花轿，看着花轿被抬起来，然后慢慢走远，没忍住又开始抹眼泪。
　　沈雪檀就站在边上笑话他，沈嘉清则带着霍阳跟在花轿后边，一同赶往谢家去。
　　迎亲的队伍饶了大半个城，才停在谢府门口，门口的炮竹声噼里啪啦炸响，极为震耳。
　　周围站了密密麻麻的人，让出条道路来，谢潇南翻身下马来到轿前，撩开了轿帘伸进来一只手，掌心冲上，或许他说了什么，但温梨笙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得耳边吵闹无比，被喜帕遮住的视线里，也只看到他的半只手。
　　温梨笙将手搭上去，立马就被他握住，原本紧张的心绪得到缓解，她被牵引着小心翼翼从花轿下来，立即有人高喊：“新娘进门——！”
　　在一群人的欢呼簇拥之下，温梨笙被他牵着往里走，每当到了门槛前时，他都会先停下，然后让她抬脚。
　　谢潇南的声音在一片吵闹之中传进温梨笙的耳朵里，给她莫大的镇定，虽然视线里仅仅只能看到一点点的路况和谢潇南偶尔从喜袍衣摆下露出的黑色锦靴，但温梨笙还是走得很放心。
　　成亲的规矩是非常多的，但谢潇南知道温梨笙不喜欢太多规矩，也感觉有些风俗对她颇是为难，就提前与父母商量好，将一些规矩给取消了，一路走到正堂之中，喧闹的声音才消停不少。
　　谢岑与唐妍也是一身绛红色衣裳坐于正堂主位，笑着看两个新人牵着手慢慢走进来。
　　司仪站在边上，见二人走到正堂中央，听得外边炮竹声音不断，一声锣响传来：“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司仪便接着喊：“一拜天地！”
　　温梨笙就在身边婢女的指引下慢慢跪下来，听得面前人喊：“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跟着磕了三个头之后被扶起来，又转了个身。
　　“二拜高堂——”
　　堂中红灯高挂，原本笑闹的宾客此时也安静下来，站在堂中看两个新人拜完天地拜父母，沈嘉清跟霍阳也十分安静，瞪眼瞧着。
　　霍阳突然道：“我也想成婚了。”
　　沈嘉清诧异地看他一眼，表示不理解。
　　对着谢岑夫妇磕了三个头之后，温梨笙站起，与谢潇南面对面，只听：“夫妻对拜——”
　　她的心猛地剧烈跳动起来，目光隐隐看到谢潇南的衣摆，随着指引三鞠躬，一声送入洞房，这才算是结束。
　　在一片震耳的贺喜声中，温梨笙就被下人搀扶簇拥着走出正堂，然后往着后院走去，谢潇南就走在她身边，两人的鲜红喜服在后院百花之中也是一抹最为绚丽的颜色，八月的风吹来，已经没有盛夏的闷热，带着些许清爽，卷着纷纷扬扬的花瓣从上头落下来。
　　一些落在温梨笙的喜帕上，一些落在谢潇南的肩头上，卷着轻轻飘起的衣摆，仿佛铺出一条漂亮的花路来。
　　谢潇南接下了其中一片花瓣，然后去牵温梨笙的手，将花瓣送到她的掌心里，温梨笙因为他这个小动作，遮在盖头下的唇忍不住勾起来。
　　谢府的后院她早就熟悉，被扶着走了许久后才停下，谢潇南就将她送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低声说：“我还要去前院招待宾客，晚些时候再回来，房中有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若是饿了就先吃点。”
　　温梨笙点点头，而后被婢女扶着跨过门槛，进了庭院，穿过院子送到了铺满大红颜色的新房之中。
　　自此，温梨笙的忙碌算是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就在房中等着就好，而谢潇南却还要在前院招待一波又一波的宾客，知道月上柳梢头才卷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
　　温梨笙本来就起得很早，加之她自己等在房中也极为无趣，没多久就昏昏欲睡，给鱼桂打了个招呼，让她盯着谢潇南何时回来，自己则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等宾客散尽，谢府又重归宁静，谢潇南喝的酒不少，但没有到大醉的地步，步伐也较为平稳，披着月光回到了庭院中。
　　鱼桂老远就瞧见他回来，进屋喊醒了睡着的温梨笙，刚在门外站好，就见谢潇南进院子里来，摆了摆手，将所有下人都撤了出去，鱼桂自然也不例外，跟着人一同出了庭院。
　　谢潇南进屋时，就看到温梨笙坐在床上，似乎是歪着头，喜帕的左边低了一截，勾着背看起来极累。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而后走进去将门关上，到拿起桌上放着的挂了红绸的喜秤杆，轻轻挑起温梨笙盖在头上的红盖头。
　　最先露出的是洁白的下巴，然后是鲜艳的红唇，挺翘的鼻尖，再往上就是缠着些许困倦的眼睛和一双细眉，一张精致妆点过，又因困意显得有些娇憨的脸，终于出现在谢潇南的视线里。
　　温梨笙眨了眨眼睛，抬眸看他，墨色的眼睛里都是惺忪的睡意，声音懒懒的，似带了些许抱怨：“你怎么才来。”
　　谢潇南把红盖头摘下来，又动手拆她发上的凤冠，说道：“前院的客人总缠着我敬酒，脱不开身呢。”
　　温梨笙乖巧的坐着让他拆解：“我都困死了。”
　　谢潇南笑了一下，没有应声，几番动作才将沉重的凤冠给摘下来，放置到桌上，到了两杯酒端到床前，递给她一杯：“来，喝了这杯酒就让你睡觉。”
　　温梨笙接下酒盏站起身，伸长了胳膊与他的手互挽，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全灌进嘴里。
　　这酒不烈，但到底也是酒，一口灌进去温梨笙立马就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小脸咳得通红。
　　谢潇南放下酒盏给她顺了顺气儿，还笑：“喝那么着急干什么？”
　　温梨笙被呛得难受，咳了一会儿眼睫毛都湿漉漉的，看向谢潇南时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的，看得谢潇南心头一软，整颗心都躁动起来。
　　“咱们喝完了酒，就可以睡觉了是不是？”温梨笙问道。
　　谢潇南喉咙轻轻滑了一下，点头：“对。”
　　温梨笙就开始解衣服上的盘扣，这一层层的嫁衣，穿的时候就极为麻烦，要解下来自然也是不容易的，才解了一件外衣，温梨笙就解不开了，有些着急。
　　谢潇南就拂开她的手，说道：“你坐在床上，我给你解。”
　　她赶忙跑去床上坐着，仰起头让谢潇南给她解扣子。
　　谢潇南先是洗了洗手，然后耐心地将她的盘扣一个个解开，将好几层脱完才露出了雪白的中衣，隐约能看见温梨笙精致白皙的锁骨。
　　正当温梨笙想起身喊下人备水的时候，谢潇南先开口说话，被酒意蒙上一层水雾的黑眸看着她：“现在就要睡觉吗？”
　　温梨笙不明所以：“晚上了，不睡觉干嘛？”
　　谢潇南轻笑：“说的对。”
　　话音一落下，他就弯身低下头，将唇覆在温梨笙的唇上，含住了殷红的颜色，在她微微睁大眼睛，尚是惊讶的神色中，往前一压，抱着她翻进了榻中，床帐垂下，遮住了里头的潋滟春色。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第 108 章
　　温梨笙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被翻来覆去的折腾到深夜，一闭上眼睛就立马睡着了，其后就什么也不知, 一觉闷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意识刚回神，她就听到耳边有呼吸的声音, 这把她吓了一跳，当即惊得睁开眼睛。
　　就见谢潇南的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呼吸轻浅，拂在她的睫毛上, 让她猝不及防有一瞬的心悸。
　　他睡得很安宁, 密而长的睫毛盖住了漂亮眼睛，显出一股毫无攻击的柔和, 白皙的颈子和结实的臂膀没被锦被遮住，肩头上还有她昨夜留下的牙印, 温梨笙脸色一红。
　　她刚动了动胳膊，谢潇南就醒了，掀开睫毛慵懒地看她一眼, 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中带, 声音沙哑含糊：“什么时辰了？”
　　温梨笙说：“我也刚醒, 哪能知道？”
　　嗓子哑了, 说话有些费力, 她干咳着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咱们不用起床吗？”
　　谢潇南又睁眼, 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后低头在她鼻尖印下轻吻：“睡好了吗？若是不困了就起来。”
　　温梨笙这一觉睡得很是爽快, 醒来之后只感觉精神百倍, 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懒意，她点头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肌肤接触到空中的凉意，又赶忙将锦被裹在身上。
　　谢潇南轻笑，看了她一会儿，而后翻身下床，拿过挂在床头的衣袍披在身上，遮住了精瘦的臂膀，然后将她的衣裳都拿到床榻上，问道：“肚子饿不饿？”
　　温梨笙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倒是没感觉多饿，只不过身上哪哪都是酸痛的，连抬个胳膊都费劲。
　　谢潇南将衣袍穿好，回身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在外头等你。”
　　温梨笙点头，见他出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始穿衣裳，穿好了里衣后实在是懒得动手，便唤了鱼桂进来，带着两个婢女左右伺候着。
　　洗漱好之后她出门，就看到谢潇南站在院中的树下，衣袍已经穿戴整齐，长发被随意束着，随着微风轻摆。
　　温梨笙扭着脖子走出去，长叹一声，抱怨道：“我这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你瞧着还跟没事人一样。”
　　谢潇南回头看她，金色的阳光透过斑驳树影洒下来，落在他的发上，一晃如去年五月份的初见，不同的是现在的他眉眼满是宠溺纵容。
　　他没有说话，往前两步伸手牵住了温梨笙的手，将她带着往门外去。
　　八月时节，空气中的花香味仍然浓郁，没有夏日里的闷热，微风拂面时有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温和。
　　院中随处可见的大红灯笼，处处彰显着喜庆之味，府中的下人也在零零散散地清扫着落在地上的花瓣，见到两人便站定稽首行礼。
　　乔陵迎面而来，站在两人面前：“少爷，少夫人。”
　　谢潇南疑惑问道：“你不是要去帮表亲喂猪吗？为何还在这里？”
　　乔陵有些为难的呃了一声，目光频频看向温梨笙。
　　“说。”谢潇南道。
　　“是这样的，沈小公子听闻我要去帮忙喂猪，就吵着闹着也要去，但带着沈小公子去喂猪始终不妥，他也不听劝，就守在谢府附近等着我出去，所以我才一直耽搁着没有出发。”乔陵颇为无奈道。
　　“有这回事？他是不是脑子又犯毛病了？”温梨笙皱起眉毛。
　　乔陵摇摇头，轻叹一口气。
　　沈嘉清这人固执，并非轻易听劝之人，想来乔陵是经过一番努力的，若是要温浦长出面的话事情肯定好办很多，但是乔陵总不至于因为这事情跑去麻烦温浦长，这才一直躲在府中不出门。
　　温梨笙心说能治沈嘉清的人还真不多，沈雪檀就算是听到他要跑去喂猪也不会管他，所以才让乔陵为难成这样，于是她道：“他在哪，我亲自去问问他想干什么。”
　　乔陵迟疑地看向谢潇南，却见他含着笑意道：“别到时候你也被喊去喂猪。”
　　温梨笙道：“怎么可能，我对喂猪一点兴趣都没有。”
　　谢潇南哼笑一声，对乔陵道：“你将沈嘉清请入府中等着，我就要看看她如何规劝。”
　　乔陵应了一声，转身望着府外走去，谢潇南就带着温梨笙去了正堂之中。
　　正堂里谢岑与唐妍并肩而坐，唐妍似乎在绣什么东西，拿到谢岑面前，两人头凑着头看，谢潇南一踏进门就问道：“爹，娘，你们在看什么？”
　　唐妍抬头，目光落在温梨笙的身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招手道：“快来快来。”
　　路上谢潇南已经跟她说过，到了正堂之后要跪着给父母敬茶，于是温梨笙走到前边去二话不说就往地上跪，先冲唐妍磕了个头，这举动一下子让一家三口愣住了。
　　谢潇南走到她边上，将她的上身拉起来：“你磕头干什么？”
　　温梨笙见唐妍满脸惊讶，小声问：“不是要跪下敬茶的吗？”
　　“是让你敬茶，不是让你磕头啊。”谢潇南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在路上他也没有说要磕头，到底是哪里让她会错了意？
　　温梨笙红了红脸，颇是不好意思道：“我平日里在家里，跪下磕头习惯了……”
　　她也只有犯错的时候才会被她爹给拎到温家祠堂里跪下磕头，磕得越响就表示她认错的态度越端正，养成了她一下跪就磕头的习惯。
　　唐妍被逗得哈哈大小，花枝乱颤，眼角都渗出了泪，谢岑十分纵容道：“算了，让孩子起来吧，不过是一杯茶而已，站着敬也无妨。”
　　谢潇南要拉她起来，但温梨笙不愿意，摇摇头说：“我爹说了，该守的规矩必须要守。”
　　她看着面前的唐妍，并不愿起来，方才谢潇南说这杯茶敬了之后，她就对谢岑和唐妍改口叫爹娘。
　　温梨笙是打小就没有娘的，也从来没有叫过别人娘，如今这个温柔的女子要做她娘，她自然愿意恭恭敬敬地敬上一杯热茶。
　　见她坚持，谢潇南也没有继续拉她，撩起袍子也跟着跪下来，随后下人送上热茶来，温梨笙和他各端了一杯。
　　温梨笙将茶送到谢岑面前，笑道：“爹，请喝茶。”
　　谢岑和蔼地笑起来，接过她的茶浅浅喝了一口，而后摘下拇指上的赤玉扳指，就往她手上套：“先前你没要，这次我总能送给你了吧？”
　　唐妍哎呀了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声责怪道：“你这个戴了这么多年的破扳指，还真当是个宝贝？且梨儿又带不上，你给她做什么？”
　　谢岑哈哈一笑，“我跟她闹着玩的。”
　　说完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方小锦盒，而后递到温梨笙面前，说道：“在我们谢家，每个孩子出生都会有选上一块品质顶尖的玉，雕刻上谢家的家徽和姓氏，称作护身玉。”
　　“你既嫁进了谢家，变也是谢家人，理应得一块护身玉，所以这块玉我是专门找名匠打造的，你看看可还喜欢。”
　　温梨笙将锦盒接下，却没有打开，嘴甜道：“爹送的东西，肯定都是最好的，我不用打开看也喜欢。”
　　谢岑又笑起来，他似乎很喜欢笑，有时候一两句话就将他逗得哈哈大笑不止。
　　温梨笙接了第二盏茶，递给唐妍：“娘，请喝茶。”
　　这一声娘一出口，温梨笙心尖酸软，这十来年她从不会轻易叫娘，除非是面对着她娘的灵牌时才会喊两声，但从来得不到回应。
　　眼下这一声娘一出口，唐妍笑眯眯应了声：“乖孩子。”
　　温梨笙鼻尖一酸，笑起来掩饰有些湿润的眼睛。
　　从今往后，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唐妍喝过她的茶，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玉镯拿出来：“试试合不合适。”
　　温梨笙连忙将镯子套在手上，谢潇南也敬完了茶，扶着温梨笙站起来，见她戴得有些费力，便上手帮她，一把捏住了她的五个手指，将镯子缓缓从指关节上捋上去。
　　见两个孩子这样头对着头站着，认真研究手上的镯子，谢岑与唐妍便相视一笑。
　　镯子是白玉细镯，光滑温润，戴在温梨笙的手上衬得她皮肤透亮的白，极为美丽。
　　温梨笙又想起她脖子上还挂着谢潇南先前送她的小老虎，忽然察觉这一家子的人都很喜欢送玉。
　　敬过茶之后，两人坐下来陪着父母说会儿话。
　　唐妍随□□代了几句：“旁的高门大院里，儿媳每日早上都要早起给婆母请安，但在我们家不用，况且我喜欢睡懒觉，所以这些繁琐的事就免了，平日里你们若是想在自己院中吃饭也行，有时候他们父子俩有事要忙，不回府吃饭，你不想自己吃就来找我，我每日的时间倒是清闲的很。”
　　唐妍虽表面上看上去知书达理，像是极守规矩的大家闺秀，但如今奚京已经没有能够管束她的人，在这侯府之中她又是唯一的侯夫人，无需管理人口众多的后院，也没有什么家宅斗争，对那些规矩也弃之多年，平时就看看书写写字，再临摹一些名师的画，悠闲惬意。
　　所以对温梨笙也没什么要求。
　　归根结底，还是谢府的人太少了，谢岑只有一位妻子，一个儿子，在温梨笙没有嫁进来之前，这个庞大气派的府邸实际上只有一家三口。
　　这让温梨笙也觉得轻松很多。
　　前世她在皇宫里当贵妃娘娘，虽说皇宫的规矩多，但没人敢管束她，有时候跟谢潇南争吵时，那些宫人都吓得恨不得把头埋在地里，平日里更是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如今细细想来，最为拘束的日子，大概谢潇南从沂关郡离开之后的大半年里，她一直被关在一座庭院中，不允许外出，也不允许外人的靠近，虽然后来是知道那是在保护她，不过那些日子也确实煎熬的很。
　　在正堂陪着夫妻俩说了会儿话，谢岑就起身说有事要忙，唐妍也回房中，要将手上的东西继续绣完。
　　谢潇南将她手中的锦盒拿过来，顺手递给了身边的下人，让下人送回房中，而后对她道：“这会儿乔陵也该把沈嘉清带来了，出去看看。”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沈嘉清要去喂猪一事要处理。
　　沈嘉清是一大早就在谢家门口蹲着的，生怕乔陵趁着他错眼的时候溜走，两个时辰内他换了四个地方，最后被乔陵找到的时候，他正坐在茶楼门口的躺椅上仰面大睡。
　　乔陵摇了摇他的肩膀：“醒醒。”
　　沈嘉清从梦中醒来，眨了眨困倦的眼睛，一看是乔陵，立马就站起来：“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决定带我去喂猪了？”
　　乔陵道：“早知你在这里睡觉，我就直接走了。”
　　沈嘉清哼了一声：“你别看我是在睡觉，但是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只要你走我立马就能察觉！”
　　乔陵也不与他争辩，摆摆手说：“少夫人请你去府上，有事与你说。”
　　“少夫人？”沈嘉清露出一瞬的疑惑，而后想到温梨笙如今可不正是谢府的少夫人嘛，于是当即开心地跟着乔陵进了谢府。
　　刚进去走了一段路，就看到谢潇南与温梨笙迎面走来，沈嘉清嘴巴都咧到耳根了，唤道：“梨子梨子！”
　　温梨笙走到他面前，笑着道：“听闻沈公子一大早就蹲在谢府门口？”
　　沈嘉清看了乔陵一眼，顿时就明白她喊自己来谢府的目的，于是道：“你不用管，这是我跟乔陵的事。”
　　乔陵露出无奈的神色。
　　温梨笙就耐着性子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也不想想，那养猪的地方肯定是又脏又臭的，你肯定不适应，去了之后再惹得一身臭，多不值得啊。”
　　沈嘉清道：“惹得身上臭了，我回来再洗呗。”
　　温梨笙道：“乔陵是去帮表亲忙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沈嘉清：“我问你，你可曾见过会排着队吃饭的猪？”
　　温梨笙愣了一下：“还真没有。”
　　“是吧？”沈嘉清拍拍乔陵的肩膀：“他表亲家的猪，就会排队领饭吃，这我不得去看看？”
　　温梨笙满眼疑惑，看向乔陵：“真有此事？”
　　乔陵道：“许是那些猪从小养生的习惯……”
　　“我也要去。”温梨笙立马改变了主意，转头拉着谢潇南的衣袖：“我也要去看会排队领饭吃的猪！”
　　谢潇南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种场景，他面色里一丝意外都没有，双眸笑得弯弯的，应允道：“好。”
　　乔陵本来还觉得带沈嘉清一起去喂猪不大合适，但这下可好，不但将沈嘉清带去了，还将自家的少爷和少夫人也一并带去，倒没有合适不合适的说法了。
　　温梨笙浑身酸痛，骑不了马，就坐着马车，谢潇南在马车里陪着，沈嘉清和乔陵驾马，一同赶往城郊。
　　温梨笙坐在马车里也不老实，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往外张望，谢潇南就从她身后覆过来，凑到她耳边问：“在看什么？”
　　温梨笙转头，鼻尖就是谢潇南的侧脸，他也朝着窗外看，似乎想探知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京城在温梨笙的眼中是什么模样的。
　　温梨笙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说道：“奚京这个地方，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陌生。”
　　谢潇南就抬手圈住她，将她抱在了怀中，低头吻住。
　　马车轻晃，外面的街道人声鼎沸，马蹄踏在地上，车轮压过地面，所有声音都交织在一起，温梨笙的耳朵里却只能听到谢潇南轻浅的呼吸声。
　　奚京于她来说并不陌生，前世在这里也生活过一段时间，三月进京，如今已是八月，半年的时间里，她逐渐感受到奚京与沂关郡的大不相同。
　　但行在这街道上，再往外看时，还是觉得这是一座未曾来过的城池。
　　即便是如此，温梨笙还是觉得心安，毕竟她爱的人都在这里。
　　马车行往郊区，越走越偏僻，就到了乔陵表亲家的养猪地。
　　下了马车放眼望去，只见面前是一大片辽阔的荒野，往南有几个高低错落的山坡，零星栽种着十来棵树，还有一汪清河，往北就是那一大片的猪场，被铁栅栏给围起来，里面全是白花花的大胖猪，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哼哼声。房舍连成片，当中有人在来回穿梭。
　　沈嘉清和乔陵已经驾马到了铁栅栏旁，就见沈嘉清坐在马上，伸长脖子张望一会儿，而后就翻身下马，撑着铁栏杆吐起来。
　　温梨笙见状，一张脸顿时拧成一团，无比嫌弃。
　　谢潇南忍不住笑了：“不是要看猪排队吃饭吗？”
　　温梨笙到了这里倒有些犹豫了，她已经能隐隐闻到空中传来的臭味，在考虑要不要过去时，谢潇南却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往前走。
　　她心道来都来了，不看看的话岂非白跑一趟？
　　然而走得越近，那股臭味就越明显，直到靠近栅栏的时候，恶臭的味道已经将她鼻子浓浓的包裹住，再一看沈嘉清还吐得天昏地暗，她一下也忍不住了，挣脱谢潇南的手往回跑。
　　谢潇南却将她拦腰抱起来：“想跑？”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温梨笙连连摆手。
　　他挑起眉毛：“你这是又打算出尔反尔？”
　　温梨笙被他抱起来，往着栅栏边走去，眼看着越来越近，就挣扎起来：“你放我下来！”
　　说话间也走到边上了，谢潇南松手将她放下来，就见沈嘉清直起身，看了一眼栅栏里的白花花的猪，而后对她道：“梨子，这些猪长得好白，你看像谁。”
　　温梨笙现在不想说话，憋着气不想呼吸，免得一闻这味儿也跟着吐出来。
　　憋了一会儿脸就通红，她是在忍不住，大口喘起着，果然一股臭味传来，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浓郁，尚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她就好奇地问：“像谁啊？”
　　沈嘉清意有所指：“咱们几个里面谁最白？”
　　温梨笙看了几人一眼，说：“世子最白。”
　　刚说完就被谢潇南屈指弹了下脑门，她吃痛捂住，抗议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谢潇南气笑：“意思就是我像这猪是吧？”
　　温梨笙：“沈嘉清说的。”
　　沈嘉清：“我可没说。”
　　刚说完他就又撑着栏杆干呕了两声，吐不出东西来，这才擦了擦嘴，喊着乔陵道：“你快去喂猪啊！我要看看它们如何排队吃饭。”
　　温梨笙对他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颇为佩服，就算是胆汁给吐出来了，他依旧不忘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乔陵换上了罩衣，与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交谈了两句，那妇女转眼看见了谢潇南几人，就遥遥颔首行礼，显然谢潇南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乔陵提着木桶进了栅栏里，手中有一个木制的长勺，木柄很长，他就站在最前头，隔了一层到膝盖高的木板，然后用木勺敲敲木桶，发出响亮的声音，继而就见原本在圈中瞎哼哼，打着圈转的猪听到声音之后，都往着一个方向来，而后慢慢排出队伍，前前后后的站在乔陵面前。
　　乔陵就用长柄木勺盛了一勺，递进去，第一只猪就张口吃下，吃了两三勺之后就转去了旁边的人前，按照方才的样子吃勺子里递来的食物。
　　正如沈嘉清说的那样，这些猪竟然真的是一个一个排着队的吃饭，温梨笙惊得瞪大眼睛，心说这简直是奇观，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秩序的猪。
　　就听沈嘉清说道：“不亏是奚京的猪，比咱们沂关郡的懂规矩多了。”
　　温梨笙本来想说这跟在奚京和沂关郡没有区别吧？但转念一想，或许他说的有道理，沂关郡未必有人会有这个闲工夫教猪排队吃饭。
　　沈嘉清看着看着又要吐，温梨笙嫌弃死了，捶了他一拳：“你能不能走远点吐啊！要是实在闻不了这个味道，就牵着马离远点。”
　　沈嘉清偏不，他就要看着乔陵喂猪，到了后头光看着也不满足了，嚷嚷着要进去跟他一起喂。
　　温梨笙闻着闻着就受不了这个味道，转头离开了，谢潇南就跟在她身后，两人走远后上了南边的小山坡上，站在上头能看见下面河水里游荡的鱼儿。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身上都臭了。”
　　谢潇南道：“也不算亏。”
　　温梨笙就道：“这地方养了不少猪，好像也雇了人打下手，为什么要乔陵来帮忙呢？”
　　谢潇南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悬挂在万丈高空，洒下来的金芒笼罩着大地上所有东西，穿过绿地，他看见乔陵正耐心的一勺一勺喂猪，沈嘉清在旁边时不时跟他说话。
　　“这是乔陵唯一的亲人了，即便是此处不忙，他每段时间也会来帮忙。”谢潇南眸光柔软。
　　“这样啊……”
　　温梨笙喃喃道。
　　二人站在绿坡上，风从背面卷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中午回去之后，两人还是沐浴换了身新衣裳，吃过午饭之后睡了一会儿，温梨笙醒来的时候，谢潇南已经不在府中了。
　　他下午有事要忙，温梨笙就自个在屋子里倒腾，对着墙壁上挂的画临摹了几幅，虽然画得不好看，但她倒是极其认真的，一晃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谢潇南回来之后端着盘切好的水果回到庭院，就见温梨笙坐在墙头上，朝着远方眺望，底下站着一群下人，正紧张的抬头看她。
　　“上面的姑娘。”谢潇南扬声唤道。
　　温梨笙听见声，就一下子转头看向他，就见他扬了扬手中的果盘：“下来吃。”
　　她高兴地从上面爬下来，手上是脏的，刚一走进谢潇南就亲自喂她，而后问：“爬那么高做什么？”
　　“还好啦，这也不算高。”温梨笙嚼着口中的水果，道：“在沂关郡的时候，再高的树我都爬过呢！”
　　谢潇南见她吃完了，就又喂了一块，将她唇边溢出的汁水抹去，“那万一摔下来了呢？”
　　“不会的，我对爬树很熟练，我爹每回要拿竹枝打我，我都跑到树上去。”温梨笙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由于她爹压根就不敢爬高，所以每回她上树之后温浦长就没辙了。
　　不过有回把他气狠了，见温梨笙又怕上树，他也跟着往上爬，爬了一半就开始抱着树发抖，被府上的下人一同努力才将他接了下去。
　　见她笑得开心，谢潇南说：“后天回门。”
　　温梨笙才想起来这茬，于是连忙转身，去把手洗净，说道：“那我给爹准备点礼物带回去。”
　　她记得她爹是最喜欢读书的，而谢府最不缺的也是书，有一部分还是御赐的书，其中不乏绝世孤本，她爹若是收到这些礼物定然会很开心。
　　她将谢潇南拉去了藏书阁，在他的建议下挑了几本书，回去包装的时候，温梨笙又觉得单单几本书太过单调，于是又将她辛苦了一下午的画作一并添了进去。
　　回门那日，温梨笙醒来得很早，一下就从床榻上坐起来，见谢潇南还在睡，她就凑过去，轻轻吹他的睫毛。
　　谢潇南一下就被闹醒，揪了一把温梨笙的脸，而后才起床。
　　两人收拾了一番，踏着清晨的风，前往温府。
　　知道今日是回门，温浦长也起得很早，只不过带了个帷帽遮遮掩掩，将面容遮住。
　　沈雪檀在庭院里站着，看霍阳与沈嘉清练剑，自从温梨笙出嫁之后，父子俩怕温浦长不适应一个人居住，就一同搬到温府里，这样一来虽有些拥挤，但好歹也热闹，总不至于让温浦长面对这空荡荡的宅子总是掉眼泪。
　　沈雪檀见他在屋里面折腾许久还不出来，催促道：“你的矜贵女婿都走到门口了，你还在里面干嘛？”
　　温浦长一听他们回来了，就急急忙忙用帷帽遮好面容，推门出去。
　　沈雪檀见状当即忍不住笑了，“你这模样想唬谁呢？”
　　温浦长啧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别多嘴。”
　　温浦长惦记着女儿今日回门，昨夜里高兴多喝了几杯酒，不小心吃了点桃汁糯米做的点心，这才肿得跟猪头似的，不肯以面目示人。
　　谢潇南与温梨笙登门时，温浦长正站在门檐下与沈雪檀争执，眼尖看见两人进来，当即收声快步朝他们走去。
　　“世子。”走到近前，还是先给谢潇南行了一礼，而后目光放在温梨笙身上，将她左右看了看，温笑：“笙儿，怎么来得这么早？没睡懒觉啊？”
　　温梨笙看着她爹戴着帷帽，很是古怪：“爹，你在家中为什么还要戴这个东西啊？”
　　温浦长干笑两下：“我昨夜没睡好，气色不好，不宜见人。”
　　温梨笙不理解：“我们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宜见人的？”
　　温浦长暂时找不到话反驳，沈嘉清就嘴快道：“温大人现在的脸肿成猪头了，所以才不愿意见人。”
　　沈雪檀哈哈一笑，“嘴巴够快啊儿子。”
　　温浦长也大怒道：“要你多嘴了吗？”
　　温梨笙就趁他分神的时候，一抬手将帷帽摘了下来，果然见他的脸和眼睛都高高肿着，顿时气道：“你不能吃桃子你不是知道的吗？为什么又吃了啊？”
　　温浦长讪讪地为自己辩解：“我是昨晚上喝得有点多，一时间没注意那个点心里放了桃汁，这才……”
　　温梨笙忍不住冲他鼓掌：“你这番模样走出去，满大街不会有一个人认得你是温大人。”
　　谢潇南上回见他脸肿起来的时候已经笑过了，这回看见还是没忍住又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上回给岳丈大人的药已经用完了吗？”
　　温浦长被这一声岳丈大人喊得是心花怒放，只感觉春风拂过心头，一阵阵的舒坦，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也笑弯：“先前落在谢府，忘记带了。”
　　这就是美梦成真的感觉。
　　谢潇南道：“是我府上的人失职，稍后我让人再送些过来。”
　　“贤婿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了。”说着就将他们往正堂引。
　　温梨笙晃着手里提着的东西，说道：“爹，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呢！”
　　这几本书是她走到温府门口特地从下人手中要过来的，就非要亲手提着给温浦长，一进了正堂就迫不及待的将封皮撕开，里面是装订整洁的书。
　　温浦长一看果然十分欢喜，被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放出光，将那几本书来来回回的翻开，一遍乐一边夸赞温梨笙，什么懂事孝顺体贴人，各种词汇往外蹦。
　　温梨笙听了也高兴，父女俩对着乐呵，谢潇南浅喝一口热茶，眸光带着笑，就这样看着父女俩傻乐。
　　由于府上的人多，回门相当热闹，几人在正堂里聊得热火朝天，吃了饭之后，谢潇南还亲手持剑教沈嘉清霜华剑法的招式，温梨笙和霍阳就坐在边上看。
　　教的人认真，学的人认真，看的人也认真。
　　临近傍晚，温梨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本心中有些难过，但一想着谢府离温府也没有多远，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便也没有多郁郁。
　　只是她走之后，肿着一张脸的温浦长在门口站了许久，知道夜幕时分，悄然而出的月色落在他的肩上，他才慢慢转头回去。
　　日子就这样逐渐平淡下来。
　　谢潇南身上的事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府中陪着温梨笙，要不就是带她去池子里看那只与她幼年就结缘的老龟，要不就是手把手教她画画，有时候还会带她出去转转，在城中游玩。
　　出去的次数多了，城中自然也传开流言，众人对景安侯世子那个有些神秘的妻子也有了描述。
　　赶上谢潇南不在府中的时候，温梨笙闲来无事了，就又会爬到墙头上坐着，起初还会把院中的下人吓一跳，但是后来下人都习惯了，也晓得她爬树厉害，便不再担心她。
　　若是没人喊她，她能在上头坐好久，每次都是被谢潇南给喊下来的。
　　时间一晃就进入了九月下旬，这一日沈嘉清突然登门造访。
　　温梨笙去见他，就见他衣着整齐，笑容轻淡，看着她慢慢走近才开口：“梨子，我们要走了。”
　　她从方才就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如今才想起来，前世沈嘉清在沂关郡与她告别的时候，也是这种神色，与他平日里的笑容有很大区别。
　　沈嘉清的笑是那种很灿烂的，有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充满着傻不愣登的朝气，但他不是很开心的时候，若是笑，那便是轻轻浅浅的，就像现在。
　　“去哪里？”温梨笙心中一慌。
　　“回沂关郡啊。”沈嘉清道：“我和我爹已经来这里很久了，马上就要十月，我们要回家过年的，我娘独自留在家中呢。”
　　温梨笙哦了两声，心道也是，这里又不是沈嘉清的家，他肯定不会留下来的。
　　“什么时候走？”温梨笙问。
　　“今日，路途遥远，九月走能赶在小年前回家。”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沈嘉清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若是明年有机会，我还来找你。”
　　温梨笙笑了一下，“路途那么远，还是别来了。”
　　沈嘉清没应声，两人安静片刻，他又说：“奚京很好玩，有时间我就带着我娘一起来。”
　　温梨笙说：“你也年纪不小了，回去之后找个心仪的姑娘成家，你娘不是早盼着这事吗？况且你日后也是要继承风伶山庄的，也该跟沈叔叔学着如何打理山庄了，咱们沂关郡以前就乱的很，现在我爹不在郡城掌事，保不准过个几年又会变成以前的样子，风伶山庄势力大，可以帮助郡守管理郡城，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做的很好。”
　　沈嘉清将她的话一一听了，等她说完之后才说道：“怎么还啰嗦起来了？”
　　温梨笙道：“我不就多说几句？”
　　以后可再没这种机会啰嗦了，虽然沈嘉清嘴上说着有机会还会来奚京，但是北境与奚京隔着难以跨越的千山万水，路途这么遥远，走一趟要花费很长的时间，这样的旅途余生又能有几次？
　　两人对着坐了一会儿，亦如当年沈嘉清告别的场景，最后他说：“你在奚京一定要快乐，断不能让别人欺负了，若是小师叔不管你的话，你就飞鸽传书给我，我扛着刀杀过千里，也要来奚京帮你找回场子！”
　　温梨笙本来不想哭，听到这句鼻子一下就酸了，想起从小到大，每回要是有人欺负她，或者是惹她不爽，让她生气，她都会喊着沈嘉清去教训人。
　　沈雪檀曾经还调侃，说沈家这是给温家养了个打手，还是随叫随到，分文不取的那种。
　　时间过隙，两人都长这么大了，终是要分隔两地。
　　温梨笙眨眨眼，佯装是被沙子眯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揉得一手滑腻，慢声道：“行了，知道了，我能会让人欺负吗？好歹也是沂关郡头号恶霸。”
　　沈嘉清笑了几声，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回倒是没有像前世那般走得潇洒，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走了啊，梨子。”
　　温梨笙送着他走到门口，“后会有期。”
　　门口站着沈雪檀，他摸了摸温梨笙的脑袋：“小梨子，日后多去看看你爹，他自己住在府中，难免孤单。”
　　温梨笙点头，眼睛湿润一片，有些模糊了。
　　沈雪檀没说太多，翻身上马。
　　霍阳侧头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抹了把眼泪：“虽然你总欺负我，但是你也算是世上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了，日后若是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一定让你看看我的剑法。”
　　温梨笙被他逗得笑了，眼眸一弯，泪就滚落下来：“好。”
　　几人冲她招了招手，让她回府去，而后才一前一后地离开，沿着宽敞的街道一直走，直到温梨笙看不见。
　　谢潇南不知何时出来，站在她边上，看她落下一颗又一颗的眼泪，抬手将她拥入怀中，温梨笙就低低地啜泣起来。
　　他不说话，轻抚在温梨笙的后脑上，轻敛的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嘉清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温梨笙都很不适应，毕竟是陪伴了十几年的玩伴，乍然消失了，她好像觉得生命里多了一处空缺，当然她也惦记着温浦长。
　　温浦长虽然每日忙碌，但晚上回去的时候温宅冷冷清清，也着实可怜，温梨笙平日里在家闲着也无事，就往温宅去得勤快，有时候一待许久，甚至还忘记自己都嫁到侯府了，还当自个是温家大小姐，最后都是被谢潇南亲自上门来接走。
　　谢潇南去岳丈家如此频繁，消息一传开，顿时打破了不少人的侥幸心理，这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世子对他妻子的疼爱，如此不加掩饰，明目张胆。
　　时间一久，温梨笙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年关，皇帝继位后的第一个春节，在宫中大摆宴席，邀请了城中名门望族携亲眷前去赴宴，谢家自然也在其中。
　　这让京城里那些一门心思还想着攀亲事的人立刻蠢蠢欲动，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一看景安侯世子的妻子究竟是何人物，有着何等的倾城之姿。
　　温梨笙尚不知道这些事，只在年宴这日打扮得相当精致，随着谢家人进宫赴宴。

🔒第 109 章
　　奚京的冬天并不寒冷, 哪怕临近年关，温梨笙都没穿上夹袄，只穿了有些厚实的衣衫就足以遮风挡寒, 所以温梨笙一度很理解谢潇南为何在沂关郡冬天的时候，随时随地出门都要穿着极其厚重的貂裘大氅。
　　他如果不穿得保暖一点，很有可能就冻死在北境。
　　除夕那日, 奚京下雪了，虽然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花，并不大，但也落了许久, 将大地披上一层雪白, 天气这才冷了起来，温梨笙在谢潇南的强烈要求下穿上了薄袄。
　　虽然这种程度的寒冷对温梨笙来说完全构不成威胁, 但谢潇南一直盯着，但凡瞧见她打一个喷嚏, 就立马让她加衣服，她不愿意，就绕着庭院跑, 谢潇南在后面追。
　　谢潇南不是温浦长, 他正是年少腿又长, 温梨笙都没跑几步, 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抱起来, 不顾她的挣扎给抱进了屋中，将她按在椅子上给她穿衣裳。
　　小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天, 在春节的早上才停, 侯府张灯结彩, 先前温梨笙和谢潇南成亲用的大红灯笼还没有摘下, 如今过年倒也称景。
　　一大早温梨笙从就温暖的被窝钻出来，从谢潇南的身上滚过，翻下床穿衣裳。谢潇南本来还在睡觉，被她一压就醒了，转头就看见她坐在床榻边高兴地哼着小曲，支着头笑问：“怎么刚醒就这般高兴，是做什么美梦了吗？”
　　温梨笙转头看他，笑眯眯道：“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我当然高兴啊。”
　　转眼就要建宁八年了。
　　前世的建宁八年，沂关郡因活人棺的事处处动乱不安，沈嘉清辞别，沈雪檀离家，大梁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现在的建宁八年，百姓安居乐业，大梁四海升平，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温梨笙当然开心。
　　她将衣裳穿好之后，对见谢潇南还躺在床榻上，就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喊道：“你快起来呀，今日可是春节！怎么能睡懒觉呢？”
　　谢潇南笑着，被她一拉就坐起来，而后就见温梨笙将衣裳递过来，指挥道：“你快些穿好出来，不然给爹娘请安耽搁了，我可不等你。”
　　这番话给谢潇南逗笑了，平时最懒的人突然勤快起来，确实颇为有趣，他应了一声，就开始穿衣裳。
　　温梨笙走出去，推开门的一瞬，外头的冷空气也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吹拂在脸上，带着冬日里的冷冽，让人一下子就精神不少。
　　她唤来下人送水，洗漱完之后谢潇南从内室中走出来，朝外面看了一眼，眼眸微微眯起：“雪停了呀。”
　　“是啊。”温梨笙的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上些许抱怨：“我原想着奚京能下雪，也还算不错，至少能有堆个雪人什么的，没成想下得那么小，这地上堆积的雪连捏个雪球都不捏不了。”
　　谢潇南看她的嘴老大不乐意的撅起，没忍住笑了，“奚京能下雪都是稀罕事，前两年冬日连雪都见不着。”
　　鱼桂给她梳了个极为精致的发髻，没忍住道：“少夫人，或许将屋顶上的雪扫下来，就能捏个雪球。”
　　温梨笙翻个白眼：“我捏个雪球干什么？砸你吗？”
　　鱼桂说道：“少夫人若是砸奴婢的话，奴婢定然不会闪躲的。”
　　温梨笙回头瞧她一眼，奇怪道：“一大早就在这里表什么忠心？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鱼桂就道：“奴婢今日想去街上逛着玩。”
　　温梨笙想了想，今晚上是要进皇宫赴宴的，鱼桂不能一并带去，所以让她留在府中也是闲着无事，便应允了她出去游玩的要求。
　　梳妆好之后，温梨笙和谢潇南就一起出门，前方谢岑和唐妍所住的庭院，敲门请安。
　　平日里虽规矩松散不用请安，但今日是春节，自然是要规矩一些的。
　　去敲门的时候，唐妍还在睡觉，谢岑坐在院中喝茶，让二人进院子坐，谢岑看了看她身上的袄裙，笑着问：“丫头今日怎么主动穿袄子了？”
　　温梨笙前些日子不愿意穿袄子，闹得整个谢府的人都知道，每日都能看见谢潇南在府中追她，然后把她抓回去强制穿上厚衣服。
　　温梨笙今日是主动穿上的，这才让谢岑觉得稀奇，她回答道：“若是我不穿，又会被抓回去按在椅子上穿，倒不如我主动穿上算了。”
　　谢岑哈哈笑起来。
　　温梨笙又道：“不过奚京的冬天确实不冷。”
　　谢岑点头，说道：“素闻北境的冬季极冷，想来你是习惯了。”
　　温梨笙又小声道：“所以还是世子多此一举。”
　　谢岑就道：“他打小就怕冷，小时候冬天冻病过一场，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天天高温不下，自那以后每回冬天就非常注重保暖。”
　　谢潇南浅浅喝一口手中的热茶，不咸不淡道：“冬天生病是会死人的。”
　　温梨笙觉得好笑，抿着笑意喝茶。
　　二人在院中陪谢岑说了会儿话，唐妍还在睡觉，而后便没再继续等，两人离开了院子。
　　中午吃过饭之后，侯府就开始筹备晚上去皇宫赴宴的事了，毕竟是新皇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年宴，加之上一任皇帝久病，没精力做这些事，所以已有好几年没有在宫中举办年宴了，这回皇上开了特例，还允许大臣携带家眷，不用想就知道皇宫定然热闹一片。
　　冬日天黑得早，温梨笙一个午睡醒来，天色已暮，喝了一碗小厨房送来的甜汤，谢潇南就从外边走来，见她已经醒了，就站定冲她道：“走吧，咱们进宫赴宴。”
　　温梨笙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姜红色衣裙，又摸了一下头上的金簪，问道：“我穿成这样赴宴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谢潇南将她上下看看。
　　温梨笙想着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以谢家儿媳的身份出席宴会，肯定有很多人悄悄关注，就等着挑她的错处，她必然是不能够让谢家丢脸的，也不能让人连带着她爹一同看不起。
　　她走到谢潇南面前，说道：“我是怕去了皇宫之后被别人取笑，说我是穷乡僻壤里来的。”
　　谢潇南捏了捏她的耳朵尖，奇怪道：“到底哪个说你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你在沂关郡出手阔绰到看到路边的流浪狗都想扔两块碎银，散财程度与财神有得一比。”
　　温梨笙无奈地撇眉：“就是有人这样说。”
　　谢潇南道：“若是再有人这么说你，你就拿银子砸他，砸坏了我给你担着。”
　　“真的？”温梨笙双眼一亮。
　　这话听起来很像是玩笑话，但谢潇南确实认真的，临走的时候特地给她身上挂了个小钱袋，袋中装满了银豆豆，让她随时随地拿出来砸那些瞧不起她，乱说话的人。
　　谢岑与唐妍先走了半个时辰，是以一家人分两辆马车进宫，温梨笙坐的马车走到半道上时突然拐了弯，温梨笙撩起帘子偷偷往外看，就见两边的路逐渐眼熟，转头问谢潇南：“这不是去温宅的路吗？”
　　谢潇南点头：“咱们接岳丈大人一起进宫。”
　　温梨笙顿时高兴起来，将帘子掀开了一大块，探出半个头往外看，谢潇南怕她吹了冷风着凉，就将她拉回来抱在怀里，也不松手，温梨笙挣了两下挣脱不开，气得逮着他的胳膊咬了一口，然而因为穿得厚，这一口咬得一点感觉都没有。
　　马车行到温宅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仅有零星两个随从守在门边，看起来有些冷清，没有过年的热闹。
　　温梨笙从马车上跳下来，跑着跳着跨过门槛，迫不及待扬声喊着：“爹——我来啦！”
　　温浦长正收拾收拾打算进宫的，就听见院中传来他那混世女儿的喊声，赶忙抬步走出去，就见温梨笙脚步轻快地跑在前头，谢潇南面带笑意地走在后头。
　　温浦长当即笑开了花，应道：“笙儿，怎么这时候来了啊？”
　　温梨笙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头上的金簪在灯笼的照耀下闪着微光，笑得露出牙齿：“那自然是来看看爹啊，怎么今日春节，这宅子中什么都没有啊？”
　　院中颇为安静，仅有几个下人守在门边，对联也贴得简洁，灯笼只有几盏，那些炮竹声仿佛隔了一条街，远远地传来。
　　以前在沂关郡，每逢过年，沈嘉清都会跑来温梨笙的家里帮忙，清扫屋子贴对联，挂灯笼包饺子，一整个府上的人要忙活一整天，到了晚上所有灯笼点起来，整个府邸灯火通明，处处可见的喜庆红色，炮竹鞭炮的声音在门口一遍又一遍的炸响，有时候说话都要靠吼。
　　如今温梨笙嫁人，沈嘉清和沈雪檀回沂关郡，整个温宅就他自己，许是念着春节，温浦长就遣散了宅中大部分下人，分了些银钱，让他们跟家人回去过节。
　　温浦长十多年前当孤儿的时候，还有个沈雪檀在他身边，如今在奚京倒成了孤身一人。
　　温梨笙看着这清清冷冷的温宅，心里尽是酸楚，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挽着温浦长的手臂，带着他往外走：“爹，一起进宫赴宴吧，是世子特地改了方向来接你的。”
　　说着也走到了谢潇南面前。
　　从前都是温浦长先冲谢潇南行礼，如今成了他的女婿，每回见面，都是谢潇南先行礼。
　　温浦长能在这时候见到温梨笙和谢潇南，自是打心眼里高兴的，面上的笑容都没敛起来过，连连称好，上了马车，与两人一同前往皇宫。
　　车上温梨笙挨着温浦长坐，嘴巴一直在说，基本没有停过。
　　她向来是话多的，以前在沂关郡的时候，都能拉着温浦长一直说，如今在奚京，隔好几日都未能见上一面，自然话就更多了，整个车厢里都是她的声音。
　　谢潇南看着她笑，虽极少应声，但也将她说的话都仔仔细细的听着，从不打断制止，显得极其有耐心。
　　温浦长见了，心里也高兴，暗道这小两口感情十分好。
　　有时候温梨笙啰嗦起来，他这个当爹的都嫌烦，谢潇南却没有半点不耐烦之色，好像还听得津津有味。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皇宫之中，前前后后有不少马车同行，都是其他大臣和其家眷，瞧见是谢家的马车后甚至会靠边让行，一路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过了几重门，马车再不能往前，只能下地步行，车上三人便下来。
　　谢家的马车有着极为明显的辨识特点，停下的时候就已经引起周围人的主意，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最先下来的是月白衣袍的谢潇南，他墨发披着，发上戴着一个羊脂玉簪，被灯火笼罩的眉眼轻敛，收了些许平日里的恣意，月白的颜色衬得那张白皙俊俏的脸极为温和，抬眸时探出手，站在皎皎月下，俨然是京城里自小被赞不绝口的天才少年郎。
　　就见一直纤纤玉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搭在谢潇南抬起的手上，继而一个满眼笑意的姑娘就探出来，撑着他的手一下就从马车上蹦下来，跳下来的时候没注意，半只脚踩在谢潇南的锦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撤开脚，装傻道：“我刚刚好像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谢潇南也笑着回：“有可能是你那倒霉夫君的脚。”
　　温梨笙笑嘻嘻地往他怀中凑，后头温浦长就走下来，瞧一眼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叹道：“只怕这天下最热闹之地，就是皇宫了吧。”
　　温梨笙伴在谢潇南身边，连同着温浦长一同往赴宴的大殿走去，走到亮堂的灯盏下，众人这才瞧清楚她的脸。
　　明眸皓齿，眼中含笑，她有着一张十分明显的北方人的脸，鼻尖微微翘着，显得俏皮又灵动，她与谢潇南几乎肩挨着肩膀，让人看一眼就能猜测出她的身份。
　　一时间低低的议论声纷杂不断。
　　众人早就听说过这姑娘是从沂关郡带来的，那些个不甘心的人也只能暗地里说北境的女子勾人的手段有一套，谢潇南这才去了半年之久，心就给勾走了，回来二话不说就娶了这女子。
　　然而眼酸归眼酸，以谢家的地位和身份，谁也不敢在这门亲事上指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温梨笙伴在谢潇南身边走近大殿之中。
　　刚进殿门，给门口守着的太监看了腰牌，做完登记之后太监就扬高声音将他们进殿的消息报出去。
　　富丽堂皇的大殿里点了上百盏灯不止，殿中分了两大排在左右，都是朝中大臣携着家眷。
　　谢家在朝中地位高，谢岑就坐在紧挨着皇帝之下的座位，身边是唐妍，对面就是周丞相，按照大臣的官职往下排。
　　按理说温浦长应该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但由于他现在也是谢岑的亲家，又是跟谢潇南一起来的，于是连带着一起坐在了谢岑的身边，距皇帝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谢潇南跟皇帝梁怀瑾算是一起长大的，关系极好，这会儿他走到梁怀瑾跟前，很是随意地躬身拜礼：“皇上万安。”
　　谢岑道：“晏苏，好好行礼。”
　　梁怀瑾立马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哪有那么多规矩。”
　　说罢又看向温梨笙：“平日里藏得这么紧，今日可算是带出来了。”
　　谢潇南哼笑一声：“我可没藏，她自个都整日往外跑，每回还要上街去找。”
　　温梨笙也学着温浦长的样子行礼，再抬头望去时，就见座上一身常服的皇帝，想起去年在沂关郡，他还站在谢潇南身边，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子，不喜欢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旁听。
　　没想到如今竟成了皇帝，说起来她也是跟皇帝一起游过街的人。
　　梁怀瑾又将目光移到温浦长身上，说道：“温侍郎，在奚京一切可还习惯？”
　　温浦长拱手回道：“多谢皇上垂爱，臣在奚京一切尚好，只不过就是差事太少，平日里总是清闲。”
　　梁怀瑾笑道：“别人都是事越少越好，温侍郎倒是恰恰与旁人相反。”
　　温浦长道：“臣是忙碌习惯了。”
　　梁怀瑾就道：“先前给你提位之时朕应允过你，只要你想回沂关郡随时可回，若是在奚京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大可跟朕说就是。”
　　温梨笙听闻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心说这老头先前还装得那么可怜，说要摔断腿跟皇上请辞，实际上皇上自个都给他留了后路。
　　梁怀瑾问了两句之后，三人便依次落座，桌上摆着好菜好酒，还冒着热气，整个大殿之中歌舞不断，交谈喧闹不绝于耳。
　　梁怀瑾与谢潇南关系最好，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温浦长落座于谢庚的隔壁，这两人维持了十几年情谊的同僚也聊得正欢，温梨笙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话，只得一边吃着菜，一边听他们聊天。
　　起初梁怀瑾与谢潇南就随便聊了些家常，酒宴过半，殿中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温梨笙因为太过无趣慢慢地就开始有了困意，打了两个哈欠，正昏昏欲睡之时，就听到梁怀瑾说道：
　　“晏苏，如今大梁内忧已平稳，江山尚稳固，但外患问题仍然存在，从你先前上报的消息中看，诺楼国对大梁国土虎视眈眈，萨溪草原上的数众游牧族也有不少存着反心，依你看，该如何解决？”
　　温梨笙听到后一下就清醒了，想起被放回诺楼国的洛兰野，前世诺楼国是趁乱攻打了北境的边疆地带的，但他们运气不大好，正赶上谢潇南军队的鼎盛时期，正巧驻扎在北境边沿地带，诺楼国都还没跨过萨溪草原，就被打得抱头鼠窜。
　　后来诺楼国元气大伤，洛兰野心存不敢才指使人对她下毒，一路带回奚京，想与谢潇南谈判。
　　当时的结果就是，洛兰野毁了能够为谢潇南正名的所有证据，但同样也死在了谢潇南的剑下，诺楼国自那以后就没了声音。
　　而今世因为她的掺和，事情发生改变，大梁尚是昌盛安宁，诺楼国没有可趁之机，但洛兰野还活着，在暗处里盯着大梁的北境，这是仍然没有解决的外患。

🔒第 110 章
　　温梨笙起初还没想明白梁怀瑾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事。
　　但很快地, 就听见谢潇南问：“诺楼国多年来对大梁国土贼心不死，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够将诺楼国收入麾下, 划入大梁国土之中，而萨溪草原上也确实存在很多对皇权不服的游牧之族，但那些都是种族之间也是水火不容, 相互抗衡，目前没有形成绝对的一股势力，要处理起来也是相当容易的。”
　　“你说的与我想的一样。”梁怀瑾道：“但眼下萨溪草原之族没有起反，若强行管制恐怕会引起草原上其他游牧族的反心, 眼下沂关郡的地道炸毁之后, 诺楼国尚为安分，若攻打诺楼国需得从长计议, 所以我需要有人驻守北境，盯着心怀不轨之人, 以防北境发生动乱，晏苏觉得，谁人比较合适？”
　　话一出, 谢岑和谢潇南同时笑起来, 就连温浦长也没忍住笑着摇头。
　　温梨笙愣愣的, 后知后觉梁怀瑾说的是需要有个人驻守在边境, 防着那些对大梁国土和皇权虎视眈眈之人, 而这驻守北境的人选必定是皇帝极其信任的，因为一旦与北境那些有反心之人勾结, 北境很容易就会沦陷, 就好比若是这十几年沂关郡的郡守不是温浦长, 若是随便那一个心生贪念之人, 与胡贺梅三家勾结，诺楼国的人早就将地道挖通占领北境，大梁的战争也早就打响，何故能拖十多年，等到谢潇南来收网。
　　然而梁怀瑾最为信任的人，就只有谢潇南，况且谢家这么多年久居高位而不下，就是因为谢家军功不断，时时刻刻为守护大梁站在一线，这才能稳固在大梁的地位。
　　他说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让谢潇南去北境。
　　谢潇南自然也是明白，就笑着说道：“以臣拙见，谢家忠心为国，倒是极为合适，不过景安侯年事已高，怕是适应不了北境的寒冷，唯有其子是合适人选。”
　　梁怀瑾哈哈笑起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搁这给我兜圈子。”
　　“不是皇上先兜的圈子吗？”谢潇南反问。
　　谢岑也笑道：“北境的外患暂时没有解决，是需要有人前去坐镇，皇上既有此意，晏苏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人选。”
　　梁怀瑾叹一声，对谢潇南道：“此去一行，离家甚远，我也并非想拆散你们阖家团圆，但大梁需要你。”
　　谢潇南颔首：“臣义不容辞。”
　　温梨笙虽表面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前的菜，但耳朵却是竖起来偷听的，听到皇上要派谢潇南前往北境，顿时觉得无比惊喜，心里都乐出花来了，面上的笑容几乎抑制不住，赶忙低头吃菜掩饰。
　　谢潇南要去沂关郡，那就代表着她又可以回家了！又可以在广袤的峡谷上躺在吊床上晒太阳，又可以眺望辽阔的萨溪草原，又可以跟沈嘉清在沂关郡招摇过市，那些逍遥而自在的日子，令她午夜梦回时无比怀念的生活，似乎正在冲她招手。
　　温梨笙不敢笑得太大声，但嘴角一直扬着按不下去，后面连他们说什么都没怎么听清楚了，谢潇南与梁怀瑾聊了一会儿，转头看见温梨笙低着头，一边吃菜一边傻乐，低声明知故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他突然的说话，让温梨笙惊了一下，像是被做坏事被抓包一样，她立马敛了敛脸上的笑容，指着面前的菜道：“世子尝尝这个菜，特别好吃。”
　　谢潇南就拿筷子夹了一口，刚嚼了两下，温梨笙就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道：“咱们真的要回沂关郡了吗？”
　　谢潇南笑弯了眼眸，故意逗她：“嗯，不过只有我，没有咱们。”
　　“什么？”温梨笙大吃一惊，当即没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心慌地挽住他的手臂，轻声说：“我要跟你一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谢潇南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是有任务在身。”
　　温梨笙耍无赖：“我管你有没有任务，反正我就要跟你一起，你可甩不掉我，要是不带着我，我就坐在你的马车顶上不下来。”
　　“我若是骑马去呢？”
　　“那我就抱在马腿上。”
　　“我坐船去。”
　　“那我就绑在船桨上。”
　　谢潇南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只觉得她噘着嘴气呼呼的样子颇为可爱：“你绑在船桨上岂不是淹死了吗？”
　　温梨笙侧了侧脸，挣脱他的手，轻哼一声：“总之你不可能丢下我。”
　　“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谢潇南敛起眼眸，将她垂在边上的手握起来攥在手中，与她十指相扣。
　　温梨笙心中一暖，知晓他是故意逗自己的了，气得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就听他开口：“嗯？怎么指尖有些凉，是不是穿得衣裳不够？”
　　她吓得赶忙道：“跟衣裳没有关系，再穿我就胖成球了。”
　　谢潇南笑着与她说了几句话，又转头继续跟梁怀瑾交谈，剩下的时间里，谢潇南的手始终攥着他，只有夹菜或者喝酒时才会暂时松开，但随后又很快将她拉住，一直不放开。
　　年宴闹到很晚才散，出门的时候殿门口放了烟火，一朵朵火花在空中炸开，声音震耳欲聋，在漫天的飞花之下，大臣们前前后后地离开大殿，朝着乘坐马车的地方走去。
　　临走时梁怀瑾留了一下谢潇南，便让温梨笙先去殿门口等着，温梨笙就站在盛开的烟花下，仰头朝夜幕看去。
　　这种时候就难免会比较，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在沂关郡看到的那场盛大的烟花秀，当时因为站在高塔上，能将烟花看得极为清晰，就好像是在头顶上炸开似的，满眼都是细碎的火花，看起来美丽极了。
　　虽说现在皇宫里放的烟花也是漂亮的，但温梨笙却觉得始终比不上她去年所看的那场。
　　想起皇帝要派谢潇南前往北境，她心里就极为高兴，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傻笑起来，脚尖在地上踢踏着，挑起堆在一旁的碎雪。
　　正高兴时，旁边传来陌生的声音：“这不是前段时间嫁进谢家的温小姐吗？”
　　温梨笙转头，就见一个打扮艳丽的姑娘徐徐走来，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姿态端庄地往她面前一站：“或者说，该叫你谢夫人？不过侯府好像有一位谢夫人了呢，叫你温小姐不介意吧？”
　　温梨笙翘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可以叫我谢少夫人，府上的人都这么叫我。”
　　那女子用眼眸上下打量她，难掩嘲讽之意：“我先前听闻北境的女子性子直爽，面容姣好，如今一看倒看不出你像北方人呢。”
　　温梨笙说话就相当不客气了，也不会拐弯抹角：“我也瞧不出你身上有什么可取之处，打扮得太艳丽了，牡丹花跟你相比都显得素雅很多，我想问问你，为何在身上装饰那么鲜艳的颜色，你自己觉得好看吗？”
　　那女子脸色一僵，大概是没想到温梨笙脸上带着笑容，说话还这般直白，干咳两下，说道：“温姑娘，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是长久不了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似乎只是看着这会儿温梨笙身边没人，所以才来啰嗦两句。
　　然而温梨笙压根就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她拿出临走的时候谢潇南给她装得一袋子银豆豆，从里头抓了一把就砸向那女子，所有银豆豆在空中撒作一团，砸在女子的头上，顺着脖子滑入衣裳里，她惊叫一声，怒而转头：“你干什么？！”
　　温梨笙又抓了一把砸她，“让你多嘴，在我们沂关郡，喜欢搬弄是非，乱嚼舌根的女子都是要被砸的。”
　　女子连忙用衣袖做挡，惊叫不断，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恰逢此时谢潇南从殿中走出，见她一把银豆豆快砸完了，笑道：“你还真用银子砸人啊？”
　　温梨笙把剩下的一点递给他，撇嘴道：“不是你让我用银子砸的吗？”
　　谢潇南点了点她的额头，将钱袋里剩下的装起来，转眼看向旁边的女子，说道：“喜欢多嘴多舌的女子，即便在奚京也是讨人厌的。”
　　女子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嗫嚅着为自己辩解道：“我是无心的。”
　　话还没说完，梁怀瑾就从大殿中出来，身后跟着谢岑，说道：“你既是无心，也别辜负了谢少夫人的好意，将这地上的银子全都捡起来带回去，若没捡完便不准走。”
　　这女子吓得面色全无，赶忙低着头去捡落了一地的银豆豆，很快几个人都从身边走过去，只剩下两个太监被皇上留下盯着。
　　往前走了一段路，温梨笙总是用脚往雪堆上踩，锦鞋上全是细碎的雪，谢潇南道：“你再踩几脚，鞋子就会被雪浸湿，到时候冻坏了脚你又哼哼。”
　　“我哪有这么较弱。”温梨笙不服气。
　　想当年她在沂关郡，大雪封路时，她都能捏一个又一个的雪球砸沈嘉清，手从来没有冻坏过。
　　谢潇南却不乐意，将她拉到另一边来，俯身用手将她鞋子上的碎雪尽数拂去，才带着她上了马车。
　　次日，御史大夫之女在殿门口捡了许久的银豆豆一事在众臣家眷中传开，当时在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高门贵女是因为对谢潇南的夫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结果得谢家与皇帝的维护，明显有些杀鸡儆猴的意思，这才让她在寒风中捡了许久。
　　而后又有人说，亲眼看见景安侯世子蹲身低头，亲自给夫人鞋上的雪扫去，这等明目张胆的宠爱终于堵住了悠悠之口，再无人说谢潇南是因为某种不可抗的原因才娶了温梨笙。
　　大年初一，温梨笙就穿得厚厚的，领着谢潇南回温宅拜年时，温浦长正在后院整理书籍。
　　由于来得频繁，谢潇南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的进了正堂坐下，让下人送上热茶，都不用温浦长招呼。
　　温梨笙匆匆忙忙跑回后院，站在书房门口喊道：“爹，世子今早跟我说，我们要回沂关郡的事已经敲定了，这事你知道吗？”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温浦长将手上的往书架上一放，而后笑道：“爹可比你先知道。”
　　温梨笙不服气：“我昨晚就知道了。”
　　温浦长的好胜心很强：“我是前天晚上知道的。”

🔒第 111 章
　　温梨笙不乐意了：“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浦长道：“你昨晚不是知道了吗？”
　　温梨笙道：“那也不是从你的嘴里知道的, 你就是故意隐瞒，你不想带我回家！你想把我留在奚京！”
　　这话说得很戳温浦长的心窝子，他顿了顿, 而后道：“世子先知道的，他一个月之前就跟皇上商量此事了。”
　　“一个月前？！”温梨笙大惊，转头就朝着正堂而去, 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去，就见谢潇南正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她大步走过去一掌拍在桌子上，怒目而视。
　　谢潇南疑惑地抬眸看她一眼, 而后将茶水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才问道：“怎么了？”
　　“谢潇南，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温梨笙满脸不开心。
　　温浦长就跟在后头, 匆匆忙忙赶来，脚刚踏进门就听见她那一声中气十足的“谢潇南”, 当即吓了一跳，赶忙走进来道：“笙儿，怎么说话的呢。”
　　谢潇南站起身, 先是冲温浦长行了一礼, 而后对温梨笙问道：“我怎么对你了？你跟我说说。”
　　温梨笙道：“我爹说……”
　　“要不要吃糖糕？”温浦长一下子打断她的话, 笑眯眯道：“我让笙儿问世子要不要吃糖糕。”
　　说着还在袖子里悄悄掐温梨笙的胳膊, 让她别说, 温梨笙扭了两下胳膊没扭掉，到底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那你为何这般生气？”谢潇南疑惑, 猜测道：“难不成是怕我给岳丈大人的糖糕吃完了？”
　　温浦长哈哈笑了一声, 指着温梨笙道：“她就是这么小心眼, 小时候每回沈嘉清来温府, 她都把自己的小零食给藏起来，让沈嘉清找出来之后还哭着不让人家吃。”
　　“那分明就是你藏的，你栽赃给我！根本就不是我小心眼！”说起小时候的事温梨笙就炸毛，蹦起来跟他对着吵：“有一回你藏在柜子后面的梨花糕忘记拿出来，都发霉了！”
　　谢潇南搭上她的肩膀，笑着说：“好好好，不是你小心眼，那糖糕我少吃点，你莫生气。”
　　温梨笙还想说话，温浦长就拉着她往外走，“没事随便吃，家里的糖糕管够。”
　　谢潇南跟在后头，一同来到膳房，温浦长将刚出锅的糖糕分给两人一人一块，捧着站在外头的院子里吃。
　　但这糖糕甜味不重，只有丝丝的清甜，温梨笙不爱吃，吃了两块就塞给谢潇南，嘴上抱怨：“难吃死了，糖糕都不甜，为何叫糖糕呢？”
　　谢潇南敛着眼眸，将她递过来的糖糕接在手中，顺着她咬出的两个月牙似的牙印继续吃：“你既不爱吃，为何又因怕我多吃两块而生气？”
　　“我才不是因为这个生气呢。”温梨笙回头，悄悄往膳房里看了一眼，就见温浦长还在指挥厨子蒸糕点，于是小声冲谢潇南道：“你分明早就知道要回沂关郡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谢潇南哼笑一声：“原来是这事。”
　　“这是小事吗！？”
　　“先前也是在与皇上商量北境外患时才有的念头，如今皇上刚刚继位，朝中找不出信任之人合适这个任务，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要我，此前没有敲定的决定，我又怎么能告诉你，万一最后无法去沂关郡，岂非是让你白高兴一场？”谢潇南咬着糖糕，语气平缓道。
　　温梨笙听闻怔然好一会儿，没想到谢潇南会想得这般周到，她低低道：“就算最后不能回沂关郡，至少也能让我高兴一段时日，不是吗？”
　　“空欢喜算什么欢喜？”谢潇南几下就把温梨笙剩下的糖糕给吃完了，而后才开始吃自己方才没吃完的：“如今事情已经定下，日子也已确定，四月初咱们就出发，你也不用空欢喜了。”
　　温梨笙一想起这事就极为开心，一把将他抱住，仰着头笑嘻嘻道：“也是，做梦都能笑出声呢。”
　　谢潇南勾了勾唇角，将手上的糖糕递到她嘴边：“再吃一口。”
　　温梨笙张开嘴巴，咬了一口，只觉得方才还不甜的糖糕这会儿竟然满嘴香甜，惊讶道：“世子的糖糕比我的甜！”
　　“分明都是一样的。”吃了两块糖糕的谢潇南如此评价道。
　　在温宅吃过午饭，又坐着玩了一会儿，谢潇南才带着温梨笙回谢府。
　　这几日新年，谢家人每日吃饭都是在一起吃，饭桌上也极为热闹，谢岑为了照顾温梨笙的口味，单独让厨子给她整了四五个菜。
　　温梨笙在温府的时候，温浦长虽然疼爱她，但经常会出言教训，若做了出格的事还会抡着棍子追着她满院子的跑，然而在谢家，头上两个长辈加一个谢潇南，对她则是无限的宠溺与纵容，莫说她上树爬墙，就是在谢岑和唐妍的寝屋房顶上走一圈，谢岑还要夸她一句身手矫健。
　　谢潇南更是不必说，除却办公事之外，去哪里都会把温梨笙给带上，恨不得让她骑在脖子上。
　　而谢家也算人形鼎旺之族，除却嫡系的谢岑之外，他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下头也有弟弟妹妹，从初一到十五，温梨笙都随着谢潇南去堂亲家中拜年，红包礼物拿到手软。
　　谢家人总是将她看了又看，有些婶母心中也不太满意温梨笙的家世和出生地，但也知道她是谢潇南心尖上的人，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是，生怕惹这谢家的太子爷生气，都对温梨笙表现得极为热情，让温梨笙这个每年只需要给姨夫和夫子拜年的人颇为不适应。
　　果然亲戚多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除了堂亲之外，还有谢岑的一些故交，谢潇南敬重的恩师等人，从初一拜到十五，可把温梨笙给累死了，早晨也睡起懒觉，窝在被子里不愿意出来，谢潇南喊了两遍都不起床，眼看着日上三竿，谢潇南蹲在床榻边，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还睡是吧？”
　　“我不想起来……”温梨笙哼哼道：“今天又去谁家拜年啊，我真的累了，你亲戚也太多了。”
　　谢潇南捏了捏她的脸，也知道温梨笙十多年来每年春节都不需要这样拜年，突然一下子要去应对那么多不熟悉的亲戚，自然是不适应的，于是温声道：“今日不拜了，基本已经走访完。”
　　温梨笙这才睁开眼睛：“真的？”
　　“你以为我是你？”谢潇南将她扶着坐起来，拿起衣裳往她身上套：“我又不是满口胡言，喜欢诓人的小骗子。”
　　温梨笙本来就喜欢骗人，这称号她直接就认了，穿好衣裳洗漱好，谢岑邀请了温浦长来谢府一同过元宵节，还叫来了谢庚和其妻儿，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温梨笙因为起得晚了，赶去正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望着她都慈祥的笑，只有温浦长虎着脸，说她不该在这种日子睡懒觉。
　　整个屋子也只有温浦长能这般责备她，温梨笙嬉皮笑脸没个正型，给长辈一一请安后挨着温浦长坐下。
　　随后谢潇南也进来，向长辈们行过礼后挨着温梨笙坐下，刚落座屋内的长辈们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而后谢庚的妇人就与唐妍夸赞起温梨笙来，说她模样标致，性格坦率，与奚京的女子大不相同，瞧着十分招人疼。
　　继而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盯着温梨笙夸赞，又说她与谢潇南极为般配，温梨笙听得耳朵发红脸发烫，最后坐不住了，随便打了声招呼就跑到院子中去，找谢晴她那两个几岁大的弟弟玩。
　　他走之后，谢庚就说道：“如今谢家嫡系一脉子嗣甚少，晏苏可要多生两个。”
　　谢潇南轻轻拨弄茶盖，对谢庚道：“还早呢。”
　　“不早啦，那些十六七岁就生孩子的姑娘比比皆是，早生生得多，还有的女子嫁人四五年肚子都没动静，早前还在街头寻死觅活的。”谢庚的夫人性子耿直，说话不拐弯。
　　唐妍就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大嫂，人又不是猪，活着就是为了生孩子啊？”
　　谢岑笑了笑：“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该管管，不该管的时候就别多问，任由他们去。”
　　谢庚点头，叹道：“也是，只不过晏苏这刚成亲就又要去北境，这次一去也不知道会去多久……”
　　谢岑却不甚在意：“谢家男儿自当肩负重任，我年轻那会儿在西南一住就是十多年。”
　　谢岑年轻的时候赶赴西南平乱，住了十多年，回到奚京之后三十多岁才与唐妍成婚，这是谢家人都知道的事，实际上因为谢家肩负卫国重任，常年不归家之事也是稀疏平常，谢家人早已习惯。
　　温浦长听着，也并不多言，私心里他还是希望温梨笙能够回沂关郡的，纵使这里的人对她再宠爱，她也不自由。
　　况且他自己在奚京也是十分孤单的，在沂关郡还能时不时骂上沈雪檀几句，在这奚京从初二到十五，没人踏温宅的门槛，也就谢庚来了一回。
　　正月十五这日，谢府也总算是热闹一回，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起用饭，整个饭桌上闹哄哄，各聊各的，吵得温梨笙耳朵都嗡嗡作响。
　　十五一过，年关一出，日子就仿佛快了起来，温梨笙就掰着指头一天一天的数着，盼望着四月快些到来。
　　她也知道为什么会将日子定在四月，是因为谢潇南的二十岁生辰在今年的三月，应该是想等着给谢潇南冠字之后，才离开奚京。
　　温梨笙对于谢潇南的字还是很好奇的，因为前世谢岑和唐妍死的早，谢庚等一众谢家人也因协助梁怀瑾造反而被牵连没有活口，谢潇南二十岁之时没有长辈为其冠字，温浦长就做主，用谢潇南的乳名冠字，以河清海晏，万物复苏之意求天下太平，动乱尽快结束，春日早些到来。
　　不知道如今谢岑与唐妍在世，谢潇南的字会是什么。
　　奚京的冬天很短暂，短暂到温梨笙只穿了十来日的厚衣裳，天气就开始转温了，这时候温梨笙又想起了沂关郡，同样的时间，沂关郡这会儿应该还是非常寒冷的，冷到一出门就要带上棉帽子护住耳朵，寒风吹在脸上都有刺痛感，鼻涕都要被冻住。
　　刚进入三月份，奚京的花就盛放了，谢府的花也徐徐结出花苞，温梨笙就站在花树下仰望，每天经过一回，眼看着枝头上的花苞慢慢长大，开放，变成一朵朵鲜嫩的花朵，转眼间三月半，谢潇南的二十岁生辰到了。
　　温梨笙这日醒了个大早，转头就看见谢潇南还在睡，她调皮地凑过去，在谢潇南的耳朵边轻轻吹气，微弱的气息拂过谢潇南的耳朵，他当下就睁开了眼睛，带着惺忪的睡意转头，拦住温梨笙的腰往怀里带，声音有着刚睡醒的慵懒：“今日不睡懒觉了？”
　　温梨笙用手肘撑起身体看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让你醒那么早？”
　　“今天是我夫君二十生辰。”温梨笙嘿嘿一笑，然后在他侧脸响亮地亲了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生辰礼。”
　　谢潇南又睁看眼看她一下，而后转过头印在她的唇上，加倍收下这个生辰礼。
　　二十岁是成年，自然要大办宴席，从一早开始前院就陆续来了客人，送上贺礼，由于是谢家嫡脉独子的成年宴，温梨笙在初一到十五拜访的所有谢家亲戚也都前来，整个谢府几乎站满了人，温梨笙瞧瞧去了前院一趟，见人太多了，就又钻回后院里。
　　谢潇南起床之后梳洗一番，这才带着温梨笙前往前院向来的客人见礼，走访一圈下来，一刻也没闲着，日头高高悬挂在天上，眼看着就到了正午，众人在前院汇聚，院子的两边摆上了座椅，谢家亲属依次落座，其他客人则立于座位之后，站成两排，当中空出一大片地。
　　由谢岑领头立于当中，先是朝一个大坛子行三拜礼，将三炷香插于坛中，随着钟声敲响，唐妍带着一众下人，捧着衣袍和发冠送上来，站在谢潇南面前。
　　谢潇南撩袍跪在地上的蒲团上，微微低下头。谢岑净手焚香，将发冠拿起，戴在谢潇南的头上，说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君子怀其德，存其义，行以祭祀，其礼于心，而不囿于形。”
　　谢潇南行拜礼，而后起身，前往内室沐浴焚香。
　　整个冠礼极其繁琐而漫长的，步骤繁多，温梨笙看得昏昏欲睡，等了许久，谢潇南经过才被一层层穿上锦衣华服，行过大拜之礼，祭祀过先祖后，谢岑为他赐字：晏苏。
　　取自大梁河清海晏，三月万物复苏之意，正如他当年诞生的三月阳春，带着谢岑对这国土的美好祝愿。
　　温梨笙感慨，原来不管谢岑在还是不在，晏苏都是谢潇南的字。
　　一半是为这锦绣山河，一半是为庆贺新的生命。
　　冠礼结束之后，谢潇南一一送别了府上的客人，等一切忙完天都黑了，卸下身上的锦衣华服，温梨笙就端了一碗面来，连声催促：“快快快，接一下！”
　　谢潇南赶忙伸手接，刚触碰到碗就感觉到一阵烫意，将碗放在桌子上而后拉着温梨笙的手看，就见她白嫩的指尖已经烫得通红，摸上去还残留着极高的热度，便沉了一口气道：“怎么不让下人端进来，不是又托盘的吗？”
　　温梨笙捏着自己的耳朵给手指降温，说道：“鱼桂端到门口我才给端进来的，我想着就这么几步路应该不碍事的，这可是我亲手给你煮的面，当然要亲自端给你。”
　　谢潇南看一眼那晚洒了葱花打了鸡蛋的面条，上面飘着淡淡的油渍，似乎是用骨头熬的汤煮的面，散发着一股香味。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挑着面，热气一下子散开，汤似乎熬了很久，香味很浓郁，他挑起两三根面吹了吹，对温梨笙道：“第一口给你吃。”
　　温梨笙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支着脑袋：“那真没行，你是寿星，这长寿面的第一口当然是给你吃的。”
　　谢潇南又将面吹了吹，确认温凉之后，才递到温梨笙的嘴边：“来，张嘴。”
　　温梨笙就张开嘴，让他把面喂进来，咬断之后的面被筷子接住，谢潇南才吃了第二口。
　　以温梨笙的烹饪水平，是做不出这样香的面的，所以她特地找了老荣在旁边指导，最重要的是这一碗汤，熬制了很久，煮出来的面极为鲜香。
　　谢潇南将半个鸡蛋喂给了温梨笙，与她分食这一碗面。
　　温梨笙吃下最后一口，打了个嗝对谢潇南道：“谢晏苏，生辰快乐。”
　　谢潇南翘起嘴角，拿锦帕给她擦了擦嘴。
　　他的二十岁生辰，就在热热闹闹的白天，和平平淡淡的夜晚之中结束了。
　　生辰过后，谢潇南就开始着手准备前往沂关郡的事情了，三月下旬就忙碌起来，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整日在院子里逮温梨笙。
　　温浦长也提前半个月递交了手头上的公事，皇帝又将沂关郡郡守的位置还给他，还给了些赏赐，下令将沂关郡里的温府和谢府拆了重建。
　　日子一天天的逼近，转眼就到了四月。
　　谢潇南将一切准备好，临行前跟周秉文梁怀瑾等一起从小长大的玩伴聚了一回，喝得大醉而归。
　　上回见谢潇南大醉的时候还是在沂关郡的峡谷上，他喝醉之后很安静，若是还能睁眼，就会偶尔说两句话，其他时间就盯着温梨笙不放。
　　温梨笙让人打了水，费力地给他洗净身体后搬到床上，彼时他已经闭上眼睛熟睡了。
　　她趴在边上，用手指将谢潇南俊俏的五官轻轻描绘，越看越觉得喜欢，而后在他唇边亲了一口，窝在他肩膀处也沉沉睡去。
　　四月六日，谢潇南起个大早，在正堂与谢岑和唐妍坐了好一会儿，聊了些家常，两人也叮嘱了他一些话。
　　但谢潇南打小就让他们夫妻俩极为省心，也没什么能够叮嘱的，然而临到离别不说些什么总觉得会遗憾，一家三口硬坐了两个时辰，最后谢岑屁股都坐疼了，挥手道：“得了，趁着天色还早，就出发吧。”
　　谢潇南领着温梨笙跪别爹娘，而后乘坐谢家的马车出发，温浦长一早就等在城门外，两方汇合之后，就见周秉文梁怀瑾等人也驾马而来，谢庚也紧随其后，对谢潇南温浦长一一道别，温梨笙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
　　谢潇南又何曾不是离开自己的故土呢？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遗憾。
　　谢潇南就好比展开双翅翱翔于天际的鹰，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广袤的天地要去。
　　道别之后，温梨笙等人启程，从奚京离开，马车走出好远，谢潇南撩开帘子探出窗，往后看了一眼，温梨笙见状也学着往后看，就见城门口那骑在马上的几个人还没有离去，并肩立着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朝气蓬勃的太阳每日都会悬挂在奚京那高高的城门之上，照耀着大梁这片国土，有梁怀瑾做明君，谢潇南周秉文这种新生力量接替老臣成为大梁新的顶梁柱，他们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地方，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数年如一日坚守着本心，如此，大梁就永远不会倒下。
　　自打从奚京离开之后，温梨笙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分明奚京并没有枷锁困着她，但她离开奚京后心中的不自在就彻底消失殆尽，每日路过山水时探头看一看，闲来无事还会骑着马与谢潇南并肩前行，因为不赶时间，所以行路并不着急，又是看见好玩的地方还会停下来游玩两日。
　　温浦长也清闲得很，甚至找了一辆拉车，让马拉着，自己躺在上面晒太阳，瞧着十分惬意。
　　这些路有走过的，也有没走过的，行过春景常驻的城池，这一趟用了三个月之久，等到北境的时候，依然是七月份。
　　沂关郡的七月份还热着，温梨笙驾马行在前面，谢潇南就落后几步跟在后头，峡谷山头上的花瓣偶尔飘落，伴着风吹来，卷过温梨笙的发，拂过谢潇南的衣摆。
　　两人行过进沂关郡必经的大峡谷，贴着山壁走在阴凉之中，看着前方的繁华之城一点一点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温梨笙忍不住开心地朝后大喊：“爹，你快出来看看——”
　　离开沂关郡的一年又四个月之后，温梨笙终于回到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忍不住热泪盈眶：
　　“我们回到沂关郡了。”

🔒第 112 章
　　风中传来稻田和麦子的气息, 那是沂关郡的味道。
　　温梨笙打马往前走，夏日里的暑气扑面而来，她的身上立即出了一层薄汗。
　　沂关郡的酷暑与寒冬, 才让温梨笙感觉到四季的魅力，她张开双臂，想拥抱这迎面而来的热意, 谢潇南就驾马从旁边走上前来，像是叹息：“沂关郡的夏季，还是一如既往的热。”
　　乔陵和席路驾着马车，因着是一段下坡, 慢慢超过了温梨笙两人, 乔陵道：“少爷，这么热的天, 当心中暑啊。”
　　席路也擦了一把汗：“我快被蒸熟了。”
　　温浦长从车里探出头，自从靠近天气热起来之后, 他就躺在那辆板车上晒太阳了，天天躲在马车里避暑，这会儿朝前面看了一眼, 说道：“笙儿, 咱们温府被皇上改建了, 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处位置, 你先去城中看看去。”
　　“好嘞！”温梨笙应了一声, 转头对谢潇南道：“世子，咱俩比一比, 看谁先到郡城里。”
　　谢潇南的身子往后轻仰, 眉峰轻挑：“你拿什么做赌？”
　　温梨笙也不是傻子, 知道自己的骑术不如谢潇南, 于是笑嘻嘻道：“没有赌注。”
　　说罢她驾马奔起来，马蹄踏在地上激起些许尘土，璀璨的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温梨笙绾起的长发因颠簸松散下来，她草草用发带绑住，长长的发带卷着青丝随风飞舞，热气腾腾的风呼啸而过，她心中的喜悦难以抑制，大声笑起来：“沂关郡，小爷回来了！”
　　谢潇南也驱马跟在她后面，时快时慢地保持着距离，二人从峡谷一路跑到郡城之中。
　　沂关郡正是热闹的时候，吆五喝六的买卖声不绝于耳，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众人都纷纷转头看。
　　温梨笙高坐于马上，跑到近处勒停了马，顺着街道朝远处眺望。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毕竟这条街也是温府所在的位置，从街头到街尾的人几乎都见过温梨笙这张脸。
　　当初温郡守带着其女儿，跟随景安侯世子上京一年多，从奚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是提了官赏了宅子，女儿也嫁人了，距离隔得远消息传得不真切，有人说他女儿嫁给了景安侯世子，有人说是嫁给了年逾五十的大官，还有人说是进宫当了妃子，总之众说纷坛，隔着千山万水谁也无法求证，只能从游商的口中打听些虚虚实实的消息，令沂关郡的人都唏嘘不已。
　　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老早就看温家不顺眼的，听说温浦长升了官更是酸得眼红，要不说他那管定然是闲散的挂名官职，要不就说他那混世女儿定然也没嫁个什么好人家，哪有资格嫁进景安侯府，指不定是被温浦长当做升官的筹码给了年纪大的老爷做小妾。
　　一派是夸赞温家的，称温浦长在沂关郡当郡守十多年，将郡城管理得井井有条，回奚京当大官也是迟早的事，这下可算是彻底光耀温家门楣了，莫说是温家，整个沂关郡都从没有出过温浦长这样威风的大官。
　　这种两极分化的言论在郡城里争论许久，谁也没想到在七月中旬的这一日，温梨笙顶着灿阳驾马重新出现在沂关郡，一时间猜测不断，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正当所有人都摸不清头脑时，谢潇南从后面追来，马蹄逐渐慢下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就见温梨笙将手一指，说道：“你看，那边就是温府，我爹不是说改建了吗？怎么瞧着没什么变化啊？”
　　谢潇南转头望去，目光穿过半条街就看见了温府的檐顶部分，府邸屹立在街道之外的空地上，周遭仍旧是一片空旷，从外面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当初皇帝是下令将温府改建，其实是扩建，供谢潇南等人的居住，但眼看着这府邸没什么变化，难不成是命令传达下来之后，底下的人消极怠工？
　　谢潇南目露疑惑，驱马往前走，接道两边的人纷纷避让，留出宽敞的道路，仰望着徐徐走过的二人。
　　离府邸越来越近的时候，温梨笙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哎呀小公子，麻烦你们行行好，就让开吧，这是上头下得命令，小的们只是按照命令办事，若是事情办不成是要受处分的呀，两位小爷别为难小的们了！”
　　一个颇为嚣张的声音道：“那我不管，你们自己回去跟上头说，这座府邸就是我罩着的，谁也不准动！”
　　温梨笙一听，心说这不是霍阳的声音吗？
　　她绕过街道的房舍往里走，行过拐角就看到温府门口的一大片空地上站了不少人，其中一伙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粗麻布衣，手上拎着各种工具，皆是面容为难地站在树下。
　　温府门口守着几个风伶山庄的人，霍阳站在温府的大门前屋檐之下，双手抱着一把剑，站得笔直，头微微仰着，一副绝不退让的模样。
　　而旁处撑着一张大伞，伞下摆着一张躺椅，沈嘉清一身杏色衣袍，就十分惬意的躺在上面，眼睛上蒙着一块黑色的锦布，手持一柄白纸扇慢悠悠地扇着，懒洋洋道：“嗯对，就用这种语气，最好骂两句他娘的，彰显一下咱们的男子气概。”
　　霍阳听后便道：“你们他娘的快滚蛋！”
　　沈嘉清像是十分满意：“再大点声。”
　　“快点滚蛋！”霍阳扯着嗓子喊。
　　温梨笙简直惊了，原本想着霍阳在沈嘉清身边能够消磨一些性子里的娇气，所少有点少年郎的样子，却没想到沈嘉清竟然这么教他，这完全不就教成了一个地痞流氓了吗？
　　那灰衣工人道：“哎哟喂，两位小爷，您真是行行好吧，小的们真的做不了主，这温府是必须要拆的！”
　　霍阳眉头一拧，咧出大白牙就要再骂，目光一瞥却突然发现隔了百步之远，坐在马上的姑娘很像温梨笙。
　　他抬眼仔细看去，发现还真是她，当即震惊无比，失声喊道：“温、温梨笙？！”
　　沈嘉清摇扇子的手一顿，停了片刻才道：“就算是梨子现在回来站在温府门口也没用，谁都不能动这温府一下，这是温家的老宅，不是官府分发的……”
　　“不，”霍阳打断他的话，说道：“沈嘉清你睁眼看看，真的是温梨笙！”
　　沈嘉清眉头微皱，气道：“霍阳，你这矮墩子是不是又欠揍！又想用这招骗我？我不可能再上当了！”
　　“还有世子也在！”霍阳又喊。
　　沈嘉清听他喊起来没完没了，当即怒了，坐起身一把扯下遮在眼睛上的黑布，扇子一合就要起来揍他，却见霍阳瞪大了眼睛，见鬼似的盯着一个方向。
　　沈嘉清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温梨笙在不远处对他笑，像是有些责怪道：“沈嘉清，又在我家门口捣什么乱？”
　　沈嘉清整张脸顿时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微微瞪大的眼睛彰显出他的震惊，盯着温梨笙一动不动，好似痴呆。
　　温梨笙看笑，翻身下马朝他走去，冲守在温府门口的一些风伶山庄人摆了摆手：“你们让开，让他们进去。”
　　温梨笙从小在风伶山庄长大，也算是山庄的小主子，加之这府邸也是她的家，于是堵着门的几个人立马将道让开了，灰衣工人如蒙大赦，连连想温梨笙道谢，擦着脸上的汗就涌入温府之中。
　　沈嘉清这时候才也有点反应过来，噌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朝她走来，眉眼的喜色再无法掩饰：“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甚至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将温梨笙左右看看：“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在奚京呢？我早前还跟我爹说要去奚京看看你的！我还给寄了书信，你收到了吗？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啊？前段时间风伶山庄收了一对琉璃镯，我看着特别漂亮，适合你，就让人也给你捎过去了，你喜不喜欢？还有哇我告诉你，方才那一批人是要拆你们温府的，半年之前就开始行动了，一直被我拦着呢！当初温家这老宅温大人是费了多大的劲儿才买回来的啊，怎么能让他们拆了呢！”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话，温梨笙一一听完，又回答道：“北境这边的诺楼国先前不是没有解决嘛，皇上怕有心之人在与诺楼国勾结起了异心，危害边防将士，就派世子带人前来坐镇，所以我们才回了沂关郡。你寄的书信和镯子我没有收到，我们四月份就启程出发了，东西寄到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还有，这些工人改建温府是皇上特下的旨意，若不是你一直阻拦着，这里早就改建完成了，现在好了，居然还没开始动工。”
　　沈嘉清听着听着就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又怕被温梨笙看见，于是把头扭过去，哼了一声道：“我又不知道你们要回来，你都没跟我说过，我以为那些人看你们不在了就要拆了温府，这小半年的时间里我天天来温府门口蹲守，生怕他们趁我不注意动手了。”
　　温梨笙哈哈大笑，而后道：“沈嘉清，你就自求多福吧，我爹在后头马上就来了，他要是知道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指定追着你打。”
　　正说着，马车缓缓在温府门口停下，温浦长撩开车帘下来，一下就看见温府门口堆聚着一堆风伶山庄的人，再一看温府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即就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气得指着沈嘉清道：“你这个混小子，又在耍什么鬼花招？！”
　　沈嘉清也许久都未曾见温浦长了，算算时间都快一年了，去年的九月份他们离开奚京，还差上两月时间就整整一年，如此乍然相见，沈嘉清自是没有一点怕温浦长，只觉得内心无比欢喜，张开手臂就要去拥抱他。
　　刚走近就被温浦长踹了一脚：“干什么？学你爹那死鬼德行？”
　　沈嘉清双眼还红红的，笑着道：“哎对！你们回来我爹指定高兴，我等下回去告诉他！”
　　温浦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温府是怎么回事？你小子又作什么妖？”
　　温梨笙就在旁边打圆场：“爹，沈嘉清脑子不灵光你也是知道的，别因为此事苛责他了。”
　　谢潇南朝面前的温府看了几眼，对温浦长问道：“岳丈大人，既然温府才开始改建，那就暂时住在谢府吧，谢府还有很多空房。”
　　温浦长面色一改，微笑道：“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这些工人动作快，想必在冬天之前能改建好。”
　　沈嘉清兴致勃勃地蹿到谢潇南身边：“小师叔，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可有挂念我？”
　　谢潇南瞥他一眼，冲他露出个笑：“说点正常人能说的话。”
　　沈嘉清这会儿就是开心，打从看到温梨笙那刻开始脸上就带着笑容，一直都没停下，这会儿也盯着谢潇南傻乐。
　　谢潇南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先前教你的那些霜华剑法，你学得如何了？”
　　“我天天都在练！”沈嘉清骄傲道。
　　谢潇南点点头：“剑术一刻都不能懈怠，几日不提剑，挥剑的速度就会慢下来，你本就有天赋，只要坚持练习，日后……”
　　沈嘉清期待地看着他，想从小师叔的嘴里听到文化人的高等赞誉。
　　温梨笙也颇为好奇。
　　就听谢潇南说：“日后就算你脑子不聪明，也不会有人敢嘲笑你。”
　　温梨笙笑了一下，心说就知道谢潇南哪是那种喜欢激励别人的性子，他阴阳怪气有一手的。
　　沈嘉清怒道：“在这沂关郡里，谁敢嘲笑我？”
　　温浦长就道：“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整日不是招猫逗狗就是打架斗殴，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
　　沈嘉清被他教育了一下，面色变得凝重，点头道：“温大人所言极是，那今日往后我便向温大人学习，不仅把肚子里灌满墨水，还要将脸上涂满墨迹，还要顶着一脸的墨迹在大街上展示，告诉大家我也是个文化人！”
　　他话音刚落，温浦长就举着手追打他，追得沈嘉清四处流蹿。
　　他说的是当初温浦长学习太过专心，一不小心将脸睡在了砚台上，印了半边脸的墨迹，但他又因为去书院迟到了，所以没来得及洗脸，就顶着墨迹走了一路，到了书院还被人笑话，后来被沈雪檀听去，便将他好一顿笑话，然后将此定为“文人”的标识。
　　沈嘉清这一番话表面为悔过，实则为阴阳怪气，温浦长这才气得一圈一圈地追赶他。
　　温梨笙看着两人绕着圈子跑，笑得直不起腰来，瞥见霍阳傻愣愣地站在一旁，便冲他招手：“霍阳，你不是说再见面就要给我展示剑术吗？还不快来让我看看？”
　　霍阳被点名，当下噌地一声抽出抱着的剑，二话不说就开始展示剑术。
　　温梨笙觉得霍阳的脑子压根就没有什么进步，跟在沈嘉清身边迟早要完，还不如喊来谢府让乔陵席路带着呢，好歹看着不会傻得那么明显。
　　谢潇南转头，见她额角都出了看，便用锦帕轻轻擦了擦，说道：“外面天气炎热，还是回府，洗尽一身风尘再叙旧吧。”
　　他声音平缓低柔，但温梨笙却从中听出一丝喜悦。
　　或许谢潇南也因为重逢正感到高兴。
　　几人去了谢府，洗尽长途跋涉之后的一身疲惫，没多久沈雪檀就上门拜访，与温浦长好好喝了几倍，一顿晚饭吃得相当热闹。
　　值得一提的是沈嘉清因为太高兴了酒喝的有点多，抱着院子里的石凳子哭嚎：“梨子，你知道你这次回来我有多高兴吗？这么长时间不见，我真的太想你啦！”
　　温梨笙站在旁处，一边笑一边回应：“嗯嗯我知道，我也高兴呢！”
　　沈嘉清说完又大哭：“梨子啊，你怎么变这么矮了啊，是因为在奚京惹事腿被打断了一部分吗？”
　　温梨笙再也崩不出笑得前俯后仰，拉着谢潇南来院中看他耍酒疯，两人津津有味的看了好长时间。
　　温浦长重回沂关郡再当郡守的消息，隔天就传遍了整个沂关郡，之前所有不着边际的猜想与议论也随着几人的回来不攻自破。
　　温梨笙嫁给谢潇南的事情已经坐实，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城里出了名的小魔头，在众人都说她难找夫婿的时候，她竟然会嫁给景安侯世子，是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下可让那些眼酸的人难受得几夜都睡不好觉。
　　不过这次景安侯世子来沂关郡，跟上回的情况不一样，上回像是他的私人行程，来沂关郡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基本上都是些府上用的下人。
　　然而这次他却是领着皇命而来，还带了一些将士分别镇在郡城的各个方位，摆明了一副接管沂关郡的样子，然而如今温谢两家为一家，这沂关郡是温浦长的，也是谢潇南的。
　　回到沂关郡之后，温梨笙整个人的气色和精神看着都好了，初回的这段时间，谢潇南都在忙于接管沂关郡的权力和事务，温梨笙要不就在府中倒腾花花草草，要不就是喊着沈嘉清来谢府侃大山，总之也没有清闲的时候，有时候谢潇南回家就见温梨笙睡得死沉，都纳闷究竟是他忙还是温梨笙忙。
　　期间温梨笙还接待不少上门的客人，比如贺祝元。
　　如今贺祝元也改了名字，与贺家再无瓜葛，凭借着他多年来自力更生的捞金能力，养活自己倒是绰绰有余，已打定主意要去考武状元，因着练武这一两年的时间里身量也窜高不少，看起来强壮很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又穷又受欺负的小可怜了。
　　他听说温梨笙回来，则特地登门拜访，温梨笙想起前世的贺祝元因为贺家的牵连早早就丧了命，如今却生活得如此好，心中也欣慰得很，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很好。
　　除了贺祝元之外，还有胡书赫。
　　胡书赫的娘已经去世一年多，当初胡家被处决之后，她就毒发身亡无药可医，温梨笙听后也倍感难过，但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却见胡书赫提及时面色平静，倒已经是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
　　而今他正参加科举，只等着放榜。
　　温梨笙觉得他很有读书的天分，不说考个榜眼探花，至少进士是没问题的，前世的胡书赫能力十分出众，被谢潇南收入麾下，打仗期间是一直在周秉文身边带着的，那些赫赫有名的战役其中有一半是胡书赫的功劳，后来在也在翰林院官居三品。
　　这些人的面孔一一从眼前翻过，如今都有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当大梁飘摇破碎时，他们站在前线，成为顶天立地的国之脊梁，当大梁四海升平时，他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温梨笙想，这或许就是天下人所求的和平与安宁。
　　谢潇南忙到九月份，联手温浦长将沂关郡上下整顿了个干净，有时候官场就像一张网，环环相扣着，一旦其中一处出现变色，很快就会将一整张网染上颜色，所以整顿起来颇为费劲。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之后，天气就开始慢慢降温，到了秋天的凉爽季节，难得等到清闲，谢潇南就将温梨笙拉着去往城外的旷野玩。
　　正好撞上沈嘉清带着霍阳来玩，于是也拉着一起去，连同乔陵席路和鱼桂，一行人也不算少，出了沂关郡往北行十几里，就看到了那一片极为广袤的旷野，旷野是连同着萨溪草原的，沿着北边一直走，绕过山涧，就能到达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旷野上的草浪随着风的浮动一圈圈翻滚，夕阳烧红了云，大半天幕都染上极为绚丽的颜色，形成瑰丽的画卷悬在众人头顶。
　　温梨笙与沈嘉清在草原上纵马，鱼桂和霍阳跟在后头，席路马术高超，一会从几人身边超过去，一会儿又故意落在后面，几匹马在旷野上肆意欢腾。
　　谢潇南的马停在原地，正低头吃草，乔陵在一旁候着，问道：“少爷，你跟他们一起跑一会儿吗？”
　　谢潇南看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马：“没吃饱怎么跑得过别人？”
　　乔陵笑了笑，驾马而去：“少爷，那我先行一步。”
　　看着乔陵奔去的背影很快就追上前面驱马比赛的众人，谢潇南的眸中扬起轻笑。
　　他看见温梨笙在其中，在马肆意奔跑的时候张开双臂，大声的喊叫起来。
　　谢潇南心里清楚，温梨笙在奚京的时候虽然每日也是嘻嘻哈哈的，仿佛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快乐，但她就好比是甘愿困在笼子里的鸟，那些个办完事回到谢府看到她坐在墙头上发呆的日子，他都知道，温梨笙眺望的是沂关郡的方向，她心心念念的北境，她是想家了。
　　谢潇南不愿将她困在奚京，有好几次做梦，他都梦见自己带着温梨笙回到沂关郡，回到她向往的广袤天地，但是每回醒来都看到温梨笙在身边熟睡，只能将她拥入怀中，亲亲她尚在沉睡中的脸。
　　后来她得知能够回沂关郡的时候，那张发自内心的笑脸让谢潇南心中也泛起一层一层的涟漪，无比的欣喜，他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温梨笙。
　　大声欢笑的温梨笙，肆意奔跑的温梨笙，在太阳一般灿烂，风一般自由的温梨笙。
　　谢潇南五岁的时候还没习武，爬不上谢家的高墙，总是站在墙里头往天上看，感受到风从外头吹进来，又从墙里卷出去，来去随意自如，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
　　曾经的他抓不住自由的风，如今却抓住了自由的温梨笙。
　　正想着，就听见一声呼唤传来：“晏苏哥哥——”
　　谢潇南眉尾轻动，抬眸看她，似笑非笑：“什么？”
　　温梨笙不知什么时候折返，驾马到他身边，笑道：“你这匹马怎么跟饿死八辈子投胎似的，吃那么长时间还没吃够啊？”
　　谢潇南看着这闷头吃草的马，轻笑一声：“是呢。”
　　温梨笙伸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马肚子：“别吃了，带我们晏苏哥哥跑两圈。”
　　谢潇南眸光微动，望向温梨笙。
　　那马果然不吃了，抬起头慢悠悠地往前走，温梨笙走过去，抬手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只听“啪”一声脆响，马当即撒腿狂奔起来，谢潇南极快就稳住身形掌控速度。
　　温梨笙从后头追上来：“相公，你可别落在最后啊！”
　　谢潇南见她呼啸而过，心想着就算是为了这一声相公，他也得提速了。
　　温梨笙往前跑着，路过霍阳乔陵席路鱼桂等人时，手就是欠，给马屁股各甩了一鞭，然后往前追赶最前方的沈嘉清。
　　夕阳下落的速度仿佛慢下来，瑰丽的画笔在天穹徐徐挥开，盖在辽阔的旷野之上，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女在画卷下迎风纵马，欢快的声音卷着空中的稻田香气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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